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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教堂的鐘塔樓內,忽然響起兩聲鐘響,莊嚴的餘音像是漣漪,往被晚霞照得橘紅的天空一路迴盪,閉眼休憩的天使因此被驚醒,睜開垂落的銀髮間火紅的眼。
那雙紅眼裡滿是睏意。與人界夕陽西下的光景不同,上界的天總是一片藍紫的色調,連神都不知今夕是何夕。
狼型石像下的高大天使扶著圍欄從地板起身,伸懶腰似地張開翅膀,扇動幾下,蓬亂的銀髮隨風飛起,顯露出後腦勺的黑髮。
「藝俊哥、諾亞哥,我去Vlast巡一下。」天使對著神殿中另外矗立的兩個動物石像說道。
「斑比?」小小的心從羊駝石像的眼角快速飛來。
「不然還有誰呢?」
天使習以為常地動了右翅,在那顆小愛心砸向他的臉之前,擋住了這種不痛不癢的攻擊,愛心在撞上羽毛尖後縮小不見。
他笑了起來,露出尖尖的虎牙:「我先走囉。」
藍色泡泡從海豚石像的嘴裡飄出:「去吧。」
天使從圍欄上一躍而下。
ʚ ɞ
塔樓的影倒映在石磚路上,旅人尋路的光陡地明滅,抬頭一看,仍是如常的天空,被鐘聲驚起的鳥振翅飛遠,落下幾根銀色的羽翼在地圖上—天使閃身鑽進鐘塔樓內,收攏翅膀時回頭看了眼,惋惜地嘆:「哎呀我的毛。」
「銀虎啊!」
塔樓裡早有人等候,方才被敲響的大鐘旁,白胖的女子一身白色傳教士服,上頭隨機點綴著七彩斑斕的刺繡,頭上高高綁起的雙馬尾,因為激動地哭喊晃動著。
「呃啊!」
都銀虎被撲過來的女子嚇了一跳,視線下移到那雙大紅靴子時忍不住皺了眉頭:「普麗呀⋯⋯」倏地頓住,「算了,斑比哥又怎麼了?」
「斑比他被其他教堂的審判官追著跑,是河玟在路上看見偷偷通知我的!」說著普麗舉起手,掌心中赫然是一根黑色的羽毛。
都銀虎抓起那根羽毛左看右看,這個長度與色澤,一看就知道是蔡斑比的:「這哥又給我惹麻煩!還在外面掉毛被人撿到!」
瞥見銀虎被氣到發光的紅眼,普麗推著銀虎往窗口走:「總之你快去救他,要是被其他審判官抓到就完了!」
黑羽被都銀虎緊抓在指尖,他從來時的窗鑽出去,還回頭拋了個媚眼:「普麗謝謝喔,愛你~」
ʚ ɞ
黑羽上粉色的光芒乍現一瞬,又化作流線向教堂的反向延伸,都銀虎追著光一路振翅,沿途的街景被濃縮在眼角飛掠而過。
流淌的粉光在街區轉角收束,都銀虎爆衝的身子忽然停住,銀翼在半空中扇了扇,熟悉的氣味在周遭彌散,他調轉方向朝狹窄的小巷飛去。
都銀虎緩緩落定於平房上,白色長靴踩在房頂邊緣,半個腳掌幾乎都懸空著,垂眼看去,一對黑色的羽翼緊貼背後石牆,粉色的髮映襯在漆黑的包裹中,顯得特別耀眼。
「斑比哥真是的,又鑽到這種小巷來躲⋯⋯」
像是聽到了都銀虎的低語,斑比驟然抬起臉來,桃紅瞳色的眼睜得大大的,神情掩不住慌張。
好可愛。在這樣緊張的狀況下,都銀虎還是忍不住笑了出來。
韓諾亞曾經說小動物在受到威脅時,會盡可能讓自己看起來體型大一點,藉此嚇唬敵人。
在他眼中,現在蔡斑比努力張大翅膀的樣子就是如此。
直到被充滿怒意的眸子瞪了一眼,都銀虎才像是剛發現一般,瞥向蔡斑比身前兩位正試圖擠進巷子的黑斗篷男子,往前一步躍入巷中。
墜落時收起的雙翅在踩上地面的瞬間又挑釁地張開,銀白羽翼將身後的人整個護住,即便羽毛尖都緊貼上石磚牆面,也毫無感覺一般。
「Caligo的審判官們都這麼愛管閒事嗎?」都銀虎手掌中竄出的火焰熊熊燃燒著,視線由上而下打量著審判官們。
兩位審判官停住腳步,商量似地對視一眼,其中一位開口:「我們不過是奉命抓捕惡魔罷了,還請都審判官不要為難我們。」
像是聽到什麼笑話,都銀虎笑著甩了甩手,火焰便落在開口的審判官腳邊,迅速燒灼掉斗篷的一角:「喔,需要我告訴你們這裡是誰的教區嗎?」
「⋯⋯今天的確是我們逾越界線,這點我代表Caligo向Vlast致歉。」
道歉的聲音裡隱有不滿,都銀虎抱著雙臂挑眉等著下一句。
「但蔡斑比屢次犯禁,我們也希望Vlast能給出交代,不要再三袒護惡魔,否則我們很難不懷疑,都審判官您跟惡魔之間有什麼勾連。」
都銀虎嗤笑一聲,驟然沉下臉色:「既然知道他是我護著的,那就可以滾了。」
「⋯⋯告辭。」眼看沒有溝通空間,兩位Caligo的審判官迅速退出視線。
都銀虎瞪著飛遠的審判官,直到不見人影之後,才聳聳肩膀收起羽翼。
「⋯⋯你翅膀不痛喔。」蔡斑比捏住都銀虎雙翼的尖端觀察,銀白的羽毛磨蹭上了牆灰,低聲詢問的嗓音裡似有愧疚。
「嗯?不會啊。」都銀虎沒有轉身,被背後蔡斑比的小動作捏得有些癢,打了個噴嚏。
「小狗一樣。」
「嗯?」
沒聽清蔡斑比說了什麼,都銀虎下意識轉身,收起的左翼整片打上蔡斑比的臉。
「噗!」
「說到這個,哥你竟然在外面掉毛!」
吃了一嘴毛的蔡斑比:「我掉毛關你什麼事啊!」
什麼不關他的事?蔡斑比的事就是他的事啊!
本來還想再爭辯個一兩句,但看斑比氣炸了的樣子,都銀虎只好另起話題:「為什麼Caligo的人在追你?」
蔡斑比好不容易將嘴裡的毛吐乾淨,皺著眉頭說:「我怎麼知道!是他們懷疑我是什麼兇手,就莫名其妙要追我。」
「兇手?」都銀虎一臉狐疑,「怎麼可能!」
都銀虎對這種說法嗤之以鼻,只不過是那群人解決不了案子,亂槍打鳥罷了。
打量著周遭,他隨口道:「總之,斑比哥你之後別老是惹事,要是今天普麗沒有通知我,你要怎麼辦?」
「老是?」聲線陡然提高,都銀虎察覺不對,回頭一看時蔡斑比已經飛至半空,本來畏縮著的羽翼重新賁張。
「搞得好像都是我的錯一樣!也是啦,因為我翅膀是黑的嘛!你們想怎麼審判就怎麼審判,乾脆就直接把我抓走算了!」
本來就偏粉的皮膚被氣得通紅,發洩的話音落下,蔡斑比就用力扇動翅膀,迅速飛走。
「哥!」都銀虎全然來不及反應,人就這麼消失在眼前。
「真是的⋯⋯我哪有這麼說!」
儘管摸不著頭腦,都銀虎還是下意識地追上去,但等他反應過來要找人的時候,蔡斑比早已消失在視野之中。
夕陽已落入山頭之後,天色漸暗,都銀虎手裡捏著普麗給的黑羽,粉色的流光忽明忽滅,因為已經使用過,尋人的效力在半路就失去作用,他只得改為地毯式的搜索。
搜過一個個窄巷,從小躲貓貓蔡斑比就專挑這種地方來藏,如今長大了換成被審判官們追殺,就仗著自己的身材亂鑽小巷。
審判官們翅膀大小通常不便飛入巷弄之中,要進入也只能改由步行的方式。若收起翅膀,蔡斑比就更具優勢了,他們倆之間腿長雖然是都銀虎更勝一籌,但從小到大都是蔡斑比跑得更快。
難怪他現在這麼難找人。都銀虎忍不住思維飛散。
「蔡丰玖!」城鎮當中繞了一圈都沒找到人,都銀虎忍不住喊了本名。
「在找斑比哥嗎?」
「哇!」都銀虎被這突來的聲音嚇了一跳。
只見昏暗的牆影之下,緩緩走出一個高大的黑髮男人,一身黑衣,身後無翅。
都銀虎皺起眉頭,即便在這樣急切的狀態下,可能多少忘了遮掩氣息,但他也從來沒在隱身時被無翅者叫住過。
「你認識他?」都銀虎上下打量著眼前的人,竟然和自己差不多高。
「柳河玟,你應該聽過我的名字。」
都銀虎自然知道這個名字,在蔡斑比以及普麗的口中都出現過許多次,被他們稱作會撒嬌的可愛弟弟。
他本以為是個跟蔡斑比一樣的小可愛,結果眼前這個又帥又高大的人是怎麼回事?
「就是你?」開口的聲音不經意就帶了敵意。
柳河玟竟然笑了:「和斑比哥講的簡直一模一樣。」
什麼意思?
眼前這個人真的很奇怪,明明是無翅者,卻給都銀虎一種很危險的感覺。
猶豫著要不要直接離開的瞬間,柳河玟又似乎看穿他意圖似地開口:「斑比哥他最近很煩惱。」
煩惱?都銀虎回憶著蔡斑比最近的模樣,除了鬧事的頻率高了一些,好像也沒表現出煩惱的樣子。
「銀虎哥應該也知道,這個世界對黑翅者有很多惡意。」
柳河玟自然的稱呼沒有引起都銀虎的注意,倒是「惡意」兩字讓他心中警鈴大響。
柳河玟觀察著都銀虎的表情,另起話題,聲音放低:「有聽說最近出現的紅眼惡魔嗎?」
「知道是知道……但這關他什麼事?」
原來近期發生了幾起失蹤事件,據說是有不知名的惡魔,會在黑夜或是人煙稀少處出沒,將人迷惑,引向地獄。
傳聞裡,那惡魔會在離開之前遮蔽人類的視線,之後目擊者或倖存者,便會忘掉惡魔作案的過程,唯一記得的,是一雙黑暗中散發紅光
的雙眼。
漸漸地,人們便將這個事件中的惡魔稱作「紅眼惡魔」。
雖然都銀虎不知道為何柳河玟要提起這個案件,但「紅眼惡魔」的詭異行徑的確在天界甚囂塵上,前陣子就連天使長威廉都被驚動,特地下達指令要Plave成員注意相關消息。
「惡魔、壞人、作亂者。」柳河玟手指一根根隨著各種標籤出口後折下,最後手握成拳,笑了一下:「就因為我們翅膀是黑的。」
這笑容與適才完全不同,墨綠的瞳孔裡沒有溫度,都銀虎腦海裡響起蔡斑比離開之前說的那句話——你們想怎麼審判就怎麼審判。
柳河玟丟下那句話後,便悄然離去,留下都銀虎愣在原地思考。
什麼時候開始,都銀虎也被畫在蔡斑比的界線之外,成為「你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