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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铃铃——
挂着小狗和四叶草挂坠的风铃响了,然后门开了,裹挟着雪粒的风倒灌进来,寒意瞬间涌进这间小小的铺子,随即被壁炉熊熊燃烧的热浪驱散。
卡洛斯·赛恩斯刚给雪板打完蜡,正用软布做着最后的抛光。听到铃响,他头也没抬,用意大利语惯常地道:“欢迎光临,需要什么?”
“抱歉,我听不懂意大利语......”一个略带青涩的声音用英语回应,"请问,这里能租双板和雪杖吗?"
卡洛斯闻声抬头,声音的主人正好走到柜台前。一个看起来二十岁上下的男孩,顶着一头卷曲的棕发,下巴有点新鲜的胡茬,几颗泛红的青春痘在年轻的脸庞上冒头,鼻梁上横着一道小小的疤痕。还有那双眼睛,蓝绿色的眼睛。好像伯尔尼的图恩湖,清澈又深邃,湿润的,感觉瞳孔里含着一尾游动的鱼。
来卡洛斯店里的,基本上不是资深徒步客,就是专业滑雪者。这家户外用品店在库马约尔的圈子里颇有名气,但也正因选址隐蔽,极少有陌生的散客上门。这家店铺已经许久没有接待过新客了,直到眼前的这个局促拘谨的少年走了进来。
“当然可以。"卡洛斯拨开架在腿上的雪板,从工作凳上站起身,暖烘烘的木地板随着他的动作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你的身高、体重和鞋码是多少?”
年轻的男孩——兰多,报出了一串数字,眼神里带着点初来乍到的拘谨和好奇,不自觉地打量着墙上挂着的山区地图和各式工具。
“第一次来库马约尔?”卡洛斯一边在柜台后的库存系统里查询,一边自然地用流利但是带了点口音的英语问道。
“这么明显吗?”兰多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朋友推荐说这里很棒,建议我一定要来试试。他说......如果可能,最好来找一位叫卡洛斯的老板。所以我就一路问着人找过来了。"
卡洛斯滑动屏幕的手指微微一顿,他若有所思地抬眼看向这个年轻人,“是夏尔吗?”
“对!夏尔·勒克莱尔!”兰多睁大了眼睛,眉尾飞扬,“他说您是这里最懂雪的人,他的第一次野雪体验就是您带的。”脱离了最初的拘谨,男孩的表情变得生动起来。
果然如此,夏尔·勒克莱尔又在给我找事情做。
卡洛斯心中了然,自己又成了好友的金牌工具人。勒克莱尔确实在几周前跟他打过招呼,说他有一个玩得很好的弟弟名字叫兰多,请他“顺便关照一下”。他只是没想到会在这个时间被回旋镖砸中。不过眼下并非旅游旺季,他闲来无事,顺水推舟送个人情也是举手之劳。
“好吧,兰多,”卡洛斯走出柜台,取下了挂在墙上的库房钥匙,“夏尔跟我提过。跟我来,库房里有几副适合你体型和初学水平的板子,弹性更好,容错率也高。”
他领着兰多走向后方的库房,推开门的瞬间,干燥温暖的木头和橡胶气味扑面而来。兰多看着库房里整整齐齐排在架子上的雪板,不合时宜地想到了玻璃罐里的油浸橄榄。
他看着卡洛斯利落地从架子上取下一副荧光绿的雪板,转身递给自己:“你可以晚点试试这个,如果觉得不合适我再给你换一块板子。”
“另外,如果你不介意......”卡洛斯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明天和后天上午我正好有空,可以带你去多罗尼的初级道适应一下。”
这并非雪具店老板计划内的工作,但受人之托,他习惯尽到责任。而且,带一个新手或许会让生活变得有趣一点。库马约尔的雪道他已经滑了很多很多遍,道外野雪也大都心中有数。与其枯燥地重复,不如给自己找点新鲜的乐子。
兰多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自己白捡了一个专业的滑雪教练:“真的吗?那太感谢了!我......我请你喝咖啡!或者吃晚饭!”
好热烈的回复,卡洛斯觉得有点招架不住。他们没有熟悉到这个程度,十五分钟前他才知道男孩的姓名,现在他们已经快进到可以约饭的程度了。他本想提醒兰多他们只是租客和雪具店老板的关系,可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又打了个转被咽了回去。
因为兰多正很认真地看着他,用那双湿润的、盛满纯粹快乐的眼睛。
卡洛斯看着他,嘴角也不自觉地向上弯了弯。
“先别急着谢,”他换了个委婉的说法,“等明天你还能笑着从雪道上下来,再说这些不迟。”
兰多吐了吐舌头,“但愿我能少摔两跤。”
他抱着那副荧光绿的雪板,像抱着什么易碎的宝贝一样小心翼翼,再次道谢后,便推开店门,身影消失在库马约尔渐密的雪幕里。风铃在他身后清脆地响了几声,复归于寂静。
卡洛斯目送他离开,转身开始每日的打烊工作,清扫地面散落的雪粒,整理柜台,将工具归位。在做这些重复了无数遍的动作时,他的思绪却有些飘忽。店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陌生的、属于年轻人的生气,还有一种橘子香水的清甜气息。他甩甩头,把打好蜡的雪板放回架子上,摆正摆好。
店门落锁,将库马约尔的寒夜隔绝在外。卡洛斯踩着已被压实的新雪走回不远处的家。夜晚的山谷格外安静,只听见靴子踩在雪地上的咯吱声。洗漱完毕,他陷进床褥,任由自己被睡意慢慢包裹。
梦境来得无声无息。
起初是触感。掌心下是温热光滑的皮肤,像被阳光晒暖的丝绸,又带着活生生的、细微的震颤。他在抚摸一片起伏的疆域,指腹能感受到其下骨骼的轮廓与肌肉柔韧的纹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陌生的、清甜的气息,像是雪松林里混入了被碾碎的柑橘,与他惯常闻到的松木蜡和钢铁味截然不同。
然后是无边的暖。从交叠的躯体深处弥漫开来的,潮水般的暖意,将他紧紧包裹。他听见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喘息,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对方的,像风穿过狭窄的山谷。有湿润的东西碰触到他的脖颈,可能是嘴唇,也可能是一团火焰,柔软而灼烫地舔舐他的喉结。
视线是模糊的,如同蒙着一层蒸汽。他只隐约看到晃动的、卷曲的深色发丝,汗湿的额角,还有一双在朦胧中望着他的眼睛。那眼睛的颜色很特别,他好像在哪里见过。它像某种深邃的湖泊,在情动的雾气后泛着潮湿的光泽。他沉溺在这种模糊的愉悦与失控里,本能地追逐着更深的纠缠。
直到一阵尖锐的闹铃声,像冰锥般刺穿了梦境。
卡洛斯猛地惊醒,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播动。清晨冰冷的光线从窗帘缝隙挤进来。他喘息着,身体的某些部分还残留着梦境里鲜明的感官记忆,那种紧致的包裹感和灭顶的欢愉如此真实,让他一阵恍惚。
而就在意识彻底回笼的前一秒,卡洛斯看到被他压在身下、呜咽着、意乱情迷地承接着他的一切的男孩有一张带着未褪少年气、却染满情欲潮红的脸。他也有一双蓝绿色的眼睛,像风暴中动荡不安的海。
他僵住了,一股混杂着震惊、荒谬和隐秘羞耻的热流瞬间冲上头顶。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试图驱散那过于真实的幻觉。
窗外,库马约尔的清晨静悄悄。新的一天如箭在弦蓄势待发,而再过两个小时他就要去教那个他自找的麻烦滑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