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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得不回想起今生和王马小吉共度的最后一夜。紫发紫眼的年轻人撬开宿舍门锁,黑暗中轻车熟路分开他的双腿,而他仍一动不动僵死在床上,缓慢消化八十亿人在陨石雨下沉积的灰烬,王马小吉奸他如奸尸体。何况他们不是第一次做,在还没有那么多遗像代替活人之音声,为他立起森然的沉默的时候,谋杀的间隙还侥幸容下几分亲昵的快乐,王马小吉用新缠过绷带的指节绞上他的手,从无数谎言的幕布后,递出一双天真残忍又含情脉脉的眼睛,一瞬间闪过的万种念头有万分之一的动摇,让他以为自己的心、软弱的生命和『一辈子』这样坚贞的词语,当真都被王马小吉夺去了,就是那念头将最原终一绊倒,跌进日常篇章里最荒唐一页夜晚。他听到自己在难堪的呻吟之间断断续续拼凑着一段抽泣。而王马小吉的手从腿间一路游到他胸前,畅通无阻,不曾等来任何推拒或躲避的动作,当整个世界都在操你的时候多一个绝望残党操你又有什么区别呢,而他的无为和默许又有什么区别呢,端到变形审判场上去,王马同学和最原同学的关系是强奸?是通奸?他哑口无言地哭着,绝望残党的阴茎还插在他身体里。王马小吉为什么也不说话?
医生把诊断书推到他面前。一个自相残杀的通关彩蛋,一个情真意切的玩笑,他从才囚学院废墟捡回来的不止这具被大悲大恸将气力磋磨殆尽的躯体,还有一团新造的血肉,蜷缩在他小腹内里,被超声声束勾勒出雏弱的人形,完整可辨程度已远超他的父亲。
你还是高中生吧?问话的声音放轻放柔像诊室四面漆成淡鹅黄的墙,以握掌之势包围下来,他点点头。那个人有陪你过来吗?你的父母知道这件事吗?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呢?你这样的年纪,你目前的身体状况,你以后的人生——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医生不会干涉你的选择,但我们都强烈建议你——
他从解散的枪弹辩驳制作组那里,辗转要来53期同学的试镜录像。屏幕上最先亮起赤松枫的脸,少女清亮的溪水般的声音,因自我袒露的羞赧而略微加快咬字的速度,从后颈到脊背都是琴房多年训练不辍而习以为常的笔直,然后是百田解斗,向镜头展演豪情万丈的功利主义宣言,然而笑容里仍然照见对宇宙、梦想和残酷的死亡都无知无畏的年轻,录像一帧帧播送下去,最末一个见到王马小吉,帝都高校深蓝制服的领口规规矩矩系到顶上一格,努力掩饰神态和言语中的青涩,最后吐露对枪弹辩驳的热烈决心时仍然像好学生第一次翻墙逃课,屏幕倏然熄灭,城市所有灯火合力驱逐的夜晚倾涌进他的房间,就像自相残杀是一道太浓太重以致于将他们人生拦腰斩断的黑暗。从前已陌生如隔世,而以后,以后是什么呢?最原终一在街上遇到帝都高校的学生,少男少女笑闹着从花树下奔跑过去,手中汽水饮料颠簸翻沸,婆娑低垂的枝叶遮住人群面目轮廓,一瞬间他仿佛瞥见花影中闪露一簇绛紫色的发尾,于是不顾一切地追上去,拨开所有莫名其妙的目光妄想重逢一张永不忘却的脸。你所说的以后究竟是什么意思?
在捏着诊断书逃走之前,再三为辜负医生语重心长的好意而抱歉,科室在建筑高层,走进电梯前仍有难以自制的踌躇,离开才囚之后他要花上很长时间,把一些日常事物从自相残杀校园生活的庞大骸骨下拖拽出来,重新习惯电梯是城市文明的便利运输工具而非用来通往地狱,那时只有王马君每每微笑着,双手交扣放松地背在脑后,丢下他们最先走进电梯,像孩童跳入画在地面的游戏格子那样,对众人脸上的愁云惨雾视若无睹,满不在乎的轻盈。最原终一后知后觉地想起,在那样漫长的下坠里,那个人的笑容是什么时候淡下去的,他有流露过疲倦吗?死亡在头顶平等地荫蔽着他们,会不会也有一瞬间变幻不歇的谎言短暂消退下去,对那种不由分说之残酷的恨意,也平等地攀上他的脸庞?而懦弱的侦探忙于吞咽喉间翻涌的恐惧,对同样沉默的其余人、对就等待在他身后半步的王马小吉疏于注意。那时候最原终一究竟有没有回头看过他?
他必须经常想到王马小吉,像从前在才囚惴惴不安地警惕一个善于捉迷藏的幕后黑手那样,在更庞大的真实世界每处角落,想起一个从未存在于这个世界里的人,伴随他街头人海穿梭,超市冷柜前吵吵嚷嚷点评着他挑拣打折食材与果汁饮料的审美,贴在耳边玩笑似的吹气,却偏在他独处时故弄玄虚地保持沉默,瞪着眼睛将唇抿成一线,扮演拙劣的无辜,又好像真的欲言又止。请告诉我吧,王马君!你想要对我说些什么?——才不要呢!视网膜上的鬼魂故作恼怒地。上次我单独把小最原留下来说话,向你示好的时候,你完全就不肯理会我啊?!两边嘴角哀怨地撇下去。我现在可是讨厌小最原讨厌到想要你去死哦?然后王马小吉就自顾自在他面前融化、溃散,泼成一地腑脏俱碎的污血流到他脚边。刚才的王马在说谎,最原终一想。但如果他情愿相信呢?所谓『真实』,不就是这么一回事吗?
德彪西的《月光》,会在这个时候作为转场音乐,把最原终一从一种死亡拯救到另一种死亡里,那是即使他从未有缘分亲耳聆听,也能毫不犹豫地指认出,区别于世界上任何一首《月光》的、属于赤松枫的演奏——幻听症状——我知道您接下来会这样写。最原终一对面前做着笔记的咨询师说,用一种温和的『驳倒』语气:但是请您不要——如果我所听到的是幻觉,那么在同样的逻辑里,深爱着《月光》的温柔的赤松同学,和与她相遇的我,都会成为一种幻觉,我不希望是那样。过去枪弹辩驳53期的粉丝当中,有人募资为幸存的三个学生提供心理援助,姿态非常惭愧,好像才囚学院是一座欲望宫殿而最原是教他们悔改了的怪盗。春川对此早早厌倦,梦野则被父母押着去了几次,不为减轻经历自相残杀的痛苦,而是企图招魂被回忆灯覆写的从前人生的记忆,女人在咨询室门口掩面哭泣,我的宝贝什么时候能从噩梦中醒来?梦野秘密子站在那样泪水涟涟的话语里面,露出害怕而绝望的表情。天啊!你根本不是我的女儿,你这鸠占鹊巢的魔鬼,你到底是谁?
我的性格是虚构的,我的喜好是虚构的,我的才能是虚构的。坐在咨询室洁净的米色沙发里,光线完美到照彻房间所有空游无依的尘埃,一切令他想到『失真』这个形容的东西都让他觉得不安,咨询师说谈谈你身上发生的一切,怎样谈都可以,最原终一把视线埋回帽檐底下。过去应该从何说起?『最原终一』毕竟如此年轻,在154号试镜录像寄到制作组手中后才怀抱着编剧的嘲弄诞生,他记忆里十六年的人生短薄如一张被精心填满隐喻的纸,白银纺将它对折再对折,竖立在桌面上,远远望去也像是实存的建筑,而他们对此深信不疑。『过去』并不真的拥有过去,时间也就不再有被计算的意义,王马同学也许就在昨天死去,或者是今天,都无所谓,他低头看见自己坐在一滩仍潮腻温热的血泊中间,抬手碰到半截紫色的袖口,那时他的确拼命祈祷死去的不是百田而是——他冲进卫生间扶着洗手池干呕,感觉身后有谁的双手摁在他颈边血管上,指侧一道尖锐的伤痂刺痛皮肤,十指合拢紧紧掐下去,隔着呛咳的泪水朦胧看见镜中那人嘴唇缓慢开合着,死者的未竟之言——说到底,为什么非得在两种悲剧里选一个当做已经发生?
抗组胺药物,缓解妊娠呕吐反应,兼治失眠。那个孩子寄宿在他身体里,仍然轻得像一个玩笑,却是唯一以线性规律存在的事物,体检单影印出来,看见随着周数推移而渐渐生长成型的肢体与脏器,除此之外,时间完全放弃了他。黑白熊广播,早八晚十各响一次,响过两次就说明这一天已经过去,被世界毁灭的『真相』击倒而在宿舍昏睡的时候,他便靠这结绳记事的方式分辨时间流速,如果他听见广播声在房间里喋喋不休地回响二十遍,那么他就可以选择相信刚刚转眼已飞逝了十天,如此类推,天荒地老,千年万年,所谓『时间』不就是这么一回事吗?他上次约心理咨询是什么时候?
最原同学,你对王马同学抱有什么样的感情,你愿意说给我听吗?你觉得自己『喜欢』他吗?你对他有过浪漫关系的幻想吗?一个曾经信誓旦旦地扬言要杀掉你的人;把他的指尖摊在你的掌心里,在涂酒精时露出极不耐痛的沮丧表情的人;自许为世界首脑的人,写遗书都要用谎言开头的人;操过你不止一次,然后死去了的人。我喜欢他吗?我有『爱』过他吗?我根本就不了解他,我一度仇视过他,我在吊桥效应、生理情欲和自毁愿望驱使下默许他射在我身体里面。所谓『爱情』就是这么一回事吗?……不。从一开始就想错了,错误的推理选项,大家对我的印象会变差的……『大家』到哪里去了?
新世界程序里王马小吉从身后叫住他。统一建模的卡通简笔画笑脸,但闪动在王马同学的脸上也好像分外愉快自得的样子,为了让你拯救大家,我愿意帮你一把……你想拯救大家吧?当然!他在心里叫喊出声来,以赤松同学的温柔和死起誓的遗志,强烈到近乎愤怒的愿望,可他真的有『拯救』过谁吗?每到最不幸的事情才会行动起来的侦探,软弱又不祥的人!他没有回答,浮现出恼怒的表情,从王马小吉眼前消失了。同学们一个接一个地死去了……的确存在过一个那样的计划,写在一本向死者鹦鹉学舌的笔记里,真正无限接近过『拯救』大家的人,难道不是王马同学吗?!曾经说过一定要从游戏中胜出的王马同学,功败垂成的王马同学,他不是输给了黑白熊,他是输给了我啊!
他根本就不了解王马小吉。如果他能更早地察觉……如果他聪明到能剥开谎言的肌理触及一个人,或者如果在那些时刻,在漫长下坠的电梯里注意过王马的状态,在新世界程序有听对方说话的耐心,甚至于说如果最原终一真的有『爱』过他,爱到能生出哪怕万分之一的对同伴的迷信……他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回想起今生和王马小吉共度的最后一夜,宛如尸体的活人与将死之人的亲密,彼此的表情已被黑暗掩埋,最原终一神思昏昧地抽泣着,这是他们最后的夜晚了,王马小吉凭什么也不说话?那些聒噪无稽的谎言到哪去了?不戏弄我吗?不嘲笑我的丑态吗?拜托。求你了。最原终一在回忆的另一端跪倒下来,徒劳地用手拍打时间的障壁。再对我说些什么吧,王马君。你分明有话要告诉我的,死者的未竟之言……他极力凑上前去,侧过耳朵贴近记忆画面中人的嘴唇。
王马小吉的脸靠在他小腹上,近似一种孩童向母体依偎的姿势,翘起的发尾蹭过皮肤有轻微痛感,等呼吸渐渐平复下来。黑暗中各自沉默许久,久到最原终一就快再次被疲倦拖入昏睡的时候,王马小吉终于如他所愿地开口了。
他在记忆这边听见王马小吉用快乐的,玩笑般的语气小声说:
其实我还不想去死啊!
最原终一尖叫着从梦中醒来。一阵剧烈的刺痛贯穿了他,他伸出手,摸到一股潮腻温热的血泊,正如河流般汩汩不绝地涌出他的身体,他战栗起来,黑暗中又一次无法自抑地发出抽泣。
所谓『生命的余烬』——那曾在同伴们的尸体上显影的东西,此刻当然也沾染在他鲜血淋漓的腿间,如一个狭小的刑场,活着的事物流出他的身体就变成死亡,那一再降临在他的生命里的,这次被他亲身诞育下来——不是属于他自己的死,对最原终一而言最好的死已经被永远的错过了,这是所有他曾经受而不能忘却,并且将来注定会被他喂养长大,直至永远填满这整个房间的东西:他必须接受和死亡共度一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