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米卡莎梦到一条河。
是希甘西纳区的护城河,河水横贯城区,巍巍高墙掩映中,将城镇一分为二。
她看到自己正沿河岸迎风奔跑,阿尔明费力地跟在她身后,他指向前方,喘着气说就是前面,艾伦他们应该就在那里——
河道转弯,他们脚步不停,很快便望见对岸。艾伦就在那同几个孩子扭打在一起。
他以一对多,称不上无力还击、却也难说占据上风。他是个容易陷入麻烦、并擅长将麻烦最大化的小孩,每每与人争执,都免不了滚一身丰盛的泥与土,混上嘴角青紫和脸上鼻血,恰如其分地凑一副姹紫嫣红。
“快跑!米卡莎来了!”有人望见她身影,便又惊又怕地大呼出声,打成一团的孩子们闻此噩耗,瞬间作鸟兽散,方才热闹的混战,转眼就剩艾伦一人。
“什么嘛,一群胆小鬼!”男孩不满地抬起手,袖子擦过破损的嘴角,称不上柔软的布料摩擦而过,疼得他眯起眼,“嘶——”
她在他面前弯下腰,看着他的脸说:“艾伦,你在流血……”
听她这样说,男孩似乎才觉得鼻子有些痛,他拒绝了他们递过来的手,自己站起来,随便在脸上一抹,便抹一掌心的扎眼鲜红。她从口袋里摸出手帕,想要帮他擦拭,他眼神向下一瞥,立刻就躲开:“不用!你别管!”
她才不理,强硬地就要为他擦去血痕,艾伦自然不依:“哎,都说没事了!你放开我!”
她牢牢抓着他一边手臂,置若罔闻,决意要帮他把鼻血止住。可他大力挣扎,坚决要护住自己血流不止的鼻子,好像那手帕上长有会咬人的利齿,能一口把他鼻子咬掉。
阿尔明哭笑不得,只好在旁边打圆场:“好啦,你们……”
可话音未散,河边一阵风吹来,短短一刹,便将手帕从她手中卷走。白色布料轻柔绵软,翻飞在空中好似蝴蝶,翩翩降落在河中央。
轻薄的布料浸水,蝶翼便变沉重,眼看就要向下坠去。她望着河面,一时愣住,嘴唇翕动,却只发出轻轻一声:“啊……”
身边的男孩却已飞速褪下鞋袜,二话不说便要淌水下河,她回过神,立刻同阿尔明一起拖住他手臂:“艾伦,你做什么?”
“笨蛋,当然是去把你的手帕捡回来啊!”他挣动着被她紧紧握住的手臂,“那不是——”
那只是一条普通手帕,布料不精贵,样式也普通。不过手帕角落,有小小一方刺绣,是只蓝色蝴蝶,她曾看着细细丝线在母亲手中上下翻飞,蝴蝶便逐渐有了生命。她喜欢那灵动美丽的图案,总是将它带在身边,到如今,也是她仅存的、从母亲那里得到的东西。
男孩挣脱的动作心急火燎,语气却显得满不在乎,他说:“那不是你很重要的东西吗?”
她愣了一愣,一时不知作答,就听艾伦催促道:“是的话就快放手,等下真的要被冲走了——”
仿佛为验证他的话,河面上水波翻涌,方才还浮在水面上的手帕,不过转眼,就已消失无踪。
他们三个望着波浪起伏的河面,不约而同陷入沉默。风吹不停,像是恶作剧后特地留下观看他们反应的顽童。最后是她打破这片刻寂静:“该回家了,我们走吧。”
艾伦却坚决否定道:“不。”
“现在去找,一定还能找到。”
河水深不见底,要下水去找已经沉没的东西,无异于天方夜谭,她不能让他做这样危险的事。
“艾伦……别去了。”
她想说,算了吧,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却实在难以出口。男孩看她一眼,似乎猜到她心中所想,便伸手去掰她扣在他胳膊上的手指。她不说话,也不松手,两人执拗着僵持不下。
阿尔明看着他们两个,提议道:“不如我们顺着护城河,往下走走看看吧?或许会被冲到下游也说不准呢?”
阿尔明总是能想到办法的那个人。于是他们各自后退一步,答应了他的提议。
“既然阿尔明都这样说了……”艾伦嘟囔道。
“走吧。”她说。
他们沿着河岸一直走,河中浪流奔涌,不断冲刷岸边岩石。日落西斜,余晖映照在宽阔河面,宛如一条璀璨的通天之路。艾伦突然问:“你们说,这条河的终点,会是哪里?”
她愣了一下,便顺着他的视线,一同向前望去,可河道长长,一眼根本望不到尽头,她不知如何作答没能亲眼见证的问题。
这时,就听阿尔明说:“我看到书上说,所有的河,最终都会流向大海。”
“……所有的河?”她轻声重复道。
“是的!所有的水——天上落下的雨,山间的小溪,还有我们眼前的护城河,它们最终都会在大海中汇聚,然后组成怎么都望不到边的巨大盐湖——”
夜色降临,街灯尚未点燃,可她却在艾伦和阿尔明的眼中看到点点星火。他们说,好想能亲眼看一看啊,只存在于书本中的、波澜壮阔的大海。
可是,我们甚至连这条河的尽头,都还没看到过呢。米卡莎望着他们兴奋的脸庞,在心中默默想道。
那一晚,他们走出很远,却终究没找到那条沉没的手帕,只好就此折返。回家以后,艾伦因为打架和晚归,自是免不了卡露拉的一通数落。
“打架就算了,你还带着米卡莎一起走那么远,晚上这么黑,多吓人啊?”卡露拉一边教训艾伦,一边问她,“米卡莎,吓坏了吧?”
她却摇头,说没有,她并不害怕。
护城河水连绵不绝,将他们生活的小小城镇妥帖环绕,尽管她来这里时日未久,但她知道,不管走出去多远,只要沿着这条河一直走……
最后就一定能回到家。
窗外传来鸟雀鸣叫,米卡莎从梦中转醒,她本能伸手摸向身边位置,已经没有人,被单上也没有温度。她随手抓起一旁的外衣披上肩,急匆匆向门口小跑去。
她一把将门推开,艾伦听到动静,抬起头向她望过来,手中拿着卷到一半的鱼线——她这才想起,昨晚睡觉前,他们就已将今天日程安排好,她要照料屋后种植的蔬菜,而艾伦会去河边钓鱼。
河流发源于高山融雪,蜿蜒自山间一路淌下,沿着河流逆行而上,有处平缓的小山坡,在一排茂密的针叶林后,隐匿着不起眼的木屋一座,就是他们的新家。
木屋背后种有应季蔬菜,种子采购于山下小镇的市集。店家热心又好客,即使是他们这样连真实面目都不肯露出的客人,还是热情地送给他们一包月季种子,说是又容易养活、也容易开花。
回来之后,艾伦便拿一柄小铲,将月季种子在屋前种成一排,并宣布说,这里之后就是他们的花圃。
她对花草并没有太多兴趣,甚至需要细细回想,才能记起月季花的模样。她实话实说道:“……明明一朵花都还没有。”
“之后一定会有的。”明明那地面还是光秃秃的,他却好像有种莫名的肯定,他扭过头来对她说,“你就等着瞧吧。”
他说得那样笃定,春风吹过,也将一点阳光填进他的眼睛,好像回到他们还小的时候。那时候,他的眼睛总是那么闪闪发亮。当时附近的孩子们总凑在一起玩玻璃弹珠,晶莹剔透的弹珠是无知孩童的宝石,经常有人为了争夺更加稀有的颜色,不惜大打出手。
可她从来都不喜欢。
她不喜欢五彩晶莹的玻璃弹珠,也不喜欢花团锦簇的月季。
她只喜欢他闪耀着万分神采的双眼。
“我想和你一起去,”她说,“去河边。”
“好啊,”艾伦收好要用到的工具,一边回答说,“但是,我还以为你不喜欢钓鱼呢。”
米卡莎低下头,没有回答。
他们一起向河岸走去,就像儿时许多个清早一同出门拾柴火那样。
那时,每每经过护城河,都能看到三五人相约成群,在河岸边端坐垂钓,他们熟练地将饵食挂上鱼钩,长长钓竿甩出,便开始日复一日的漫长等待。
等到傍晚,他们背着柴火回家,河边有些人已经不在,想必已满载而归。可有些人还坐在原地,身旁铁桶空空如也,只有提前预备好的半桶冷水,孤零零地在风中泛起细波。
“他们可真有空啊,”艾伦望着那延伸出去的长长钓竿,略带嫌弃地说道,“居然能忍受一无所获地在这里坐一整天。”
他说着,抬头望向天空,太阳就要下山,倦鸟归巢,它们轻易飞过高墙,在落日中融成无数细小黑点。他视线追逐着空中飞鸟,然后斩钉截铁地宣布:“长大以后,我可不要这样。”
他要自己的时间每分每秒都充实,绝对不要变成这样无所事事、虚掷光阴的无聊大人。
男孩笃定地说:“我将来要加入调查兵团。”
“我要去看墙外的世界。”
他话音未落,河面就泛起波澜,久久没有动静的钓竿颤动起来,一条大鱼被拖出水面,垂钓者发出满足大笑,尖利钩子上鱼不断挣扎、跳动、甩开细密水花,却都是徒劳,它被扔进空置一天的铁桶中,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米卡莎望着那尾鱼,心底却莫名生出些惶然。水面之上,铁桶之内,也是一个外面的世界。
她忍不住伸手拖住艾伦的衣角,男孩回过头来,不解地看着她。
要如何解释?她不知道,唯有紧紧攥住他衣角。好像这样,便可以完全拖住他的脚步,他们就不用那么快长大。
可惜她握得紧最锋利的刀刃,却握不住哪怕一分秒时间。他们在河边找到位置坐下,艾伦熟练地将钓竿甩出,昨夜林中或是下过雨,空气里都是潮湿水汽,阳光透过枝叶缝隙照下来,投射出一道浅浅彩虹。
从前,邻里的老人们总说,河水是生命之源,是城镇繁荣的依托,生活在此的人,一生都无法离开这条河。
米卡莎不懂那些玄妙说法,她只知道,自己喜欢和艾伦还有阿尔明一起,沿着河岸奔跑,曲折蜿蜒的河岸,是他们天然的赛道。
艾伦总是不打招呼就第一个冲出去的人,他跑得那样开心,风将他衣衫吹到鼓起,像一面迎风招展的旌旗。
而只要看那旗帜飘荡,她心中就会有快乐涌现,便会不自觉将步子压慢半拍,这样便能一直望住那快活的小小背影。艾伦不知她是有意相让,总会回过头来,冲她远远摇手:“米卡莎,快跟上!”
阿尔明是最不擅长运动的那个,可他却也笑得那样开心,他跑在最后,一边大喘气,一边说,艾伦、米卡莎,你们等一等我……
跑到很累之后,他们便在河边弯下腰,掬一捧河水来洗脸。艾伦总喜欢把水花溅得到处都是,最后难免就演变成三个人的泼水大战。夏日阳光耀眼,游戏中总是容易处于下风的阿尔明会突然停下,指着他们身后,大声说:“快看!是彩虹!”
她和艾伦回过头去看,溅起的水雾在空中聚集,阳光照射下,便显出弯弯一道彩虹桥。趁他们分神,阿尔明将水泼向他们两个,“好啊阿尔明!你居然偷袭!”艾伦气呼呼地嚷道,立刻顾不上看风景,全力开始反击。而她并不在意游戏输赢,仍然微微侧首,凝望着那道浅浅的彩虹。
彩虹轻灵斑斓,轻飘飘挂在他们头顶上空。听大人们说,彩虹架桥,象征幸福美满,看到的人,便能得到神明庇佑,平安喜乐度过一生。
小小的她将脖子仰到有些疼痛,她几乎是贪婪地注视着那道美妙“神谕”,然后在心中默默许愿。
她的世界很小,愿望自然也不大,她从未想过要走出城墙,去看什么未知的广阔世界。她期望的是永远都有一个家,是随时都可以握紧艾伦的手。
然而,护城河许以人们生存依托,却难以真正佑护流域子民一生安稳。
曾在彩虹桥下虔诚许愿的人,未必会得到神明庇护,许下的愿望,也注定会不断落空。
她不曾想要走出城墙,城墙却被突破。她希望永远可以有家可回,家却成为万千残垣败瓦中,毫无特别的一处。
而她想要永远抓紧的人……十年光阴后,她仍然望着艾伦的背影,最后却只能轻轻将视线垂下。
从那时起,她便不再许愿,因为世界的真相,早已昭然若揭:这是个无论如何,都会事与愿违的世界。
可一旁的艾伦却突然说:“我记得小时候是不是有人说过,看到彩虹之后许下的愿望,一定会实现?”
不是,都是骗人的,她在心中回答。可他的眼睛那样亮,很难相信经历过无数伤害同失望的人,还能仍旧保留那样清亮的一双眼睛。
她的话就再说不出口,只说:“……我还以为,你从来都不相信这些。”
他们明明一起亲眼见证,曾架起彩虹桥的护城河,即使卷着破碎人体、裹着淋漓鲜血,也仍会不停向前奔流。
代表神谕和祝福的彩虹,只是凡人诓骗凡人的谎话。
“不试试怎么知道?”艾伦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他望着那道彩虹,口吻轻松地说,“那我就许愿……希望今天可以钓到大鱼、希望我们的月季早点开花。”
但很快,他们便再次见证,那真不过是骗小孩的说辞。因为直到太阳下山,她靠在他肩头睡着又醒来,也没有半条鱼上钩。他们望着空空如也的铁皮桶,两个人一起笑出声。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把折叠小刀,就近找到合适的树枝削成鱼叉,用自己的方式解决了问题。
那一晚,他们用鱼煮了汤。离家时,两人都还小,之后年月里,食物的意义又仅限于充饥。事到如今,无论再如何追忆,谁也没有办法做出带有儿时“家”的味道的食物。
“我记得,有一次阿尔明过来吃饭,阿姨煮了鱼汤……”她用勺子翻搅着热汤,突然就想起很久远的事。
“啊,我也记得……因为我一直在催你们,说想快点出去,因为我想看调查兵团回城的样子。”他回答,“结果阿尔明被鱼刺卡住喉咙,咳个不停,我们都吓坏了,差点以为他要死掉……”
阿尔明咳到脸都充血,把他们两个吓得不轻,偏偏格里沙又不在家,经过好一阵惊天动地的折腾,他才把那短短一截鱼骨吐了出来。
“那之后好长时间,阿尔明都不肯再吃鱼。”
“连看到盘子里的鱼,他的脸色都要变一变。”
他们说起好友的儿时趣事,脸上都不禁带起笑容,可讲至此处,却都默契打住,不再往下说。
因为再往下,就是在开荒地流落的那些年,能得到食物果腹已是万幸,不论是谁,挑食的毛病自然会不治而愈。而再往后,便是三人分明一路并肩走来,却无法一直走到永久。
因为他们两个不告而别,所有的过去便如脱离母体的脐带,被剪断、被远远丢弃在身后。
木屋中安静下来,烛火摇晃,将他们的影子投上墙壁,晃动的影子,便是晃动的心,在人心构筑的天平之上,爱的伟大和渺小,永不能两全。
出走之后,他们的对话总会陷入这样秘而不宣的沉默,不可以轻易谈起过去,因为回忆中充满愧意的埋伏。每一个埋伏是一位故人,每一位故人,都是一份被辜负的信赖与爱。他们无法回首。
可他们也无法畅想未来,寻常人家,或许能谈及将来愿景、遥远规划,但他们更没有谈论这样话题的资格。
他们共有的将来,是已被封死的绝路一条,如一年有四季,春日开花、冬日落雪,是无法撼动的世间法则中,至真实、至残酷的一笔。
这世界充满罅隙,身处其中的人,不论如何选择,仍都四处碰壁、无处可逃。
每走一步,亦都是错。
烛火晃动中,她率先起身将这沉默打破:“还有些汤,我盛给你。”
那一晚乌云密布,透过阁楼窄小的窗,看不见星和月。睡在阁楼中,是她的提议,不会太逼仄吗,艾伦这样问她。
完全不会,她摇摇头。而没说出口的,是她恨不能这空间可以更加狭小,只容得下一张床、两个人,最好连世界都收窄到只得这一线。这样,她最珍爱的人,就永远都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窗外夜风穿过树林,发出呼呼声响,她双眼紧闭,却难以入眠,而她知道,身后的艾伦也是同样。
她知道他经常夜不能寐,便总在黑暗中安静凝视她的脸。她也知道,他并不喜欢垂钓、种植与伐木,不喜欢将面孔严密遮盖,与她在人海中如蜉蝣穿梭。
她更加知道,自小就不相信、不喜欢的东西,长大之后,只会更难转变。他当然不信对住彩虹便能许愿,他的愿望,也从来都不是今天可以钓到鱼、明日月季可以开花。
米卡莎背对着他,悄悄将身体蜷成一团,这阁楼还是太大,大到她无所凭依、遍体生寒,艾伦向来不信神、不信命、不愿囿于一隅,可他却仍做出安然自得、乐在其中的模样……
只为让她心中无愧。
但又怎么可能?愧疚与自责在她心中扎根,如幽暗处茂密藤蔓,随她血液流动,滋长至身体各处。她与所爱共度的分分秒秒,代价均有如山重。而除了注定分离的箴言,他们一无所有,更不会收到任何祝福。
可是,究竟要如何是好呢?她自是不愿辜负同伴战友,却更不愿唯一挚爱再备受折磨。世间大道千万,偏生没有一条,能让他们走到善终。
人于苦海中沉浮,处处巨浪滔天,皆是无可避的命运。
她咬住手背,想吞没自己轻声的抽泣,可艾伦还是很快从身后环住她,他让她面向自己,扣下她被咬出血痕的手。
他不问她为何掉泪,只是凑过来,一点点吻去她脸上泪痕,将吻温柔印在她脸颊、鼻尖和嘴唇,他耐心地哄她、轻轻拍她脊背,像是在哄一个伤心的、没得到应有糖果的孩童,他轻声说:“别哭。”
“你是为了我才这样做,米卡莎。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他喃喃道,“是我的错。”
“是我的错,”他将她搂紧,“你不用自责。”
“不是!”她在他怀中用力摇头,他的心跳近在咫尺,因为有限、因为短暂,反而显得更加动听,她紧紧回抱住他,“不是艾伦的错。”
“是我提出要带你离开,临阵脱逃的人是我……”
是她先摒弃作为士兵的荣耀,将同伴、战友抛之脑后,是她不忍见他眼中翻涌的痛苦与破碎,便率先拖住他手,说我们逃走吧,就只有我们两个,去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过完余下人生。
孽海万丈,波涛起伏,她也可以熟视无睹,纵身跃下。
“艾伦,你……”她闭上眼,“你只是在成全我。”
“……说什么傻话。”
他吻住她嘴唇,薄薄被单下,温热肢体紧紧交缠,他覆在她身上,将她视线完全遮挡,低矮的阁楼天花、狭小窗外漆黑的夜、万里之外的同伴身影,从她视线中完全消失,化成苦海中翻涌的泡沫。
他们用力地拥抱、融合、在快感中加快心跳与呼吸,他伏在她耳边同她约定:“那些事,我们以后都不提了。”
她眼中仍不断有泪滑落,呜咽着跟随他动作上下起伏,他嘴唇在她耳垂上摩挲,似乎要将这句话当作咒语,牢牢钉入她心底最深处。
“你只要想着我就好。”
并不宽阔的简陋床铺,是两人携手掘开的新坟。低矮的阁楼天花,是安葬他们的棺椁一座。
在黑暗中,在无声处,在死亡的尽头……
请你只想着我。
她仰着脖颈,眼泪便不住倒流,她在逆流的泪水中用力回吻他,只盼望棺椁就此尘封、再盖满厚厚泥土,在这之后,哪怕人间百年、天翻地覆,也全都不再紧要,因为临终前若能拥紧挚爱,便是永远都可拥有。
眼泪流回眼眶,充盈如雨季的河,她点头应允,他们相拥着在苦海中下沉,在爱河中瞑目。
浮浮沉沉中,她漫无边际地将自己审判。
我这样的人,怎配享有这样的爱?
山区冬日总是来得很早,他们约好一日下山,要赶在大雪封山前,去镇上做最后一次采购。
他们用围巾与帽子遮住头发和面颊,只露一双眼睛,以此掩人耳目。小镇坐落于北坡山谷之中,受环境所限,人烟稀疏,是偏远之国中的边陲之地,即使去最近的火车站,坐车也还要一日路途。但因是冬歇期前最后一次市集,也难得多几分热闹。他们牵手穿过人潮,米卡莎在贩卖布料与毛线的商铺前停下,山上冬日寒冷漫长,她想给艾伦织一条围巾和一双手套。
她小声问他:“你喜欢哪一种颜色?”
艾伦从小便不擅长做这样的选择,小时候的衣服,都经由卡露拉准备好,不用他操心。而年少时,多数时间都同大家一样,穿着统一制服,也不分美丑。以至于到现在,他也很难说清,自己到底喜欢或者讨厌什么颜色。
似乎是知道从他那里得不到答案,米卡莎一边低头挑选不同颜色的毛线,又不时抬起头来打量他,似乎在分拣哪种颜色与他最是合衬。尽管有围巾和帽子遮挡,他仍是觉得面红。
店铺的主人,是位年迈的老妇人,左右也没别的客人,她便与他们随口闲聊,问道,看你们面生,口音也奇怪,不是本地人吧?
这样的问题,让她的身体条件反射般地瞬时绷紧,一手不自觉就拉住艾伦的袖子,脑海里不由自主开始闪过来时记下的备用路线、人流最密集之处、和最容易甩开跟踪的地点……
这些事情已浸润至她的骨血,尽管逃到极北的边陲小国,本能却无法随意丢弃。因为他们是世界的背弃者、是懦弱又自私的逃兵,他们不再是可以肆意沿着河岸奔跑的孩童,能任由脸颊上吹过自由的风。
成长需要代价,相守要付出的代价更多,只是这一点,在尚未成人时,从未有人提前教导过。
“是的,”艾伦却很平静,他客客气气地回答了老者的问题,一边轻轻握住她手,像是一个安抚,“我们刚从家乡来到这里,还不算很久。”
“两位是新婚吧?”店家原本也无意询问太多,便笑呵呵地岔开话题,“哎,虽然我老眼昏花,可这一点还是瞧得出来。”
同样的问题,在他们一路北上的途中,好像也曾被问过。搭乘过海轮渡时,需要出示身份证明,可他们真正的证件,着实无法堂而皇之向旁人递出。负责检查的,是个邋遢的中年男人,他一手握着酒瓶,一手拿着乘客清单,走到他们面前时,艾伦说,对不起,我们没有证件。
没有?那人仰起头喝了口酒,怎么可能没有?他狐疑地盯着他们,追问道,还有,你们什么关系?
我们的家人,不同意我们在一起。艾伦握着她的手,低声解释道,证件都在家人那里,我们两个是自己偷偷逃出来的。
他摊开掌心,上面躺着两张单程船票。他说,我们想离开这里,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一起生活,永远不再回来了。
男子望了望那两张单程票,又望了望他们交握的手,仰起头灌了口酒,略带轻蔑地嗤笑一声,不知是笑他们行为天真,还是笑他们言辞幼稚。可他笑完,却又什么也没说,挥挥手便将他们放行。
渡海小轮汽笛呜咽,缓缓驶离港口,虽然无人相送,可他们却还是不约而同地回头去看。
票是单程,路也单程,船只起航尚能调转方向,他们出走,却永不能回头。
让人意外的是,方才那负责检查证件的中年男人,也站在岸边。他酒瓶仍不离手,却抬手举起酒瓶,对着他们远远一祝。
他在向什么致敬?
他们再没机会知晓。
“算是吧,”艾伦面色如常地回答了对方的问题,如果他想,他可以表现得很温和健谈,他的声音里,甚至还有些不自觉的笑意,好像他真的是一位幸福的准新郎,“不过,我们还没有来得及办婚礼。”
场合是寻常的闲聊,内容是虚假的谎话,毕竟他们的计划中,从未有过这一部署。可听到艾伦这样说,热意与羞赧还是渐渐爬上面颊,她拉了拉艾伦的手,示意他不要再往下说。
老者将他们的举动看在眼里,了然笑道:“也是,冬天嘛,原本就很少有人办仪式。不过,要是你们想在来年春天办,可一定记得要赶早。每年春天,都有很多新人结婚,神父常常忙不过来呢。”
艾伦说:“谢谢,我们会记得。”
最终,她还是毫无新意地选了深红色毛线,他们将所有必需品采购齐全,赶在天黑之前回到了家中。
冬日以一场大雪、接连数日的狂风宣告自己的到来。山高风急,好在他们提前用木条将屋顶与窗户都密实加固。食物与水也准备充足,是几乎不用外出,也能安稳度过的冬日。
壁炉里木柴燃烧,发出噼啪响声,屋外积雪已堆至窗台,时不时会传来树枝被积雪压断的声音。出逃许久,直到这场大雪,他们方才真正与世隔绝。
他们面对面坐着,今天的任务是要烤一些面包。米卡莎将面粉倒进碗里,可能她下手太急,空气中粉末飞舞,惹得他鼻子发痒,没忍住打了个喷嚏,便将那雪白粉末吹了她一头一脸。
“啊,抱歉……”他急忙站起来,想伸手帮她将面粉拍开,那些细碎的白色粉末挂在她眉梢、发间,好像突然之间发须皆白,惹得他一时怔忪。
她仰起尚且青春的面孔,抬手便要拂开那令人发痒的粉末,他却握住她手,说:“别动。”
“怎么了?”她疑惑地问。
他几近贪婪地注视着她,雪白粉末依附于她一头乌发,火光映衬下,便是温暖的花白。好像这一刻,他才真正认清,尽管从小一同长大,尽管熟知彼此每一年岁的模样,他却无法一直看她到老。
他看不到她眼角生出细细皱纹,看不到她一头黑发变到洁白胜雪,也看不到她矫捷身姿变蹒跚、连最爱之人名字也会忘记……
他注定要缺席她之后的大半人生,一切早已于命书中写定,无可争拗。
那日采购回程途中,途径一间小小的礼拜堂,明明天寒地冻,却仍有人选择在此时执手起誓。礼堂外围着稀疏人群,不远处传来神父的声音,不论疾病或健康,不论贫穷或富有……随后钟声敲响,悠长钟鸣里,回响的,仿佛是来自神明的诘问。
你们相爱吗?
你们愿意吗?
他们牵手站在礼拜堂外,不知为何,心中竟也回响起同样的钟声。
米卡莎突然被他捏住一只手腕,便疑惑不解地看向他眼睛,却发现他目光闪烁,晶莹好似碧水泛起波纹,她轻声问:“艾伦,怎么了?”
“没什么。”他说着,拇指抚过她眉眼,像是拂下他在心中擅自为她虚增的年岁,他未尽的遗憾、连同她眉间细细霜雪,“我就是想……”
“想多看看你。”
他口中虽这样说,却像是被烫到一般移开视线,缓缓闭上双眼。
山间冬季漫长,雪断断续续下过几场,终于见停。那一日,阴翳数日的山区阳光初现,她和艾伦一起出来,今天的任务是将路上积雪铲至两边。
艾伦撑着铁铲,望着木屋前曾被他宣称是“花圃”的地方,不禁有些感慨——虽然如今被积雪覆盖,只得白茫茫一片,不过,即使是在未入冬之前,也从未见到他种下的月季发芽开花。
“可能我在这方面真的没什么天分。”他叹口气,事已至此,不能不认清现实。
米卡莎望着他笑:“你才发现吗……小时候,阿姨在窗台上养了几盆草,你连那个都养不活。”
“哪有?”冷不防被提起儿时糗事,他立刻本能地否认,“我可不记得有这样的事。”
她也不反驳,只微笑着往下说:“阿姨让我们一人负责一盆,每天要浇一次水。”
“可你总是忘,所以我照顾我那盆的时候,就会也帮你一起把水浇了……”
说到这,艾伦抬起手捂住了脸,他想起来了——于是闷闷的声音便从掌心后传出:“然后,我有时又会突然记起这回事,也不知道你有在帮我照顾,就经常一口气浇很多水进去……”
那不知名的小草,自然经不起这样慷慨的灌溉,没几天就根茎溃烂,非常迅速地死掉了。
只有她负责的那一株,仍不时抽出青翠嫩芽,好像对这世界的残酷一无所知,以为唯一的任务,便是努力向阳生长。
直到城墙被突破的那一天,枯枝败叶与青葱草木,都在砖石瓦砾下碎成齑粉,被灌溉至死的、曾努力生长的,最终还是殊途同归。
儿时的回忆,短暂的快乐,最终都会走向同一个结局,艾伦岔开话题:“等下个春天,我要尝试种一些别的花。”
她笑了笑,正想说那可一定要找一种最容易的,就听到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清脆巨响,在宁谧山中分外突兀。
他们不禁一愣,抬头循声望去,只见远处雪山烟雾缭绕,是细碎雪粒扬起的层层雪雾。隆隆声响接踵而至,地面嗡嗡震颤,山间好似万马奔腾。听声音的方向,或许是北侧山体发生了雪崩。
可能雪崩地点距离他们很远,仅是门前几株雪松似有感召,簌簌落下些积雪。轰然巨响好似寒风过境,激烈却短促,没一会儿,山间便重归沉寂,但掀起的雪云却足以遮天蔽日,没有太阳,外面顿时阴冷几分,她拉了拉艾伦的手:“外面冷,先回去吧。”
艾伦却没有动,他指着远处说:“那个方向……”
她嘴唇动了动,反应过来他想说什么。
崩塌的积雪奔泻而下,会以无可匹敌之势摧毁一切阻碍,所过之处,皆会被冰雪掩埋。
而那个方向,坐落着山下小镇。
无法坐视不理,他们带上些或能用到的装备,急忙向山下赶去。
遍地积雪、山路崎岖难行,最终抵达时,上次来时见到的民居屋舍、街边热闹的市集、连同其中穿梭的行人,都已不复见。崩塌落雪是白色的恶魔,扫荡过境后,遍地都是被冲垮的树木屋舍,它甚至还留下残雪,试图用无暇的白来将罪行掩映,假扮这里仿佛从未有人生活、存在过。
小镇偏远闭塞,距离最近的城市,也要至少一天路途,事发突然,亦不知何时才可以得救。
周遭仅有寒风吹过,万籁俱静,仿若一座死城。
“救、救命……”
冷风呼啸中,不远处隐约传来微弱声响,他们循声奔去,倒塌房屋下,有个男人在虚弱地呼救。他的腿被房屋横梁压住,白色是刺出的断骨,红色是稀烂的血肉,冰天雪地中,那红白颜色与横梁冻在一起,更加令他动弹不得。可他却顽强地弓着上身,以后背撑出一个小小空间,下面躺着一个失去知觉的女孩,她浅色长发上沾满鲜血,也已被冰雪冻住。
“救救她……”他双眼目光涣散,甚至未必看到他们到来,只是喃喃重复着这些词句,“救命……”
倾颓的残垣败瓦,早已不是人力所及,艾伦没有犹豫,一边让她退开,一边久违地用力咬向自己的手。
可是,就算巨人之力能搬开倒塌的砖瓦,也无法让人起死回生。男人用血肉之躯护住的女孩,原来一早就已没了呼吸,她面颊上仿若带笑,皮肤却已变作阴沉的紫红。男人倒还有一息尚存,但他大腿往下的血肉,已与横梁冻得浑然一体,米卡莎不得不先用刀将那冻硬坏死的皮肉切断,才能将他救出。
艾伦的巨人形态,已经无法维持太久,他从后颈处脱出,喘着气落向地面,他听到那人气若游丝地问,她还好吗?
他有气进、没气出,眼神失神望向天空,怕是也活不长久。米卡莎蹲在他身边,她看了一眼不远处早已死去的少女,一时语塞:“她……”
“是的,”艾伦出声回答道,他俯身靠近那个男人,“她没受伤,她很好。”
那太好了,男人听到他的回答,似乎便彻底放下心,他眼帘合上,仿佛看到了什么美好景色,嘴角便挂起一丝笑容。
他说,等春天来了,我们就会举办婚礼……
天空又下起一些小雪,可在雪花落地之前,憧憬着来年春天的人,就已在冬日死去。
作为士兵,她以为自己早就见惯生死,可却鲜少见过有人面带微笑死去,不禁一时怔忪。艾伦从身后搂住她,冰天雪地中,两人的脸颊紧紧相贴,是仿若末日的严寒中,仅存的一点温度。
那之后,艾伦又数次巨人化,他们尝试继续搜寻幸存者的踪迹,却终究是徒劳。白雪与废墟掩埋下,他们看到初来乍到时,曾为他们指路的老人,看到市集上与他们交换过货物的商户,看到素不相识的孩童,小小的身躯躺在雪地里,像是被丢弃的破损玩偶……
他们还看到那位布料毛线店铺的主人,老妇人佝偻的身体蜷在雪地里,神情很难称得上安详。她或许是死于寒冷,或者是死于窒息,可这些,又有谁会清楚知晓?
人降生于世,随意如神明信手操纵的游戏,神纡尊为人布置村落、城镇,为人铺排不同性格、职业,好让世间丰富多彩、人人有事可做。
可或许神明丢三落四,总是不记得,还要再多恩赐一些平静与安稳,才能让这些蝼蚁般的凡人,平安顺遂度过一生。
回程途中,他因数次巨人化而体力难支,只能任由她将自己背起,“抱歉,还要让你背我回去……”他有些愧疚,虽然很早就约定好,尽量不再对彼此说抱歉的话,可他还是忍不住,“好像从小开始,我就总是给你添这样的麻烦。”
“没有。”她低声否认,“没有的事。”
“哪里没有?虽然说起来有些丢脸,但小时候我打架,最后都是得你出手才能收场……”
“还有在兵团的时候,我和让拌嘴,也是你直接把我扛起来然后丢出去……”
他倚靠在她颈间,声音很轻,像是生怕惊扰到这并不算悠远的回忆。米卡莎眼睛望着前路,雪地路滑,她却一步一步,走得非常稳当,她没应声,只轻轻“嗯”了一声,却已经带上了鼻音。
明明不过几年前的事,说起来好像已是别人的人生,她原来也有过那样纯粹到近乎无知的时候。那时的她十四五岁,自负天资卓绝、不可一世,以为只要握紧手中利刃,便一定能将他维护周全,以为不管发生什么事,她都能一直待在他的身边。
而事到如今,她年纪长过几岁,也逐渐认清,世间多险阻,多的是她那柄利刃斩不断的无路可走、步步是错。
一阵冷风吹过,将她围巾吹散,艾伦抬起手来,小心地帮她重新围好,她轻声说:“谢谢。”
“不用谢,毕竟是……”他声音中似乎有些怀念的笑意,毕竟是什么呢?是答应过你,这种简单的小事何足挂齿,是在今后的岁月里,不管多少次,都会帮你围好。
可瑟瑟寒风中,艾伦却没有再往下说。
她目视前方,眼眶因为太过用力地睁开,而泛起丝丝血红。她红着眼忍住眼泪,心中却好像血流如注,鲜血融在她脚下,一步一步,她走在自己的血海之中。
背着他走这蜿蜒崎岖的雪中山路,一点也不难。和他在偏远高山森林中,过简朴单调的生活,一点也不难。甚至拉起他的手,丢下所有同伴,也因此背上永恒的罪恶感,也一点都不难。
最难的事只有一件。
是和他一起,走完这一生的路。
夜幕降临,屋内燃起炉火,温暖渐渐让他体力恢复。她一边收拾明天要清洗的衣物,一边对他说:“艾伦,很晚了,你先去睡吧。”
他无声地行至她背后,抬手捂住她双眼,说:“别睁眼,有一件东西,我想送给你。”
她愣了一下:“……是什么?”
他一手挡在她眼前:“等我说可以的时候,你再睁开。”
她顺从地闭上眼,感觉他的手擦过她的头发,不知将什么东西别在她发间,他动作小心翼翼、却仍免不了有些笨拙,过程中时不时会勾住她几根头发,还有些痛。
然后,他带她站起身向前走,一步、两步、三步,然后停下,他说:“好了。”
他的手拿开,她看到自己站在镜子前,头上戴着雪白花环,花朵是精致丝绸制成,鲜活仿若有灵,前面有薄纱垂下,若有若无遮住她的脸。
“这是……”她有些诧异地看向艾伦,他垂下眼,轻声说:“上次市集时,在你挑选毛线的时候,那位店主婆婆私下送我的。”
“时间不等人,”老者将他拉至一旁,语重心长地同他讲悄悄话,“可不能让新娘等太久。”
他们背井离乡、远远出逃,流浪途中仓皇狼狈,从不是适合爱情生长发芽的土壤。
可是,那让他们登船的中年男子,与临行岸边的遥遥一祝;那小镇中年迈的婆婆,与雪白精美的新娘头纱;还有那就算是为旁人而鸣,却也在他们心间响起的悠扬晚钟……
就算是他们这样几近惶然的爱情,也并非没有得到过祝福。
头纱洁白柔软,从顶部精致的白蔷薇上垂坠而下,象征纯洁、勇敢与矢志不渝的爱。隔一层白纱,她的轮廓好像都变得遥远温吞。他在她面前单膝跪下,仰头望向她:“我原本想,要等到春天的时候,等门前的月季开了花,就将它们扎成一束送给你,等到那时候,再对你说……”
“我也暗暗想过很多次,我们也可以去山下的小镇,在礼拜堂举办仪式。虽然没有亲朋好友来参加,但只要我们两个都在,其实也足够了……”
可是,他的月季从未开花,做不成旁人新娘都有的美丽花束。而山下小镇也已是一片废墟,那据说离神最近的礼拜堂,也未曾得到护佑,同样化作一处毫无特殊的废土。
他承载太多属于别人的记忆、能看到旁人无法窥探的莫测未来,可那都是些关乎世界和平、种族未来的轰烈大事,一座山的雪崩,一个小小村庄的覆灭,一对爱侣的死去,这些寻常凡人的细小琐事,不会被他一一洞悉知晓。
年轻爱侣尸骨早已寒凉,那约定在春日的婚礼永不到来,可世上未能履行的约定随处可见,那份遗憾也未必多么特殊。
他们会在天上重逢吗?若能重聚的话,那婚礼还能如约吗?
“我不想等到春天了。”他说,“我不想再等了。”
屋内炉火映照他微红的面颊,他问:“米卡莎,你愿意吗?”
他不说什么疾病与健康,贫穷或富有,他不需要这世俗概念来框定自己的誓言。什么“直至死亡将我们分开”——他更是不屑提及,哪怕死神已经离他那样近,哪怕它可能已经悄然来到,已经成为这场婚礼唯一的见证人。
他明明最恨束缚,自觉用言辞捆绑人心,根本是懦夫行径。毕竟人心易变、行事难料,世间凡人大多连明晚餐食尚不能自己决定,说什么以后、永远,怕不是比天还大的笑话。
可现在,当他站在自己人生倒数计时的路口,听耳边时钟滴答,有时却也会想,要是早点同她约定就好了。
早些告诉她,在他们更年轻的时候。少年人年轻气盛,只一颗怦然跳动的心脏,便能驱动着身体一往无前,那时候,他脑海里总是装有其他更重要的事,总是难以将更多目光分与她一点,那时候,谁都不知道转眼就要分别,以为看到大海便是自由,以为明日永远有太阳升起、未来仍旧丰盛……
而他,将来还会有许多、许多与她共度的时间。
哪曾想,未来和时间,他都没有。
烛光映照泪光,米卡莎只是轻轻眨动双眼,眼泪便如宝石般落下,那是她的戒指,她的信物,是她为他无数次破碎、又无数次愈合的心。
她抿起嘴唇、用力地点头,泪光闪闪中,几乎要看不清艾伦的脸,可她听到自己颤抖却坚定的声音,她说:“我愿意。”
“艾伦,我愿意。”
“我愿意。”
她声音哽咽,却不断将这简单词句重复,言辞若似钢钉,每次重复,便是一记重锤,那便可将它牢牢钉入命数当中,成为无法改写、颠覆与毁灭的一环,她多希望如此。
艾伦微笑着望向她,说道:“那么,我宣布……我们正式成为夫妻。”
他站起身来握住她手,又缓缓低下头,将那面纱掀起,像春风唤醒沉睡的种子,以世界为砝码换来的相爱转机,跋涉万里后,终于在此刻开花结果。
苦海与爱海在他心中翻涌,几乎要将一颗心脏撑破。炉火幢幢,在他身后投下浓重阴影,那是这世外桃源之外,充满世间同胞哀恸呼喊的沼泽,他们过去生活在地狱、未来也难得以善终,这是曾落在他肩上的生命之重。
可火光同样照亮他前方,那里有他最想看到的,挚爱之人开心舒展的笑脸、安心熟睡的面容,她要像从未受过伤害那样的幸福快乐,这是他封存心底,从不敢轻易窥探的甜蜜美梦。
汹涌情绪几欲决堤,可他嘴角却带着轻盈微笑,他说:“现在,新郎可以亲吻新娘了。”
白色头纱被掀起,像掀起世间所有昙花一现的美好,笑中有泪,他们拥紧彼此,和缓温柔的吻很快就变炙热。唇齿交错间,鲜血味道隐隐浮现,血点燃火,爱萌生欲,他们在厚实的棉被中肌肤相贴,狭小空间里热度蒸腾,氧气几欲耗尽。窒息后,仿佛如获新生。
猎猎寒风撞向窗棂,好似万山同哭,可这一夜,只有这一夜——
他们不愿去听那些声音。
爱人的呼吸,浩瀚如山间余震,薄薄吐息落在肌肤之上,心内便是波涛浪涌。她攀附着他鲜活温热的躯体,靠在他心口,听他怦然有力的心跳,惶然中,眼前却又浮现一道彩虹。
河道弯弯,夕阳映照下,仿佛通天之路。归途长长,可只要向前,就永远都能回到家。小小的男孩女孩手牵手,奔向虚无缥缈的彩虹桥,便以为是奔向幸福。
她以为自己心中早已没有祈愿,直至此时方才知晓,那个对着彩虹许愿的女孩,从未消失过。
女孩藏在她内心深处最晦暗的角落,注视她长大成人,从来不发一言。可如今,那来自过去的童稚声音好像银铃,穿透一切阴霾密布,她小声向神明讲出自己的愿望,担心声音太小会被神忽略,又怕声音太大被旁人听到、便再也难灵验。
女孩虔诚地望向那彩虹长桥,轻轻闭上眼。
“我想永远和艾伦在一起。”
荒山寒夜中,新婚之夜的幸福新娘,却要再次将这残忍功课重温——许下的愿望,如何虔诚也不会实现;想要天长地久的人,注定走不到最后。
她并非不明事理、喜欢痴人说梦,她甚至要比旁人更早知晓,这世间的真相,即是不论爱人或世界,本都如露水般短暂。
然而……
然而。*
破坏通常发生于一刹,但重建与恢复,却要消耗很长时间。一日之内便化为废墟的山下小镇,经过清理、哀悼与翻修重建后,山坡上火绒草已经干枯,转眼又是一年。
上个冬天买来的毛线,并没能在当季发挥用处。因为她从未学习过编织,仅凭借摸索和尝试,只能织得磕磕绊绊,进度缓慢。
艾伦对此更是一窍不通,可他非但不帮忙,却还要在一旁捣乱。他说想和她一起试试,米卡莎便将手头织到一半的手套分配给他,两个人围着炉火靠在一起,长长的棒针不时碰在一起,毛线牵连缠绕,好似用针线缝合出的命运交错。
艾伦不善此道,经常会半真半假地抱怨:“啊,又错了。”
最后,他总算是将自己的成品捧到她面前,似乎颇有几分自得:“你看,我织好了。”
米卡莎接过他那只手套,针孔松松散散,针脚乱得像被疾风吹过的山坡野草,似乎每一针都和旁边不对付,戴上之后肯定漏风。但这仍未算完,她忍着笑:“艾伦,你只织了四根手指……”
“哈?”他本能地否认,“不可能!”
然后低头一看,便无言以对地发现的确如此,难怪他之前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等他再抬起头时,就撞上她带着促狭笑意的双眼,这可真是太丢脸了——他耳根一红,便想将那只手套夺回来,打算立刻拆了它毁尸灭迹。
可米卡莎却不肯,她将它护在胸口:“就留着吧。”
“留着好让你嘲笑我吗?”他半真半假地去和她争抢,“快还给我。”
“嗯。”她却直白地承认了,“留下来的话,这样每次看到……就会想起艾伦还做过这样好笑的傻事。”
他的手已经摸到那只手套,柔软毛线碰触指尖皮肤,却突然变作尖锐的刺——他停留在这世界、这小屋、在她身边的时间统统有限,共同回忆中翻拣,除却一条陈旧围巾,再没有值得记挂的纪念,一起经历过的事,也是苦多于乐,能让人微笑追忆的,根本凑不出许多。
她说完便垂下眼,想要维持住脸上如常的神情。她拥有美满家庭的时间太过短暂,却也大概知晓,寻常夫妻,或许会将对方出糗搞砸的物证,都当宝贝一样妥帖藏起——她也想将这残缺手套一直保留到八十岁,等到他们头发都花白、眼睛都看不清、腿脚也不灵便的时候,还可以把它从箱子里拿出来。
那时候她就可以笑话他,你看看你年轻时,都做过哪些傻事?
可她不能。
时日未到,她却已经开始不住去想,之后那些注定无他在旁的漫长人生。理智要她接受,心却仍负隅顽抗,如果相守需要更澎拜的爱意去交割,她怎会爱得还不够多?
小屋中共同使用过的碗筷水杯、留有他气息的衣物、被单与枕套……物品更替,谁不比谁更长久,时间迟早会把他留下的一切痕迹冲刷干净。
可她最是顽固,仍想多留下一些与他有关的东西。
她轻声开口,声音飘散在空中,眼泪却落在他手背。
“艾伦,我……”
“我想要笑着想起你。”
喉咙中仿佛塞满成团的毛线,细密绒毛是柔弱却无匹的千军万马,堵得他呼吸发紧、痛不欲生。
他伸手揽过她的肩膀,玩笑般将自己的手塞进那只滑稽的残次品手套。他用这只手帮她抹掉眼泪,又轻轻晃了晃,无名指和小指勉强挤在一起,又被毛线紧紧箍住,他勾了勾手指,说:“米卡莎,你看。”
“像不像我们?”
挤在同一指套里的两根手指,亲热地紧密相贴,丝毫不觉得自己哪里奇怪,好像理直气壮地向世界宣告,我们永远都要在一起。
“……”她眼角挂着泪,却还是轻笑出声,“好傻。”
她的面颊贴住他掌心,一滴泪顺着皮肤,轻轻落入深红色毛线中,她说:“一只手套,你到底想用它做多少傻事?”
艾伦只是笑,却不说话。
要如何作答呢?
人生于世,除非超脱至圣贤,否则谁能“不傻”?
尽管过程并非平顺,但新围巾到底还是编织完成,颜色是热烈浓重的红,缠绕在他脖颈间,却将他脸色衬出一种暮气沉沉的灰白,区别如热血与骨灰,是挥散不去的死亡阴影。
他们不约而同别开视线,佯装看不到镜中真实。他说,谢谢你,我很喜欢。从此往后,他便时常都戴着它。
从前盛夏之时,他总说她戴着围巾也不嫌热。现在,他反倒成为那个不论何时,都戴着围巾的人。过度消耗的巨人之力像是庞大的泵,悄无声息地启动开关,将他的生命力逐步透支。山中昼夜温度骤降,即使并非冬日,他也经常会觉得冷。
某日清晨,米卡莎帮他剃须,薄薄刀片在她手中罕见顿住,他问:“怎么了?”
她细长手指梳过他发间,轻声说:“……艾伦,你有白头发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就想抬手拔去那刺眼的银白,是她欲盖弥彰,不存在、便能当作未发生。
他却按住她手,说:“算了吧。”
时间不等人,它限定的一日便是一日,一年便是一年,一分一秒都不肯宽限。一根白发的出现,便是它手中开始倒数的沙漏,是给予他温馨的提示:梦就要醒,是时候了。
细细纹路爬上他皮肤,是死神用作迎接的地图,生怕他找不到通往地狱的路。
曾经被他视为虚度光阴的河边垂钓,也渐渐对他不再合适。他因精力不支在河边睡着,吹了冷风,晚上回去便发起热来,即使裹着最厚重的毯子,也仍然觉得浑身发冷。
米卡莎搂着他,她手指温度总是比旁人低一些,就像她这个人,总显得不甚热络。他靠在她怀里,感到她手指一点点摩挲过他脸颊,恍惚中,似乎想起小时候。
他和米卡莎同阿尔明一起走在护城河边,又是很无趣的一天,他一边这样想,一边用脚踢着路边小石子。而这时,河对岸走过一行穿黑衣的人,走在中间的四人合力抬着一口棺材,队伍缓缓前行。
“谁死了?”他停下脚步,望着对岸随口问道,孩童理应是距死亡最远的群体,因此才拥有对死亡毫不避讳的权利。
阿尔明总是什么都知道,他回答说:“是隔壁街的一位婆婆。”
他疑惑地盯着送葬队伍中的人,又疑惑道:“那是她的家人吗?可他们看起来都没有很难过。”
送葬队伍安静极了,波光粼粼映衬下,显出几分不合时宜的平和安详。
“可能是因为……她是在睡梦中走的,走得没什么痛苦。”阿尔明回答,“不过,我听爷爷说,她和丈夫感情很好,可他很早就过世了……”
“能和分别很久的家人团聚,也是件好事。可能因为这样,其他人就算心里难过,也还是会为他们高兴吧?”
那安静的队伍缓缓前行,顺着河流,很快便离开他的视野。阿尔明的话中,经常会有他不太理解的部分,他那时候并不懂,死亡究竟如何与“好事”同“高兴”联系起来,就如他不知道那送葬队伍将去往何处。
但他并不打算深究,河边飞过一只从未见过的鸟,或许是墙外飞来的品种,他指着它,一边大声呼唤同伴的名字,一边就拔腿想要追上它瞧个仔细。
“阿尔明,米卡莎,你们看!”
可鸟儿振翅高飞,将他追逐的身影远远抛在身后。
多年之后,他于梦中再次回想起那条静静的护城河,想起那安宁而并不悲恸的送葬队伍,这才后知后觉于恍然中醒悟。
可怕的并非死亡本身,他亦不允许自己贪生怕死。而从知道自己寿命年限的那一刹开始,他就已接受这迟早要来的命运。
可现在他却有些怕。
他怕留下她一个人。
一次普通的伤寒,对他的身体却是雪上加霜。季节轮转,天气回暖,他却再难恢复至从前的状况。准备午餐时,他们一起坐在餐桌旁给土豆削皮,小刀在他手中偏转,不慎将手指割破。刀子锋利、伤口切得便深,血瞬时涌出落在桌面上,浸出一块深红色的圆。
米卡莎按住他手,说你不要动,我去拿绷带,他习惯性说不用,毕竟这样的小伤口,不要片刻便能恢复如初——他们的视线在他手指上汇聚,那曾经几乎可以生死人肉白骨的罪恶能力,如今却残存似风中之烛,伤口的愈合,甚至赶不上鲜血落向桌面的速度。那是倒数计时的秒针,滴答、滴答、滴答——他以残余生命做抵押换来的片刻宁静欢愉,也已经就要够钟。
沉静的哀恸在小小室内弥漫,米卡莎别过头去,不想被他看到她眼圈泛红。
他不甚在意地将桌上血迹随手抹去,似乎牵动伤口,便忍不住“嘶”了一声,果不其然,她立刻回过头来,神色焦急地便要去看他受伤的手:“疼吗?”
他却将伤口一掩,对她微微侧仰起脸颊,好像跌倒的孩童向父母索要安慰的糖果,他想要一个亲吻。
她眼眶红潮未褪,却又被他这般举动逗笑,他总会在这样的时候给她安慰,那是他给她的小小蜜糖。
一个吻落下,她低下头去,柔和地亲吻他脸颊、鼻尖和眼角,他忍不住伸手拉住她衣襟将她拖得更近,去吻她嘴唇,分开来呼吸的间隙,她小声问,还疼吗?
“不疼了。”他笑着说。
不能去钓鱼,更不要提去打猎,他的时间越来越多留在小屋四处。因潮湿开裂的木质衣柜,他细细将它修补好,被风吹歪的菜圃篱笆,他又重新将它们砌过,屋里屋外的边边角角,都被他像个苛刻房东一般检测维修着。
有时等这类琐碎事情做完,她也仍未从山下采购归来。寂静空山中,他望见桌上摊开的纸笔,是前夜他们一道列举要添置的日用品清单后忘记收起的。
他走过去拉开木椅,沉吟半晌,开始提笔写信。
事情初始总是最难,可当炭笔落在纸面,文字在笔下成型,一切似乎就流畅许多——
毕竟,他还有很多、很多想和她说的话。
每一次提笔,便是一次完整的问好与告别,一页页纸张里,他肆无忌惮地把自己心声全部剖开袒露,过去未曾讲、现在无法讲的话,自他笔下化作铅字数行,希望可以借此,将那遗憾罅隙一一填补。
他想要在特殊日子为她祝贺,便写下“给24岁的米卡莎,生日快乐”,可后面却又跟上一句“这是我离开后,你的第一个生日……”书写至此,他笔下停顿,因为觉出这其中无限的残忍,刚想要狠狠划去,却最终作罢。
这已是不争事实,他们迟早都要接受,在纸上划去也于事无补。
他写自己荒诞无边的梦境,“我昨晚梦见回到小时候,我们一起在河边赛跑,我宣称说要一直跑,跑到墙外去,然后你说,如果那样的话,就把我手脚都打断——梦里的你可真凶,吓得我立刻就醒了。”
“可是醒来之后,一睁眼就看到你在我身边睡得很熟,而且还手脚并用、把我像个蚕蛹一样紧紧箍着,我手脚都麻了——这可能就是我做梦的原因吧。”
他一边写,一边回想起明月透过小窗,柔和洒在她脸上,她睡颜安稳,面容仿若天际柔软的云,仅是这样看着她,心中便能充盈着云朵一般轻盈的快乐。
他希望她可以笑着来看这封信,便又继续下笔:“但你不要误解,我很喜欢你这样。”
他还想写,如果可以的话,我不介意你一直这样搂着我。
……
那之后,这样的空闲时间有许多,这样的信他也写了许多,他想要她每一年都有新的一封可以拆开,像是她一年一岁平安长大的奖励,然后要一直持续到她九十岁、一百岁,变成一个真正的老婆婆……
见字如面,仿佛这样,就也可自欺欺人,当是一生都有共同度过。
这些信件,全都被他藏在一个隐蔽角落。有好几次险些被她发现,都被他含糊其辞糊弄过去,可他又知道,她绝没有这样好骗——或许她早已知晓,只是愿意配合地不去问、不去说。
山中无岁月,而遥远的山下小镇,在被雪崩摧毁后几经修整,如今终于再次燃起人间烟火。她某一日从山下采购归来,向他描述了全新的城镇,新的房屋是用坚硬的灰色石头搭建,市集也不在原处了,新迁入的居民口音陌生,不知源自哪里,但都大方又热情,他们告诉她,为庆祝全新小镇落成,今天晚上会燃放烟火。
“等你稍微好一些,将来我们可以一起去。”她将头靠在他肩上,轻声说。
他静静握着她的手,说:“好。”
明明他们都知道,不会再有那一天了。
那一晚,山下小镇如期举办落成庆典,五彩缤纷的烟花蹿升至高空,又轰然绚烂地炸开,是他们在山上也能遥遥望见的景色。他们一起坐在屋外,她抬眼望着夜空,他不看烟花,只悄悄看她,绚丽花火在黑暗中闪烁又熄灭,万千光华悉数落在她眼里,将她黑色的眼睛衬得那样明丽鲜活。
那是一双应该看到更多事物的眼睛,她的人生不过刚刚开始,这世上还有那样多美好、快乐、丰盛的事,她都还没能经历,她眼中理应倒映比烟花更美的景致,不该囿于这世界荒蛮的一角,在高山深谷中生活。
他自以为妥帖细致,提前将屋舍家用全部修理好,他自以为思虑周全,留下一封封长至百年的信……漫天烟花映衬下,他这才发现,那不过是他心有不甘,为她留下的一幅幅沉重枷锁。
他死后,外面仍有大千世界。
他又怎能对她提出这种要求?
——请你不要忘记我。
山下烟花仍热闹升空,他说:“我进去一下。”便起身向屋内走去,那些写好的信被他藏在衣柜里,压在他们出逃时穿着的西装外套下——那板正的西装,原本是他们为与外面世界正式见面而准备,可谁料天与地终究不复所想,即使人同世界都装扮到衣冠楚楚,也扔盖不住内里的杂乱无章、问题遍布。
他们穿着最板正的西装,做了最离经叛道的事,他们跑过陌生的小路、河流与田野,乘搭一路往北的火车与轮渡,只恨这世界上没有真正的天涯海角、世界尽头。
尘埃落定之后,那正装外衣便被浆洗过又收起,他们不会再有穿上的机会,那里也是不会再碰触的角落。
他打开柜子将信取出,信纸厚厚一叠,每一封写给她的信,都是辗转于他心间,经年未能寄出的情书。壁炉里火焰熊熊,他颤抖着手,将其中一封喂向火焰,火舌窜起,转眼便将纸张吞没。
烈火灼灼,被投入其中的,好像是他仍在跳动的心脏。
一封、两封、三封……一开始他仍有不舍,但很快便狠下了心——她值得,他不值得,无法相伴在旁的陪伴有何意义?他的墓碑不应成为她后半人生的绊脚石,她理应拥有更好的生活。
虽是如此,可或许是烈焰熏人,他眼底也像是有烈火灼烧,烫得他想要流泪,可那稀薄泪水却被烈焰蒸发,消散于山中夜色。
“艾伦,你在做什么?”见他许久未归,她便推门进来查看,一眼便望见他正将一叠信纸丢入壁炉,惊愕之下,她快步上前查看,只见那火舌高窜,已经贴上脆弱纸张,最前面的那张上,有她熟悉的字迹,那里写着“米卡莎,祝你生日快乐”——
她不顾烈焰灼人,劈手就去抢夺剩余那叠信纸,“你做什么!”他伸手去拉她,却根本拉不住——火焰燎到她衣袖,火星溅上她皮肤,她好像也不觉痛,只将那叠幸存信纸从火焰中救下,如珍宝般捂在心口,转过身时,眼中已经蓄满泪水。
她声音颤抖,不可置信地问他:“艾伦,为什么?”
晶莹泪珠就蓄在她眼中,好像山中静谧剔透的湖,她很早便发现他在悄悄写信,也知道他将它们藏在何处,可她从不说破。如果他想隐瞒,那可能是还不到时候。
可为什么要将它们烧掉?
他低下头去,不敢看她的眼睛,只是说:“米卡莎,你知道,我没有多少时间了……”
他轻轻握住她被火焰燎红的手腕,心痛到无以复加,可说出口的,却是更加残忍的话:“我用过的东西,穿过的衣服,还有那条围巾……等我死后,你都扔掉吧。”
口不对心的言辞是枪炮火药,每一个字节是一枚子弹,他颤抖着扣下扳机,让那杀人利器穿心而过。
他说:“你应该……早些忘了我。”
“然后……”
他喉咙中一哽,几乎说不下去,炉中火焰发出噼啪声响,那捧灰烬中有他心血的残骸,他已烧掉了自己那自以为是的枷锁。
所幸枷锁尸骨未寒,借了半寸勇气与他,好让他补完那锥心刺骨的后半句话。
他说:“然后忘了我,好好地生活。”
滴答、滴答,窗外传来水声,山间潮气翻涌,雨总是说下就下,顷刻雨声便连成一片,会将山间尘土污泥尽数洗刷。
室内却安静极了,米卡莎垂着眼,一时没接话。
“米卡莎……”
“什么叫做‘好好生活’?”她突然开口,将他话音截断,“艾伦……你告诉我,什么才叫做好好生活?”
他动了动嘴唇,却一时语塞,世界本就是一团乱麻,天空的底色是荒诞,土地里也只能结出糊涂的果,要在这样的世界上好好活下去,究竟应该怎么做?
这不是排兵布阵,不是文字语法,更不是生存必需,因此从未有人教导过。
她抬眼望着他,眼中水光流转,好像山中落雨全蓄在她眼中,她喃喃重复着他的措辞:“……好好生活?”
窗外雨落不停,噼啪撞向玻璃窗,她将那一叠信拍向他胸口,睫毛一压,眼泪便如雨水滚落:“这种事情……从我知道继承巨人寿命有限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不可能了!”
“艾伦,事到如今,你连这个还不明白吗?”
她修长手指攥紧那叠信纸,纸张在她手中任由宰割,好像他们之于那无可对抗的命运,为什么非得是艾伦呢?为什么非得是她呢?这世界上可以厮守终生、相伴到老的爱人情侣那样多,怎么就不可以多他们两个?
“要我好好生活……”她嘴角挂起一个苦涩又嘲讽的笑,任由泪水顺着脸颊滑落,“那你……你可不可以不要死?”
都说人难百年,可她年纪尚轻,怎么算,都算是刚出发启程,之后仍有大把时光可挥霍。可她不知多少次,已经开始迫切想要望去终点,开始盼望早日去到那个或许并不存在的来生。
可是,就算有来生,还能再遇见吗?她会不会变成他窗外的一棵树,他头顶飘过的一片云?或者一滴落向他面颊的雨水,中间还要遇到伞的阻拦……她不想要这些东西。
她深知自己的贪心,她想要伸手能将他拥抱,想要侧身便能吻他脸颊,她不要什么虚无缥缈的来生,她想要多一个、两个、许多个这样的四年,想要没有上限的、无穷无尽的相处时间。
“你不要替我做决定,”她紧紧攥住那叠信纸,声音哽咽,“也不要不让我想你……”
他脆弱的坚持彻底碎成炉火中细密的灰,他将她搂入怀中,只能重复说,对不起,米卡莎,对不起……
她捧着那失而复得的信件,被他揽在胸口,委屈如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珍贵玻璃弹珠的孩童。人到暮年,总会不由自主变和缓,他的声音中,已没有往日的棱角与张扬,他的怀抱宽和温暖,可也感觉得到他嶙峋突出的肋骨,和其中那颗越跳越缓的心脏。
靠在这样的他的胸前,悲恸浩瀚如山间夜雨,渐渐让她泣不成声。
她从未哭得这样伤心,从未感觉结局竟是那样注定,从未希望不如就在此时死去……艾伦不擅长安慰人,只以为她是因为信件的事伤心,便不住道歉,可不是,不是这些。
通往幸福的彩虹桥,她已接受是痴人说梦。而她分明所求甚少,但大道千万,却从未有一条可以分予她,能让她和爱人一起,走完一生一程的这条路。
她泪如落雨,无论他如何劝慰安抚,也都无法止住。她靠在他心口,似乎要将这些年所有的不解与不平就此宣泄,而从今往后,这样的机会,她再也不会有。
等到这一夜山雨停歇、云开日出的时候,她会擦干眼泪,站起身来,再去直面那命书中写定的所有不公。
天气转暖,艾伦日前新种下的种子,也在春风吹拂下,颤颤巍巍抽出几株新芽,花种是在小镇中新买的,店家讲话口音含糊,她听不真切,对方冲她比划半天,最终也没讲明白到底是什么花。
“但我应该有讲清楚,要很好种活的那种……”她拿着小铲子,蹲在他身边说。
艾伦撒上最后一抔土,非常笃定地说:“这一次我一定能种出花来。”
“你每次都这么说。”她笑话他盲目的信心,然后伸手将他搀扶起身,他的虚弱已经无需任何掩饰,眼角纹路有如刀刻,所有征兆都在向她预告,一切终有时候。
“这次不一样,”他说,“我有预感,这次肯定可以开花。”
前一日夜间下了雨,但一大早就出了太阳,她将他扶至屋外的长椅,然后去将洗好的衣服拿去晾晒。手中夹子没来得及扣紧,一条白色手帕便被风吹起,仿若翩然欲飞的蝴蝶,轻飘飘就被卷向空中。
白色手帕在空中翻飞,情景那般熟悉,好似堕入梦中。她看到希甘西纳区波光粼粼的护城河,三五成群垂钓结束的归家人,他们三人天真又无聊,总是在堤岸上追逐打闹,笑闹声随风飘去很远。河岸很长,但小孩子们也不怕迷路,因为他们都知道,只要顺着护城河,最终一定能回到家。
风继续吹,小小的白色手帕飘飘荡荡,最后被吹向了艾伦的脚边。
那时候的男孩做事好冲动,看到她手帕落水,二话不说,便要甩开鞋袜淌下河去,他天不怕地不怕,哪怕那河道暗潮汹涌,也阻挡不了他要做的事。
那时候的男孩还充满好胜心,他们在河边赛跑,他总要冲在最前,还最喜欢这样回过头来,得意洋洋地冲她喊:“米卡莎,快跟上!”
他遥遥挥手的身影已经渐远,米卡莎向前走去,她俯身捡起那条手帕,担心他在这儿睡着又会着凉,便出声唤他名字。
“艾伦?”
“……艾伦?”
他没有回答,也无法再回答,曾经沿着河岸自由奔跑的少年人,没有等到他栽种的鲜花盛开。
他在阳光明媚的清晨,在温柔拂面的春风里……
轻轻闭上了眼。
艾伦耶格尔将那些从炉火中得以幸免的信件,又重新收回衣柜角落。他与她约定好,说既然你已经知道,那就还是同之前一样,等我死后,你再打开来看吧。
他将信件折叠整齐,然后小心放入那件陈旧西装前胸的口袋,好像要用最贴近心口的位置,来守护一个人心底最深处的隐秘。
“给二十四岁的米卡莎,
生日快乐。
这是我离开你后的第一个生日……抱歉,一开始就写这么丧气的话,不论是谁,生日看到这个恐怕都不会开心吧,对不起。
不能为你准备礼物,也很对不起。现在的你,正在做什么呢?我种下的花,它们还在吗?可惜山上温度低,这时候恐怕也开不了花,不然你可以将它们剪下,当作是我的礼物。
祝你生日快乐。”
“米卡莎,
今天你拿了新猎到的兽皮下山,我刚给蔬菜们浇过水,我的月季也还是没有动静,连发芽也没有。于是我现在无事可做,便又来给你写信。
前些天,你发现我头上有了第一根白发。其实,那并不是第一根,早在你发现之前,我已经拔过几次了。它们不会消失,只会越来越多,不是吗。
抱歉又向你隐瞒了一件事,以后不会这样了。”
“给三十岁的米卡莎,
在我写下这一封信时,你正在外面给蔬菜浇水,其实我昨天刚浇过……但似乎已经晚了,所以就没有告诉你。希望那些茄子可以没事。
你就在窗外,我一抬头就能看到你,就在刚才,你还隔着窗户冲我挥手。
可是很奇怪,我已经开始想念你了。
最近,我时常会觉得自己非常矛盾。我明明希望你可以得到很多、很多的爱……可是又会想,别人对你的爱,就算全部叠加,也一定不能比我对你的更多。
不知道你能不能明白我在说什么。
好吧,这么说还是有些不好意思,但其实我是想说……
就算这个世界上爱你的人有很多,但我一定是最爱你的那一个。
祝你三十岁生日快乐。”
“米卡莎,
你今天问我为什么那些茄子苗好端端地就蔫掉了,我回答你说不知道,但其实可能是因为我浇水太多……
也可能是因为我不喜欢茄子。
谢天谢地,短期内,它们是不会出现在我们的餐桌上了。”
“米卡莎,
我昨晚做梦,梦到我们还在兵团的时候,具体来说,应该是梦到你把我扛在肩上,很轻松地扔了出去,就像扔一袋土豆。
现在想想,这个动作你未免太过熟练了吧,从小时候起,你经常一言不合就把我丢出去。
不过我那时候脾气也很差劲,经常惹你生气,好像也从来不说对不起。
现在才说会不会有些晚了?米卡莎,对不起啊。
那时候,我总觉得没说的话,将来多的是机会,等到把巨人从世界上驱逐干净,我们还有什么不可以做呢?毕竟还有那么多时间。我还曾经苦恼过,担心到时候时间太多,不知道要做什么好。
是我想错了,真的对不起。”
……
……
“亲爱的米卡莎,
如果不出意外,这会是我的最后一封信,现在我连拿笔也有些困难,眼睛也很难看清楚了……之前烧掉的那些信,我原本想凭记忆将其中一些再写出来,但很抱歉,近来我的脑子经常一片混乱,实在是记不得烧掉的是哪些,又在里面说过些什么。
当初我想烧掉那些信,原本是想让你忘了我,对不起,我为自己的自大和自私向你道歉,希望你可以原谅我。
前些天,我们一起种下了新的花种,我有预感这一次它们会开花,但也有预感,我应该看不到了。
原来人死之前,真的会忍不住回想之前的事。我经常想起小时候,在希甘西纳区的护城河边,那时候阿尔明和我们说,所有河流都通过大海连在一起,那我们门前的这条小河,也会连着家吗?要是能再和你一起回一次家就好了。
我还想起来,之前我们一起去钓鱼的时候,有一次看到了彩虹。小时候听人说,对着彩虹许愿的话,愿望都会实现,不得不说,这可真是我听过最傻的事……不过,你小时候有做过这样的事吗?你的愿望是什么?从来都没有听你说起过,也许等会我可以问问你。
不过,虽然彩虹不能帮我实现愿望,但你可以。米卡莎,我想向你许愿,我的愿望是你能活得长久,永远健康、平安、快乐。
请你务必帮我将它实现。
你快要从河边回来了,就先写到这里吧……
米卡莎,一直以来……谢谢你。
我们到时见。”
—The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