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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平凡的午后。
前苍天之龙骑士雅伯里克·贝尔如常在神殿骑士团后院的空地训练枪术学徒。一个矮个子精灵女孩留着不过耳的金色短发,脸蛋仿佛在煤灰里滚过一圈,她手里一柄练习用的枪“啪啪”地击打着眼前瘦高的木人。
“一!二!三!一!二!三!挑!”
雅伯里克高声打起节拍,女孩踏着节奏刺出枪头,在教练喊出“挑”时,她压下左臂,右臂上抬,枪头向上方划出一个三分之一圆。
“一!二!三!一!二!三!劈!”
雅伯里克的节奏不停下,女孩挥舞长枪的动作也不休息。
一个男声高喊着:“雅伯里克——你有客人——”
雅伯里克停下了口令,手掌下压:“好了,厄丝蒂安,中场休息了。你先去喝口水吧?”
女孩收回木枪笔直地挺起腰板,她草草揩去脸颊旁的汗水,声音洪亮。
“是,老师。”
骑兵带着雅伯里克往一旁的休息室走。木椅上坐了一位年轻的精灵族神殿骑士,他留着打卷的黑色短发,鬓发没有遮挡住长耳,坐姿板正规矩。见雅伯里克走了进来,青年立刻起身,抬起右臂指尖点在左肩前,行了一个标准的神殿骑士礼。
“雅伯里克卿,打扰您训练了。鄙人名叫艾默里克·德·博雷尔,此次前来,是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要请托您完成。”
雅伯里克眉毛抬了抬。
“博雷尔”这个姓氏他并不陌生,它曾经在皇都的历史彪炳过,有几位出色的屠龙猛将名字后坠着这个姓氏,百余年前,教皇厅赏赐过博雷尔家一柄据说可斩断秘银的宝剑。
他也听过“艾默里克”这个名字:茶余饭后骑士们的闲谈里,艾默里克是当今教皇的私生子,是野心勃勃、伸手即可触及苍穹之人;在他那个“尚不成器”的徒弟埃斯蒂尼安寥寥几语中,艾默里克是个“脑子有点疯、稍微有点意思”的骑士。
亲自见过一面后,他有了自己的判断。他眼前的艾默里克·德·博雷尔礼貌恭敬,他的笑容谦卑不怯懦,身姿挺拔不倨傲,是一名按神殿骑士团骑士守则,一条一条严丝合缝打造出来的完美标兵。
“算不上打扰,我们都是同僚,我只是比你虚大了一些岁数,不用这么客气。能帮得上的忙,我都会帮,先坐吧。”
休息室只剩下烧开的井水,无言中,两人喝了半杯许。等雅伯里克手中杯子落桌,艾默里克才开口。
“请您协助我营救埃斯蒂尼安。”
“发生什么了?你没有联系你们的连队长吗?”
雅伯里克眉头开始抽动。
“既然您已经说出了这句话,那您应该也有想到,如果不是万策穷尽,我是不会来贸然打扰您的,雅伯里克卿。”
艾默里克目光有如刀锋。
“三天前,埃斯蒂尼安被巨龙塔拉斯克带走了,至今下落不明。”
听到消息的瞬间,雅伯里克屏住了呼吸。
巨龙塔拉斯克的名字他并不陌生,这头身披红褐色鳞甲的巨龙擅长喷吐火焰,从两年前起经常出没于西部高地袭击营地,是教皇厅龙族眷属图录中的A级悬赏对象,修士还为它起了一个恶贯满盈的外号,“劫掠者”。它本性不算狂暴,却也相当难对付。它不会在当场杀死伊修加德的骑士,而是将他们掳走,飞过深壑回到它远在更西边的老巢。
无人知晓它掳走的那些士兵有怎样的下场,在记录里那些被带走的人从来就没有活着回来过的。有经验老道的龙骑士推测,塔拉斯克将骑士们掳回老巢是为了满足它变态的施虐欲望,将他们在敌阵的最深处玩弄致死。书记官按照失踪记录下被塔拉斯克掳走的骑士姓名,如果他们超过一年仍未回来,总部将以阵亡待遇向他们的家属发放抚恤金。
就在一个月前,塔拉斯克掳走了一个小队共八名骑士。此事雅伯里克也有耳闻。
“告诉我当时的情况。”
雅伯里克攥紧了水杯,而艾默里克一双蓝眼中反射着冷冽的光,他起身弯腰,先是给雅伯里克的杯中倒满了温开水,如果按一位骑士忧心战友下落时会有的反应去评判艾默里克,他现在的表情平静得可怕。
“这是我该做的。请您稍安勿躁。”
三日前,一支小队共六人照常自交汇河营地出发,他们一路向北朝戈尔加涅牧草地的方向巡逻,预定行至枪峡门附近折返。队伍中的六人分别是小队长艾默里克、埃斯蒂尼安、骑士克莱万娜、骑士贝内迪克特、弓箭手吕瑟纳尔与治疗师伊思梅莱娜。队伍行进至双子池周边时,一片巨大的黑影自西北方急速掠过。它的速度太快了,在它靠近前,早早观测到异常影子的弓箭手还以为那黑影只是一只猎食的鹰隼。在他们队伍的前方,有一只灰色毛皮的野兔正啃食着草根。
这时,埃斯蒂尼安突然高声喊:“趴下!快!”
这一声喊叫在外人听来莫名奇妙,但训练有素的骑士已经对回避指令形成了身体反射——晚一秒就是生死之别,所有人本能扑向身边的野地卧倒,烟花一般四散。他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地面剧烈震颤,一声愤怒的龙啸贯耳而来,声波如惊雷在骑士们的脑仁里炸响。艾默里克刚把手放在翼剑的把手上,埃斯蒂尼安就已经拔出骑枪跃向袭来的巨龙。
“要不是他喊了那一声,恐怕巨龙落地的那一瞬间,我们都会被龙爪抓伤。”艾默里克说。
雅伯里克咬住下唇上的干皮,缓缓吞咽半小口温水。
“要成为龙骑士团候补,对他而言,这种程度的反应能力恐怕还有点欠缺。抱歉,继续吧,艾默里克卿。”
战斗发生正在电光石火间。吕瑟纳尔发弓速度极快,箭雨如注,很快牵制住巨龙的行动,克莱万娜和贝内迪克特从不同的方向冲锋分散巨龙的注意力,艾默里克掩护埃斯蒂尼安跳跃攻击,而伊思梅莱娜将治愈的清流灌注进他们的身体……这只小队都是从纳尔札尔的神殿门口走过一遭回来的人,他们谨慎而勇敢,不敢漏看巨龙的每一个动作。他们躲过了它鼓满胸口吹出的滚烫龙息,躲过了它来势汹汹的扫尾,也躲过了龙翼卷起的旋风。
战斗时间一星秒一星秒拖长,它攻击节奏变得迟缓。就当他们以为今日就要拿下这头巨龙时,它又发出一声震慑龙啸,这一次所有人都被声波掀起的气浪冲翻在地,头昏脑涨,四肢陷入麻痹。这一声龙啸里注入了雷属性的魔力。
艾默里克强忍剧烈的恶心,拖着沉重的双手双脚扒住岩石直起身。他听见了几声尖叫,仰头看去,巨龙扑闪着双翼腾空,它垂在胸前的龙爪紧抓住了克莱万娜、贝内迪克特和伊思梅莱娜三人。
巨龙注意到艾默里克这边有了动静,它转动眼球,金黄色的竖瞳与艾默里克对视的那一瞬间,他被龙眼中古老而神秘的力量震慑,双足僵直在原地,一动不动。而在此时,一道迅疾的身影自野地上腾起,翻转至高空,流星一般重重坠落在巨龙背上。巨龙受击的一刹昂首大叫,奋力甩动腰背,而袭击它的那人则像黏胶一样死死粘在它的背颈交界处。
那是埃斯蒂尼安惯用的龙骑士式的跳跃。
“艾默里克!快!它要逃了!”
“什么?!”
在巨龙的吼叫声中,他勉强听见埃斯蒂尼安朝他大喊,他身体先于大脑运转,拔剑冲上前去砍它囚禁队友的利爪,可惜手脚麻痹的劲头没缓过来,他落了空。
“我是说——这家伙就是那个有名的‘劫掠者’塔拉斯克!它要带他们走了!不能让他们送死!可恶——”
巨龙的力气非常人可比拟,埃斯蒂尼安仅靠一杆脆弱的木柄骑枪强撑在它的背上,几番挣扎过后,他像被烈风掣动的旗帜摇摆不定。塔拉斯克向艾默里克伸爪,在它得逞之前,埃斯蒂尼安拔出了随身匕首,重重扎入鳞片之间的缝隙,于是巨龙失控使出一记扫尾。艾默里克被扫出了百星米之外,背部撞到一棵雪松才停下来。他咳嗽了几声,吐出两口血沫。时间不留给他修整的空隙,也没留给他闲暇去思考埃斯蒂尼安语中的“劫掠者”究竟指的是什么。他转头忘乎所以地疾驰,朝着往西北方向飞去的巨龙。
“快下来!埃斯蒂尼安!撤退!你听到了没有!撤退!”他快把嗓子喊破了。
“不行!这么好的机会怎么能把它放跑了!我们还有人在这家伙的手中,你这个小队长难道要我不管吗!”埃斯蒂尼安倔强的声音被龙背颠得断断续续。
如果这时有黑陆行鸟在就好了,他可以乘在陆行鸟的背上,勉强能追上巨龙遁逃的身影。他不像埃斯蒂尼安那样可以高高地跃上龙背,如果他有弓在手边——
吕瑟纳尔的箭矢破空而去,他射偏了,他背上的箭筒现在空空如也。
艾默里克胸口急剧起伏,脚步一刻都不敢停。直到他追到了山崖边,巨龙带着四人没入云海的雾气中,向着阿巴拉提亚山脉的深处去。他盯着那个方向许久,久到他快忘了呼吸,双膝猛然一软跪在崖边。艾默里克颤抖着呼出带有铁锈味的呼吸。
“在那之后,我将此事报告给营地的长官戈提耶兰阁下,请求增援救助。他将‘劫掠者’塔拉斯克的事告诉了我,我才知道那头巨龙犯下的恶行。他说龙骑士尚且无能为力,要我去报告总部。我刚刚是见过乔特里昂指挥官才过来找您的,我想,我的四处求援答案为何,您也应该明白了。他们不愿意冒险,但见死不救并非骑士气节。”
艾默里克深呼吸着,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在雅伯里克眼里,这微笑既有苦涩意味,又夹带傲慢与几自负。眼前的年轻人讲述整场战斗时,眸中摇曳着暧昧不清的光辉,说不清是心有余悸还是回味悠长。他内心深处不由得战栗。
“我知道了。毫无疑问,不能白白丢着那些骑士不管。况且,埃斯蒂尼安是我的学生,我也把他当做我的儿子。但救援的难度比你想象得要大很多,艾默里克卿。按照你的描述和教皇厅的记录,塔拉斯克战斗时隐藏了它真正的实力,你们六人牵制住它,是它让你们松懈而使出的计策。仅凭你我二人,不一定能战胜它。更何况,我们也不知道它的老巢在哪里啊!茫茫山林,你能找得到吗?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你确定他们真的……”
雅伯里克没有说完后面的半句话,艾默里克显然已经听懂了,嘴角笑意愈发浓厚。
“昨天晚上,中断的通讯珠信号恢复了有几十星秒的时间。应答的人是埃斯蒂尼安,他说被抓走的克莱万娜、贝内迪克特和伊思梅莱娜都还活着,和他们一起关着的也是神殿的骑士,还有几个狄兰达尔家的骑兵。他们被关押在山洞的牢笼里。他能听到水流的声音。然后通讯珠就挂断了。”
“你的意思是,塔拉斯克只是把他们抓住关了起来?”
“不错,而且山洞和水流这两个关键词可以帮我们缩小搜索范围。我们得尽快找到他们,他们还有活着的希望。如果时间拖得长了,情况可能不会乐观。”
“你很聪明,也很有胆气,这是我该褒扬你的地方,艾默里克卿,”雅伯里克又给喉咙里灌下一杯水,他一不小心已经喝了满满一肚子的水,“我也很感谢你记挂着埃斯蒂尼安。说实话我从来没有想过,像他那样倔强又孤独的孩子能有你这样一个出色的战友、一个讲情义的小队长。但,你有想过营救行动失败的预案吗?”
“我当然想过,雅伯里克卿。最坏的结果,我们会一起被巨龙抓住。若那是我注定的命运——生不同被,死可同穴,能与他一同作为一名神殿骑士为国牺牲,这是我想过的战士的最好归宿。虽然我大概率会很不甘心吧,因为我想活下来,和他一起,去做更多未完成的、只能有我们才能完成的事。这才是我来找您的理由。”
“你觉得,我参与这次营救活动能得到什么好处,让我不惜丢掉性命也要去?”
“您的本心如此,前苍天之龙骑士阁下。”
艾默里克字字句句铿锵如枪炮鸣响,雅伯里克一阵头晕。
他想起了十三年前的那一天。
他与战友们道别的时候,已经做好了那是最后一面的准备。他将邪龙引向东部高地,余下的龙骑士则分散牵制大型眷属逐个击破。那是一场他不愿意去回忆的恶战,他记不清自己究竟是怎么扛过那不眠不休的三天。通讯贝里请求支援的叫喊声从没停过,他无暇接应。甲兵交接的嘈杂声音中伴随着龙族咆哮与人声的怒嚎,随即是沉闷的叫喊、喘息……战友们的讯号一个接一个消失,他体内涌动的龙之力也快要将他形骸的边界烧穿。眼前的一切都在燃烧,村庄、草地、回忆中与战友夜宿山岗的景象……彼时跃动的橙黄篝火燃烧成了眼前无穷无尽的龙炎。
邪龙狞笑着撤离了,像是怜悯他这个自愿丢盔卸甲的男人。他在瓦砾堆里找到一个幸存的精灵族男孩——那男孩后来告诉他,他叫埃斯蒂尼安·瓦尔利诺。男孩最开始失魂落魄,眼角带泪,一见他走过来,他立刻就不哭了,他顶着那张被泪痕涂得灰白斑驳的脸,怒目瞪着雅伯里克,拳头也不嫌痛,一下又一下地砸着龙骑士伤痕累累的腹甲。男孩不说一句话,可雅伯里克能听得到,这一拳是“为什么不救我家人”,那一拳是“为什么没阻止邪龙”,这一拳是“你不是龙骑士吗”,那一拳是“为什么不追上去”……他把自己的拳头打肿了,抵在秘银甲片上,一动也不动。
雅伯里克说:“跟我走吧。”
在他心中,一个嘶哑的声音说着:对不起,没能救下你们所有人。我不想看到任何一个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死于龙祸。他怎么样都张不开嘴。
男孩一把将他推开,越过他往前走,没走几步他就停下来,号啕声划破了雅伯里克如灰烬的内心。
他将男孩平安送到神殿骑士团医院,之后又花了三天才收殓昔日战友的遗骸。等一切事情都安顿好,他卸了龙骑士的战铠,穿着一身款式老土的衬衫马裤,打扮得像个猎户一样来到医院探望男孩。
他刚推开病房门,男孩就认出他是那天的龙骑士,他的眼上有一道引人注目的疤。那时男孩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是:“滚开,见死不救的胆小鬼!”
后来发生了太多的事。孤苦无依的男孩跟了他,一起生活习武。年岁增长,男孩逐渐理解了龙枪的重量,也理解了龙骑士一词的重量。他在某一天把一枚空置的灵魂水晶交付给业已长大成人的男孩。在实现他成为龙骑士、屠尽仇敌的愿望之前,他需要在神殿骑士团的底层作为侍从骑士度过漫长的修习期。
雅伯里克按着他的肩膀说:“不管是龙骑士也好,神殿骑士也好,你的使命,就是守护你所能守护的东西,趁你还能支配你自己的力量。”
“雅伯里克卿,您想好了吗?”
艾默里克提高了音量。
雅伯里克盯着眼前骑士的双眸。是的,他们说得没错,艾默里克·德·博雷尔是神殿骑士们口中那个野心勃勃、伸手即可触及苍穹的人,同样的,他也是埃斯蒂尼安口中那个有点疯但很有意思的骑士。
“我以为,我应该为我的失职,牺牲在十三年前尼德霍格率军大举入侵的那一天。但战女神要留我这条命到今天,想必是认为它还有更值得使用的地方。我跟你走,去救埃斯蒂尼安,救我们伊修加德的骑士。”
他答应下来的瞬间,艾默里克眸中的喜悦几近倾盆而出。雅伯里克以为,这位年轻人混迹于上流社会名利场,又游走于神殿骑士团蝇营狗苟的精英中,应该是个能藏得住情绪的人,就像方才,他不卑不亢地请求自己去做一件有可能会丢掉性命的事,拿出相应的筹码,不论感性还是理智,同他去衡量、交易。而他现在天真得像一个孩童。
艾默里克说:“感谢您……但感激不足以表达我真实的感谢。等他平安归来后,我另有答谢。如果您愿意的话,我们现在就可以出发。我已经借好了黑陆行鸟。”
雅伯里克颇为神秘地摇头。这位年近四十的前任苍天龙骑士金色的眼睛眯成狭缝,眼周的伤疤与刺青衬出冷如枪尖的锐芒。他向艾默里克扯动嘴角,露出他并不整齐的一排牙齿,狡黠而骄傲,艾默里克眼前倏地闪过埃斯蒂尼安的脸,师徒父子的本质如出一辙。
他说:“现在我们就两个人,就像你说的,我们跟送死没差别,艾默里克卿。我再帮你找几个像我一样不要命的家伙。”
雅伯里克大笑着推开休息室门,留艾默里克呆愣在原处。他们聊了有一阵,雅伯里克瞥了一眼训练场,厄丝蒂安已经开始了下一轮苦练。
他提高声音招呼女孩过来,厄丝蒂安收枪后一路小跑,并足立正时已具备骑士风采。
“我要出趟远门,厄丝蒂安,不确定什么时候能回来,你练到下午五点左右就回家吧,别让你父亲久等。等我办完差事回来,我教你怎么用开膛枪,我知道你一直想学这招。你是不是好久没和埃斯蒂尼安在一起练习过了?”
“是,老师。您说他公务在身,一直很忙。”
“这次我会让他陪你一起练习。战女神在上,我向你保证。”
雅伯里克向女孩行了一个骑士礼,女孩也以相同的姿势回礼。在离开之前,雅伯里克以一个长辈疼爱晚辈的方式揉乱了女孩头顶的发旋,而这一切都被不远处的艾默里克收入眼中。
两人从中央低地穿行至南边的黑衣森林,这不是艾默里克第一次跨越库尔札斯的边境,但他从没有走得那么远过。到了宽敞一点的林间行道上,他们在陆行鸟房租借了两只陆行鸟,朝格里达尼亚城内进发。
黑衣森林的树冠比库尔札斯山上的更加茂密,灌木中虫鸣声如同奏乐,越往南走林间潮湿气息越重。事出紧急,他们没有空闲体味异国的风光。
他们来之前脱了伊修加德的骑士铠甲,雅伯里克穿一件领口松散的抽绳亚麻衬衫,像一个佣兵,而艾默里克则像雇佣他的富家少爷。一个中原之民和一个森林之民并肩走入被水车环绕的城市,就像是水滴注入大海,街道上往来的也多见中原之民与森林之民,偶有一些猫魅穿行其间,在这里没人会认出他们来自北方那片边境线封锁的高山之国。
雅伯里克不发话,艾默里克就保持沉默。他们走进一间宽敞的大厅,堂内悬挂着“魔女咖啡厅”招牌,一位年轻的森林之民女士正在柜台旁拨弄算珠。
雅伯里克屈起手指轻敲柜台:“这里就是冒险者行会?”
女士笑得温和,目光扫视一圈面前的两个陌生面孔:“是的。现在冒险者行会刚成立不久,面向所有有志之人开放登录注册,我们欢迎新鲜血液的注入。当然,想要就餐的话也请随意坐。”
雅伯里克眉头一抬,也笑了:“我不是来注册冒险者的,也不是来吃饭的。你们这应该有个冒险者叫沃克莱尔吧?”
女士双眸微眨,陷入短暂思索。
“沃克莱尔……这个名字我有些印象,是个擅长使长枪的森林之民吧?”
“不错。有没有他行动的线索?”
女士翻开一本名册,指尖轻扫过上面记录的字行:“他今早才来过一趟,接了一个护送商队的任务,任务目的地就在南部林区,按时间来算,现在应该已经回来了。他在枪术师行会也注册过,你可以去旧街碰一碰运气。”
“多谢。”
两人离开后即刻就朝格里达尼亚旧街走去。
“您对枪术师行会有了解吗?”艾默里克问道。
“别说是了解了,以前一位老相识就在枪术师行会任职。如果真能在行会找到沃克莱尔,这算是一石二鸟了。”雅伯里克笑答。
“没想到您在格里达尼亚也有人脉。”
“早在伊修加德封闭国境之前,我曾代表神殿骑士团与格里达尼亚的枪术师们有过一次交流,就是那个时候,我认识了几位枪术高手。让我想想,那大概是快十年前的事了。”
第六星历1562年,彼时正是气如流炎的夏季,乌尔达哈诚邀各国名将豪士参加夏季特别斗技大会,赢得冠军之人将斩获奖金与王室殊荣。原本教皇厅是不将此类邀请放在眼中的,那时的总骑士长特批两名骑士以伊修加德特使的身份参加斗技大会,他当时因龙之力已失,自请辞去龙骑士团一切职务,坐了两年的冷板凳,成了这二人之中的一人。
乌尔达哈斗技场以剑斗闻名,斗技大会却从不拒绝使用各类兵器的选手。就在那场大会的枪术决战中,雅伯里克第一次见识了来自森之都的锐枪。伊修加德的龙骑士以跳跃灵巧取长,集中力量穿刺制敌,而格里达尼亚的枪术师把地面战发挥到极致,长枪成了他们手臂的延伸,成为陆地上席卷扫荡的风暴,倒具有几分海盗斧术的蛮勇。鬼哭队的精英们与他缠斗,他几番跳跃回避才勉强打成平手——从人数上来看,他以一对多,已经赢了。
“斗技大会结束后,我们各自交换姓名,在酒馆喝了一杯。酒兴正酣,我们又在街道上即兴比试了一场。当时我们立下约定,如果将来有缘再会,就以‘薄雪草’为接头的暗语。那是我迄今为止,不为活命、不为责任与使命,只是为了比拼技艺而挥枪,战斗得最爽快的一次。如果不是教皇厅看不起这差事,恐怕我还没有机会。“
眼下已到了枪术师行会的门前,身穿深绿皮甲手持渔枪的鬼哭队队员值守张望,他们还没有注意到两个异乡人正在接近。
艾默里克拉住了雅伯里克:“您确定他们会答应我们的请求吗?这件事与他们可一点关系都没有啊!酬金我倒是可以从博雷尔家贴补一些出来,但衡量风险与收入,我想没有几个人会愿意答应吧。”
雅伯里克笑了:“事到如今,艾默里克卿,你倒打起退堂鼓了。你当时说服我的时候,也没有考虑过我会不会不答应吧?就把这当成是零投入的赌注,而我赌我能给我们在命运面前找回赢面。”
他径直走进木制二层建筑的大门,不顾前台接待的招呼就折向东侧的厅堂。室内训练场中一字排开数个初学者用的木人,三两持枪士兵转枪挥舞,练习最基础的贯通刺招式。场边围了不少人,有的为他们指点鼓劲,有的则一言不发,将士兵们的一招一式一呼一吸都收入眼中。
这场景雅伯里克再熟悉不过,他在神殿骑士团的训练场上见过无数次。他的枪比他本人先一步贯入训练场,闪着冷辉的骑枪直冲场边一个黑发的中原之民男人而去。中原之民反应极快,他闪身躲过这一刺,转瞬间他背着的长枪舞过一圈来到他右手中,随即两枪的枪杆撞在一处。男人展臂弹开雅伯里克倾轧过来的力量,长枪横扫,雅伯里克翻身后跃,拉开彼此之间的距离。
大抵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又或者有其师必有其徒,艾默里克心底一惊,攥紧五指,却没对此做任何阻拦,此刻他心底涌起异样的激昂,这同以往数百次和埃斯蒂尼安并肩战斗时并没有什么不同。在他半只脚踏入回忆泥沼的边缘时,有人轻拍他的肩膀,他回过头,满目疑惑的接待员双眼扑闪,似要向他讨个说法。于是,他嘴边挂上无奈的笑容,撤开半步躬身行礼。善后一直是他擅长的。
“抱歉,给您添麻烦了。我们是来拜访枪术师行会会长,刚才冲进去的那位,是伊维因会长的旧识。”
雅伯里克迅猛的一刺如滚油注入火堆,训练场中喧闹声炽烈地迸发。
“来踢馆的?!”
“他是谁啊?”
“一上来就挑战会长?”
方才险些挨上一枪的男人在看清出枪之人的真面目后,喜悦跃上眉头。
“雅伯里克?我没看错吧,真的是你!”
他把枪收到了身后,又环视一周场内,喧嚣声渐渐落下。雅伯里克也收了枪,他的本意也不是和伊维因真枪较量一番。
“许久不见了,伊维因,你的枪法比上一次见面时更加成熟了。还记得‘薄雪草’吗?”
听了此话,伊维因三两步凑近,拍上雅伯里克的肩膀。
“毕竟这么些年过去了,这期间的日子,我不是让它白白流走的。”
也是这时,他留意到训练场入口处走来一位身材高挑步履优雅的精灵族青年——艾默里克在伊维因开口前先做了自我介绍。
“能否借一步说话呢,伊维因会长。我和雅伯里克阁下有非常重要的事想和您谈谈。”
伊维因引他们进了二层休息室,长椅上躺着一个假寐的精灵族。雅伯里克一眼就认出了他的身份。
伊维因说:“沃克莱尔刚刚做完冒险者行会的委托,又来行会陪新人训练了一遭。他说着借这里的长椅休息,就一直睡到现在。你还记得他吗?他当时也参与了比武,不过那个时候我们已经喝醉了,在街道上不管不顾地动起枪来,现在想来也真够狂妄的,幸亏没有把银胄团的人引来。”
和魔女咖啡厅老板的回答都对得上。雅伯里克眯着眼笑了:“我不光记得,我这次来找你,也是为了找沃克莱尔。把他叫醒吧。”
伊维因挑起眉,没有多说什么,他轻轻拍打几下沃克莱尔的脸颊,沃克莱尔睁开眼睛。他第一个见到的就是雅伯里克那张熟悉中带着陌生的脸,在他印象里,他见过一张更年轻的脸,与眼前的脸相仿,现在这张脸上有不少让他感到突兀的沟壑。
伊维因说:“醒醒,看看是谁来了。”
沃克莱尔搓着眼皮,企图拂去睡意。在认出来人的瞬间,沃克莱尔像个被触发的机关装置,转眼就从长椅上弹了起来,瞪大了眼睛。
“雅伯里克?!我以为从伊修加德宣布退出艾欧泽亚同盟之后就没什么机会能见你了。”
雅伯里克语中带上无奈:“我曾经也是这么认为的。若非有紧急的事要请托,我也不会冒着风险离开皇都。”他向后侧过半个身子,接着说道:“这位是神殿骑士团的正骑士艾默里克·德·博雷尔阁下。”
“鄙人艾默里克·德·博雷尔,如雅伯里克阁下所说,伊修加德神殿骑士团骑士。”艾默里克欠身行礼。
他躬下腰身的时候,面前陌生的枪术师们都向他投去了意味深长的目光。他们丈量着骑士的身形,也打量他腰间那柄气势非凡的武器。骑士长得年轻,气质却老成持重,身上发散出身经百战的士兵的纪律感与游刃有余。他那柄剑更是难寻的珍宝,它有着伊修加德国旗上神圣的苍蓝,剑锋锐利、剑身轻薄,剑上有银色金属浮雕,镶嵌莹蓝宝石,只有高贵的身份与卓越的战功才配得上这柄剑。不论他从何处得来,这都述说着眼前之人的不平凡。
艾默里克接着说道:“我们是有一项艰巨异常的任务想要请托二位助力,这项任务仅凭我与雅伯里克阁下绝无可能完成,它需要无畏艰难的勇气、高超精湛的枪术和视死如归的信念。在雅伯里克阁下的眼中,二位的英勇配得上如此严苛的条件。”
伊维因与沃克莱尔交换过一个眼神,他们同时看向雅伯里克。
雅伯里克点头确认:“是和伊修加德国境之内的事有关,得劳烦你们出趟远门。当然,事成之后,艾默里克阁下会拿出数目可观的报酬。”
雅伯里克向艾默里克递出眼神,艾默里克随即解下腰包,亚麻荷包中装有沉甸甸的一把亚拉戈金币。
“如果二位有意,这一部分可以作为定金提前支付。”
沃克莱尔瞥见金币,吹出了一声口哨。
“阁下出手阔绰,‘德’,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应该是伊修加德的贵族才能用的中间名。看阁下的气势,也像是出身高贵之人。”
艾默里克眉梢轻抬:“我的家世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对此事有着绝对的诚意。”
而伊维因陷入沉思:“伊修加德国境内……难道是龙族吗?”
“你猜得没错。我们需要你们帮我解决一头危险的巨龙。”雅伯里克答。
艾默里克补充道:“实际上,除了二位以外,我们还有第三位合适的人选。那人现在就在黑衣森林。如果二位决定同往,我希望可以帮我说服他。”
休息室霎时静默。艾默里克脸上笑容依旧,他仍托着那只荷包。而在某个瞬间,它被猛然抓起,抛向空中又稳稳接在手心,金币在荷包内碰撞出冷冽清脆的声响。拿走荷包的是沃克莱尔。
“还有什么是比杀一头巨龙更能称得上是冒险的事吗?如果不小心死在那里,就当做是十二神赐予我的命运,我不会说什么。我参与。”
所有人的目光都来到了伊维因身上,他面色凝重,抱着双臂双眸低垂。
他长长地叹息一声:“我本以为,自我从鬼哭队退役之后,我就没什么机会碰上麻烦事了。谁能想到鸟人族召唤了蛮神迦楼罗,还遇上了你这桩我可能一辈子都没有机会遇上的差事。枪术师行会正在黄金发展期,我不敢想象这个时候我要是离开他们,我们格里达尼亚的枪术发展会遭受怎么样的打击。”
雅伯里克说:“你不必勉强自己答应,伊维因,你可以拒绝,我们不是来‘强人所难’的。”
伊维因突然笑了,他摇摇头,从那双墨色的眼瞳中,雅伯里克看到了当年在乌尔达哈斗技大会上见到的高扬。
“我一直教导行会的新人‘勇气’为何物,我见过太多急火攻心最终断送自己生命的同僚,不盲目陷自己于绝境才叫真正的勇气,我劝他们量力而为。但放在我身上,听你说这是和龙族的战斗,我内心沉默已久的勇气正在大声叫喊,它蠢蠢欲动,让我去挑战未知。雅伯里克,我也参与!”
沃克莱尔旋即从荷包中倒出一半金币塞入自己的口袋,将荷包扎紧丢向伊维因。伊维因接过沉重的荷包,将它放入了行会办公室的带锁抽屉。
“就当是阁下赞助了枪术师行会一笔费用。您说的第三位,他现在人在哪里?”
雅伯里克眯起眼睛,眼瞳里闪烁着神秘。
“黑衣森林南部林区。”
几人乘陆行鸟,进入南部林区后在一家酒馆前停下。天色近黄昏,日头灼烧着丛云,天色一片燃烧的赤红。已有食客酒客上座享用佳肴美酒,酒馆一天里最忙碌的时候就要到来。
艾默里克抬头望去,二层木制建筑上挂着“巴斯卡隆酒馆”的招牌。
几人还未进入酒馆就受到老板的注目,走在最前方的是雅伯里克。他们互相望着彼此的脸,等雅伯里克来到柜台面前装模作样地说了一句“薄雪草”后,这几位枪术大师没能忍住,大笑起来。
“雅伯里克,伊维因,沃克莱尔,你们几个怎么一起来了,是来我这叙旧蹭饭的吗?”巴斯卡隆说笑间已经倒了几杯清水招待,他眉梢一抬,视线撞上了艾默里克。
“还带了个面生的客人。”
不等艾默里克回答,巴斯卡隆就从柜台下端出一碟炸豌豆,推在几人面前,他露出了营业时热情的笑容。
“好了,坐下慢慢聊吧。你们还没进来时,表情如临大敌。有什么事一点一点说。”
雅伯里克为他们讲述了一头恶龙劫掠骑士的邪恶行径,又讲述了骑士们营救友人、营救亲人的决心。巴斯卡隆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半晌都不说一句话。
他们等回答的时候,客人源源不断地往酒馆里走。虽有服务员负责接待,菜肴和酒品却只能巴斯卡隆一人准备。他们一边喝水一边看这位昔日的鬼哭队哨兵在台前桌后忙碌不停,上菜端酒,和熟客闲谈乱侃。夜色阑珊,酒馆内亮起煤油灯,月光也从柱廊透入大厅,酒客们顾自起兴,桌面上摆满了空的满的各色酒瓶,巴斯卡隆终于能回到柜台前歇下。
“你们觉得,我这地方怎么样?”巴斯卡隆从土陶瓶中倒出一小杯烧酒嘬了一口,舒展眉目。
伊维因笑了:“比魔女咖啡厅热闹许多。”
沃克莱尔也笑了:“你看到没,来这里喝酒的基本都是鬼哭队的,还有石场水车周围的猎人,都是些粗人,喝起酒来比城里吵闹也是自然的。”
雅伯里克点头:“是个不错的地方。经营酒馆很辛苦吧,今天是没看到,但我猜一定少不了酒鬼闹事。”
巴斯卡隆眯着双眼,弓着腰手肘支在柜台上,像鹰一样盯着面前的几位旧相识。
“是啊,但是自由、舒心,比以前在鬼哭队的日子畅快得多,白天也能喝酒,不欢迎的客人我也可以随我心意将他们赶出门。”
“那你想好回答了吗,巴斯卡隆?你的枪现在生锈了吗?”雅伯里克也把手肘放上了桌面,两人面面相觑。
巴斯卡隆旋即大笑:“怎么可能,就算不用,以前养成的习惯可都还没有落下。我每天都在擦拭它,虽然我也不知道,擦拭它究竟是为了什么。也许终有一天能用得上。”
“那你觉得,这一天到了吗?”
巴斯卡隆看向伊维因:“你为什么答应他?”
伊维因说:“我沉寂已久的勇气说它要在这里复活。”
巴斯克隆又看向沃克莱尔:“你呢?”
沃克莱尔拿出了艾默里克给他的那一把金币。
“丰厚的报酬,还有能成为一生荣光的屠龙冒险谭。巴斯卡隆,在艾欧泽亚,除了伊修加德人,有多少冒险者能见到一头龙?又有多少冒险者能屠龙归来?我想成为那个能让巨龙殒命在枪下的传奇冒险者。”
“你呢?外乡的骑士。”巴斯卡隆看向艾默里克。
艾默里克目光投向水杯,里面的水添了又添,现在残余半杯,反射煤油灯光,映照着他忧虑的倒影。
“这一次被抓走的骑士,四个人都是我的队员,我眼睁睁看着他们被巨龙带走,却无能为力,我难辞其咎。那头龙抓走了不少伊修加德的骑士,我们没有理由让它继续作恶。哪怕圣座出于种种考量,不愿意冒险出兵讨伐,但这不代表一名忧心战友安危的骑士可以放任那些被抓走的人白白牺牲。”
巴斯卡隆斟出一杯浊酒,推到了艾默里克的面前。深谙人情世故的酒馆老板知道,每到这个时候,需要讲故事的人都要就着酒精咀嚼真心话。
艾默里克没有拒绝,他将浊酒兑入水杯。他一改他以往的矜持谦恭,像每一个在这柜台前豪饮过的士兵一样,抓起杯子,大口大口吞咽掺了水的浊酒。酒精的热辣并没有被稀释多少,它和他心中一刻也未曾停歇过的忧愁一同滚过他的喉咙,像一把烧红的钝刀,他的喉管、他的肺腔、他的眼角都鼓胀着灼烫的疼痛。
他放下酒杯,双眼被酒精烧过一遭,潮湿的气息消失,它们愈发清晰明亮。
他想起他与埃斯蒂尼安自火与血中归还后饮下的那一杯麦酒滋味,喉头滚动,将舌根处积压的苦涩全部吞尽。
他悠悠地答:“……但我最想要救的,是那一个人。我们无数次险些一同丧命,换做是我落到他当今的境地,我想他也会不惜一切来救我。那么,我也将不惜一切代价去救他。他受的苦太多了,他值得活下来,拥有一个好的未来。虽然,这对参与龙诗战争的骑士来说几乎是梦话。梦话就梦话吧……巴斯卡隆店长……雅伯里克卿,请帮助一个好不容易才得到挚友的可怜之人继续做他的梦吧。”
巴斯卡隆先是沉默,随后,他给在座的所有人都斟了一杯酒。
艾默里克睁大了眼睛:“您是想……”
巴斯卡隆举起酒杯:“你的话我已经都清楚了。刚才给你们倒的酒,是我从一个卢恩族朋友那里得来的,我开酒馆后,他每年都会把最好的卢恩浊酒给我,如果哪一年他没有送酒给我,我想,我也会发了疯一样去找他。朋友的友情千金不换……而且,雅伯里克还记得我们之间的友情,这就够了。大家共饮,今天晚上我请你们。”
艾默里克摒弃了伊修加德的繁文缛节,以酒精和枪术大师们打成一片。他听着他们谈论起黑衣森林里的奇闻轶事,对这片毗邻库尔札斯的森林萌生了一种奇妙的向往。神思短暂从忧心的囚困中逃离,在这间歇里,艾默里克禁不住想到,如果埃斯蒂尼安也能在这里就好了,他想让他也尝尝这卢恩浊酒的味道。
翌日清晨,所有人整好了装备,艾默里克和雅伯里克穿上了他们从猎人处借来的锁子甲。临行前,在巴斯卡隆的提议下,艾默里克草拟了一份誓约书,上有誓约如下:
为践行昔日之约,诚以此枪相助旧友,猎杀巨龙塔拉斯克,生死各有命。愿十二神护佑,能得胜归来。特以此书明志。
巴斯卡隆、沃克莱尔和伊维因在誓约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十二神见证一切。
几人跃上陆行鸟背,向北部的群山出发。
沿着两位伊修加德骑士的来时路,几位格里达尼亚的枪术师随同进入库尔札斯的高山,他们穿过大桥,来到平坦宽阔的戈尔加涅牧草地。几日前战斗的痕迹还残留在此处,无人清理。牧草上有深浅不一的血迹,那些久久不凝固的是巨龙洒下来的,而锈蚀成深褐色的则是骑士们流下来的。
“当时,塔拉斯克就是在这里袭击了我们,然后抓走了莱万娜、贝内迪克特和伊思梅莱娜,埃斯蒂尼安跳上了他的背,被塔拉斯克一起带走。”
雅伯里克拨开了草丛,他看到了巨龙的足印,足足有一个成年人族女性身高那么长,也难怪它能一次性掳走三个成年人。万幸的是,这几天库尔札斯没有下雨、没有刮风,天气阴凉干爽,他用手指丈量了脚印的深度,一边回想他在龙族眷属图录里见到过的图画,一边根据脚印的尺寸勾勒出这头巨龙的体型。它应该至少有两层房屋那么高,双翼展开能遮盖住一个中型营地。
老练的龙骑士摘下一枚染血的草叶,巨龙鲜红的血还粘在上面,他能感知到血液中发散出来的微量龙族以太。
“我大概知道这是一个多棘手的敌人了。”
艾默里克点头:“事不宜迟,我们尽快向北吧,骑黑陆行鸟可以越过悬崖间的云海。”
雅伯里克却笑了:“不必那么费事,艾默里克卿。我们不去找它,而是让它来找我们。”
他的话刚落下,三位枪术大师都露出了然的笑容。
艾默里克更加困惑:“可是,我们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引出它啊?”
雅伯里克问:“你知道怎么钓到大鱼吗?”
艾默里克垂着眼睛:“先用鱼饵钓上小鱼,然后用小鱼……”说到一半他停了下来,他已然明白雅伯里克的语中之意,但他眼中的忧虑并未完全拂去。
“可是,您能确保我们引来的就一定会是塔拉斯克吗?”
雅伯里克望向北边,又伸出握空的拳头,轻轻抵在艾默里克的胸口。
“所以,我们要向北,越北边越好。而且,它认得你,像塔拉斯克这样聪明的龙,它闻到了血的气息,又找到了你的气息,它一定能明白,你在向它挑衅。”
艾默里克没有理由不相信一位前苍天之龙骑士的判断,在当今的伊修加德,没有谁能比雅伯里克更了解龙族,如果有第二个能超越雅伯里克的人,比起教皇厅编纂龙族眷属图录的祭司,艾默里克更愿意那个人会是埃斯蒂尼安。
他们驾着黑陆行鸟越过了那片深不见底的云海,在这前方就是不受教皇厅管辖的荒山野地。
他们四处寻找落单的龙族眷属,体型较小的龙鸟是首要的狩猎对象。他们将猎物引向约定好的荒地,击杀后又去招引新的猎物。真正的大战还没有开始,所有人的里衣都先湿透了一轮,皮甲、链甲上溅着新鲜的赤红,面颊被血色锈蚀,狼狈不已。
“这些下级的眷属可不比洞窟里的魔物首领好对付。”沃克莱尔擦了一把汗。
巴斯卡隆仍游刃有余:“是啊,热身训练很充分,一会儿看来会有一场恶战。怎么,你后悔了?”
沃克莱尔挑起眉毛:“说什么呢,既然来了,就绝没有临阵脱逃的可能。”
而一旁的伊维因正在协助雅伯里克点燃干树枝堆,雅伯里克从贴身的口袋中拿出了一只陈旧的小瓶,上面没有标签,只见他将灰黑色的粉末倒入火焰,上升的烟气就逐渐变为了深紫色,与此同时,一种刺鼻的焦糊气味开始发散。
“咳咳……你往这里面加了些什么东西?”伊维因捂住口鼻后退了几部。
雅伯里克早已见惯了类似的场面,他慢慢地答道:“……一种教皇厅研制的,能够吸引龙族的粉末。具体的配方很复杂,我没怎么用过,也不会对所有的龙族都有用,但事到如今,所有的手段都要拿出来试试。”
与此同时,他们仍然没有放弃艾默里克提出的方案,探查水源。艾默里克和伊维因骑上黑陆行鸟飞上一百星码的高空,在方圆五分钟能飞抵的区域绕了一圈,都没能在地面发现哪怕一处水塘或是溪流的踪影。
巴斯卡隆提议,也许是他们准备的猎物还不够,他可以和沃克莱尔再找一些回来。正当他们犹豫着应该优先保存体力还是冒险拼一把时,熟悉的龙啸声从西北方向穿林而来。雅伯里克和艾默里克已经习惯了龙啸在脑中炸开的感觉,另外三位异乡的枪术大师则捂着脑袋,眉眼因震惊而扭曲。还不等他们反应过来,那头巨龙就拍打双翼,疾速飞来。在雅伯里克眼里,它的飞行速度远不及双翼大而薄、躯干精瘦的双足飞龙,但在巨龙这一种属里属于无可匹敌的。
它刚一落地就鼓起肺部,老练的战士们上一秒还在晕眩,下一秒就抓紧了手边的武器,各自翻滚跳跃向两边避散,躲开了塔拉斯克口中喷出的火焰。他们方才站立的地方已是一片焦黑色。
伊维因大叫:“这就是你们口中的巨龙?”
巴斯卡隆笑得狂野:“体型和一些赏金猎人们口中的恶名精英有得一拼!”
艾默里克提高了声音:“麻烦大家听我指挥!我们首要的任务是让它带我们回去,保存体力,不要恋战!”
几人事先并没有分配好作战中的职责,而当艾默里克拿出指挥官的姿态,先一步冲向巨龙的前足吸引攻击时,余下的人都对这场战斗中各自的位置有了基本的判断。久别重逢的枪兵们就像是历经过多次联合作战、同声共气已久的战友一样,他们出枪的招式令巨龙应接不暇,一人的攻击停歇了,另一人的随即补上,一人攻击右翼,另一人就会同时牵制左翼。枪尖贯穿刺击鳞片与皮膜,每个人都做出一副奋力攻击的样子,只有熟悉他们战斗风格的人才知晓,枪兵们用了十成十的反应速度,却只使出了三分的力量。
塔拉斯克彻底被激怒,它再一次使出它引以为傲的带电咆哮,似曾相识的麻痹感袭上每个人的四肢。
"各位,马上就要来了!注意保护自己的安全!"艾默里克事先准备了律动药,他灌下小药瓶中味道苦涩的药剂,麻痹感瞬间驱散。
身经百战的老兵们看准了龙爪挥来时的方向和势头,巴斯卡隆、伊维因和沃克莱尔顺利无伤落入巨龙掌中,雅伯里克和艾默里克还留在地面上。
艾默里克依稀记得,埃斯蒂尼安曾经说过,雅伯里克失去了所有的龙之力,他已经不再是一个龙骑士,也不具备成为一名龙骑士的实力。
——那毫无疑问是谎话,或者说埃斯蒂尼安还是太低看他这位老师。只见雅伯里克轻盈地跃入高空,翻转身体如一枚满弓射出的箭矢,人与枪一同刺入巨龙背脊。他的跳跃比埃斯蒂尼安更高,更轻,那种鸟雀腾飞时的轻快背后往往是比黑铁还要沉重的力量。
眼见巨龙正在急剧挣扎,扭动身躯,意图将身上的骑士像甩一只麻烦的虱子一样甩掉,它又拍打双翼,即将离开。
雅伯里克大叫:"艾默里克卿,手给我!"
艾默里克没有迟疑,他冲刺了数步,身体腾起,左手手掌结实地扣在雅伯里克垂下来的那只手上,他右手转动剑尖,让它抵住硬鳞之间的缝隙,随即一个跨步翻身,借着雅伯里克向上提拉的势头,艾默里克也骑上了龙背。
巨龙没有留给他们庆幸的时间,它一边怒吼一边摇摆着飞行,艾默里克没有敢往地面瞟一眼,他用尽浑身的力气抓住巨龙背脊上突起的硬化皮膜,好让自己不摔进这几十星码下的山林里。
这是他第一次翻上巨龙的背。他的心脏一路狂跳,那日埃斯蒂尼安被塔拉斯克带走时,经历的应该就是此时此刻的颠簸,仿佛要将心肝肺一并从喉咙里甩出一样,那颗心脏也会因为极度的兴奋和隐隐的不安而疯狂跳动吧。失落的时间在此处折叠,匆忙的别离与迫切的相会重合,艾默里克微妙地领会了埃斯蒂尼安追上龙背的执着,它现在也在艾默里克的胸口燃烧。
艾默里克低头在心中默念祈祷,就快近了,就快近了,战女神原谅我吧,我现在正在企求一头龙能带我去找回我的挚友。
困居在洞穴中的时间比在野外风吹日晒要难熬得多,这里不辨天日,石笋的阴影下只有火把的亮光。被塔拉斯克带进这个幽深黑暗、层层套叠的巨大山中洞窟后,埃斯蒂尼安曾尝试计时,但他总是被打断。
他们一行人刚被带进洞窟深处,就被丢进了一个像是厅堂一样的地方,他起初以为这里只有龙族眷属,却还是听见了人的声音。
“去,把他们带走。”
他来不及反应就中了麻痹和失明,手脚动弹不得,那群人里应该有优秀的咒术师。他的耳朵还能用,依稀听到一些“万恶的正教骑士”“忏悔”“赎罪”的话语。
哦,正教会恨不得一把火全烧死的异端者。他没有点破这个事实,等他身上的劲儿都缓过来,他发现自己被带进了一个狭窄漆黑的小室,他和他的队友们都被关在囚笼里,双手双脚上了灌铅的镣铐,仅凭一己之力无法挣脱。这间小室里不止一个囚笼,里面关押的人大多已神志不清、灰头土脸。在幽暗的光线下,他勉强认出几个有点印象的脸——他以前在神殿骑士团见过。他们进来作伴大约一个星时后,看守去吃饭休息,有人借机跟他们聊起发生在这里的一切。
异端者们称呼这里为“帝龙之印”,据说邪龙的爱侣刁曼曾在这里产卵诞育了在过去千年攻打过伊修加德的龙族猛将。异端者们常年穴居于此,将此处奉为圣地。他们每隔一段时间就要举行祭祀,他们囚禁神殿骑士,让他们选择是奉上自己的人头,还是喝下巨龙恩赐的神圣血液成为同饮龙血之人。有一些人不堪受辱,在祭祀之日到来之前就选择撞在囚笼的铁栏上自我了断。还有一些人被带去祭祀大厅后就再也没有回来。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得到这个所谓“宝贵的机会”。
等到邪龙的得力猛将再次攻打伊修加德的时候,他们将成为异端者的人质,充当和教皇厅谈判的筹码。囚徒的日子并不好过,异端者只肯施舍一些残羹冷饭,至于其他的东西,那更是奢望。
埃斯蒂尼安嗅了嗅空气中弥散的霉臭味。他明白他们要么等死,要么受辱,二选一。他们都被搜身缴械过,身上除了单衣外什么都不剩。
一个声音在埃斯蒂尼安耳边响起:“你总说你原本的通讯珠信号时好时不好,我给你一颗备用的,目前只能联系我一个人,总归是个保险。”
那时他漫不经心地问:“艾默里克,要是你跟我一起被困在一个喊战女神都不管用的地方,岂不是毫无用处。”
艾默里克只笑笑:“真到那个时候,我相信我们能一起走出去的。”
后来这颗通讯珠他一直放在里衣内侧的口袋里,护在心口的位置。兴许是这个东西太小了,他们在一片黑暗中漏掉了。埃斯蒂尼安蹭了蹭胸口,那枚小珠子还在。他让贝内迪克特帮他拨出去,几乎笃信对面一定会接通,而艾默里克也没有辜负他的期望,通讯珠只嘟嘟响过两声就有应答。
“埃斯蒂尼安?”
埃斯蒂尼安说了句“时间有限”之后,艾默里克便一声不响地听他传递被囚禁地点的消息。话说到一半,他听到守卫的脚步声,匆匆挂断了通讯。没过多久,一位穿着打扮更为正式、衣衫也更加干净的精灵族男人来到了他们的牢笼前,指令要带他出去。
他朝男人的脸啐了一口:“抱歉,我可不怕死。”
可男人始终保持得意的微笑:“我们有的是比死还要屈辱的折磨,专门送给骑士大人们,但愿那个时候,你身上的骄傲还在。你说对吗,前苍天之龙骑士的得意弟子?”
再往后的事他记得不是很清楚,他们给他灌了不少腥苦的液体,他猜想那应该是龙血。它进入身体之后,他很快就胸口发闷,头痛不已,四肢忽而滚烫,忽而如坠冰窟,汗出了一身又一身,时不时寒战不已。他陷入高热,对时间的感知逐渐混乱,昏睡了数次后又被叫醒。异端者丢给他几个干硬的黑面包,见他不愿意去拿,便恼羞成怒踢到他手边。他本是不想吃的,成年精灵族男人饿上七八天不会死。但他想到艾默里克或许正在搜寻着他们的踪迹,在送饭的异端者离开后,他捡起落了灰的面包,吹掉表层的浮尘,撕咬开它比野猪革还要韧的外皮。
过了不知道多久,龙血的副作用完全消退,他的意识又逐渐清明。他充饥的食物不多,水更是没能喝几口,但一种奇异的力量充入他的骨骼与肌肉,好似深眠一场过后在一个微风凉爽的清晨自然醒来一般,盈满了轻快。他睁开眼,听见龙啸的声音,听见异端者叫嚷的声音。
是塔拉斯克。它又抓了哪些倒霉蛋过来?
洞穴漆黑的岩壁上映照的橙黄色火光被人影扰动,纷杂的声音经过重重洞窟的回响、混杂,变得难以辨认,唯有金属铿锵的声音是那么清晰。
急促的脚步声自通道另一侧不断靠近,埃斯蒂尼安仍保持双眼微眯的假寐神情,当他看清那个晃入室内的人影究竟是谁,他古井无波的脸上因欣喜而扭曲欢腾。
“喂,你真能杀到这里来啊?!”
艾默里克一剑劈断了牢笼的铁锁,别开了他双手双脚的镣铐。他没有回答埃斯蒂尼安的问题,而是将他另一只手里提着的一把骑枪扔给埃斯蒂尼安。
“还能站得起来吗?一会大猎物可都需要你来帮忙解决。”
他向埃斯蒂尼安伸出手,眉毛颇为张扬地上挑。
埃斯蒂尼安在接过枪杆的一瞬间就领会了艾默里克的意思。他抓住艾默里克的手,也支起了枪杆。
“你说呢?我还跟塔拉斯克有一笔账要算呢。”
他爬了起来,下肢还有些酸胀,他跺了几脚后,症状就缓解了不少。艾默里克勾手示意他跟他走。
两人一前一后往外快步离开,埃斯蒂尼安接着问:“那群异端者会咒术的不少,你是怎么扛过来的?”
艾默里克笑了:“万能药。正所谓‘兵鸟未动,粮草先行’,别小看战斗开始前的物资准备。”
埃斯蒂尼安把笑声咽回了肚子,即使他此刻无比想要大笑一场,但他还是决定,笑就要等到一切都结束后再笑个畅快。
他们来到了最开始巨龙将他们甩下身的巨大厅堂,塔拉斯克发疯了一般怒吼,时不时喷出火焰与雷电,形成一个包围圈,任何人都难以靠近。在巨龙周边横七竖八倒着不少异端者,也包括那天那个高高在上威胁他的男人。埃斯蒂尼安一眼注意到,塔拉斯克的背上有一个模糊不清的黑影,跟随着巨龙挣扎的影子起伏,但那个影子不像是被迫跟着巨龙摇摆,他抓着巨龙的长角,倒像是他在控制巨龙一般。。
“那是雅伯里克卿,多亏了他刺瞎了塔拉斯克的左眼,利用它失控时的攻击压制住了异端者,不然我们没有办法在一开始占上风。”艾默里克说。
埃斯蒂尼安只是挑了挑眉毛,但眼睛始终盯着巨龙身上的影子。
在他们的身后,声音愈发嘈杂喧闹,有人在大喊着“跟上”,交错的脚步声潮水一样漫过来。没过多久,巴斯卡隆、伊维因和沃克莱尔带着被囚困的骑士们冲出了监牢,他们将从异端者手上和仓库里抢来的武器分给了骑士们。几列士兵如江河奔涌,向中庭汇聚。
艾默里克站在人流汇聚之处,他的背影化作一条河坝,暂时拦住了他们前进的脚步。士兵们望着发狂的巨龙不断倾泻的火焰与雷电,没有再前进。艾默里克转过身,目光触碰着那些埋在尘灰泥垢中却依然如火燃烧、通明澄澈的眼睛。他洪亮高亢的喊声穿透了幽暗的洞窟,如正午的日光倾泻在每个士兵的身上。
“诸位同僚,感谢哈罗妮保佑,你们都自由了!现在,是时候用我们的无畏向战女神证明,我们足以战胜一切命运苦难!时间紧迫,雅伯里克卿能牵制巨龙的时间不多,请各位配合身边同僚的节奏击杀巨龙,我相信,我们一定能靠自己手中的武器,回到皇都!”
起初只是一阵骚乱,他们还在好奇发声之人究竟是谁。
“你是神殿总部派来救援的?”
而埃斯蒂尼安已经跃至空中,他与手中长枪一同刺向巨龙的侧腹。他充斥怒火的声音从不远处抛来。
“是或不是又能怎么样,想逃出去的就战斗!”
紧接着,巴斯卡隆、伊维因和沃克莱尔也有了动作,他们各自从不同方向发动攻击。又有几名骑士站了出来,挥剑前去,艾默里克认出来,那是克莱万娜与贝内迪克特,伊思梅莱娜站在人群后排,而她手中牧杖已生出烈风打向巨龙的头部。
“听他的话,他会带我们回去的!请大家相信他!”
巨龙的头颈处,雅伯里克用几近嘶吼的声音号召着,他已经快撑不住了。
“别管他是谁,他救过我的命,救过很多伊修加德人的命,想活命的就听他的指挥!”
那是埃斯蒂尼安在大喊。巨龙侧腹伤口喷出的血已经染红了他半边脸,他的表情狰狞恐怖,像是地狱中浴血而生的鬼魅。
那些眼睛中的疑问止息了,取而代之的是求生的渴望。
艾默里克手中剑尖指向了塔拉斯克曾震慑到他一动不动的眼瞳,如今与它对视时,他已经不再感到恐惧。
他指挥道:“治疗师,切记和巨龙保持距离,注意观察队友情况,及时回复,不必急于攻击;弓手,请辅助近战单位,打断他们无法躲避的攻击;余下的骑士们,跟我一起冲锋!胜利属于所有的伊修加德人!”
长枪、短剑、大斧不曾停歇,它们挥动时掀起的风旋汇成战场的风暴,箭矢精确地牵制巨龙的行动,治愈的清流不断灌注进士兵们承受火焰灼烧与雷电麻痹的身体。一切都按照艾默里克的指挥进行。
“左翼,保持攻击密度!”
“右翼注意闪避!”
“前方快速回避!”
“集中摧毁尾部!”
始终在空中翻腾跃击的二人更加自由,他们缭乱的身姿飞舞着,落下一次又一次穿刺。
埃斯蒂尼安带着挑衅大喊:“你这把骨头还不赖嘛!”
“我还想问呢,你小子被关了那么久,还有劲跳起来啊!”
“要不要赌一把最后拿下这家伙的是谁?”
“呵呵,别以为我会因为你还年轻就让给你!”
但情形确实不容乐观,骑士们削弱了巨龙的体力,也断掉了它庞大的尾巴,折了爪尖的数个尖勾。巨龙闷声嘶吼,发出危险的红光,在龙背上的二人感受到了龙鳞之下那股灼烫的以太,几乎要喷涌而出。他们匆忙翻身落地,艾默里克也举起了手臂号令。
“保持距离后退!不要妄动!先观察它要做什么!”
以太最终化作弥散邪性的雾气,缠绕在塔拉斯克周身,它的胸口发出前所未有的刺目亮光。
“回避!来我身后回避!”艾默里克喊得喉咙作痛。
攻击来得太过迅猛,气流将所有人吹飞的同时,象征霹雳的火光与雷光降下,它几乎覆盖整个厅堂,但它却没有打在任何一个人的身上。
有一个人站在了人群的最前方,火光与雷光描摹出他坚韧的影子。他全身的以太汇聚在左臂上,形成抵御冲击的巨型魔法壁,散发着淡蓝色的辉光,竖立在所有人面前。艾默里克将他血肉打造的左臂化成了一面守卫的巨盾。
与此同时,伊思梅莱娜也调用以太撑起了抵御冲击恢复体力的魔法罩,作为二重保障。持盾的骑士们都自觉来到了艾默里克的身侧,绵延着守卫的阵线,将无法自我防护的士兵们围在中心。
埃斯蒂尼安就站在艾默里克的身后,他很少看艾默里克的背影。多数情况都是他走在前方,而艾默里克跟上。自从艾默里克成为了队伍的小队长,会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他往往会慢下步子,等埃斯蒂尼安跟到他身侧,再一同向前。
涌动的光辉之中,埃斯蒂尼安眼角忽然酸涩刺痛。
艾默里克没有说“我们是来救你们的”,他也没有说“听我号令”,他并不想充当一位名义上高高在上的“拯救者”。而当真正的危险落下,他却一言不发地将自己化作了守卫的坚壁,毫不在乎他是否会在龙族狂乱的以太中被撕成碎片。
在力量的冲击下,艾默里克的手臂不断地颤抖,他死死扎在地面的双足就要被冲力推着向后挪移,但他将手边的钉锋剑插入岩石,犹如它的名字——一根锐利的、深深打入地层的钢钉,倔强地抵御着这股恐怖的冲力。
那么,就快到埃斯蒂尼安来回馈这份决心的时候了。
以太的喷发并没有持续太久,巨龙停止了喷吐雷火。它庞大的身躯震击着洞窟的地面,而在洞窟深处,似有岩石震动碎裂的“轰隆”声音传来。
沃克莱尔大叫:“不好!它想和我们同归于尽!它要是把山洞弄塌了,我们就都别想出去了!”
巴斯卡隆跃跃欲试:“那就速战速决!”
话音刚落,伊维因就率先冲了出去,他直击塔拉斯克伏在地面的左翼,而已然暴怒的塔拉斯克不顾他左翼已被伊维因手中的长枪刺穿,就将伊维因甩了出去,枪尖在离开时撕扯出一道巨大的血口。
艾默里克紧跟着高喊:“诸位,这是我们的决战时刻,不要太过拼命,因为我们还要活着回去!”
骑士们冲锋上前。塔拉斯克拖着它残破的身躯,飞上了半空,它不顾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哪怕会撞击到岩壁也持续俯冲、盘旋,它一边嘶吼一边任凭它庞大的身躯将整个洞穴震出轰鸣。有石笋已经被击碎坠落,骑士们都近不了他的身,只有弓手和治疗师能攻击到巨龙,但效果微乎其微,弓手的弓箭就快耗尽,而治疗师还要留存以太去治疗伤者。
“雅伯里克!”
埃斯蒂尼安瞥了一旁正在观察塔拉斯克的中年男人,提高了嗓音。就在二人视线交汇的一瞬,他们明白了彼此接下来的作战计划。过去四千多个日夜的时光都凝缩在这短暂的一瞬。埃斯蒂尼安拍上艾默里克的肩膀,他越过艾默里克,站到了他的前面,丢下一句话。
“看好了,艾默里克。我要向你证明,我当初追上它,绝不是一个错误。”
这一幕就是过去无数次战斗的重演:埃斯蒂尼安在他的面前起身跳跃,其迅捷非任何骑士可以比拟,甚至连他见过的屈指可数的现役龙骑士也无法比拟。
埃斯蒂尼安借助岩壁与巨龙的身躯跃动,与雅伯里克跳跃的身影交相辉映,宛如搏击长空的鹰隼。依旧是雅伯里克跃上龙背,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挥枪扎向巨龙,巨龙的脑袋猛然一偏,他的枪尖刺入已然失明的眼球,取下了那只破损的龙眼,雷电的光缠绕上雅伯里克的手臂,他开始不受控制,最终被甩上了洞穴的岩壁。同样受到冲击而滞空的埃斯蒂尼安灵巧地翻转身体,借力踏着岩壁冲到了巨龙的眼前,高举长枪,枪尖瞄准了巨龙的头部。
那只愤怒的、蔑视着他的眼珠正盯着他,仿佛在嘲笑人类身躯之渺小、力量之弱小、命运之无常。
但,那又如何呢?因为人类可从不是一个人就可过活的。
埃斯蒂尼安弯起嘴角。
塔拉斯克已被眼前人类的挑衅蒙蔽了,它丝毫没有注意到,就在它的正下方,有一位骑士张满了长弓,箭尖闪烁着冷辉,直指塔拉斯克完全暴露给下方的胸腹。艾默里克双眸凝神,他放弦的一瞬,箭矢冲破这十数星米的空气,撕开了它最脆弱的腹部,直扎入腹腔深处。
塔拉斯克的呼吸停滞了,浑身因这钝痛而僵直,就在它失神的这一星秒,埃斯蒂尼安的长枪落下,它裂开了塔拉斯克的颅骨,刺穿了它的整个头颅。
“闪开!”
艾默里克奔跑翻滚,巨龙的身体随之急剧坠落。治疗师的风魔法掀起气旋减小了巨龙落地时的冲击。埃斯蒂尼安在巨龙坠地前就放开了手中的枪,借着岩壁缓缓滑行至地面,他花了一阵功夫才把枪从龙的脑袋里取出来,枪头已经在冲击下变形,用不成了,卖废铁的话倒是能折几枚金币。埃斯蒂尼安熟练地取下巨龙眼眶中的另一枚眼球。骑士们爆发出一阵欢呼。
沃克莱尔还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雅伯里克,这就结束了?它真的死了?”
雅伯里克点头:“你也看到了。龙的双眼就是它们的力量源泉,更何况,它受了我们这么多攻击,取走它的眼球,它也活不长了。”
巴斯卡隆擦了一把汗:“感天谢地,十二神啊,我还能再开几十年酒馆。”
伊维因头晕目眩,他揉着猛跳的太阳穴,搭在了巴斯卡隆的肩膀上。
“雅伯里克,回去后,你可得请我们好好地在巴斯卡隆那里喝一杯。”
雅伯里克多有无奈:“好吧好吧,非得叫你们把我的钱袋子喝空不成。”
埃斯蒂尼安觉得不远处的这一幕似曾相识,或许天下友人皆是如此。
艾默里克拽着埃斯蒂尼安伸过来的手爬起来,他看了看埃斯蒂尼安一身的血污,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泥土血垢,忽然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
身体是如此脏污,但手又是如此温暖,那倾尽了性命的一击换来的,不是他在恳请时所言的“死同穴”。此时此刻,艾默里克并没有自己以为得那样,想要感激战女神听见了他来时的祈祷。
他松开了埃斯蒂尼安的手指——尽管他还想再握一会儿,转而拍上他的左肩,再揽上他的右肩,手肘勾揽着他最亲爱的战友的脖颈,让他们肩膀相抵。
“你证明了,埃斯蒂尼安。我确实看到了。我们该回家了。”
“是啊,回皇都。”
埃斯蒂尼安刚准备迈出一步,右足腕就传来针扎般热辣的刺痛。他叹息一声,向艾默里克挤出一个脱力的笑。
“先别松手,还得再借你肩膀用用,别告诉我你撑不回去。”
艾默里克也笑了:“很荣幸能成为屠龙英雄的担架。”
回程路上,骑士们自发走成了两路纵队,他们让艾默里克搀着埃斯蒂尼安走在最前面,然后是雅伯里克与巴斯卡隆、伊维因和沃克莱尔,再后面则是艾默里克小队的克莱万娜、贝内迪克特和伊思梅莱娜。那些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阳光的骑士们肆意沐浴在白日的光线下,他们一路都因这平凡的日光而痛哭流涕。
暮卫塔的哨兵一如既往在高塔上瞭望,他看到这一队士兵自枪峡门的方向一直向南部行进。他们既没有穿神殿骑士团的铠甲,也没有穿伊修加德四大名门任何一个家族的骑兵铠甲,更没有打出印着任何一个贵族纹章的旗帜。哨兵将信息通报给了指挥官,而指挥官只在塔上遥遥望了一眼队列前方的人,就摆了摆手让哨兵回去继续工作。
哨兵疑惑不解,而指挥官尤埃尔默里克笑得灿烂:“没什么,皇都过一阵子就会有好消息传来了。”
艾默里克领着一众士兵来到了交汇河营地前,这一路的浩荡行军惊扰了不少人,指挥官戈提耶兰·德·狄兰达尔领着一群骑士站在营地入口处,眉头紧蹙,他盯着队伍最前列的艾默里克和埃斯蒂尼安。
“恭喜你们,还能捡一条命回来。但违反军令,擅自离岗,艾默里克·德·博雷尔,你不要以为你自己是……就可以为所欲为,神殿骑士团不是你逞个人英雄的地方。”
戈提耶兰没有说完的话,艾默里克心知肚明。当“艾默里克”这个名字抛出后,队内响起一阵议论,很快它就停歇了。
艾默里克端正地行了一个军礼。
“如您所见,戈提耶兰阁下,我们顺利解救了被塔拉斯克抓走的骑士——虽然不是全部,有一部分骑士在我们赶到之前就已经牺牲了。但我们击杀了塔拉斯克,摧毁了异端者和龙族的巢穴,为皇都铲除了后患。这也不能够将功折过吗?”
戈提耶兰的声音依旧冷淡:“这种话,你还是留给总骑士长阁下说吧,看看他能不能接受你的说法。”
艾默里克则礼貌地鞠躬道别:“多谢您的提醒,我们正要回总部做任务汇报,骑士们也需要在医院得到充分的治疗,恐怕没有时间多做停留。那么,我就告辞了。”
戈提耶兰不语。长长的队列将交汇河营地甩在了身后。
埃斯蒂尼安忍不住嗤笑:“你看见了吗,艾默里克,那戈提耶兰就差吹胡子瞪眼了,却还要在你面前装贵族的矜持,让人笑掉大牙。”
艾默里克则颇为无奈:“我可不敢苟同你的妄言,这一点礼节于他于我都是必要的。不过有一点我要说,戈提耶兰阁下的判断毫无疑问是错误的。没有一条性命是应该被放弃的,没有任何一次牺牲是理所应当的。我所做的,就是尽我可能地去挽救更多的生命,减少牺牲。”
“是是,这套大道理我也不打算否认。如果没有你的执着,我不知道还要被关在那里多久。但我就是知道,你一定会来的。”
“哎呀,你就这么确定吗?”
“当然,”埃斯蒂尼安狡黠一笑,灰色眼珠闪过钝色的光,难以捉摸其中意味,“你会的,你一定会的。‘回皇都的路不是这边’,但你没有一次不是往这边赶的。”
艾默里克泄了气:“你不能认为别人帮了你一次就会次次都帮你。”
埃斯蒂尼安笑得更厉害了:“你会的,艾默里克,你绝对会。”
艾默里克却无法狠心说出“下次不会再救你了”,哪怕它只是一个得幸生还后无伤大雅的玩笑。
“你有够讨厌的,埃斯蒂尼安。你自己走吧,我不搀你了。”
但他的手还是搂得又稳又紧。
“好吧,说正经的,”埃斯蒂尼安垂下头,鬓发遮住了他的眼睛,艾默里克只能看见他弯起的嘴角,“是因为同样的事,放在我身上,我一定会拼了一切找到那头龙,杀了它,救回我的朋友,我不想看到龙再从我的身边带走任何一个人。我总觉得,你也会这样。”
艾默里克停下了脚步,身后的队伍也停了。
埃斯蒂尼安还在发愣,旋即,他落入一个紧实的怀抱。这个怀抱的味道不太好闻,战斗了许久,他们满身都是血的腥臭味,都是汗水和泥垢,他们早就习惯了这种味道。艾默里克的脑袋倚在埃斯蒂尼安的肩膀上,他用双臂丈量着埃斯蒂尼安的肩背,一遍又一遍,抓捏拍打埃斯蒂尼安的手臂。他终于听到了自己想在得胜的那一瞬间就去确认的心跳声,埃斯蒂尼安的心脏正充满生机地搏动、输送血液。
他还活着,他们都还活着,还能呼吸,还能行走,从此以后还能一同战斗。
“我们赢了,我们赢了啊!”艾默里克说。
“赢了,我们赢了。”埃斯蒂尼安也说。
身后的伊维因也跟着喊了起来:“我们赢了!”
随后,骑士们终于卸下枷锁,喜悦的情绪打开了闸口开始泄洪。他们也忘情地拥抱着身边熟悉的陌生的战友——不管是不是熟面孔,一同战斗过这么一遭,也都是生死之交了。在库尔札斯的山林中,他们庆祝的叫喊要冲破云霄。
埃斯蒂尼安心里发痒:“可就这一点还远远不够,如果我要登的是一座高塔,那现在只不过刚上了一层。你还打算抱多久?”
“确实不够,远远不够。”艾默里克恋恋不舍地回答。
埃斯蒂尼安笑了:“那你还打算做什么?”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令所有人震撼:在喜悦的泪水中,艾默里克捧起了埃斯蒂尼安的脸,他吻得热情而真挚;埃斯蒂尼安脸色通红,他从始至终都没有推开艾默里克,甚至大胆地扶住了他的脸。
雅伯里克在这几秒内无数次眨眼,而巴斯卡隆的手肘顶了顶他。
“这是你们伊修加德人的习俗?还是神殿骑士的习俗?我们那儿可不兴这样的。”
雅伯里克的耳朵红了:“我们这儿没你说的这种习俗。”
巴斯卡隆的眼神变得意味深长,伊维因和沃克莱尔目光躲闪,克莱万娜和贝内迪克特摇头叹气,而伊思梅莱娜则双颊通红地注视着她的队友们,将他们是如何亲吻彼此的嘴唇印在眼中。
这几秒有一星历一样漫长。
他们分开后,先是胸口起伏、急促喘气,他们凝望着彼此的双眼,没过多久就开始大笑。艾默里克第一个回过头,他向身后的士兵神秘地眨眼。
“抱歉,我太高兴了,一下子救回这么多人……我有点抑制不住,看在今天我们大胜一场的份上,就请各位忘掉刚才看到的事吧!”
埃斯蒂尼安也眼中含笑:“我可没忘啊,艾默里克,人生中的第一次接吻竟然给了一个男人,你要拿什么来赔我?”
众人哄笑一片。
在乍起的笑闹声中,热情的浪涌将整片空间包裹,所有的事物都在升温,空气中弥漫着属于胜利和欢喜的醉人气息。艾默里克和埃斯蒂尼安注视着对方,在这一瞬间他们都怀念起方才嘴唇上的温度,来自一个与他朝夕相处之人。他们没有多说一句话,当他们自己去叩问自己的内心,是否对方才的亲吻别有所想,没有一个人敢拍着胸口坦诚地起誓说,他绝对没有。
夜晚的忘忧骑士亭很久没像今天这样热闹过了。浩浩荡荡的一队骑士击落了邪龙的一员大将,清扫了一个异端者的窝点,回到了皇都。队伍中有些人被神殿骑士团认定了阵亡待遇,他们的家人已经以泪洗面了一年之久,他们要赶回家与家人相聚。不能动弹的骑士躺在医院休养,而剩下能自由活动的骑士大多一股脑涌入了酒馆。吉布里隆和两名服务生忙得脚不沾地,整整一夜都在上菜端酒。
艾默里克刚刚结束一轮,他喝得双颊通红,手里又端了两杯酒,一杯放在埃斯蒂尼安面前,一杯放在自己面前。
“雅伯里克去哪了,他不来?”埃斯蒂尼安问。
“他和巴斯卡隆、伊维因、沃克莱尔他们去巴斯卡隆的酒馆中小聚了,这次多亏了他们帮忙。巴斯卡隆阁下也邀请了我,不过我拒绝了,我想把时间留给他们这些老朋友。”
“——是吗。”
埃斯蒂尼安声音轻飘飘的。他一进场就被强按着喝了两杯,后来艾默里克冒出来给他挡下不少热情的酒杯,他便干脆躲了起来,缩在一个没有人注意的吧台角落,叫了一碟子炸鹰嘴豆慢慢地嚼。
“是啊,那些都是格里达尼亚的枪术大师。在伊修加德之外有一片广阔的世界,仅仅是艾欧泽亚,就有那么多善良美好的人,有目不暇接的景色。他们的文化、习惯和我们的完全不一样。”
“他们都挺有两下子……我以前见过他们,印象不深。算了,不提这个了。”
埃斯蒂尼安抓起酒杯,他先抿下一小口,确认它不是自己不能接受的浓度后才放心继续喝。
“你是觉得待在伊修加德这一个地方无聊了吗?说实话,我也觉得无聊。但我们也选不了,我们只能去杀龙,直到尼德霍格死。”
艾默里克眉毛抬了抬,他往埃斯蒂尼安那边挤,埃斯蒂尼安露出嫌弃的表情;他端起自己的酒杯,倾斜过去与埃斯蒂尼安的相碰,又坦率饮下约三分之一,一点也不像一个矜持的贵族。喝了一口酒后,埃斯蒂尼安的表情舒缓了,他便凑到埃斯蒂尼安的脸旁。
“我现在只跟你一个人说。有朝一日,我一定会带伊修加德重新回到艾欧泽亚同盟——当然,和现在的教皇陛下想法截然相反,但我有我自己的理想和理由,只是还不到时机。你需要替我保密。”
埃斯蒂尼安目光闪烁:“我不稀罕这些事,你跟我说过,相当于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艾默里克反倒更高兴了:“我就知道你的嘴最严。再来干杯一次吧,你来碰我。”
埃斯蒂尼安翻起白眼,他还是照做了。他杯中酒不一会儿就喝得剩下一半,艾默里克比他喝得更快,只剩一个浅底。
他们身后突然爆发出一串猛烈的笑声,他们回头望去,原来是骑士们边喝酒边玩起了抽牌游戏,输了的骑士要按照赢了的骑士的指令做出滑稽的动作,或者讲出一个羞耻的秘密。
埃斯蒂尼安轻声笑:“跟一群傻瓜似的。”
艾默里克望着他们忘记任何忧虑、闹成一片的模样,嘴角弯了起来。
“倒是比贵族们的酒会让人舒心。这里没有无休止的恭维话,我很喜欢。我希望大家永远都能这么开心。”
“可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永远’,只是一句玩笑话罢了,这世界上没有永远。”
埃斯蒂尼安说到一半停了下来,酒气正在胸腔中翻涌,那充满魔力的灼热液体将他的边界从内部烧得柔软。
于是他接着说:“但或许是因为你会说这种好话,还是发自内心地说好话,别人才能那么信任你。因为你看起来真的能把那些好东西带给别人。你让我吃惊,艾默里克。我以前只是作为一个朋友,支持你去做你想做的事,那种信任是不管客观事实如何的。但是今天……我确信了,你一定会成为你想成为的那个人,你会拿到那个你要的位置。我能看到,那一天近在眼前。”
艾默里克眉眼像弯月:“我希望那一天到来时,你也可以像今天这样,陪在我身边,和我一起喝酒。”
埃斯蒂尼安眸中流露出轻慢,他领会了艾默里克语中隐含的意思:龙爪无眼、龙火无情……前线骑士的每一天都是将性命悬于丝线上过活,如果他们想要在夜归时有酒精抚慰战斗后疲惫的身躯,那么只能选择自己去征服残酷的命运。这正是他要做的。
“说得什么话。我像是那种会对朋友‘始乱终弃’的人吗?不管你是谁,一杯酒我还是会喝的。”
“你该好好学学通用语了,‘始乱终弃’可不是形容友情的,埃斯蒂尼安。”
“我没上过一天正经学,你这也要强求我?”
他主动举起酒杯,也没有过问艾默里克的意愿,快速碰过后就将杯中余酒喝得一干二净。酒精滚过喉咙,他目光逐渐迷离,艾默里克的侧脸在他眼中镀上一层梦幻的虚影,像黄昏日落时被眩目的辉光打亮的云层,遥远,却又近在咫尺。他情不自禁伸手,他本想去摸艾默里克的鬓角,却捏住了艾默里克的左耳耳垂。他笑得十分轻佻。艾默里克今天没有戴耳坠,埃斯蒂尼安的手指轻轻摩挲那个细小的耳孔。
艾默里克先是一僵,然后用看醉鬼的眼神看他。
“放心吧,没有弄丢。我只是把它卸下来了。耳朵稍微有点疼。你如果只是觉得好玩,你可以捏你自己的。”
埃斯蒂尼安的手指比他耳朵的温度低上一截,此刻它绕圈挤压,细小的电流便在艾默里克的皮肤上铺开,它顺延神经脉络麻痹了他整个左肩和后脑。但艾默里克舍不得把这只手拍开。
“我就问你一个问题,艾默里克。”
“嗯?”
埃斯蒂尼安深灰色的眼睛里流淌着液态的火苗。
“如果,我是说如果,那个时候你身边站的是别人,你还会情不自禁亲下去吗?”
艾默里克愣了一瞬。这个问题太过复杂,他在短暂的数秒内想了很多种解释的可能,但每一种都暧昧不清,不像是他这位冷硬锐利、一块钢铁一样边界清晰的友人能问得出来的。在他眼中爱恨就如黑白一样分明,绝不似黑夜与白昼,中间还隔着破晓和黄昏的朦胧时段,令人浮想联翩。
他企图分析埃斯蒂尼安想要听到什么样的答案,分析的结果只有失败。
他长长地叹息,双眸中的水色满溢而出,流向液态的火,将它包围。
艾默里克摇头。
“不,不会有别人。那个时候我身边站着的就是你,所以也不会有其他的答案。”
他又灵光一现,补了一句:“那你告诉我,人生的第一次接吻给了你眼前这个男人,到底要我怎么赔你?”
埃斯蒂尼安闭上了眼睛,笑声在鼻腔中共鸣震动,变得滑稽。他的手指也抽回了,肩头跟着笑声一起耸动。
“有朝一日我杀了尼德霍格,我会请你喝酒。等到那个时候,我会告诉你。”
“埃斯蒂尼安,你真让我觉得好笑。你要是真觉得我该赔你点什么的话,你就该……”
艾默里克说到一半时,埃斯蒂尼安就已经睡倒过去。艾默里克估计,以埃斯蒂尼安的酒量,差不多也到了该喝醉的时候。等到大厅内的醉鬼们都散去后,他会把埃斯蒂尼安搬进九霄云外的单人间里好好睡上一觉的。
他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心想:埃斯蒂尼安,你要是真觉得我该赔你点什么的话,你就该在我亲吻你的时候推开我,为什么要继续抱着我?我想,若不是我们都处在同一个心情中,它也根本就不会发生。你说对吗?
言语无声地在心上流淌,艾默里克了然微笑,手指轻抚过埃斯蒂尼安发辫的尾梢。
这也是一个平凡的午后。
前苍天之龙骑士雅伯里克·贝尔如常在神殿骑士团后院的空地训练枪术学徒。这次,空地里多了一个瘦高的银发精灵族男人,他在为一个金发女孩示范开膛枪的动作要领。
“躬身后刺的时候,下身要稳,手臂端平,枪打直,才能刺进对方要害。你再试一遍。”
金发女孩学得很快,她调整了下蹲时的幅度,转身枪尖旋转时,枪身也不再抖动。
“对,继续,多练,多感觉,你自然就会了。”
雅伯里克一言不发,将指导女孩的任务全部交给了他这一辈子收的第一个徒弟,埃斯蒂尼安·瓦尔利诺。
“雅伯里克卿。”
有人在呼唤他。雅伯里克回过头,一名黑发精灵族青年站在训练场的入口等候他。他正准备把埃斯蒂尼安也叫过来的时候,黑发青年挥手阻止了他。
他走近后,青年先是行了一礼,与他们初次见面时一样周全。变化的是,他的眉眼中少了客气,多了几分游刃有余,青年身上的铠甲也已不再是锁子铠,他身穿银色的骑士板甲,宽阔的肩甲与飘逸的下摆衬托出青年的飒爽与优雅。
“艾默里克卿,你是来专程找我的?”
“是的,之前承诺给您的‘报酬’,方才我已经领到了。现在给您。”
艾默里克·德·博雷尔拿出一张任命状。神殿骑士团总骑士长亲自签发的神殿骑士团总部任命状上写了许多他或熟悉或陌生的名字。除了“艾默里克·德·博雷尔任指挥官”之外,他还看到了“雅伯里克·贝尔任龙骑士团特别顾问”。
“不知您是否满意?”
雅伯里克张开双臂,艾默里克领会了雅伯里克的心情,跟他交换了一个短暂的拥抱。
“你知道的,艾默里克卿,我教他们纯粹出于我个人的兴趣。厄丝蒂安那孩子的父亲是我的老朋友了,他也曾是一位十分优秀的龙骑士,后来负伤退了下来。厄丝蒂安和埃斯蒂尼安一样,都是被收养的战争孤儿,所以有时我看她,也像在看我自己的孩子。我自问是没有脸面再留在龙骑士团的,如果我能为这些龙骑士的种子进到一些绵薄的力量,我会尽我所能。谢谢你,没有什么是比这个更好的了。你确实说到做到。”
艾默里克笑得无奈:“这不过是举手之劳。而且,这本就是您应得的。这次我们带回来的所有人都得到了奖励或是晋升。我想,这也是埃斯蒂尼安所期望的吧,他要成为龙骑士的目标也快实现了。”
训练场上,一金一银两个身影正在交错。他们换成了一对一的对战教学模式。
雅伯里克轻叹一声,旋即,一个画面从他的眼前闪过,他已经把一个问题揣在心中数日,如果不吐之为快,他恐怕会为那一瞬间的洞察而煎熬许久。他清了清喉咙,先是确认训练场周围有无闲暇的骑士在听墙角,再压低声音凑到了艾默里克的耳边。
艾默里克配合他低头,贴近耳朵。
起初,艾默里克以为,雅伯里克要说的是关于埃斯蒂尼安的一些“本人并不打算告诉他人”的打算或秘密,但他完全猜错了。
雅伯里克悄悄地说:
“艾默里克卿,恕我冒犯,我很感谢你愿意以无人能及的魄力和勇气,去营救埃斯蒂尼安,营救我们这么多的同胞。我也知道,对于阁下来说,埃斯蒂尼安是很重要的人,我能看得出来;埃斯蒂尼安对阁下也是如此。所以我才想要问清——你对埃斯蒂尼安那孩子,是否有不一样的感情?回来的那天……我都看到了,那个亲吻并非虚假。或许可以骗过别人吧,但骗不过我。我十分钦佩你,我也视埃斯蒂尼安为家人,我不想让你们受到一些不必要的伤害。如果你愿意告诉我,我会尽我所能保护你们。”
艾默里克睁大了双眼,瞳孔颤动。没过多久,他深吸了一口气,他的声音都在抖动。
“……是,但也不是。我们之间的情感,或者说,只是我对他的情感,并非是您想象得那样。事实上,我无法择清我自己的情感,我也不想盲目给它下定论。但不论如何,我们都是彼此的同伴、战友、挚友,如果他愿意,我也可以成为家人。请您替我保守这个秘密,在该告诉他的时候,我会让他知道的。”
雅伯里克的嘴唇翕动了许久才重新抿回一线。
“好,哈罗妮在上,我发誓。多保重,艾默里克卿。”
“感激不尽。”
艾默里克深深地对他鞠了一躬,很快便离开了。
今日的皇都伊修加德依旧万里无云,据占星台呈报给神殿总部的观星记录,龙星进入低活跃期,库尔札斯周边应该会有一段时日的安宁了。
一阵风吹过,艾默里克的耳坠被风掀动,像是有谁的手指如同那晚一般在拉扯揉搓他的耳垂,他停下了脚步,捏着穿过耳孔的金属,轻轻推动,试图拂去轻微的异样。就在这一刻,他和不远处训练场上的埃斯蒂尼安不约而同仰视头顶的苍天——
所有的答案都将在那里写下,或不必写下。因为凡落下的,必有回音;凡掷出的,必将收回。这便是艾默里克·德·博雷尔与埃斯蒂尼安·瓦尔利诺的一切。
(作于2025年8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