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一）
走進市局小禮堂的瞬間，費渡就被色彩豔麗的燈光晃了眼。天花板上的旋轉水晶燈球正在進行三百六十度無差別的「掃射」，勢要把在場的每個人都變成字面上的「紅男綠女」。
小禮堂前方中央舞台，紅底金字的橫幅溫情地點名了今晚的主題：同守萬家燈火，共慶今宵團圓——燕城市局新春聯歡會。
這是市局春節的團建活動，只有內部人員和家屬能參加，而費渡是以陶然的「家屬」身份來的。
今年是陶然加入市局的第一年，由於他真正的家屬不在燕城，而他想到大過年的，費渡家裡卻沒人，冷冷清清，就把這家屬的名額給了費渡，讓他過來熱鬧熱鬧。
其實費渡並不怕冷清。他想到的反而是大過年的，陶然參加個單位的聯歡晚會都沒有家屬能到場，怪寂寞的，就決定過來給陶然撐個場。況且今晚陶然還要上台表演節目，費渡專門帶來了攝像機，想著錄了視頻，陶然就可以發回去給老家的親人看。
現場來的人很多，費渡先是被那彩燈迷了眼，又被大號音響播放的強節奏網路流行歌轟得有點找不著北，只好摸出手機來給陶然發訊息：哥，我到禮堂了，在舞台附近，你在哪？
訊息發出去不到一分鐘，費渡就被人從背後輕輕拍了拍。拍的左肩，他往左扭頭，沒看見人；再往右看，首先進入視線的卻不是陶然，而是那個油頭粉面的駱聞舟。
哦對了，今年也是駱聞舟加入市局的第一年。
駱聞舟今晚穿得人模狗樣，全套黑西裝配花領帶，外套上還帶溢著藍綠光澤的亮片，就像一隻……雄赳赳氣昂昂的花孔雀。而花孔雀還在欲蓋彌彰地把爪子往口袋裡收，顯然剛剛拍費渡肩的正是那爪子。
站在花孔雀旁邊的陶然則顯得乾淨樸素許多，就是中規中矩的淺色襯衣配深色牛仔褲，唯獨那個酒紅色領結有點難評，讓費渡疑心是不是駱聞舟借給他的。
「哥，你第幾個上台？」費渡自動忽略了陶然今晚的節目是和駱聞舟合唱的事實，只笑眯眯對陶然道：「我帶了攝像機，給你全程錄下來，回頭你就可以發給家裡人看。」
「啊，謝謝你，費渡。我們的節目應該是第……」
「第三。」駱聞舟在旁插嘴。他單腿支地，斜倚著陶然，手臂也搭在陶然肩上，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
陶然有點靦腆地笑道：「對，是第三，我倆要唱古巨基的《友共情》，等會你就可以聽到我的塑料粵語。」
「沒事，你唱什麼都好，就怕別人把你帶跑調了。」費渡帶笑的眼神一轉到駱聞舟身上，就變得鋒利，這眼神讓駱聞舟莫名其妙聯想到了駱一鍋。
今天清早，半睡半醒的駱聞舟翻身時不慎把胳膊砸在了貓肚子上，當時一聲慘叫後的鍋總正是用這樣鋒利的眼神剜向他，並隨即掄起爪子，照著他的手臂一頓輸出。
駱聞舟比高中生費渡高了小半個頭，此時刻意挺了挺身，有點居高臨下地俯視費渡道：「小兔崽子，這麼閑過來聯歡活動，作業寫完了嗎？快高考百日倒計時了吧，題夠不夠做，要不要哥送你全套《五三》？」
費渡故意環顧四周，像在找什麼人，然後才皮笑肉不笑道：「這位大叔，你的家屬呢？陶然的家人都在外地，不方便過來就算了，你一個土生土長的燕城人，怎麼也沒有一個家屬願意來？我看你還是少關心我的作業，好好反省一下自己為什麼混得這麼慘吧。」
這下確實是精准打擊。因為駱聞舟並不是沒有試圖邀請駱誠和穆小青夫婦，只可惜，親爸裝作沒聽見，親媽一皺眉，遺憾道：「那天啊，那天不行，我約了幾個老姐妹，打算一起在家裡重溫費翔演唱會。」
穆小青邊說邊向親兒子展示手中的費翔演唱會DVD。而駱聞舟和DVD封面那豐神俊朗的費姓美男子對視了一瞬，知道自己敗了。
於是，由於花孔雀駱聞舟和初代花美男費翔撞了檔期，現在只能形單影隻地來到聯歡晚會，和同樣姓費的預備花美男（嗯？）費渡互相展開人身攻擊。
「我是家屬團太龐大了，請誰來都不合適，乾脆都不請了，不像你家……咳咳……」剛還在趾高氣揚的駱聞舟突然意識到自己說錯話，生生把後半句嚥了回去，嚥得太急，自己被口水嗆著了。
好脾氣的陶然也難得白了他一眼，而費渡卻面無表情地給他補全了那句話：「不像我家，媽媽死了，爸爸在外地工作，回到家裡根本沒有人，所以……」
「所以才過來市局蹭飯吃，是吧？」駱聞舟掩飾著尷尬，立刻找了補：「來對地方了，今晚是自助餐，你長身體，放開肚皮盡情吃。對了，我剛經過看到有甜品在那邊，我給你拿……」
說著，駱聞舟風風火火地走到甜品區，不一會又腳底生風地端著一個盛滿各式蛋糕、布丁、泡芙的大盤子，端到了費渡面前。陶然也隨即也指著旁邊一張小餐桌招呼道：「費渡，坐下來先吃吧，我跟聞舟該去後台準備了，你愛吃什麼就吃什麼。」
費渡微笑著謝了陶然，在餐桌前坐下了，陶然便用了某種擒拿的姿勢鉗制著駱聞舟，把人推向後台，免得這倆一大一小的再次掐起來。
（二）
晚會開始了。在領導發言和優秀工作人員表彰後，再聽了一個喜氣洋洋的男女合唱和一個聲情並茂的詩朗誦，終於到了第三個節目。
駱聞舟和陶然都是青春洋溢的帥小夥，又是兩個新來的，一上台便是掌聲和歡呼聲不斷。
費渡打開了攝像，從螢幕看到陶然一上來就被觀眾的熱情烘得滿臉通紅，走路都順拐了起來，不禁覺得好笑；那駱聞舟倒坦然接收了台下的熱烈歡迎，好像還挺得意。
兩個人合唱的塑料粵語版《友共情》唱得還不錯，自然比不上專業歌手了，可也算是優秀KTV演唱水準。尤其這兩兄弟確實是多年好友，一起從學校裡出來，一起在基層歷練，又一起考上市局。
這一年裡，兩個人跟在楊正鋒手下，髒活累活幹了不少，只是仍然青澀，沒幹出什麼名堂，主要起到一個當苦力和跑腿的生力軍作用，憑著年輕帥氣，偶爾也能充當吉祥物。因此，兩個人唱著「時光可變，世界可變，人情亦許多都變遷，友共情不變……」分外對味，台下紛紛打拍子跟著唱。
一曲終了，掌聲不斷，台下有人吹起了口哨。這時，報幕的司儀緩緩上臺，對駱聞舟和陶然道：「感謝兩位帥哥精彩的演唱。我們聽台下觀眾的反應，似乎大家都意猶未盡啊？」司儀這麼說，台下觀眾自然起哄得更熱烈了。
司儀朝駱聞舟擠眉弄眼了幾秒，大意是下一個節目的表演者出了點狀況，需要拖幾分鐘的時間，駱聞舟剛弄明白了他的意思，司儀又接著道：「剛剛那首歌旋律悠揚，也十分感人，就是，似乎欠了點活潑……觀眾朋友，你們說，這麼兩個年輕帥氣的小伙子，是不是該給我們來點更活潑啊？」
「是！」台下這麼一喊，措手不及的陶然那張化了點淡妝的臉已經紅熟了。駱聞舟倒還大大方方，陪著一塊笑，還跟台下觀眾互相喊起了話。
觀眾：「點歌，點歌，讓我們點首更熱辣的。」
駱聞舟：「看我在台上還不夠熱辣嗎？你還要多熱、多辣？」
司儀似乎從這番對話裡得到了靈感，突然話鋒一轉：「說起熱辣，哪首歌有《冬天裡的一把火》熱辣？」觀眾們立刻紛紛回應，而反應迅速的音響老師，竟然就已經找到了音樂，disco前奏立刻響徹了小禮堂。
這是趕鴨子上架，司儀隨著前奏的鼓點打著節拍，繼續向駱聞舟擠眉弄眼了一番，腳步匆匆地鑽回了後台。
駱聞舟深呼吸了一口氣，隨即爽快地走到舞台音箱前，在那催促般的前奏指引下，開口唱道：「你就像那冬天裡的一把火，熊熊火焰溫暖了我的心窩。」
「扭起來扭起來，我們要看跳舞！」觀眾們在台下喊道。
於是駱聞舟便一面唱著「每次當你悄悄走進我身邊，火光照亮了我」，一面開始挪移腳步，扭動身體，就像是……花孔雀開屏了，還是隻瘋了的花孔雀！
在一旁臉紅了半天的陶然，也終於走到了台前，唱了起來。大概是受到義氣的驅使，覺得自己不能扔下兄弟一個人賣藝，於是，陶然仿佛要慷慨就義一般，開始竭盡全力地，向觀眾表演了一段早期人類馴服四肢的畫面。
仍在錄影的費渡：……即使那是陶然，也實在是太辣了，辣眼睛的辣。
可他答應了陶然要全程錄影。於是費渡也深呼吸了一口氣，想到了一個折中的辦法：他調整一下姿勢，讓攝像機對準舞臺中央，然後，閉上了眼睛。這樣他就可以既為陶然錄到視頻，又不需要見證老實人豁出去跳舞是什麼樣的慘狀了。
冬天裡的這把火總算燒完了，燒得台下觀眾心花路放，燒得陶然面紅耳赤，燒得駱聞舟……呃好像沒什麼影響，頂多只是髮型亂了一點，出了一身的汗，不愧是臉皮堅如長城的駱大流氓。
費渡徐徐睜開眼睛，按下了錄影停止鍵。
（三）
走近別墅時，費渡意外發現裡面亮著燈。他定了定神，才輕輕推開了門。
費承宇正坐在客廳沙發中央，神色冷峻地讀著什麼檔，完全沒抬眼看費渡，也沒有動。於是費渡稍稍松了口氣，繞過沙發，打算安靜地回到自己樓上的房間去。
「去哪了？」
剛踏上樓梯，就聽見費承宇毫無波瀾的聲音。費承宇說話常讓費渡想到毒蛇，濕而涼的、陰森的蛇，隨著落下的每個字，從後纏上費渡的脖頸。
費渡悄悄咽了口水，若無其事地轉身：「去了警局的新春聯歡會，是那警察叫我去的。」
費承宇的眼眸隱在眼鏡片下，費渡看不清他的眼神。
「那兩個警察，今年剛考上了市局，對吧？」費承宇的聲音仍然毫無波瀾。費渡歪頭笑了笑，「是，市局事情多了，他倆忙起來，沒以前那麼煩人了。」
「市局這層關係，未來也許用得著，你可以和他倆繼續保持交往。」費承宇說完，沒再看費渡，低頭繼續看他的文件。
關上房間門，費渡才長長地吁了口氣。他在書桌前呆坐了好一會，才從書包裡翻出攝像機，接上電腦，準備把視頻傳過去給陶然。
別墅裡明明開了暖氣，卻還是讓人感覺陰冷。費渡戴上了耳機，點了視頻播放，讓駱聞舟和陶然唱的《友共情》充盈耳畔。
到了《冬天裡的一把火》的環節，因為費渡大部分時間都是閉著眼錄的，所以現在才看到自己到底都錄了些什麼：
鏡頭全程對準舞台中央，原本是很好的位置，能夠同時拍到駱聞舟和陶然兩個人的「熱辣勁舞」。
不料唱到了第二段，陶然大概是已經耗盡了臉皮，真扛不住了，竟默默地退到了舞台旁側，並且越唱越退，身影逐漸退出了取景框。
而駱聞舟，則以一個極其風騷的走位，徹底站在了螢幕的正中央。只見他朝著螢幕外伸出手，眼神直視前方，唱道：
我雖然歡喜 卻沒對你說
我也知道你 是真心喜歡我
費渡凝視著螢幕裡的駱聞舟，竟不再覺得那舞步辣眼睛，也不覺得那花孔雀在發瘋。駱聞舟還在唱著：
你就像那一把火
熊熊火焰 溫暖了我
你就像那一把火
熊熊火光 照亮了我
費渡安靜地看完了整段只有駱聞舟solo的表演，覺得別墅的暖氣似乎終於起了作用，自己的身體逐漸回溫。
最後他把視頻一式兩份，分別傳給了陶然和駱聞舟。
注：
1. 我不知道市局有沒有這樣形式的內部聯歡晚會，如果有什麼不像真實的地方，就請忽略~~
2. 小青女士要重溫的是費翔的《現在流行什麼》全國巡迴演唱會DVD~對不起駱美男，顯然在媽媽們的眼裡，你的魅力是比不過費翔的哈哈哈哈哈哈哈（但未來的你，能收穫新鮮花美男費渡的愛，一點也不虧啦！）
3. 聞舟和陶然跳的《冬天裡的一把火》，請參考1987年央視春晚裡的費翔（相信我，只要你們看了那視頻，再代入聞舟和陶然，畫面會十分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