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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毛榉倒是常年有着大风,卷起散落在地上沙砾,刮得人脸生疼。风滚草在地上翻滚着,属于生命的青绿色,被干燥的空气已经高悬的日头夺走。随着卷起的尘土,肆意播撒着种子,延续来年繁衍的希望。
小酒馆内,菲尔皱眉盯着眼前局促不安,低头玩自己衣角和手指的孩子。烦躁的在身上寻找烟草袋,最后发现被自己留在了马匹上。
菲尔没什么办法,随手招来酒保后,表示自己要来一支雪茄,接着转头打量着自己旧友留下的遗孤。垂着头的样子,像菲尔之前偶然碰到的那只野狼,身上的毛发驳杂,虽然看起来乖乖卧在菲尔脚边,但是眼神,身体都在昭示着它的想法。
寻找机会,逃走,或是杀死敌人。
布朗科抬头,直直撞进菲尔那略带打量的眼睛。天蓝色的眼睛,像是没有什么情绪,只是在单纯的审视。但布朗科莫名感受到,这双眼睛非常敏锐,虹膜的敏感程度不亚于角膜,能够察觉到光阴的细微变化,或是人的某些情感,轻易的在短时间内,发现某个人隐秘的薄弱点,将其给看穿,看破。
布朗科忽然感到很不自在,飘忽着移开了眼睛。此时酒保正好把菲尔所要的雪茄送来,菲尔向酒保表示待会一起结账后,拿起桌上的火柴,刚准备划燃点烟时,想起来这还有个小孩。最后叹了口气,随手摸出小刀,把雪茄划开,将烟草送入口中。
菲尔抬起下颚点了点桌子上摆着的食物,示意布朗科先吃。布朗科抬眼看着菲尔,最后犹犹豫豫的开始进食盘子中的食物。其实这并不算美味,但是用来应付几天没吃饱饭的肚子也够用。
“小子,”布朗科听到菲尔叫他,下意识抬头看去,“你父亲被谋杀,你也在被仇家追踪。对吧。”
布朗科听到这话,先是思考般的皱皱眉,最后点点头,又闷头吃着盘子中的食物。菲尔期间一直在盯着布朗科,看见他凌乱的金色头发,和抬头看他口中鼓鼓囊囊嚼着东西的样子,莫名想起了……仓鼠?
菲尔面不改色的胡思乱想着,确认了这孩子这样,是因为失去双亲的应激反应。他照着父亲的遗嘱找到他,去尽力的给予菲尔目前他自己所能交出的最高的信任。
注意到布朗科已经吃完,菲尔把口中所咀嚼的烟草叶推入腮帮内,让自己的发音清晰,以便让布朗科听清。
“我将会收养你,”菲尔起身,走向柜台准备结账。路过布朗科座位旁时,伸手揉揉他的头,“为了避免麻烦,以后你就跟我姓伯班克。”
布朗科在菲尔摸他的时候,身体不自在的僵硬了一瞬。听见菲尔所说的话,他盯着菲尔结账的背影,试探性的,小心翼翼的说着:“谢谢,菲尔……叔叔?”
“叫我菲尔就行,不会因为我让你放弃姓氏就讨厌我吧。”
“不会。”
“那布朗科.伯班克,我将会遵循你父亲也就是亨利的遗愿,保护你,将你抚养长大,并教会你那些你父亲应该教会你的技能。”
刚来伯班克农场时,布朗科身上的气质总是出挑的,与众不同的。时值秋天,来帮工的人看见布朗科,从最开始的好奇,不屑,到后来的认同。毕竟他们本来以为布朗科是那种来着镇上或者城里的,什么都不会的娇娇公子哥。直到在某次,在驱赶偷牛的印第安人时,他们眼睁睁看着,布朗科徒手把一个高他两个脑袋的印第安人干趴下时,才彻底改观。对他的称呼,也从“那个城里来的”变成了“布朗科”或者“小伙子”。
伯班克夫妇倒是一直都很喜欢布朗科,在布朗科被菲尔带回伯班克农场的那一年圣诞节。他们还特地从盐城提前几天赶回来,给布朗科送上了他们各自精心准备的圣诞礼物。
当时山谷内早已铺上一层雪。夜间变冷,早晨结起厚厚的霜,总是要等苍白的太阳升起时才开始消散,经久不化。
伯班克夫人对于这次圣诞节很上心,提前几天便兴致冲冲,让乔治去山上挑选了一颗最适合成为圣诞树的松柏。那几天,整间大宅都飘着一股清香的独属于松柏油脂气息的味道。伯班克夫人浸在这股气息中,装饰着这颗圣诞树。
顶上的圣诞星本来是想让布朗科放上去的,但是正巧让菲尔听到了,他拧着眉头,义正言辞的替布朗科拒绝了。即便伯班克太太再三要求,菲尔就是不松口,并且不让伯班克太太单独去问布朗科。最后伯班克太太没办法,只能嘟嘟囔囔的控诉着菲尔,去寻找往年来干这件事的伯班克先生。
菲尔平常为了避免和伯班克夫妇呆在一块(毕竟他们向来不和),长时间都呆在打铁屋。布朗科来找他的时候,他倒是有些惊讶,毕竟在他为数不多的观察布朗科和伯班克夫人的相处,认为布朗科应该挺喜欢她的。
菲尔站在锻炉边,一只脚舒舒服服地撑在那块木头上,长长的手臂也惬意地搭在风箱的横杆上。他轻松地弯着腰,拉着风箱,嘴里嚼烟草的节奏跟拉风箱的动作同步。火热的煤堆里有许多样式精美的铁器。
打铁屋的地上到处是戳火棍、烙铁,还有一些没什么实际用处、只是菲尔凭非凡的想象塑造成形的铁器。他拿着锤子和钳子打铁时不戴手套,这样就不会有皮革或布料来模糊他脑海中清晰的构思。在铁料加热到红如樱桃之前,他等待着,凝望远处白雪皑皑的小山,看着浓密的煤烟从大门飘出去,缓缓落在地面。
布朗科进来时,向四周看了看,然后径直走到菲尔旁边坐下。布朗科看出来菲尔对他投向的目光中,带有疑惑。布朗科和他视线对上时 忽然明白什么,直直笑了出来。
“在疑惑我为什么不和伯班克夫人多呆一会吗?”
菲尔听到布朗科这么说,挑挑眉,不置可否的点头。他想不通布朗科冒着风雪来找他的意义是什么。布朗科则到火炉前烤起了手,嘴中说着:“她是你的母亲,也是一位很渴望她所喜欢的年轻人陪伴的人。我看出来她很喜欢我,总不可能不理她吧。”
听到是这个理由,菲尔突兀的笑了出来。弯着眼睛向布朗科看去,正巧布朗科也在直勾勾的注视着他,两个呆在打铁房里面的人,就那么肆意的笑着,让笑声充满整间小屋。
“我还以为你挺喜欢她呢,小子。原来是在搞尊重老人那一套吗?”
“不然你以为是什么,菲尔。”
虽然说不愿意和伯班克夫妇共处一室,但是圣诞晚宴总是要吃的,更何况是有布朗科的圣诞晚宴。之后赠送礼物,布朗科收到了伯班克先生准备的望远镜和伯班克夫人的衣服。他都一一笑着接过礼物。圣诞夜就这么散场。
半夜,布朗科发现大厅中的壁炉,仍有着柴火被燃烧爆裂的声音。从房间提着煤油灯到大厅后,布朗科才看清是菲尔窝陷在软皮沙发内,火焰所散发出的朦胧光芒照到菲尔脸上,布朗科凑近,才看见他是在闭目养神。
听见响动,菲尔睁开眼睛,入目就是布朗科。在昏暗火焰的照明下,菲尔能看见布朗科瞳孔中自己的倒影,可以感受到布朗科和自己交缠到一起的呼吸,和布朗科身上独特的气味……
菲尔不自在的扭开了头,从某个角落拿出来了一根马鞭。很精美,看的出来编织的人很用心。菲尔递给布朗科,道:“圣诞礼物,快去睡觉。”
布朗科弯着眼睛,笑得狡黠,伸手接过礼物。
“好的,菲尔。”
布朗科上大学时,在大学内引起不小波澜。毕竟谁不知道伯班克这个姓氏。当布朗科登记入学时,他的名字顺着小道消息传到了各个兄弟会手中。
鉴于有菲尔这个前科,他们并不敢前去招揽布朗科进入自己的兄弟会。布朗科安安静静坐在自己的宿舍中,桌子上摆着他之前强硬拉着菲尔拍的合照,还有几本文学小说。
房门外的脚步声一批又一批的响起,最终都归于寂静。当他听到走廊外的敲门声和嬉笑声彻底归于寂静时,布朗科换上睡衣,酣然入梦。空气内充溢着他不熟悉的花香。像是菲尔会喜欢的那种气息,布朗科想。
布朗科在最后一天时,有一个兄弟会还是按捺不住,毕竟他能为他们吸引来更多年轻富贵的血液。朝他发出邀请。事情的结果显而易见,布朗科在他们唱完会歌后,微笑着扫了他们所有人一眼。在场的那位老教授,看见布朗科蓝色的瞳孔,想起了之前菲尔看他们的眼神。在场的成员们,听到了布朗科礼貌的,拒绝了他们的申请,并表示他们连他这个人都不了解,就来招揽他,不觉得很奇怪吗?
不过这件事和布朗科在学校的光芒来说,还是微不足道。门门A的优秀毕业生,在各个活动中展示出的无边的横溢才华。将布朗科比作太阳的话,那他在大学的这段时间,涌现出一位又一位伊卡洛斯,被太阳的光芒烧化翅膀,最后通通都坠向了名为放弃的海。
当菲尔来参加布朗科的毕业典礼时,他看见在领奖台上以优秀毕业生代表发言的布朗科,实在是耀眼至极。他能清晰的看见别人看向布朗科眼神中的感情,或是仰慕,或是爱恋,或是贪婪。
菲尔厌恶的皱起眉头,烦躁的点燃一只雪茄抽了起来。但是看见处理完一切的布朗科向他跑来时,又顺手把刚抽没几口的雪茄在石头上暗灭,扔进垃圾桶中。接着张开双臂,接住了飞奔而来的布朗科。
菲尔低头看见怀里的金色脑袋,和他尚未平缓的呼吸。笑着祝贺他完成了自己的学业。布朗科抬头看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就像是在说快夸我这一类的话。菲尔抬手揉揉他的头,“小子,很厉害嘛,今天想吃什么。”
在布朗科完成学业后,他就长期在伯班克农场帮忙。在乔治和露丝结婚后,伯班克夫人就开始对布朗科的婚事上起心来。毕竟自己所喜欢的那个儿子已经搞定自己的终身大事,接下来就是这个所收养的,她所喜欢的孩子了。
前来山谷的东部的小姐们,来了一位又一位。在看见布朗科,并与他在山谷内转上两圈后,通通都给布朗科写来了回信。字里行间的爱慕都快溢出信件。
菲尔有次看到后,觉得别扭的不行,他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自己就那么干脆的直接替布朗科拦下了之后的所有信件,并多次向伯班克夫人写信抗议,表示布朗科不需要这些矫情的东部小姐,她们帮不上布朗科任何忙,会回信也是因为对伯班克家的贪慕。伯班克夫人略带嘲讽的口吻回信菲尔表示,你自己不正常,就不要拉上这个可爱的布朗科好吗?
菲尔最后沉默的把这封回信给扔进大铁房的炉子内,看着雪白的信纸被火舌吞噬,平整的身躯变得卷曲,最后变成炉内万千尘埃的其中一份。
至此以后,菲尔没有在提及这事。他只是默默的加强了对布朗科的看管,布朗科也隐隐感受到,他选择沉默的接受了。
菲尔和布朗科一起出去放牛的时间,越来越多。布朗科对这个并无意见。
这次放牛因为某些不可抗拒的原因,他们没有在天黑之前赶回山麓的放牛小屋,或者是伯班克大宅。迫于无奈,菲尔只能在原地升起篝火。
银色潮水漫上整个世界,木材燃烧的爆裂声,让布朗科想起他第一年,和菲尔呆在一起的那个圣诞节夜晚。
他看见了菲尔天蓝色的眼睛,也感受到了他脸上的滚烫温度,还有那个借着夜色遮掩的红透的耳根。
布朗科沉默的,在那直直看着。菲尔感受到了他热烈的眼神,好似被烫到般移开眼睛。菲尔感受到布朗科在不断的凑近,那股独属于布朗科的气息又围绕到他的鼻尖。
布朗科把菲尔的脸掰过来,让菲尔直视着他的眼睛。菲尔读懂了他眼里所翻涌的,热烈的,能焚毁一切的情感。
菲尔忽然想明白,自己对布朗科忽如其来的,他自己所不能理解的控制欲。
菲尔捧起布朗科的脸,像布朗科捧起他的脸一样。额头抵着额头,感受着彼此交缠到一起的炽热呼吸,吻上了对方的唇。
真正的伊卡洛斯没有坠落,他们都拥抱到了彼此的太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