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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夏末秋初，空气里隐约还藏着一丝燥热。
孙天宇抹了一把头上的汗，把最后一捧新鲜的青草撒进食槽，拍了拍手上残留的碎屑，仰头看了一眼过于澄澈的天，抬了脚迈向不远处的田地。
24岁的孙天宇年轻，健壮，像是还在抽条的小野兽一样生气蓬勃。
他两年前从学校毕业，义无反顾地回到家乡，去照看农场里的小牛小羊，去滋养庄稼里的苗苗秧秧，看着土地上旺盛成长的生命力就觉得空气都甜得发慌。
九月就是最美的季节，虾肥蟹美果子成熟，秋高气爽人丁兴旺……
一阵喧闹打断了孙天宇兴冲冲的思路。
一群孩子沿路走过来，兴奋的声音叠在一起，一声高过一声，没有人在意自己是否真的说了什么有意义的东西，只在意自己的嗓门是不是盖过了同伴。
孙天宇放慢脚步，一半觉得好笑，一半又本能警惕，毕竟他弟理论上应该是在这群孩子中间混迹。
直到他注意到了一个走在这群孩子中间的有点突兀的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高个子的男孩子，穿着一件鹅黄色的毛衣，抱着一摞书在胸前，小心翼翼地低着头听着孩子们胡闹，整个人柔软得有些不像话。
以及严格来说这其实并不是算一个男孩子了，高挑瘦削，戴着一副无框眼镜，嘴角隐约带着一丝威严，整个人却温柔得像是能把整个秋天的燥热都安抚下来。
这时候一阵顽皮的风吹过来，吹乱了他的刘海。那人于是抬手把头发顺回去，举手投足间干脆而温婉，像是做过无数次同样的动作。也就在那一刻，孙天宇看清了他的脸。
温和的双眼，柔软的嘴唇，挺翘的鼻梁。苍白的肤色在午后的阳光里通透得近乎脆弱。
孙天宇心如擂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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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是一天里最丰盛的时候。
孙天宇盛了满满一碗饭，坐到了他惯常的位置，听着家里人聊天，脑子却妥妥地飘到了别的地方。他等到他弟开始晕着碳胡言乱语的时候，装作不经意地随口问了一句，“新来的那个人是谁啊？”
他亲爱的妈妈，村里医务站最权威的医生，亮着眼睛说：“是城里来的蒋老师，你见过他了？”
孙天宇耳朵一热，支支吾吾地说，“嗯，看见他和一群孩子在一起。”
“嗯，上个月刚来的，是个非常、非常不错的年轻人。”妈妈眯起了眼睛，像是在回想和蒋易的第一次见面。
张兴朝在一边拼命地点头，脑袋都快要杵进面前的米饭里：“蒋老师是好人！别人再怎么笨他都不骂人！”
妈妈轻轻敲了敲张兴朝：“不许说别人笨。”
张兴朝一口米饭下肚，毫不羞耻地改口：“就算是我再怎么笨他也不骂我。”
妈妈叹了口气，笑容却依然松松地挂在脸上。
孙天宇听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赶紧低下头假装吃饭，心却已经飞到了学校。
也许他可以送点菜过去。学校需要新鲜蔬菜，对吧。
也许他可以帮着修点东西。学校总会需要人修东西。桌子，窗户，或者屋顶什么的，对吧。
也许他可以去问问他弟的学习情况。负责任的哥哥行为，非常正常，对吧。
第二天，孙天宇对自己说他是去接张兴朝。
村里的那个学校很小。白墙被岁月染上了颜色，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参差不齐的声音从教室窗户里翻出来，闹腾又鲜亮。
天宇把摩托停在路边，双臂抱胸，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就是来接弟弟的，非常有担当的，没有任何私心杂念的一个帅气哥哥。
看一眼就走，他对自己说。
然后张兴朝像是一颗长了腿的炮仗一样从楼里冲出来。
“孙天宇！”他弟喊，生怕他哥看不见他。
孙天宇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张嘴准备骂人。
结果他难以预测的弟弟梆梆两爪子揪过了蒋易，把人直直地拽到孙天宇跟前。
“蒋老师，孙天宇昨天还在家里问起你来着！”
蒋易一脸懵逼地被这个不知轻重的孩子拉到路边，手里还攥着一打刚收上来的作业，稳了稳身形看向路边的青年，眼里闪过一丝轻微的惊讶，随即柔和下来，抬手挡了挡太阳，微微眯起眼睛，冲天宇露出一个温软的笑容。
“张兴朝很机灵，”他说，声音低沉温和。
“不如说是傻。”孙天宇下意识地嘟囔了一句，然后马上意识到自己说了些什么。“我是说，嗯，内个。”孙天宇攥住张兴朝的后衣领把人往自己这边一拎，“孩子不懂事儿，辛苦老师了。”
“说啥呢孙天宇，你才不懂事儿。”张兴朝立马抗议。
蒋易笑了笑，伸手拍了拍张兴朝的脑袋，说：“咱们是个小天才，对吧。”
张兴朝立刻挺起胸脯：“看吧！我就说！”
蒋易这才抬起眼睛，目光稳稳地落在孙天宇身上。
孙天宇觉得胸腔里痒痒地泛起一丝热意。
毕业以来他第一次庆幸自己在两年的劳作里被太阳晒得黢黑。
因为这样就不用被别人发现他在脸红。
蒋易弯下腰跟张兴朝确认明天的作业，孙天宇低头看着蒋易衬衫领口间隐约露出来的锁骨和顺着风飘过来的香气，绝望地想，妈呀，他怎么连味道都这么好闻。
张兴朝跟蒋易做了一万次保证明天会带作业，然后跳上了孙天宇的摩托车，小手一挥，像是要去征服一个世界。
孙天宇踩了踩油门，张兴朝选择在这个时候喊了一嗓子：“蒋老师是世界上最好的老师！”
孙天宇原地一歪，差点儿侧滑着冲出马路。
他伸手推了推张兴朝的脑袋，一点儿劲没使：“闭嘴。”
摩托轰鸣着带他们回家，阳光在身后慢慢变得金黄。
孙天宇盯着前方的路，心里有一些安静的东西开始默默地生根发芽。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