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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并非罗拉第一次感觉到来自家人的冰冷恶意,却是她第一次歇斯底里的剧烈反抗。她合该干脆地拒绝那些虚情假意的殷勤、卖惨与道德绑架,斩断同家乡的一切联系后远走高飞,追求自己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的人生,而不是……不是在这里,以这种姿态,以这种理由,仓促而惨烈地结束自己为期二十多年的溃烂一生。
犹豫再三接通电话时,从另一端传来的母亲的声音是罗拉未曾听过的温和细软。嘘寒问暖后,她提出希望自己回到家乡出席一场葬礼。罗拉有些动摇,最终却还是抱着“或许他们终于愿意接纳我了”的自我安慰勉强应下请求,三天后便踏上了返乡的归程。
在车站看到父母同时来接自己时,罗拉受宠若惊得连行礼都不知该放在哪。跟着父母走进自己土生土长的村庄,接过第一杯递给自己的热茶,直到被忽然冲进家门、将自己团团围住的亲戚们架出大门时,她也依然未能从恍惚状态中回过神来。
茶水打翻在浅黄的裙摆上,滚烫的水痕沿白色长筒袜向下渗动,罗拉却仿若未觉般死死盯着面前的路,一时只觉遍体生寒——这是通往灵堂的小径,而她对此记忆犹新。
走上阶梯,踏过门槛,厅堂正中的棺材上摆放着一副匕首与酒杯。扭曲虬结的违和感在此时叫嚣着达到顶峰,罗拉终于意识到父母永远不会回心转意,而是只想榨干自己的最后一丝价值——葬礼只是借口,给不知谁家英年早逝的儿子配冥婚才是本意。
“放开……放开我!你们是疯了吗?!大清已经亡了!”罗拉放声大喊,不可置信地剧烈挣扎着。颠簸晃动的视野中央,唯有父亲沉默着上前拾起匕首,左侧的几个亲戚随即立刻按住她的手腕,掰直她试图攥紧的手指。男人毫不迟疑地深深割开她的手心,涌出的鲜血流淌着滑入酒杯,罗拉眼睁睁地看着父亲捏紧自己的双颊,将满杯的血液强行灌入口中。
腥甜的血气在舌尖裂解蹿升,罗拉被呛得连连猛咳,通红的眼角也溢出了泪水。她故作无力地跌倒在地,见状,钳制着她的亲戚们不由得松懈了几分。抓准空档,罗拉趁机猛地甩开双手,转身连滚带爬地冲向大门。
阴冷的门堂之外依然是阳光明媚的晴天。
她还可以逆天改命……只要逃进阳光下。罗拉才不愿意嫁给一个根本不认识的死人,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她想继续读研究生,想学习艺术,想出国旅游,想遇见值得陪伴一生的人,想——
腹部骤然迸发的剧痛截断思绪,飞溅的鲜血覆盖了她对未来的畅想。视野虚化崩解,光线寸寸断裂,生命的烛火摇摇欲坠——罗拉艰难地低下头,看到温热的血流顺着那穿透自己腹部的刀尖滴落。烫人的温度随血迹的蔓延而转凉,如十分钟前的茶水那般濡湿衣裙。
世界以第三人称倾倒在她的身侧。那双生机已然流逝殆尽的眼睛注视着自己被提着脚腕拖动、拽起,被用以牵吊木偶的细线捆束四肢,被高高吊在堂前,正对着棺材中那张陌生的脸。
罗拉的人生是由什么组成的?
求不得,所以诚惶诚恐;怨憎会,于是成疯成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