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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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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2-10-18
Words:
3,777
Chapters:
1/1
Hits:
12

【塔娜无差】梦中的婚礼

Work Text:

  塔露拉早记不清自己是如何与阿丽娜相识的了。至今依旧鲜明地曝光在记忆里的图景,只有那望不到尽头的茫茫雪原,灌满鼻腔与脏腑的刺骨寒风,以及静默地环绕于身侧的稀疏如墨渍的村庄。

  塔露拉不太敢告诉阿丽娜。她怕惹得温顺的小鹿难过地皱起眉眼,却还要强颜欢笑着提醒自己,陈述那一场多么多么刻骨铭心的初遇。她从来没有任何怨言,不会生气地撒娇说“你怎么敢忘记”,而这是塔露拉更不愿见到的。她宁可阿丽娜用那本写满密密麻麻的乌萨斯文字和添页无数的备课笔记的教科书敲敲自己的角,于是自己就可以顺势抱住爱人单薄的身体,好声好气地认错,再厚着脸皮问来那幕被埃拉菲亚饰以优美的文采词藻的初见。

  阿丽娜是一位小学教师。并非来自某个地区的支教大学生,她只是生于斯、长于斯的最普通的人之一,不过放弃了进城生活的机会,选择留下来教导那些需要上学的孩子。

  “教育对村子里的孩子们而言如碎星之于黑夜,塔露拉。”每当塔露拉意图邀请阿丽娜与自己一同离开时,她总会如此委婉地推辞道,“就让我尽自己绵薄的力量,在孩子们的心里留下火与种吧。火焰会焚化覆在丰沃土壤上的积雪,于是种子埋入湿润的泥土间,假以时日,一定会长成一片繁茂的雨林。”

  将雪地变成雨林?那确实是个童话般的梦境。塔露拉想。地理学相关的知识告诉她,这是注定无法在人类短短几十年的生命历程里得以实现的,但望着神色坚定的爱人,她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或许只是自己没能听出阿丽娜的弦外之音,无论如何,塔露拉总愿意相信她。

  “再有,你大概也没敢问过老妈妈和老爸爸的意见吧?”阿丽娜示意塔露拉将灯火点得更亮些。此时,她正眯着眼睛细细地缝补着塔露拉的外套,深色的衣摆处,被枝杈划开的伤痕在灵巧的指间由针线逐渐愈合,“你是个旅客,塔露拉。早在我们第一次相遇,你来家里借宿的时候便已经自我介绍过了。总有一天你会再次启程,而我的心魂只会一层层浸透这片苍茫的雪原,在这个沉眠于光阴深处的小村庄里生根发芽。挖不走的,塔露拉。”

  阿丽娜轻柔的声音与烛火一致的飘忽不定,比雪线之上的空气更稀薄的情感艰难地漏过理性扭合而成的细密筛网,方一流露便迅速汽化为模糊不清的雾气。壁炉里的篝火劈啪作响,暖意在狭小的室内蒸腾着,在沙发上的二人周围环绕成温室效应的舱壳。

  塔露拉忽然觉得沙发与后背贴合的部分热得发烫。她掀起膝上的毛毯,停顿片刻后,转手将之披上阿丽娜的肩头:“……你暖暖身子吧,我热。”

  旅行?借宿?塔露拉努力回想着,却困惑地意识到自己依然无法从记忆里打捞起任何相关的画面。

  原来初遇是那样的平凡啊。

  

  

  塔露拉早已忘记自己下一站将要去往何方。阿丽娜说她是个旅客,她却完全不记得自己的来处,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踏上旅途。她甚至连来到这雪原上的村落、与阿丽娜相识的过程都忘记了,无始无终的意识里只余一个人安静伫立的身影。或抱着课本,或提着竹篮,或点着烛灯,或捏着针线……仿佛空间以她为中心延伸向整个宇宙,仿佛时间自穿过她的裙摆后才终于有了意义。阿丽娜是直抵海床的船锚,将塔露拉整个缚在以她为名的漩涡里,混沌着沉沦着围绕中心无限循环,不知天地为何物。

  于是塔露拉决定留下。

  “你说什么?”当塔露拉将自己做出的决定告诉阿丽娜时,小鹿惊讶地愣住了。

  “我说,我不想走了,不旅行了。我想留在这,留在村子里,和你一起教学。”塔露拉重复道,认认真真地看着阿丽娜,“如果你教孩子们文学和历史,我就负责教数学和政治。无论村里有什么事我都可以帮忙,攒够了钱就带你搬出来住,不麻烦爷爷奶奶。中午我们可以一起在学校吃午饭,下午回来后顺路买一些生活必需品。等到周末,我们还可以进城看看,买些孩子们需要的文具和书籍,如果你愿意,我们还可以一起去听音乐会,去逛游乐园,我还可以教你舞蹈和剑术……”

  “等一下,塔露拉。等一下。”眼见塔露拉大有一直说到太阳落山的趋势,阿丽娜不得不出声打断她那不知设想了多久的未来展望,“你……已经决定了?真的要留下来?我以为你总有一天会离开。”她弯了弯眼眶,显而易见地落寞起来,拢在一处的细眉精准复现了塔露拉想象中的每一个弧度。“你是旅人,是我生命中的过客,合该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地踏遍泰拉大陆的每一寸风光,而不是这样,为了我,被困在这种……这种地方。”

  “不,阿丽娜。我主动留下来,不能称之为‘困’。你并非囚笼,我也从未失去自由。所以不要难过,”塔露拉上前一步,动作缓慢而坚定地握住阿丽娜的双手,目光坚决地望进爱人银色的眼眸,“我之所以决定留下,是因为不再向往其他风景。我不会再漫无目的地追寻那环流的风,不会再一心一意地赶赴那所谓的终点。我想我已经找到了家,这一次我不再是过客,而是归人,你就是我的归处。”

  “所以,我们结婚吧,阿丽娜。”

  于是阿丽娜怔怔地红了眼眶。地毯,壁炉,挂画,以及眉目难得柔软的塔露拉一起卷入了埃拉菲亚晶莹的泪水里,振动着蓄满动乱的银色海湾,又在决堤的刹那被地心引力裹挟着爬过脸颊,打湿片片干净的衣领,滴落在二人紧紧交握的手上。

  漂流的旅客终于找到了她的心之栖所。

  

  

  那一天,主特意拂去层层阴霾,只为见证一对新人的婚礼。湛蓝的静湖晴朗无云,难得没有凋零的碎琼乱玉。水流般清澈的阳光柔和而温凉地洒落人间,浅金色的光辉嵌在缺口斑驳的氛围感边缘。小小的村落银装素裹,覆雪安静地倒伏在道路两旁,无声等待着新娘们的到来。

  婚礼现场置办得很简单。一间临时充当教堂的仓库,几排简陋的木制座椅,一个由阿丽娜的学生们制作的滑稽木质拱门(她依旧感动地流下泪水),一位主持婚礼的中年乌萨斯,几个扮作花童的孩子,两位新娘的亲属,数个负责在甬道旁撒花的村民,以及其他愿意向这对新人致以诚挚祝福的客人——这些便是全部了。

  潜意识里,塔露拉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少了难以名状的晦暗剪影,还是少了难免窠臼的美酒佳肴?她一时语塞。但是这不重要,只要有阿丽娜,塔露拉就会觉得很满足。

  此时,塔露拉正站在用木板临时搭起的低台上,正对着甬道连接着的大门。沉重的门锁昨天就已被拆卸下来,铁门平平地敞开着,她一眼就看到由爷爷和奶奶挽着手臂款款步来的阿丽娜。

  阿丽娜身着她连续数个夜晚不眠不休亲手制成的纯白婚纱,手中捧着一束珍稀的白玫瑰。精美而简朴的高跟鞋踏过浮沙般的雪层,阳光亲吻着裙裾蹁跹之际跃起的每一条绸缎系带,微风不舍地拥起发间轻舞的半透明头纱入怀。金色的泡沫欢欣着簇拥在她浅浅的笑涡里,在下一个瞬间与被阴影拦在教堂外的光晕一同幻灭。

  苍山覆雪。

  她看上去美极了。塔露拉望着阿丽娜出神,像众神之殿中走出的神祇,像具体到足以拥入怀中的睡前童话,像天地初形时第一缕划破混沌的光辉,还像时空错乱的节点上自洽的虚妄。她像一切美梦的本源,却偏偏不像阿丽娜本身。

  阿丽娜应该像什么?

  在塔露拉思绪渺远之际,阿丽娜已经微笑着走到了她面前。于是白发的德拉克抛下一切戛然而止的杂念,从两位早已老泪纵横的老人手里接过自己的新娘,在神父的致辞中交换戒指,并虔诚地宣誓。

  “是的,我愿意。”塔露拉深吸一口气,努力平稳地说出自己早在此前的无数个夜晚反复念诵至臻的祷文。主啊,流浪的游子终于有了家,从今往后,她便是我闪烁的繁星与点燃的灯塔,是我高悬的北斗与低垂的引力,是我最后的逆旅与最初的故乡。我愿意余生伴她左右,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

  “是的,我愿意。”阿丽娜静静地注视着自己的新娘,泛着柔光的视线自恍如皓月的眉眼间抚过塔露拉的脸。流光溢彩的银光随着她娴静流畅的声音跳动,如同有生命般一明一灭地呼吸着,轻巧而生动地捕获了塔露拉的心神,“……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

  ……阿丽娜的誓词是什么?塔露拉一时不由得有些懊悔自己的走神,但现在到亲吻的环节了。看着微红着脸颊闭上双眼的小鹿,她没有再细想。

  欢呼声,掌声,孩子们的笑声,喜极而泣的哭声……在纠结在一起掷向空中的种种声音里,塔露拉轻松地背起怀中的爱人,步调平稳而缓慢地走下台阶,踏上甬道,向教堂外走去。

  象征着祝福与美好的欢声笑语此起彼伏地荡漾在空气里,甬道两侧的宾客纷纷将五颜六色的花瓣洒向空中,任由它们缓缓飘零、旋转,流落在埃拉菲亚的头纱上、德拉克的角上,最后的最后坠向地面,为这对新人献上微薄的饯别礼。

  终于,塔露拉走出教堂的大门,走进这乌萨斯冻原上寥寥可数的温润天气里。阿丽娜放声笑着——这是塔露拉第一次听到爱人如此不加约束的笑声——她柔软的身体伏在德拉克温热的后背上,右手攀着爱人有力的臂膀,左手还紧握着那束捧花。柔软的玫瑰花瓣亲吻着塔露拉的脸庞,些微的痒意让她笑着别开脸,又在一闪而过的余光里瞥见未完结的白色撒花还飘在阿丽娜的长发间。

  ……花?

  塔露拉一愣,这才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走出教堂,欢笑与祝福的声音早已消失殆尽,因此不该还有撒花。

  

  ……

  

  那不是白色的撒花。那是雪。纷纷扬扬的雪。

  什么时候下雪了?塔露拉有些疑惑地微微扬起头,却发现天空中不知何时阴云密布,静海收敛了色彩,太阳隐没了光芒,厚重的云层如倾圮般向大地沉沉地压下来。

  现在是什么时间……?下午了吗?婚礼不是上午才开始的吗?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塔露拉渐渐皱紧了眉,忽然惊醒般地意识到了渐强的违和感的由来。

  脸颊上的痒意不知何时消失了。

  捧花。

  阿丽娜。

  

  

  婚礼还未开始。婚礼从未开始。

  阿丽娜空荡荡的左袖管垂落在塔露拉胸前,破碎的布料仍有不甘地无力挥动在穿行的寒风里。溢流不止的鲜血自她的腰腹处渗透,于是她的体温随之倒灌入陌生的血流,又如那晚谁的泪水般滴滴答答地洒落在火焰里,在接触地面的前一瞬便蒸发得不见踪迹。

  双腿不受控制般机械地向前走着,塔露拉背着爱人已然积下一层飘雪的遗体,走过铺着白色地毯的甬道,走过善良村民们的祝愿,走过长得看不见尽头的寒冬,走进自己天长地久的誓言。

  白发如旌旗翻转,在耳畔猎猎作响。她的泪水凝作火焰流淌着,一点一滴,安静地燃烧着洁白的覆雪与道旁的枯树。

  火焰再也烧不热她的身躯。阿丽娜一点一点冷却的身体如干裂的海绵,榨取着塔露拉身上退无可退的余温,直到她的灵魂之火也随之寂灭。

  直到时空失去意义。

  直到她溺死在停转的漩涡里。

  塔露拉再一次失去了家。

  

  

  午夜梦回,塔露拉睁开双眼,静静注视着那随自己拖拽爬出的尖叫哀嚎的妄念。

  无言的泪水打湿了大片枕巾,一如那天阿丽娜的鲜血染红了大片雪地。

  塔露拉沉默着缓缓坐起身,盖在身上的衣服随之滑下,一条修补痕迹显著却昭示着修补者极尽用心的划痕恰巧落在她视线的最中央。

  原来,即使是阿丽娜那双灵巧的双手,也有无可修补之物。

  ……原来离别才是那样的刻骨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