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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迭香无意识地轻咬着笔杆,雪白的细眉苦恼地纠结在一起,素来恬淡的小脸上难得一见地流露出为难的情态,闷闷不乐地盯着面前刚刚写好的信。
晚膳过后,队友们基本都在各自的房间里休息。季夏的夜晚静谧无声,独有天边的半轮明月低悬在树梢。饱满的盈月半遮半掩地推拒着身上细瘦的月影,万种风情和着流淌的华光一道向人间翻卷开来、铺陈开去,却怎想误打误撞地挑动了少女满心的牵念。
于是迷迭香打开窗户,点上灯火,找出纸笔,试图将近几天的经历与此刻含情脉脉的美丽月色一笔不落地写进给阿米娅的信里。
窗沿下烛火微茫,一灯如豆,不明不白的浅淡暖色信手接过照亮少女稚嫩字迹的冷白月光,又将之拥入回声般扩散着的甘美糖霜里。温柔的晚风抚过窗棂,顺势乘着纤尘不染的皎洁清辉跃上桌案,爱怜地轻轻吻开菲林少女紧蹙的眉心。
发愁半晌,依旧拿不定主意的迷迭香干脆跳下座椅,拿着信纸跑出了房间。
所以,你希望我帮你修改这封信,最好可以直接再写一封?迷迭香逐字逐句地读着字条,末了点点头:“嗯,如果博士有时间的话。”
轻飘飘的叩门声响起时,博士正靠在窗边注视着夜空上漫天的星月。下一秒,房门被小力地推开,白发少女小心翼翼地探头看了看,进来后轻手轻脚地关上门,捏着手中的信纸径直走向博士。
很容易理解迷迭香选择用写信来代替直接在终端上发消息的理由,毕竟现在阿米娅也正逐渐与迷迭香同化,开始以传统日记的形式记录她们之间的点滴了。
博士垂下眼帘,冷黑色的目光迅速扫过少女的书信。信中无非是以迷迭香一贯的流水账备忘录的形式叙述着今天发生的每一件事,或大或小,几乎事无巨细——看得出她的笔记本着实效果显著。除此之外,有相当一部分语句断断续续、词不达意,还有几处拼写错误,事件之间的衔接也不够自然流畅……通读下来,无心粉饰雕琢之意跃然纸上——但在迷迭香的信里,这些倒称不上不足,反而更像是她的某种特点,使得直白昭彰的真心实意在字里行间肆意泛滥。
再次看向面前绿眼睛里的期待正含苞待放地闪烁着的少女,博士将信纸缓缓搁置在手边的桌案上,我当然有时间,也很愿意帮助你。只是在我看来,你完全可以直接将这封信寄给阿米娅。相较于优美的笔迹与文采,写给伴侣的信更应当注重的是心意。
迷迭香转动着眼睛,读罢轻轻摇了摇头:“但是,博士,既然我想给阿米娅写信,不就已经说明了我很想念她吗?无论信的内容是否出于我手,怎么会没有心意呢?阿米娅一定能理解。……啊,信还是由我亲笔的。我只是有些好奇,如果是博士,又会写出怎样的内容。”
沉默片刻后,博士终于支起身,拉开抽屉取出一张新的信纸,示意迷迭香在桌案前坐下。如果你坚持的话。……事先说明,或许你不会很满意于我的答案。我抒写得再优美也究竟不是你,无法完整准确地表达出你的每一缕心绪。
迷迭香一愣,随即缓缓地摇了摇头,一边拿起手边的笔,摘下笔帽,在信的抬头写下“亲爱的阿米娅”:“不会不满意的,博士总是很擅长这个。嗯,煌告诉我的。……啊,博士不准备用字条告诉我信的内容吗?没关系的,我再照着抄一遍就好。我知道博士不喜欢说话,不用勉强。”
“无碍,我口述。”令人想起月光照耀下的海水的嗓音烟雾般蓦然响起,博士又靠回到窗边,月华顺势悠然斩落下半边投在墙壁上的单薄黑影,“不确定的拼写直接问我。”
避开少女的注视,博士盯着房间内的某个角落,晦暗不清的面容如月食般几近完全隐没于迷迭香观察不到的黑暗中,唯独一截利落的下颌与唇线苍白冷寂得近乎与月光相似相溶。长长的鬓发如知觉的触须般从不曾摘下的兜帽中探出,平日稍显奇异的挑染青蓝色在月光里竟如有生命般缓缓游动着,陌生而难以名状的心悸暗流涌动,一时潜鳞竞跃,月海成纹。
迷迭香歪了歪头,忽然觉得博士其实是沿着月光阶梯从月亮上来到泰拉大陆的。他的故乡在月亮上,他不属于泰拉,所以他才和其他人都不一样。她不太记得博士此前是否给过她同样的感觉。
“亲爱的阿米娅:
“见信如晤,展信舒颜。”
闻声,迷迭香连忙低下头,却停顿了好一会儿也没落笔——她听不懂博士的意思。好在博士很快便察觉到了少女的困境,于是一封经由他人之口的情信就这样在沙哑低沉的轻缓陈述声与不时的拼写提示中不急不缓地完成着。
“……一切都很顺利,阿米娅。任务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艰难,也没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我所能做的仅仅是跟在博士身边,看他指挥其他干员们迅速清扫整个战场。我没有你那样感知人心的能力,所以不知道这次的敌人又以怎样的理由涉足这里。而我明明什么都没做,潜意识却在自发地触景生情,空置的思维动荡不安,比我此前身处战场之中的每一次都更为深刻。
“在我残缺不全的记忆里,存在着很多处关于战场的图景。它通常定格成一片横尸遍野的荒原,地平线上的残阳比染红大地的鲜血还要艳烈。我看到旷野的寥远气息吹拂着途经绵延千里的边境,将我翻涌不息的思绪拨动出名为回忆的音符,陆续遗失在风里的低吟浅唱要我逆着时光、逆着记忆而上——于是我想起了你和你的小提琴。你的琴弦,你的琴弓,你戴着十枚戒指的双手,还有你的颈项上浅浅的琴吻。
“你的小提琴真的很好听,阿米娅,我肯定告诉过你很多很多遍。我喜欢你拉小提琴时的样子,也喜欢你为我谱写的每一支乐曲。当完全沉浸在音乐里时,你总是闭着眼睛微笑,难得舒展的眉眼在瞬息间顺理成章为撞进错位时空的平行世界。那时我才觉得你的脑海里只有翻飞的琴弓与续写的乐章,没有什么所谓的这片大地的命运。……啊,当然不是说不喜欢你考虑那些,阿米娅所有的模样我都喜欢。但是既然阿米娅这么喜欢小提琴,那我也喜欢看你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
“……是不是曾有一段时间,你总觉得自己的练习还不够?应该是我们刚刚交往的时候吧。在每一个清晨与晚间,我都能听到甲板上传来断断续续的琴音,每天我都在等候着如约而至的乐声,引导我平稳地跨越混乱的梦境与静默的现实之间的界线。我不懂音乐,也无法给你什么建议,但是,阿米娅,我想告诉你:至少你的音乐拯救了我。
“无论此前曾说过多少遍,这次我依然要说:你拯救了我,阿米娅。或许我一生都将在回忆与忘记的无限循环里挣扎寻觅,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出路,但你的存在与陪伴却给予我不可思议的勇气去坚持、去面对。在我模糊不清的世界里,你就像夜海上的灯塔,一圈圈飞旋着的光束不停地刺穿我记忆缺失的迷雾,指引着我回到自己的家,回到你身边。其实我也不知道以后是什么模样、我的未来又在哪里,但我觉得那里一定有你。
“我不想忘记你,阿米娅。我很想说我一定不会忘记你,但我不敢保证。不过,我想我会记起你——无论忘记了几千次几万次,我都会记起你;即使最终没能将你留在我的脑海里,我也会将你留在我的心里。即使不记得……就算不记得了……那也没关系,我会重新认识你,然后爱上你。每天如此。
“如果真的有一天,我不得不囿于一天天远离当下、向过往奔袭而去的逆熵里,那么就让我成为你一日的恋人吧。到时候,阿米娅,你可不许推开我……!即使你宁可将忧虑与苦闷编织进一曲曲余音绕梁的提琴曲中,即使你宁可用落寞的音乐告别我四散奔逃的记忆,我也要抓住那些音符勾勒出的绳索,拼命地爬向你,将自己紧紧束在你身边。我一定会。
“而至于现在……谢谢你,阿米娅。谢谢你从所有的记忆罅隙里夺回我。”
……
“……我还记得离舰的那天晚上是新月。漆黑的阴影融进深色的夜幕里,剩余的月牙如小舟一般飘飘荡荡地浮在星海中。如果能乘上月亮制成的船,是不是就可以从星海里捞起真正的星辰?不同于水中一触即碎的星光,我要将那些彩色的星辰甩甩干净,然后装点在你的裙摆和发间,那一定很适合你。即使没有也没关系,即使没有星星,你也是我的星星。
“阿米娅——你看,月相正在逐渐由亏转盈。写下这封信时,我看到的还是盈月;待你收到信时,或许便已经是满月了吧。那时候我大概也在返程的路上了,马上就能见到你。我一切都好,博士也是,大家都是。我们很快回去,我想你了。
“最后,你现在看得见月亮吗?看不见也没关系,我想说的是,我要将那月亮送给你。”
迷迭香落笔,目光一转,注意到一旁的字条:以上。觉得还可以吗?
“谢谢你,博士。……唔,说不出的合适,我好像察觉到了一些此前没能注意到的东西……真神奇。煌说得对,果然拜托博士帮忙永远不会出错。”思索片刻,迷迭香抬头看向博士——尽管依然看不清他的表情——露出了一个柔和宁静的小小微笑,“我可以把末尾的P.S.加进去吗?”
博士垂下目光,看向手边原先的那张信纸。
“P.S. 我在这里留下了一个吻:__________ ”
“……不,你就写,”停顿片刻,博士抬眸看了眼等待着自己答复的少女,“‘纸短情长,吻你万千:’。”
有些生涩地正确拼写完毕并落款自己的姓名后,迷迭香合上笔盖,开心地从座椅上跳下来,上前几步将自己轻轻埋进窗边那清冷单薄的身影怀中:“非常感谢博士的帮助……虽然不太清楚博士为什么意外地擅长这些,不过没关系,我也学到了很多。”说着,迷迭香松了松手臂,“时间不早了,博士要快点休息。阿米娅让我看好博士,我答应她的。”
摸了摸菲林少女雪白柔软的耳朵,博士一点头,你也是,晚安。
看过那张字条后,迷迭香并没有立刻拿着信离开,而是再次坐了下来。她先是按住信纸轻轻吹了吹、保证墨水已干,又仰起脸向窗外张望着,似乎在确认什么。
博士沉默地注视着她的动作。
须臾,迷迭香伸出双手,在空气中拢了拢,仿佛要将此时此刻的月色与风致都聚在一起拂进信里一般,然后缓缓、缓缓地俯下身——
在“吻你万千:”后落下一个深深的、虔诚的亲吻。
片刻后,迷迭香直起身,将两张信纸都仔细地折好放入怀中,而后雀跃地再次跳下座椅,向博士小幅度地挥了挥手,轻快地离开了。
被信使告知有一封自己的信件时,阿米娅几乎是下意识地想到了迷迭香。接过信礼貌地道了谢后,不等信使完全离开,她便立刻拆开了信封。
“啊,是迷迭香的信?博士他们不是就快回来了吗,她这时候给你写信?”一旁的煌好奇地探过头,凑到阿米娅身边,略略地扫了两眼,片刻后有些迟疑地挑起一边眉毛,“这……这是那小猫写的吗?笔迹倒是对得上,但这行文风格……怎么看都像博士的吧?”
“……确实。应该是觉得自己写的词不达意,于是就干脆去找博士帮忙了吧。”阿米娅细细地读着信,纤细的手指随视线缓缓移动,如同抚摸恋人的肌肤般轻柔地划过满纸熟悉的字迹,“那么,是你告诉她的?”话锋一转,阿米娅扬起一双湛蓝的眼眸,抬头看向煌。
大猫眨了眨眼睛,露出一个不动声色的微笑,在坚持数秒后忽然毫无征兆地转身一溜烟冲了出去。
见状,阿米娅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而后再次看向手中的信。
不得不承认,这封在博士的帮助下完成的信与以往迷迭香自己写的信之间存在着极为显著的差异。在那个人的领域内,语言与文字似乎都被赋予了难以言喻的魔力。无声的书信背后,往常尚需阿米娅努力感知、仔细甄别的情感此时自发地涌动着,沿着与纸面相触的指尖向上蔓延,转瞬间便冲入负责情绪感知的模块中,比翻涌的云海更加迅速地与名为“迷迭香”的所有情感融为一体。
此刻,阿米娅异常清晰地感觉到,信中的一笔一划无不属于迷迭香曾尽力试图表达却素来无以言表的情感。那些懵懂的恋人生涩地倾诉着的,那些无可奈何地止于感知的,那些晦涩不明、无可察觉的……迷迭香极尽认真而浩渺如海的情意从指尖倒灌入胸腔,在脏腑内剧烈地沸腾着,于是阿米娅忽然意识到自己此前努力接收的信号不过冰山一角。
“嗯……没关系,迷迭香的心意,我全都感受到了。”直到看见信纸上晕开了一小片水痕,阿米娅才意识到泪水已在不知不觉间湿润了眼眶。抬手擦了擦眼睛,勉强清晰的视野中央定格着那句“纸短情长,吻你万千”,少女缓缓露出一个甘甜而酸涩的微笑,而后稍稍低下头,与此前收下的每封情信一样,在恋人曾亲吻之处同样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你又何尝不是拯救了我。
在阿米娅收到信的前两天,博士带着干员们踏上了归程。
登舰时正值一个醉人的黄昏,温暖绚丽的橙红色晚霞倚在同色的光束上,于半金半白的云层间快意沉浮,如天地泼洒在人间的情书。早早地候在甲板上的阿米娅只来得及抬手向博士打了半个招呼,下一秒就被飞过去的迷迭香抱了个满怀。
彩霞扬起帷幕,云朵揉成布景,夕阳投落聚光灯,干员们的会心微笑悄悄地按下快门。卡特斯少女与菲林少女紧紧依偎在一起的拥抱截断了遥远的地平线,甲板上被斜阳无限延长的两道身影无声诉说着过去与未来间认定不变的无穷多个永远。
今夜是满月。
迷迭香循着悠扬的琴音来到甲板上时,阿米娅正半逆着月亮演奏小提琴。满月的光辉流落在飞动的弓弦与灵巧的手指间,优美的琴声与之唱和般缓缓攀升而起,一时说不清是月光发出了清澈的琴音,还是少女的琴弦奏响了月光。
察觉到迷迭香正向自己走来,阿米娅放下小提琴,从怀中拿出一封仔细封好的信:“你刚好回来,那这封回信就直接交给你吧。”
迷迭香接过信封,小心地拆开、拿出信纸,尚且只来得及瞥见末尾的一行字,就被阿米娅轻轻握住了手腕。
“我收到信的时候是上午,所以很遗憾没有当时就看到你送我的礼物,”在菲林少女碧绿的眼睛里,卡特斯抬手指向夜空中的一轮满月,笑得眉眼弯弯,宛如闪闪发光的星辰,“不过,谢谢你的礼物和心意。我想告诉你的是,我收下了。”
在恋人的气息占据自己全部感官的前一秒,迷迭香忽然读懂了自己仓促一瞥之下看到的那句话。
“情长纸短,还吻万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