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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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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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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界的天永远是灰蒙蒙的,压得很低。忘川河的水黑得像化不开的浓墨,水面平滑如镜,不起一丝波澜。

韩菱纱坐在岸边一块平整的大石头上,一身红衣格外扎眼,像灰岩上凭空开出的绚丽花朵,给这个阴森之地平添了一抹生气。

勾魂回来的鬼差老赵远远瞧见那抹红,便牵着新魂走了过来。那是个瘦骨伶仃的小女孩,怯生生地跟在老赵后面,眼睛睁得很大。

“韩姑娘,又在等人啊?”老赵熟门熟路地招呼。

菱纱抬头笑笑,目光落在小女孩身上时顿住了。“这么小?”

老赵摇了摇头,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在鬼界待的年头久了,见过的苦命魂魄不知凡几,各有各的可怜之处。

她从石头上轻盈地跃下,走到小女孩面前蹲下,从兜里摸出一块用花纸包好的麦芽糖,塞进女孩冰凉的小手,摸了摸女孩枯黄的头发。

“不怕,”她对小女孩柔声说,“跟着爷爷走,就能去更好的地方了。”

老赵带着一步三回头的小女孩走远了,身影没入灰雾里。菱纱重新坐回石头上,望着死寂的河面。

初来鬼界时,她就不喜欢这里,阴冷得让她从骨头缝里发寒。如今待得久了,竟也觉不出什么了。人死了是鬼,鬼投胎变人,无非是换了处地方活着。

这些年,相识的族人们陆陆续续做完了苦役,纷纷投胎转世去了。大伯和爹娘投胎前,她都赶得及去送,当时眼泪流了不少,但想到他们能洗脱这一世的罪孽,清清白白地重入轮回,又替他们感到高兴。

她本就侠义心肠,做苦役时广结善缘,帮了不少鬼和鬼差的忙,攒下一些鬼缘。加上云天青把她当成女儿疼爱,时常照拂,在鬼界倒也不算孤单。

鬼界的日子漫长,竟也遇着不少故人。

有回帮鬼差送人去轮回井投胎转世,顺便和孟婆打个招呼闲聊几句,身后忽然传来颤巍巍的声音:“你你你……可是那位中原第一美少女?”

听到这个有些熟悉的称呼,菱纱回头,只见一个白胡子老头瞪圆了眼,正是当年那个“陈州第一才子”景阳,他老得背都佝偻了。“你竟然……竟然这么年轻就……难怪我找了好多年都找不到你,后来只得奉父母之命成家了……”

菱纱哭笑不得。“喂喂喂!本姑娘已经英年早婚,你不要痴心妄想了。倒是当年借你的银子,记得连本带利还我!”

还有莲宝。又是壬癸去勾了她的魂,她已是白发苍苍的老婆婆,神色中仍难掩孩童的天真,看得出来被照顾得很好。壬癸说夏书生很伤心,但他不知道的是,静兰很快又会以另一种形式回到他的身边。

来来去去,轮回往复,只是她等的那个人,始终没有来。她毕竟是鬼,即使身手再好,也无法去无常殿窥得生死簿,谁也不知道他的寿命到底有多长。

偶尔,她与云天青坐在忘川河边闲聊,也会聊起这事。“上回见那小子都是快一百年前的事了。想不到他福缘深厚,活了这么久,不知下来时会不会已经是个老头了。到时再管我叫爹,我可真受不了。”他爽朗一笑,“菱纱丫头你放心,不管他变没变老头,等他来了,我非得先揍他一顿,竟然让你等这么久。”

想到云天青追着个白胡子老头喊“臭小子”的画面,菱纱忍不住笑出了声。笑着笑着,又安静下来。

“其实,”她望着漆黑的河面,声音很轻,“也不全是为等他,还有其他我想见的人……我不想忘掉他们,忘掉我们一起经历的那些事……我想知道他们过得好不好……”

云天青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道:“我明白。”

两人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又相视一笑。他们都是一样的,宁愿守着漫长的孤寂,也不想留下遗憾。

鬼界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河,只有无尽的思念与等待。

 


 

青鸾峰上的景色与百年前别无二致,只是树木更加蓊郁,木屋也翻新了几回,窗框旁边的木刻涂鸦还在,虽被风雨侵蚀,但依稀能分辨出是两个牵着手的小人,一个扎着双髻,发包上垂下流苏,另一个刺猬头脸上画着猪鼻子,那是他们当年玩闹时刻的对方。

月光如薄纱,柔和了木屋粗糙的轮廓。屋前并立着两座坟茔,刻字的那座墓碑被岁月侵蚀,有些破旧,但是擦得干干净净。坟墓周围种满了各色花草,一看便是常年有人细心打理。

木屋里,云天河躺在床上,衣服未脱,鞋还穿在脚上,两颊泛着醉酒的红晕,嘴角微微上扬。

梦璃回来了,两人一起说了很多话,聊分别后各自的生活,追忆过往的美好时光,听风吹动树叶的声音。

“原来青鸾峰这么美,难怪菱纱想在这里隐居。”

“是啊,她第一次来青鸾峰就说这里风景好。”

傍晚时分,紫英又御剑而来,他们在菱纱的墓前支起小桌,挖出桂花树下的桂花蜜。酒液澄黄,甜香扑鼻。天河倒了三杯,又单独斟满一杯,轻轻放在她的碑前。

“她总是说,等梦璃回来,大家要一起喝酒。我们能这样聚在一起,菱纱一定很高兴。”

梦璃端起酒杯,泪珠无声滴落杯中。紫英神色黯然,举杯一饮而尽。那晚他们都喝了很多。

深夜,梦璃抱起最后一坛未开封的酒,说要带回妖界。临别时,她回头望向他们,眼中有深深的不舍。“天河,我有空会再来。”

酒劲上涌,天河昏昏沉沉的,几乎一沾枕头便睡了过去。最后一个清醒的念头是:菱纱肯定要骂他了。到时他就抱住她,说“是你酿的酒太好喝”,她一定会心软饶过他的。

想着想着,就这样沉入了梦乡。

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到爹带着他在林间猎野兔,他拿着自己做的小弓,父子俩收获颇丰,晚上吃饱喝足后,他们躺在草地上看星星。梦到第一次见到梦璃的时候,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美的人,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还有在幻暝界与他们告别时,她决绝又悲伤的脸。梦到在居巢国和紫英发生争执,一切的忐忑和伤心都在接过天河剑时烟消云散。梦到自己错把菱纱当山猪,稀里糊涂地跟她下山,因为不通人情世故而惹出不少笑话。梦到他们一起昆仑寻仙、行侠仗义、御剑而飞、看即墨烟花。

梦里出现最多的是菱纱,她促狭明亮的眼睛,她灵动的身姿,她生气时竖起的眉毛,她身上的香气,她清脆的笑声,她指尖的薄茧,她轻盈的脚步,青鸾峰相守的岁月,雨夜相拥的体温,月下交握的双手。

还梦到她在他的怀中渐渐变冷,停止呼吸。他亲手将她埋葬,从此化作一抔黄土和冰冷的石碑,再也触不到她的温度,听不见她假装生气地喊他“云天河”。

梦境尽头,衔烛之龙的幻影盘踞在虚空之中。“百年孤独,挚爱永逝,挚友离散。可曾后悔?”

他听见了自己的声音,清晰而坚定。“不后悔。和他们在一起的每一刻,我都不后悔。”

衔烛之龙发出低沉笑声。“呵呵,有趣。”

幻影散去,他发现自己走在一条路上。四周雾蒙蒙的,没有来路,也无尽头,只有一股无形的引力,牵引着他向前走去。不知走了多久,前方浓重的雾气里突然出现一抹红。

那是一个奔跑的身影,红色裙裾翻飞,像是颓败荒凉里开出的花。

“菱纱!”他脱口而出。

虽然他已经有百年没有真正地看过她,可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她跑动的姿态,刘海扬起的弧度,甚至衣带飘动的节奏,都早已深深印在他的心底。

他咧开嘴笑了,朝她用力地挥手。他想,这真是一个美梦。只有在梦中才能将她看得如此真切,这次他定要多看几眼,多和她说几句话。

直到她扑进他的怀里。

他本能地伸手抱住她,真实的触感,微微颤抖的肩膀,温热的液体迅速浸透他胸前的衣料。他才反应过来,这不是梦。

“韩姑娘,这就是你相公吧?”旁边忽然响起个抱怨的声音,一个老头从灰雾中现形,脸拉得老长,“喝得醉醺醺,魂儿也昏头转向,我费老大劲才把他拖回来。”

菱纱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鼻子都红红的,哽咽着向那鬼差道歉:“不好意思,老赵,给你添麻烦了。”

他呆呆地看向那名叫“老赵”的鬼差。“我是……死了吗?”

“那当然。”老赵摆摆手,“算你运气好,正好轮到我去勾你的魂。我提前告诉了韩姑娘,她应该已经等了很久了。罢了罢了,你们小两口继续聊,我还得赶下一趟差事。”说罢身影一晃,又隐进了浓雾里。

他缓缓回神,双手捧起她的脸。指尖触碰着她细腻的皮肤,感受到睫毛上的湿意。

“菱纱,”他轻声唤她,“我好想你。”

听到他的话,她的眼泪又涌出来,一颗颗砸在他的手背上,烫得他心头一颤。

他也红了眼眶,用拇指帮她抹掉眼泪,可泪水似乎怎么也擦不完。最后他低下头,与她额头相贴,像小动物一样轻轻蹭着她的鼻尖。

“让我好好看看你。”他哑声说。

她这才渐渐止住泪水,抬起头来,含着眼泪看他。

视线贪婪地描摹着她的眉眼。因着生前勤加修习仙术,她还是他记忆中的样子,只是成熟些许,青丝挽成简单的发髻,发间斜插着那支他亲手刻的红玉簪。

看着看着,他突然弯腰一把将她抱起,欢呼着原地转了好几个圈。红裙和发丝在灰雾里飘飞,她吓得惊叫,用拳头捶他肩膀。“云天河!放我下来!”

双脚终于落地,她头晕目眩地扶着他的手臂站稳。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盛了满天星河。“菱纱,我真高兴!”

她哭笑不得。“笨蛋……哪有人死了还这么高兴的。”

“我不管!”他紧紧抱住她,把脸埋在她的发丝里,闷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我就是高兴。”

欢喜的浪潮稍稍退去后,她忽然想起什么,一把推开他,眉头微蹙。“等等,云天河!我还没问你——”她揪住他的衣襟,凑近嗅了嗅,脸色一沉。“你怎么又喝得醉醺醺?该不会我死后你就整日……”

“没有没有!”他急忙摆手,一脸无辜。“我很少喝酒了,更没有喝醉过,真的!只是昨天……昨天梦璃回来了,我们一起挖出那几坛桂花蜜,就多喝了几杯。”

“梦璃?”她眼睛一亮,急切地抓住他手臂。“她还好吗?”

“她很好。妖界休养百年,总算恢复些元气,她这才得空回来。昨晚喝完酒,她又回妖界了。”他说。“她先去寿阳祭拜了柳伯伯、柳伯母和裴大哥,才来的青鸾峰。看到你的墓……她在墓前哭了好久……”

菱纱的眼圈又红了。

“还有我的眼睛……她也很难过,后来我带她去树屋,看到我还像从前一样行动自如,她才放心些。”

想到他像个野猴子似的蹿上树屋,梦璃跟在后面掩口吃惊的模样,菱纱含着泪花笑起来。“树屋?”

“你的东西大多收在那儿。有个木盒子,我记得你说过里面的东西是要给梦璃的。”

是了。里面是她绣的香囊。在琼华派时,受望舒剑影响,她总是睡不安稳,梦璃便做了个水红色香囊送她,上面绣了枚精巧的铜钱,里头装着安神的草药。她觉得好看,缠着梦璃教她,说也要绣一个回赠。只是她实在不擅长女红,绣了拆,拆了绣,后来要找三寒器,又要应付妖界的事,梦璃离开……总是有更紧迫的事情摆在眼前,她便将香囊抛到了脑后。

回到青鸾峰后,她才终于有闲暇将香囊绣完。针脚依旧不算平整,但每一针都极认真。花样是梦璃额间的花钿,她曾夸过好看,梦璃说是她自己想的样式,见她喜欢,还给她也画过。

“她……喜欢吗?”

“她说谢谢你,你的心意她会好好珍惜。”

“太好了……”菱纱露出温柔的笑容,随即又问。“紫英呢?他也来了吗?”

提到紫英,天河猛地一拍脑门。“紫英!完了完了,我忘了他还在青鸾峰!”

昨晚紫英不放心他醉酒,留宿在青鸾峰,此刻想必已经发现……

“你呀……”菱纱神色黯了黯,“又要麻烦紫英了。接连送走我和你,他那么重情义,心里一定很不好受。”

“是啊……”天河垂下眼睛,“这些年,他每年清明都会来看你。前几年,有天下着大雪,他突然过来,说他终于找到了与你送他的剑穗相配的那把剑。只是年代久远,几经辗转,剑身破损得厉害,他花了点时间才修复。”

“小紫英真是傻瓜……”菱纱轻叹。“他只是嘴上不说,其实一定花了很多心思去寻找和修复那把剑吧。”

“他拿来给我摸过,确实是一把很好的剑。他说当初答应过你,要找到相配的剑,连同剑穗一起还你。既然你不在了,他会将它们好好收藏起来。”

“那个剑穗……本来就是送他的礼物。”菱纱笑着摇头。“他……是不是已经成仙了?”

天河点点头。“他的头发全白了,脸却没老。我只摸过一次,他就不许我摸了。”

想到紫英板着脸,一脸不情愿地被天河摸脸的样子,她噗嗤笑出声。“这些年来,真是辛苦紫英了。”

他没听出她的言外之意,也跟着笑。“是啊,我和紫英关系很好。”

“好啦,”她牵住他的手,纤细的手指立刻被他温热的大掌裹住。“我们别站在这儿了。爹知道你来了也很高兴,我们去找他。”

“好!我也好想爹!”

两人并肩走在雾气缭绕的忘川河岸,她偏头看他。“再给我说说我不在时候的事。”

“你种的花我每天都有浇水。每天我都在墓前和你说话,不知你听见没有……”他突然有些得意地补充,“对了,我在你的坟边给自己也建了个空坟,想着等我死了直接埋进去,这样你也不会孤单。不过现在我又和你在一起了,什么都无所谓了,哈哈。”

“傻瓜……”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