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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响了足足一分钟还是没人理,便兀自蔫下去了,仔细听,几乎有一声悠长的叹息,那么绵长,又那么低,因此很快被吞没了。但并不能说周围没有人,事实上,周围有太多人了。
“是邀请吗?”新客人状似无意地提起。他的连衣裙剪裁很不如意,脑袋在过大的领口上兴奋地四下转动,像颗盘子里的弹珠,“伊万科夫大人会重新出道吗?”
乐声没有因此停止,衣服还在一件件往下脱,扔向观众,堆起来,把这句话雪也似的层层掩埋了。
新客人逐渐浸入表演中。看了一会,脖颈痒起来,开始只是羽毛拂过的骚动,可能是布料吧,他甚至没有腾出手去抓上一两下。他在跟自己对抗,四肢绝不能动,他面对表演如临大敌,正襟危坐,有一股不属于他的气流在体内流窜,小腹的地方还只是微微发烫,流至小腿已经像腾了的沸水,支撑着腿部、瑟缩在丝绸手套里的手指发着冷汗,即使如此,手仍展现着非凡的勇气,把大腿压下去一个坑。他的眼前开始还有舞步,他的耳里开始还有唱词,随着气流的流窜,人影缩成移动的色块,像隔着窗帘看太阳。他看着两边陷入癫狂的观众,对自己说:不要动,不要像他们那样。他那么努力,全身心的意志投入对抗,以至于完全忘了为什么要对抗。
脖颈却从痒到了刺痛。
“为什么不跳舞呢?嘻哈!”新客猛地跳起来,大腿上的小坑随着手的离开迅速回弹,眼前斑斓的色块被一张大脸掩盖。他又那么惊慌,忘记发现自己体内的气流突然平静了下来。
大脸又急速退去,退去,退去,竟然退回了舞台的上空。
半晌,新客恢复了平静,或者说,他陷入了癫狂。他和两边的观众一样,跳起舞来。可是他自己知道,他是平静的,气流稳定下来,让他达到了和谐。他欣喜地发现搔痒过去后领口沿着皮肤重新生长了一遍,体己地攀着他的脖颈;手套的汗渍也不再磨人,指头干燥柔软地躺在里面,像葡萄藤偎着爬架;哦,最让人惊喜的莫过于胸前增加了的重量,他把领口开这么大,就是盼望着寸草不生的那儿能有一对沉甸的果实。不,这些都没有使他迷失在狂喜中,他只是轻轻地微笑,摆动着腰肢,不愿意追究,不愿意提问。
“哪怕答案那么简单,就三个字,荷尔蒙。”伊万科夫又在大笑。不是讥讽的笑,而是仿佛听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必须要做出回应、不致使对方尴尬的慷慨的笑。事实是,他就是他自己的客人。“荷尔蒙做了什么?让我们更加温和?让我们更加愚蠢?新的毒品?新的和平?不,不,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在我没思考清楚这个问题之前,我不会踏出这里半步。Impel,我喜欢这个名字,我们不是主动的,我们都是被推进来的,像挖掘机的铲子铲一只老鼠那样,迅速、精准、悄无声息,把土填平,然后永无天日。完美、高效。不用往外看,没有必要,哪里都一样。有荷尔蒙就够了,有荷尔蒙,我可以造一个亚当,再造一个夏娃,原材料充足,甚至不需要肋骨;是呀,荷尔蒙就是一个自足的世界。我自己都不知道,嘻哈!等待时机,伊万科夫,等待他,相信他……哦,愚蠢的能力,荷尔蒙?‘伊万,好久不见,别来无恙’怎么回答?‘别来无恙啊,龙’。有没有新意,换个说法,来个wink,‘龙,世界即将掀起风暴’……想这些干嘛。想点别的。荷尔蒙,嗯,荷尔蒙,到底是否让我们更加愚蠢……我变蠢了吗?我变麻木了吗?我怎么会知道。人妖?‘人妖需要一面镜子’!不,我们清楚我们是什么存在。”
伊万科夫盯着炉子,烧得那么旺,可是还差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让冷意钻了进来。
他的头(无比庞大的一颗头)往右一栽,睡了过去。像一桩橡树拦腰截断。
闭上眼前,他发誓明天入睡绝对不用荷尔蒙催眠。太快了,像死掉。很快,这个念头也死过去了。
“这也太大了吧……”刚出道时,总有人在镜头后、灯光后、导轨后、绿幕后、收声机后望头兴叹,“真够镜头吃的。”
器械后缓缓起了座泰山,那是大熊坐不住了。
“还有更大的呢。”有声音嗤嗤笑。
“这个好歹协调。”又是一阵笑。
“伊娃,”大熊的声音让骚动低下了头,“动作再大一些,再大。——不是,对,还在这个点位,下半身别动,上半身转。这边,这边。”大熊很大,大得他自己都想藏起来,站立到一半他发现自己已经高过了摄影机,倍感羞赧,像半夜扯被子蒙脸,屈蹲回半截。一条胳膊孤零零地从器械丛中伸出来,给伊万打方向。
伊万都听到了,无论是大熊的指令,还是众人的窃语。他对前者悉听尊便,对后者,好吧,他的头是很大,不过大熊,怎么会有人想对大熊评头论足?不过大熊大概没听到,而无论听到还是没听到,大熊永远在羞赧。羞赧,那是伊万自己最匮乏的情绪,也因此他才能出道,也因此,伊万跟随指令张开了臂膀,他对大熊总有一种愧疚,他总觉得自己正以大熊的羞赧为营养。
当然,在伊万脱掉外套、只剩下丝袜和连体衣,随着导轨的推进纵身跃入泳池时,他的心理活动也敬业地进入角色:哦,都是你们欠我的,我都出卖了肉体,而报酬只有羞涩。
这想法当然不只出现了一次,因为你永远别想一条过,这很正常,毕竟这是伊万科夫第一次主演(注意,只是主演,不是领衔、不是特邀,经纪人闪电当然不会喜欢这条注释,但伊万科夫一直是个严谨而且话痨的人),何况这又不是独角戏(即使福特博士这个角色丰饶多姿);但伊万科夫无法拒绝这样的想法:大熊是个彻头彻尾的完美主义者!他给这样的结论加上感叹号,以看起来更戏剧些,平时待人接物都温和有礼的大熊,在对待作品时却有施虐般的苛求,这本身就足以拍成一部戏吧。他现在就能看到这部戏会用什么样的艺术字,烫金的刷白,一个斜出的笔画蠕动起来,霎时滴下血来,接着转场。旁边可以再配个小金人,嗯,会拿奖的。伊万科夫不着边际地在不着边际的想象之海里漫游,直到他打了个喷嚏。他忘重新披上外套了。
哦,多么美好的日子;梦中的头颅转了转,仿佛在微笑;想象大熊,想象一切,却不会想象自己。
他知道那一切都只是想象。大熊不是完美主义者,因为他无法成为。大熊从索尔贝街209室走出来,左手抱着波妮,右手提着行李,腋下夹着奶瓶。伊万科夫忙着把长绒袍从狗的涎水里拔出来,“不会再有下一次了,这件衣服”,他痛恨所有假模假式的衣服,他恨不得和狗公公正正地打一架,爪子对爪子。直到婴儿的哭声划破天际。哦,尼卡要来救我了。伊万科夫回过头,看到电线杆旁大熊屹立如山,接着是大熊左手襁褓里肉粉色的物体。说真的,从那时起,伊万就发自内心地喜欢波妮。叫声清脆,救人于狗嘴之中。伊万抬头,看到雾气中有片光亮。“大熊,你断水电了吗?”伊万知道那是209室二楼的书房,很多次他经过这盏灯下,在楼梯间准备和龙勾兑后的拉伙词。灯后开始是两个人,后来是一个人,有一天灯光又照出了金妮和她背上婴儿的身影,欢迎新成员;不久,灯光再次吞掉了金妮,灯说,欢迎,我们还是两个人。现在那盏灯后空无一人。没有人喊卡吗?大熊笑得一如既往:“伊娃,不用断水电,波妮回来后还要用的。她马上就会回来。”
大熊,大熊就这样逃离了一座城市,伊万送他到了地铁站。他们两个大块头不太喜欢挤地铁,可是别无他法,出租车会留下票据。地铁的鱼眼镜头里六米的大熊、四米的伊万和一毫米的蚂蚁共享一个被压缩的平面,检票器低矮,他们轻轻跨栏(俗称逃票),下到轨道平台,熟练地半蹲进了车厢,波妮一直吮着奶嘴,直到睡着。告示牌写着注意别打扰上层的小型智人(1-3米)。下车后沿着鱼人道走到港口,换上轮渡。大熊开口:“谢谢你,伊娃,你该走了。”首映礼就要开场了,伊万没戴口罩,伊万行了20里路,伊万和大熊说再见。叫他“伊娃”的人又少了一个。没有路人认出伊万,没有观众认出大熊,因为伊万竟然穿了完整的布料,因为大熊竟然站直了身子(他在海基百科的官方数据一直是589cm,大家以为他只是吃得比较多)。
“以后用这张卡,想起来就联系。”伊万发现大熊没有多余的手了,于是把电话卡和奶瓶一起塞进大熊的腋下。后来他想起来,大熊的衣服有兜。但是有兜的地方就有小偷,对吗?
直到离开,大熊都没有加入地下工会。伊万科夫和龙经常见面,却很难有交流,但他知道龙也很想念大熊。龙讨厌出席映后晚会,伊万科夫不能缺席映后晚会;观影会上,有时两个人坐在一起,第一排,中间隔了四五个人,银幕被所有人的眼睛共享。伊万科夫相信南海举办过一次大熊的10周年纪念影展。他看着银幕,银幕上是30岁的他,银幕后是24岁的大熊。他在心里数数,香克斯、巴基、罗杰(给罗杰的邀请函永远是复数)、卡普、空位(贴着鹤中将的名帖)、空位(贴着罗西南迪的名帖)、多弗朗明哥,终于,龙。那么是七个座位。他开始计算,荷尔蒙在这个时候毫无用处,只会加剧不安。他看到的是银幕的正中间,那么龙双目所及应是银幕的左下部分。《恐怖秀》里伊万科夫在第几幕出现在镜头左下了?没有。伊万科夫摇摇头(很大的爆炸头),后面的观众跟着他摇摇头,没有。可是他知道龙在跟他思念同一个男人,一个没来得及加入工会的男人,一个什么都没来得及的男人。他不需要龙在银幕上看到他,他知道龙透过他(银幕上第一次作为变性人出现的、啖人血而死的他)看到了一个害羞而毫无权威以至压垮了自己的大熊。可有时候他希望龙只看到……哦,开始滚卡司了,有一栏是“动物致谢”,那是大熊加上的……他瞟到龙借暗躬身离场了,哪怕接下来是伊万科夫的感言。现在变成女人的那一半怎么样!嘻哈!伊万科夫被自己的想法荒谬得一趔趄。不,绝对不要,他对着话筒清清嗓子,捕捉到了卡普的目光。“你儿子绝对没有在跟人妖厮混。”他一万次发誓。“我们的工会也不是奇形种收集志。”Big mom正在焦急地等待第四车茶歇,此时眼有血色,伊万科夫叹了口气。“更不是流浪汉或孤儿收容所。”香克斯和巴基又打起来了。
以上对话均没有发生。他真正说的是这句话:“距离大熊拍下这部电影已有10年,大熊离开我们也过去了5年,大熊首次在银幕上创造了游走在性别和生殖边界的形象,而我有幸参与了他的创作。他让我明白了什么是创作,我希望更多的从业者投入到创作,而不是生产。我的性别在大熊的镜头下也成为了一次创作,这对我的影响如此之深,乃至于镜头外的我也逐渐意识到这点。我很欣喜地看到,许多年轻演员致力于进一步突破边界,而我……”
会场外响起了惊人的烟火声。
也许是烟火声。
当然更可能是连环炸弹的声音。因为罗杰、Big mom、多弗朗明哥已经不在会场,而海军,哦,当然,伊万科夫从一开始就知道空位是怎么一回事。会场里只剩下天龙人。甜美的、可爱的、可惜有些傲慢的天龙人。
嘻哈!他在心里跟龙击了个掌,干得漂亮。
龙知道(他最好是真的知道),伊万科夫讨厌刚才那段发言即将讨论的话题:批评自己,鼓励新人。不是新人可憎,而是伊万讨厌发现自己乏善可陈。尤其当影界几乎只炮轰他的性别表现:作为第一个变性人,你的革命性太优柔寡断了!你只是男人穿上了女装!你只是想要走光!伊万科夫退出界面,恶狠狠道:我的演技可比我的性别表现差多了!
因为作为第一代人,你做什么都是对的(比如小冯眼中的伊万),但也都是错的(比如无数“致力于进一步突破边界”的年轻演员心中的伊万)。“one piece,去寻找one piece,那一定是对的。”不,不,龙喝醉了,一手插入伊万的大波浪中,慷慨道:“不,不,第一个找到,才一定是对的;而第二个,第三个,全是错误。”
“那我们呢?土匪窝子,四处点火,政治掮客,”伊万科夫摁住暴起的龙,“当然,当然,有原则的政治掮客。好了,不是掮客,不是掮客。别吐,我的头发,起开!”
“我不喜欢你的头发。”龙正色道,“我爱它。”
伊万欲泫然。
龙竖起一根食指:“它让我想起奶嘴。尿布。奶嘴。”
伊万:“奶嘴不长这样。尿布也不长这样。”
龙的手指很温暖:“所以我在把它抻直。伊万,你很大,你的头发里能藏一整个我。”
伊万:“你几月几号出生?”很可惜,龙没有烂醉。
“不,不,伊万。你的头发不像尿布,可有一只手试图把它抻直,所以,伊万,我们的目的,”嗝,龙猛地站起,捎带着伊万的头发,“是让所有人都把头发烫起来,最好都是紫色。这样那只手会筋疲力尽。”
“那one piece呢?”
“让把那只手切下的人去拿吧!”龙从伊万的大波浪中拔出自己的手,指向月亮,豪情在怀。伊万喝了杯酒,把自己的手插进自己的头发里,却并没有感受到相同的温暖。
从左手换到右手,从男形切到女形,都没有那样的温暖。伊万想,也许当两只手合为一只、男形和女形合二为一时……“嘻哈!”他开心地对着龙的手指大笑。
梦里的头僵直着,右手摸着发梢。伊万科夫的睡相一直不是很安分。他想要大笑,却无法笑出声来。他发现自己已经不记得龙的长相了。
政府启动Impel计划时龙也在现场。伊万也在,闪电也在。闪电抛下了她的艺人们,大啖蒜香大虾。“北漂很难吃到这么纯正的南海淡水虾,”她剪刀飞舞,“公司不会再让经费偏心了,我们得自己占便宜。伊万,过来,张嘴。”闪电发号施令时伊万更情愿叫她的另一个名字,依娜祖玛。穿着银十字貂的依娜祖玛,一条银十字貂穿三十年的依娜祖玛,穿到公司的人看到双色的貂皮就耳朵发痒、背后发寒。依娜祖玛从来没有想过出道,伊万科夫问她为什么,她指了指自己紫色的墨镜,“伊万大人,从10岁当你的经纪人开始,我一直在舞台上。”她切换成男形,“在舞台上用剪刀时,我就得变成男人,变成男人时,我的大衣就会紧上一个度。我们把忍受大衣变紧的耐心明码标价,这个就叫片酬。所以,我的回答是不,伊万大人,不。”他迅速切回了女形,收了收大衣领子。
“闪电,”伊万咽下大虾,“别紧张。”
闪电的剪刀不曾减慢,仿佛没听到伊万说话。
“我们只用在里面待一阵子。我们已经赚了很多钱。每天都会蒜香大虾吃,因为Impel里面无奇不有。”伊万狡黠地笑了笑,观众一直很爱看他的暴风wink,年轻人当然不,但老派的官员里一定有受众。
“我只是在想,大熊为什么还是被俘了。”闪电一侧的腮帮子已被塞得老高。
“是你自己说要来的,闪电。”
“我现在是依娜祖玛。”
趁消化好是该多吃点,年轻人。海镂石落在伊万科夫的手上时,他确实有点遗憾为什么没有多吃几口。闪电走在他前面,海镂石让他变成了男人。跨过低矮的槛栏时,他想起了鱼人道的地铁站。波妮没有回来。伊万一直续着水电,一栋空房子的水电,换承租人签合同时房东认出了大影星伊万,露出了然的微笑,伊万想尖叫:不管你的脑子懂了什么,都请立刻停下来,现在!马上!他后悔亲自来这一趟了,不,他不后悔。房子里的一切都需要修葺了。可以当作工会的据点,伊万看着印着尼卡的挂毯低语。龙驳回了这个愚蠢的建议。龙总是走在他们的前面,他的前面。幸好是这样。现在要换龙帮大熊续租了。书房的灯,该死的灯,政府的人因为一无所获而气急败坏,把一切砸个粉碎,他们不知道什么叫历史,不知道什么叫人情。也许他们懂,正因为懂,才会气急败坏。30瓦的白炽灯在地上滚了两滚,裂出浅浅的笑痕。这么好的质量,当然是伊万科夫大人换上的,政府的蠢猪这时连按图索骥都不会了。
也许并不总是那么愚蠢,比如Impel计划就不养闲人。伊万科夫不着急出去,因为他是自己进来的,他不仅要进来,还希望深入,那就是他的任务。这不是他第一次建立王国,也不会是最后一次。他不是大熊,大熊只能允许自己拥有一次,在那之前和之后都叫流亡。在新人妖乐园里,伊万对荷尔蒙的治愈功用逐渐熟稔于心。肉体的健康与平衡如果只依赖于这一管小小的激素,那伊万难道不等同于上帝吗?闪电的剪刀无法触及肉体,外科医生罗无法死而复生,一切太锋利的能力都被规则束缚,没有人在框架之外玩耍,可是伊万的荷尔蒙,却滞留在了生命的肌理里。许多肉体在被抬到伊万科夫面前时只剩下肉体,伊万科夫吹了一口气,肉体便重新和灵魂相见了。依娜祖玛看着这一切,“要等到什么时候?”,依娜祖玛连30岁都没到,依娜祖玛的生命不应该在地下俱乐部的晚会里被消耗,不应该在和背着家庭猎艳的政客、误入大门的青少年、永远只会施压的世界政府的线人、与噩耗如影随形的使者的周旋里消耗。伊万看着依娜祖玛的眼睛,“要等到什么时候?”依娜祖玛的眼睛好像永远在问这个问题,她从来没问出口的问题。可当她转过身去时,伊万已经知道她的答案:“不管到什么时候,我会一直在这里。”伊万为了不听到这个回答,宁愿失去耳朵,宁愿挖去眼睛。
沉寂一阵子过后,新邀请纷至沓来。骤然消失时,最先反应过来的是代言公司,活动方拨了3通依娜祖玛的电话,经纪公司表示不知情;一个月过去,后援会怒斥公司的不作为意有所图,橙子头发的女孩带着烧伤了半边脸的男孩出现在了公司楼下,第二天蓝底白字的公告新鲜出炉,只传达一个意思,即伊万科夫和依娜祖玛的失踪正式立案。再过一个月,新人妖王国在地下世界新鲜开张。警方出尔反尔,失踪从未成立,伊万科夫女士“依循自己的意愿选择退隐,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依循自己的意愿自主选择商业娱乐活动,违约金和相关事宜已得到妥善处理”。导演们不吃这套。伊万科夫则不吃导演这套。他在五十岁的边缘往下看,看到一只车轮在轧过刺履带后已经瘪了,那只车轮的名字叫“伊万科夫的精力”,刺履带的名字叫“岁月”。他吃完烤猪内脏不再感到精力奋发,却认为猪内脏永远在自己体内的某处安了家,他逐渐变得和自己的姓氏一样,身体成为一座百货公司,赤裸的胸膛成为展陈柜。他只能把精力集中在一件事情上。从神之谷逃离后,他的眼睛一直停留的地方。“去尽情讴歌自由!”这句话有很多种翻译,翻译给导演们时,就变成“请联系我的工会主席,他的全名是蒙奇·D·龙”。
不屈不挠的地下世界,总有人想要带伊万出去,伊万不用说话,她站起来,切成男形,施展颜面膨大,“我不会再接戏,除非龙再次出面。”一阵凉风拂过,人们颤巍巍地站起来,仿佛一只柳树在身体里抽芽,“而你们,你们现在很适合接戏。”伊万笑了,睫毛风暴。男人变成了女人,女人变成了男人。即使过去这么多年,伊万科夫还是无法让男人和女人的特征在一具肉体上共存。0或100,没有中间。过不了多久,坊间传闻里他已经是惨遭工会雪藏的人妖王;再过去五年,没有人的嘴还记得他。
故事开头的电话是个例外。电话孜孜不倦地响了一整个晚上,从手机到座机,从私邮到公邮。电话,刺耳的电话,铃声从俱乐部的内部升起,从伊万科夫的卧室升起,从闪电的手中升起。梦里的睫毛颤了颤,受惊般睁开了。天花板黢黑一片,伊万翻身,美甲敲到了床头的座机,拎起话筒时他发现自己的手很湿,于是用脸擦干,他按下回拨。只响了一声就通了,又响了一声就挂了。伊万科夫皱眉,又拨了一遍,“都是那个红鼻子的错!您是人妖王吧?”当然。没有第二个人妖王。“您知道小冯吗?他说您可以救我一命!”您的声音听起来很健康。“不是我,是我的哥哥,艾斯!有听说过吗?”那么一切都很清楚了。接下来的一切,我们的读者也很清楚了。伊万科夫一直在舞台上,伊万科夫反复出道,伊万科夫带着诚挚的祝福,祝福他的观众有100%的荷尔蒙,而他只要50%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