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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言她在巷尾的一扇门前站定。
时值梅雨季,空气中潮湿感挥之不去,黏着肌体,缠绕骨节,决意要将她拖进一场缓慢的溺水。
就像身后那个跟着她的鬼一般。
收回余光,她又打量了一遍眼前的店面,牌匾已落漆斑驳,费力才能辨认出上面“行过堆金积玉地,唯取菩提十八子”的字迹。
是她要找的地方。
她推开半掩的木门,走进店铺。屋里暗得出奇,只点着一支蜡烛,微弱得不像是为生者照明。后面依稀有一方曲尺柜台,围住更深处的阴影。
“有客人上门,”从影子里传出声音,摩擦枯枝似的,“求的是什么事呐?”
“我要断一朵阴桃花。本地论坛上有人推荐您,说您能事鬼神。”
“找我做鬼媒的多,闹分手的倒少见。你是谁,说说来由。”
杜言她将纤细的手指点在嘴唇上,笑了笑。“如果先生真的通阴阳之理,何必问我细节?”
影子顿了一顿,接着响起窸窣声,三枚铜钱蓦地跳到桌面上,像要咬住这个多疑女人的手指。
“六次掷币,三阴三阳,泽水困卦。你身边有人名中含水,也死在水里,你被他的鬼魂纠缠困住,所以才来请我断桃花。要继续说下去吗?”
杜言她凝神望着对面,似乎想看清说话者的模样,但曲尺柜台后的阴影那么深,连光线都坠落下去,仿佛一案之隔,已跨阴阳。
“不用了。抱歉,之前我遇过一些事,不得不对人多留个心眼。”
她从手提包里抽出一张照片,推向木柜对面。
“我是杜言她,这是我的前男友柳逢泽,三个月前投河去世,警方判定是自杀。但最近,我渐渐能感觉到他其实一直寸步不离跟着我,就像活着时那样亲密。”
吱呀一声,杜言她回头,看见那扇木门已破败得无力抵抗一丝微风,又向里开了些许。
“说不定,他就在这里,听着我们说话。”
杜言她低声说,脸上却并没有恐惧神情,过了片刻才开始颤抖嘴唇,就像延迟意识到自己正在舞台上的演员。
“请帮帮我,先生。我有性命之忧。”
“那就快进入正题。”
似乎感到厌倦,阴影里的声音不耐起来。
“最近,我每晚都会梦到柳逢泽,起初他就像雾气一样虚幻,但越来越真实。每次醒后,就会在床头发现纸扎物。”
“第一次是三天前,我梦到身处一个阴森的小镇,街上飘着纸钱,天黑得像盖在棺材里。”
“柳逢泽就在那儿,脸色青得不像活人,缠着口封,但不知为何我知道他在笑。他想抓住我,却直接穿透了我的手。”
“我问他这是哪里,他并不回答,只是继续诡秘地笑,然后拿起一张纸,写「永远留下来吧?」。”
“你答应了他没有?”
阴影中的声音突兀地打断讲述。
“没有,这景象实在太过诡异,所以我便转身逃开了。”
“嗯,梦里死者无论问什么,都不能答应。死人说话水倒流,大凶呐。”
“他追了上来,我不敢回头,只听到他的脚步声在落满纸钱的街上回荡。快被追上时,我突然看到一座庙宇,便想躲进去,此时里面却突然传来异兽咆哮声。我一惊之下,便醒了。”
“原本以为只是做了个噩梦,但随后发现,我的床边凭空出现了这个东西,就和梦里飘着的纸钱质地一模一样。”
杜言她取出一张粗糙的鸟形剪纸,鸟头似乎被不小心多裁了一刀,令它乜着眼,嘲弄地看人。
“既然梦里的东西进了现实,便确实是鬼在作祟了——纸雁,爱情信物。死了还在托梦传情,这位柳先生倒是痴心。”
“如果、如果不是他意外去世的话——”
似乎被触动了一般,女子叹息一声,落下几滴泪来。阴影冷淡地等待了片刻,直到她恢复过来,继续讲述经过。
“隔天我又梦到了他,还是在那个小镇。他拿起一张纸页写「找到了将你永远留下来的办法。你那么爱我,一定也很高兴吧,言她?」”
“我问是什么办法,他却只是笑。于是我便害怕起来,想跑到那座庙里求神明庇护。”
“他却像看穿心思一样,又写下一行字。「你竟要去地藏庙?难道觉得我比那里的东西更可怕?」”
“接着,他又一次追了过来。我在小镇上四处躲藏,渐渐却觉得不太对,他好像在有意将我往逼向那座庙的方向。正在犹豫时,听到身后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我发现旁边有条河,便心一横跳了进去,将自己弄醒了。醒后,发现床边出现了这个。”
她从包里取出一张黄表纸,放在纸雁旁,纸上用利落字迹写着“甲戌年甲戌日甲戌时”。
“这是柳先生的笔迹?他写的是你生辰?”
“嗯。”
“为什么柳先生要将你八字写在纸上?鬼魂这么做,不是个好兆头。”
仿佛为了渲染气氛,屋里的蜡烛忽地摇曳起来,像是在什么东西前退缩了一般。
“他又来了……就像在梦里那样追着我。”
杜言她梦呓般地轻声说,她本就生得瘦弱,颤抖起来便像一片微风可欺的树叶。
“不要怕,鬼在我这里伤不了你。继续说——第三个梦是什么?”
女子仍不安地望向身后,直到阴风过去,门外的黄梅细雨重新和着天光浮现,才回头。
“做了第二个梦之后,我白日里便一直担心,不知他找到了什么办法留住我。我将那张写着自己生辰的纸看了很久,也毫无发现。”
“晚上我一直不敢入睡,生怕再也醒不过来,但后半夜究竟没撑住,于是我又在梦里落进了小镇,看着他踩着纸钱,走了过来。”
“他在纸页上写「嫁给我吧,言她。我去求了婚姻签,结果很好。结为夫妻后便一心同命,你就能在这里永远陪着我了。」”
“不等我反应过来,他递来一张龙凤帖,上面写着我们的名字,以及一行签文:「吉:生死异路,各有城郭。自今相配,共作旃被。白幡迎彩,共归冢宅。」”
“这内容分明是婚书,只是并非活人的。我才意识到,他是想进行冥婚。”
阴影沉吟了片刻。
“难怪柳先生第二晚写了你的生辰。送雁、八字、婚书——是了,这是旧式婚俗的‘六礼’啊。以前得过完六礼,亲事才算完成,冥婚也不例外。”
“您意思是,他第一晚就在进行婚仪?”
“嗯,第一天是纳采,男子要携雁提婚,所以他留下纸雁;第二天是问名,要取女方八字占卜,所以他将你生辰写在了纸上;第三天是纳吉,要卜算婚事吉凶,所以他求了签。还剩纳征、请期、亲迎三礼,婚事就成了。”
“冥婚完成后,我会怎样?”
“夫妻一心同命,当鬼和活人结了亲,便能将另一方带到泉下了。”
一阵微雨扑进半开的木门,教它吱呀晃荡起来,乍一听像喑哑的笑声。杜言她厌烦地想,他行事还是那么矫揉造作。
她从包中取出那张梦中带来的龙凤帖,挨着纸雁和生辰字帖放下,仿佛三具并排躺着的小小尸体。
“柳先生对你很执着,”阴影中的声音又开了口,“即便死了,也想和你再续前缘。你是不是向他答应过婚约?”
杜言她眼中以恰到好处的速度,慢慢浮起盈盈之光。
“是的,我已将逢泽视为要携手一生的人,没想到后来我会突然得那场病,他以为我不会醒了,才会……”
她眼角发红,忍住不让泪水掉落,似乎不想在陌生人面前失态,令人禁不住心生怜爱。
“我能理解他死后也想完成婚礼,毕竟那是我们未了的心愿。但……生人前行,死人却步。我很爱他,但我还有一生要过,不想就这么停滞。所以,我来找您,希望能断了这门阴亲。 ”
“阴亲的问题倒是暂时不需要担心。”
“为什么?您不是说这些梦就是在行六礼——”
“冥婚也是婚,得有媒人见证、双方应许了才作数。这位柳先生从头到尾都是自己一个人在行礼,你又没配合,成的是哪门子亲?如果鬼能轻轻松松就这么夺走活人性命,岂不是乱套?”
女子挑起纤眉。
“所以,就算行完六礼,这门婚事也不会成?”
“没有媒妁之言,没有女方点头,冥婚就不会成。幸亏你没回答柳先生问的问题。”
言毕,阴影中的声音突然又诡秘地笑起来。
“但剩下的三天要小心,他一定会找鬼媒人上门,可千万别一时被迷了心窍,应允了那柳先生呐。”
“迷了心窍?”有嘲讽之色从眼底一闪而过,又被她妥贴地收起。“不谈这个。您刚刚似乎还有其他在意的地方,是什么?”
“他第二晚追逐你,想将你逼进地藏庙。之前从没听过有哪个鬼魂这样行事。”
“先生能通阴阳,知道那庙里有什么吗?”
阴影中的声音沉默了好一会,“不清楚。”
又一阵风,烛光窃笑般晃荡起来。
女子轻轻叹了口气。
“算了,知道暂时没有结阴亲的危险,总是一件好事。但我也不想一直被纠缠,有什么办法吗?”
“戴上这个桃符,能驱赶寻常鬼魂。六礼结束后他如果没成功,应该就会退却了。”
杜言她扫了一眼桌上的木片,顿了顿,将它放进包里。“多谢您了,我今晚试试。”
木门再次吱呀一声,猛拍在墙上,似乎有谁恼怒地走了出去。风吹进一阵细雨,在打湿她后衫之前被她避开了。
“还有件事,从看到小姐的八字时,我就一直很好奇。”
阴影中的声音突然透出几分恶意,截断她告辞的动作。
“不是每个鬼都能成阴桃花。这种情况无非是前世宿缘,或者是今生孽债,你和那位柳先生,是哪一种?”
杜言她沉默片刻,嘴角卷起一丝含义不明的笑意,仿佛刀口舔蜜,无从判断出自快乐还是痛苦。
“都是。”
她没有等待对方的评价,便径自离开,融进了屋外的湿润水气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