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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
半年来依旧如此。
空气混浊而压抑,地面巷战的轰鸣声逐渐逼近,或许是因越来越近的爆破声共振,地下的避弹室里的天花板上掉下许多尘土颗粒。
希特勒听见对方的汇报,烦躁无比又没有找到理由制止,此时战线状况变得毫无意义。
勃兰登堡王室的奇迹没有重现,有的只是英国佬的蚊式机会定时地让柏林遭受轰炸,防空塔已经不堪重负。他甚至已经可以想象南北轴大街上的巨型旗帜会在嗡鸣中卷起着跌落,一帧一帧宛如慢镜头的终曲。
宣传部长察觉到元首不耐烦的视线,轻轻地笑了一下,只是因为紧张,他的笑容并不真切,但依旧带着近乎平静的安抚意味。那份平静在压抑的空间里扩散,和松动的尘土混合。
希特勒终于忍受不了这份突兀,抬手制止了下文,
“我的博士,您可以带着家人离开。”
报告者在一瞬间噤声。博士应该是为顾及希特勒的情绪,不想直接违逆。他似乎在思考措辞,一两秒后小心地回应,
“Mein Führer, 我想请您准许我留下。”
…
“至少让你的妻子和孩子离开。”
沉默,还是沉默。
“求您答应我和玛格达的请求。”
…
地堡里的门吱呀一声又合拢,溅起的灰泥很快的落回地面,像不再谈论的劝说。
希特勒望向对方的背影,用第二人称的视角和自己自言自语。
对方颤抖的指节重现在你的脑海,青色血管因为过度消瘦带着异常的凸起。
你终于意识到博士好像比起去年更加憔悴了。
记忆里,博士似乎很久都没有正式进食,更遑论昼夜不歇的战报胁迫着他更加难以休憩。
他的双颊和腰侧都轻轻地凹陷下去,只是望着你的时候依旧带着热忱,只是眼睛亮得惊人,只是那份对你的敬意二十年来从未变过。
你在过去的很多时候都意识到他很固执,同时在这段时间更加深刻地意识到他认定的信仰就不会更变。
信仰和意义远高于他的灵魂和生命,他甚至比你本人更坚信,更笃定你就是神,带着连你也无力反驳的决绝。
可是博士又如此清醒,可悲的清醒。
从六年前,从开战前他眼底的从未变过的焦虑缠绕着诸神黄昏的预言一点一点临近,博士就如此清醒地意识到终章的尾音。
所以,他是在维持秩序,还是在维护心中对神意义的唯一支柱?
于是,你特地准许他离开,你试图强调他对帝国依旧存在巨大的价值,可是博士只是平静地带着微笑望着你,只是依旧自愿地衰败下去。
他像剧作家一般,用自己的一生汇成最为壮烈的蓝本,坦然地将死亡化为浪漫的终章。
哦对,他本就是剧作家。这是他最初的梦想。
希特勒陷入沉思,记忆里更深刻的部分慢慢冒出。从1925年11月的初见,慢慢展开所有和博士有关的痕迹。
原来我们相识已近二十年。
希特勒对着自己不禁自嘲,在最悲剧的地堡里,你竟然才是第一次主动试图看清他的灵魂。
博士,mein Doktor.
我的博士,我的博士,我该拿你怎么办?
01.
你将视角投向过去。
旗帜和火炬交织的夜空下,霍斯特·威塞尔之歌成为时代的序曲。命运会挑选青睐的对象,被选中的人会站在时代洪流之巅,挽救这个因为凡尔赛合约和经济危机等等多重折磨下的民族。
从此,德意志将不会再有混乱的政体,不会再有效率低下的内阁,民族的仇恨与失败只是黎明前的暗夜。
而你无比确信,自己就是那个被命运选中之人。
希特勒站在帝国总理府的窗前,望向游行的海洋。他不禁轻轻地扣问自己,你是什么时候意识到自己是天命之人的?
在林茨的街道上,年少的你向新结识不久的朋友阐释你宏大的理想——诗歌创作、绘画和歌剧欣赏。彼时你尚计划着投身伟大的艺术,对着维也纳的建筑阐释着自己的理念,而对政治几乎没有什么热忱。
早期的蜕变从战争后变得众人皆知。
这些在《Mein Kampf》里早已详细阐释,不必赘述。
02.
1925.11
希特勒从施特拉塞的阵营里看到了那个身材羸弱的博士。
在凡尔赛条约和动荡的背景下,这个世界成批地产生了成百上千的像他一样的知识分子,他们虽然怀有崇高的理想又被现实压垮,在本不属于他们的生计泥潭里沉寂地苟活或者挣扎着期待希望。
可是Joseph不同,他如此富有才华,又如此几乎虔诚地相信神明的拯救,甚至愿意不惜以殉道者的身份托举心中的尚且虚无的弥赛亚。
第一次见面,你发现对方眼睛里闪着好奇的倾慕望向你,你意识到对方是一个可塑之才。
你知道北德阵营出身的他抱有对社会主义不同的友好见解,但是无妨,你隐隐约约知道他会妥协的,就像未来无数次一样为了神明的意志重塑自己的思想,无论是欢愉还是痛苦。
信仰。相信。拯救。
你阅读过对方米夏埃尔的剧作,你模糊地意识到对方似乎把你当成了他心中神的载体———这是意外的少有的政治资源。因为你无需向他阐释他需要进行的行动,你只需要告诉他行动的崇高意义——这是难得的不以权力交换为载体的单向关系。
你知道对方想留在慕尼黑,或许是因为他想留在你身边。但是柏林显然需要他,红色柏林需要博士撒下我们意志的新土壤。
于是你破例没有选择柏林当地的成员,而是派遣博士成为柏林党区的领导人。
03.
希特勒问自己,你是什么时候意识到自己是民族的神祇的?
其实没有人会反对这个观点吧,连他自己也认为如此。毕竟难道有人会质疑“在德国不会有体力劳动并不低于其他工作者”不算平等吗? 难道有人会质疑大日尔曼尼亚的图纸和规划吗?难道有人质疑装甲部队跨越勃兰登堡门时的震撼吗?难道有人看到英法懦弱的回应后还会质疑神明对两国“剧场雷霆般歇斯底里的叫嚣”的预判吗?
希特勒认可自己是上天的意志载体的断言——国会前的旗帜飘扬成大海的讯息,命运的潮汐托举着我们走向世界之巅。
在莱茵兰军事化的前夜,你邀请博士前往慕尼黑,“在做出重大决策时,我需要您在我的身边。”
——你不介意偶尔用像这样亲昵的语调给予对方亲近。
“我的博士,尤其要感谢您将十年前从我手中接过一面旗帜作为民族的旗帜树于帝国的首都。”
十年间希特勒在有意或无意间不断加强这种神明与信徒的关系。其实元首是在采用那种若即若离的态度——偶尔远离博士,然后在博士因意识到冷落而彻底崩溃的时候再次靠近他。此时自己只需要再用异乎寻常的温柔地引导对方解开疑惑,便能宛如神明赐福一般给予对方圣餐和洗礼。
元首在潜移默化地重塑对方的人格,让博士依附于自己——我允许你在我面前偶尔失控的崩溃,只要这样会让你变得更接近“我的”博士。
同时—— 你亲切地称呼他为mein Doktor,却依旧保持着敬语,这种分割既满足了博士关于“神”的从属想象,同时又能给予你完整的主动权。
博士富有才干,尤其在文字与宣传方面毫不逊色于你。你从来都无需过度强调他需要做什么。而是只需契合他本意一般,向博士讲述他置身于宏大的历史开端中,强调“在我心中你具有重要意义”。
你不知当时自己在某个瞬间是否带有私心——你在潜意识里渴望掌控对方的生活,你无法容忍对方有在意的程度超过他对你的人。
博士立刻换掉了新家中你不喜欢的水彩画,甚至完全接受你插手他的私人关系。
总之你意识到现在他彻底离不开你了。
04.
你是什么时候意识到命运在保佑我们的?
1939年之后,你记得博士希望回到谈判桌上讨论但泽而绝非开战,你记得对方的疑惑甚至悲伤,似乎想阻止阻止战线的进一步扩大。
于是你告诉他这些战争的崇高意义。同时,随着装甲部队踏遍几乎整个中西欧大陆,随着梅塞施密特战斗机在周边地区的上空呼啸着盘旋,所有人愈发相信天命属于我们。
博士很快地被说服了,尽管似乎有一些深切的不安被隐藏在了日记的只言片语,当然,你并不知道这一点。
——神明可以去引导信徒走向光明。
05.
你又是什么时候意识到自己不是神的?
——1943年之后。
当战线一点一点收紧,斯大林格勒在冬季后带着惨烈的讯息,将领们在军事上提出战术的新方案,补给线一次又一次的告急,你拒绝承认失败。
——这一切只是战术问题。
施佩尔提出总体战的细则,博士与他达成一致,请求将宣传更改得契合实际。
你可以同施佩尔进行讨论,这是安全的。
——这一切是技术基建的问题。
但是你不允许博士的反对。你绝不允许他的反对,你无法直视他近乎期待的神情——您是神明,您会这样做的。
你无法忍受他的违逆,但是更深的借口是——
我无法忍受连自己都琢磨不清意义的时候由你来定义神的归属。
博士,你试图定义的到底是我的意义,还是只是你从青年时期就定义至今的神的构想?你望向我的时候,是看见的我,还是那个从来没有真实存在的神?
博士,我需要命运还在我的身边。而你却说,当命运不在是你依然是神。
——博士,你敬仰的是我,还是你将我赋予的那个虚妄的神?
于是你近乎开始恨他了。
咆哮、打断、争辩。
你将他视为情绪的宣泄口,没有什么比向信徒降下惩处更为信任的倾诉了,这不正是他想要的吗?
你近乎快意地望向对方因失落而变得惨白的面颊,望向对方拿着文件的手轻轻收回。心中的愧疚感又一点一点溢出,但你拒绝承认这一点,于是用滔滔不绝的空话掩盖现实的意义。
——博士,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
你看见对方面色变得近乎克制的平静,渐渐地他原本计划再说什么却只能住口。你看着对方试图还要争辩但几乎要哭出来的表情,你看见他离开的背影时意识到他的右腿似乎有些不适。
你记得他说,“我指天发誓我属于您。”
——你开始后悔刚刚没有叫住他。
06.
你是从何时起意识到他是唯一的?
——720之后希特勒终于相信了他是安全的。
不不不,元首纠正了自己的说辞,其实你一直都相信,因为某个直白而残忍的原因——博士视理想和意义胜过生命。
而你填补了他从青少年就幻想的神的空白,你成为他生命的唯一意义。
而且希特勒可以自负地说,对方没有办法找到比自己更好的神的替代品。
所以,你可以改一下观点,720后你终于相信了他是唯一安全的。他是唯一可靠的。
你懒得揭穿施佩尔和希姆莱还有其他人的消极隐瞒或者选择性延迟行动了。因为你没有办法找到比他们更好的功能性替代品,他们的价值依旧充沛,你为这种事情争执是无意义的消耗。这种在终章下心知肚明的事实甚至跳过了审讯与质询。
天空阴沉沉地压下去,连同曾经千年帝国的大梦一样压下去。
07.
1944.7.20
时间倒回到7月20日的当天。
你听见电话中博士急切的带着颤抖的尾音,对方近乎崩溃的措辞让你竟然分神担忧起他的状态。对方在反复确认你的声音,却因不愿向你施加压力而一遍遍试图忍住轻微的啜泣。
希特勒不会忘记电话的那一头博士刻意掩盖的崩溃,于是他攥紧这个传递信息的物块,心脏无端地揪紧。
你后来意识到博士那份崩溃只是对你。
你终于意识到他的所有异常都只围绕于你。
你现在意识到你是他活下去的唯一意义。
崩溃——但在事实上,这份崩溃就是只对你。
博士面对其他人时能立刻镇定下来,能果断地稳住局势,并且表面上察觉不出任何失控——雷默尔可以表示当日宣传部长给予了他尖锐的质询。
如果你有幸能阅读之后施佩尔的叙述的话(显然是没有这个机会),你会发现博士对自己并不算交好只能说不算太厌恶的同僚,在此时表达了近乎功能性依赖的赞赏,这并不常见。
甚至…甚至他从卧室拿了氰化钾。
博士,你就如此熟练地预料到你自己的死亡,你就如此期待诸神黄昏的寓言实现吗?
你想恨他的这份从容,可是你无力再说。
希特勒也不是没有问过自己,我为什么不愿意像能够倾听施佩尔的意见一样接受博士的提议,而是选择用防御的态度加重对方的不安?
你现在终于触碰到了自己最不愿意表达的部分,最隐秘的部分。
因为博士和他的同僚不一样,和你的所有下属都不一样,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因为他是唯一的。
他是你唯一的信徒,你唯一的信仰创造者,你唯一的理想主义者。
你要求他只能属于你的掌控。
但他却如此可悲的理智。如此可悲的清醒。
却如此自愿的堕落。
现在我需要证明现在的命运依然属于我们,可是博士却告诉我,纵算命运不属于您,您依旧是神。
我不是神。
希特勒阖上双眼,他对自己说,你分明是承载不了那份期待的重量。可是你现在又不忍心看他痛苦。
是你现在又不忍心再看他因你痛苦。
我不是神。
所以,当命运不属于我们的时候,我们应该怎么办?
信徒不能改变神的意志,我的意志。
毕竟如果这样的话,神已经不再成神,而跌落神坛——变成了平庸地接受自己失败的人。
希特勒不愿承担这份信仰的倾颓。
可是博士比你更坚定地相信你是神。
于是他用尽毕生致力于塑造并维护这一形象。因此他会挽救,无论是理想还是现实方案。
可当他提出的挽救的具体措施,无不彰显了你的失败已然造成。
你不愿承认自己的失败。
博士在无意之中提醒你,博士在无意之中胁迫你,唯有这样才能挽回败局,因为你是神,所以你会去完成。
这是你的使命。
博士,我无力承担命运的重量。
可在当时希特勒刻意地忽略了,在他的配得感逐渐衰落的这些日子,那份绝望赋予给博士的痛苦比给你的更深刻。
…
博士,你不能定义我的使命。我不是神。
博士,但是你不能质疑不能表露我不是你心中的神。
你终于理解了自己这种扭曲的心态。
开始时你对他的排斥是来源于你对自身倒影的恐惧。
他是你的镜子。而你此时快把他打碎了。
08.
你是什么时候意识到自己接受他心中的神的?
——1945年后。
当空袭的炮火逼近了柏林的城阙,避弹室的尘土一点一点地扬起又跌落,你突然意识到博士在1945后很少反驳,不,不,你是指他很少向你再提建议。
你清楚博士需要先向自己解释清楚意义而后才能行动。不同于你的其他下属,施佩尔需要情绪和现实的双重考量才会选择性行动,因此他离开了。希姆莱抛开情感注意权利的确认才会执行与定夺,所以他背叛了。
博士需要信仰和意义,你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平静外表下的寄托。你开始惶恐,原来对方对你已经足够失望,连同信仰也依附在那个不存在的神上了吗?
你后来明白了对方早已准备赴死。可就像提尔在失去手臂后认为诸神黄昏的预言就会停止,你也发现他依旧在渴望某种奇迹,你的奇迹。
他又一次准确的预料到了这个事实——果然罗斯福去世了,就好像普鲁士七年战争的危机下伊丽莎白女王去世时一样的巧合。
现实与历史如此巧合,只是差别是这次命运没有在我们身后了,没有天意向我们的倾泻了,没有腓特烈二世遇到的勃兰登堡王室的奇迹了,战争没有停止。
这个时候你开始说服让他离开。
你又一次听清了他的话,他在哀求你赋予他意义。
我属于您。
我属于您。
Mein Führer.
就像战神提尔为了已知结局的预言甘愿献出右臂,博士将自己的灵魂和生命一并献于你。
你终于意识到你不是咬断提尔手臂的芬尼尔,事实上你并没有像芬尼尔一样被欺骗被囚禁被误解——你是诸神黄昏的预言本身。
预言因存在而合理,而因为你的存在所以他生命的意义成立。预言无需回应诸神的恳求,正如你从未正面回应博士的敬意。
你终于意识到你就是他的神祇的蓝本。
就像诸神的无数次尝试无法挽回预言的必然,博士自知无法使你听从他的提议。
于是他选择了顺应心灵的感召,选择了这样的结局——纵算他带着某种尖锐的直觉感知到了预言,却以比你更坚定的态度,义无反顾奔向死亡。
——天命之人啊,命运并非选择由你来完成预言,而是由你来承载预言。
09.
你象征性地劝他离开柏林。博士微笑不语,你突然意识到自己竟然从未如此认真地端详过对方的笑容,从未如此认真地端详过他笑容里带着的绝望却安详的爱意。
所以,你是什么时候意识到自己就是他的神的?
——在最悲剧的地堡里。
在最悲剧的地堡里,你意识到是你和他最近的时候。你意识到这是两颗心最近的时候。
你会放弃劝他死或者生,你知道结局,他比你更早选择的结局。
——你是诸神黄昏的预言承载体,本来预言是不会说话的,可是你会。
你会满足对方的夙愿,告诉对方你对我意义深重。
你会以继任总理的许诺。
而你需要做的想要做的决定要做的,不只是补偿,而是让他明白你认可了他的神塑。
或许是妥协吗你问自己。
但这不重要了,我只是想让你更加幸福,让你走向你为自己设计的宏大终章。
希特勒将思绪从这段记忆抽离。他并不是劝他死,或者劝他不死,这是一种补偿——博士,我认可你对我神话的信仰,哪怕可能不是我。
我愿意把这个带到坟墓里,作为我的终章。
———枪响和氰化钾是最为盛大的聘礼。
剧作家的梦想化成了比歌剧更悲壮的乐章。
10.
[Repeating]
1945.5.1
………
博士几乎完全失去了换气呼吸的能力,如影随形的窒息感变得更不容忽视,同时周围的空气像随着他无声质问逸散了,变得更加稀薄。
晕眩感侵蚀了他的神经。
他踉跄着摇摇欲坠,可是这一次没有人会像在之前发烧时一样接住他了。
……
如果我的神明死了,我为什么还要活下去?
可是他让我活着,对不起,我无法做到。
“一生中我还是第一次毅然拒绝服从元首的命令…”
他看清楚了文件上的字迹。
这是谁的绝笔?
还是自己。
他自己的心被戳破了,流出来的血液化成了附录的遗书。
可是这是他留下的东西。
博士虚虚抱着自己的遗书,像是在环抱爱人在火焰前一晃而过的身影。他学着曾经爱人的动作,像无数次在旅行途中拂去自己额旁的碎发一样,试图将他的刘海梳理整齐一样,回应那双蓝色的眼睛。
可是这里没有蓝色的眼眸。也没有微风吹乱发丝,露出黑发画家笑容的痕迹。蓝黑色的只是墨水,灰黑色的只是阴沉沉的地堡的门吱呀一声后溅起的灰泥,随后就又回到地面。轻微的声音像连续这半年来没有结束的轰炸以及逐渐逼近的嗡鸣。
博士,或者冠以继任总理更为合适,他试图抱紧爱人的身体,可是刚才坠落时额角的疼痛在提醒他,怀里的不是爱人,只是一张纸,薄的一揉就碎的纸。
只是因为被泪水浸湿了一点边角的纸上带着自己的灵魂所以重若千斤。
Joseph此时充盈了一种淡淡的不真实的欣喜。像是从心理学研究死亡前最初阶段的激烈情绪到接受的桥段。
所以,
为什么会遗憾呢?
如果被称之为悲剧,那过程应当波澜壮阔。
一号瓦尔特手枪能够让他准确地拥抱死亡。
为什么会恐惧呢?
弥赛亚从庸俗的尘世谢幕离开,自己作为殉道者难道不应该荣幸地追随神祇,步入死亡的永生吗?
为什么会担忧呢?
凡俗们的确需要花一定时间才能理解这段史诗的神话的。他们终会在日后疲软的政体和不堪入目的下行里体会到这个时代所赋予的活力和宏大的。只是不会是现在。会等一段时间,这段成为历史,神明脱离人间,变成像诸神黄昏后新世纪追忆从前的英灵。只是没有任何人能审判他,除了他自己。
而我所需要的,只是追随神明的脚步,像之前无数次改变自己的思想变得和神明同步,再在末世之时用比神明更坚定的意志坚持希望,哪怕道路的尽头只是死亡。
难道还有比这更深刻更壮烈更宏大的终章吗?
Goebbels突然发觉自己有力量站立了,发烧的晕眩感也随之消退了。他没有凭借着任何物品的支撑就离开了地面,右腿上金属支架的阻滞感也消退了,他甚至觉得自己能够快速奔跑,直到赶上自己神明的脚步。
他吞下氰化物胶囊的同时,最后一次模仿神,对着自己的太阳穴开枪。
“请您转告邓尼茨,我们不仅理解生活与战斗,我们也明白死亡。”
博士好像带着微笑。
——天命之人啊,命运并非选择由你来完成预言,而是由你来承载预言。
——所以,神在什么时候会意识到自己是神?
END.
OXYGE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