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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之后不久,坂田银时的身体各项指标逐渐趋于平稳没有明显的波动,医生便准他出院了,只是时不时还要回去复查。
他回到了万事屋。
时隔几月,终于回到了万事屋。
当踏进万事屋的大门,感受到鞋底踩在万事屋地板熟悉的感觉那一刻,坂田银时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
他的手时常被人牵着,大部分时间是志村新八和神乐,少年少女那未发育完全的身高牵着他时还需要稍微抬起胳膊,这一点在年纪最小同时身高最矮的神乐身上表现得最为明显。
坂田银时和神乐之间几乎从没有过牵手这种行为,勉强还算靠谱的成年人和少女总是持着难以察觉的微妙的界限感,顶多就是你摸摸我脑袋顺便擦一下鼻屎,我掐掐你大腿肉顺便报复一下,在男女之间会稍显暧昧的行为坂田银时似乎有在刻意注意着避免,即使平日里一副不着调无节操的模样,实际上在一些重要的事情上他是出人意料的细心的。
因此当神乐主动去牵起坂田银时的手,想扶着对方前进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和男人之间的身高差异总是会让画面看起来有些不平衡的滑稽,不像是她牵着坂田银时,反倒像是坂田银时牵着她。
这让神乐有些不高兴,她为此还借来志村妙上班时偶尔会穿的高跟鞋穿上试图为自己增高。
后来一不小心摔了,崴了脚,拖着一只肿成馒头的脚闹到坂田银时面前,扑进男人怀里缠着对方无可奈何生无可恋地哄了自己好一阵子才消停下来。
自那以后,只要察觉到是神乐在自己身旁,坂田银时总会主动配合地微倾身伸出手。
除了他家的两个孩子,有时牵住他的还会是其他人。
最常来找坂田银时玩的通缉犯先生是除了新八和神乐最经常出现在他身边的第三顺位,明明是攘夷志士们的头目,却一天天没什么正事一样,总是能在万事屋外看到这位领头待机的身影。
日常最脱线的桂小太郎在身旁的时候,坂田银时往往不得安宁,不过这么多年来他早就习以为常了,加上他如今耳不聪目不明,桂小太郎的跳脱也不能影响到他什么。
攘夷志士们的死对头真选组的几人也时常光顾万事屋。
真选组那个在坂田银时脑子里脸和声音都格外模糊、没什么记忆点只记得那人爱上他家机械娘的吐槽担当吉米君,和他家的新八一样的中规中矩的老实人,基本不怎么出差错。
而土方十四郎总是口不对心的嘴硬,就算表现出一副嫌麻烦的模样,最后还是会任劳任怨地伸出手扶住坂田银时。
真选组以这两人为准的其他人都还是蛮靠谱的,除了近藤和冲田这两个充满不确定性的家伙。
近藤的不确定性在于志村妙和另一个和他志趣相投的偷窥狂女士猿飞的身上,前者是让他为之迷恋疯狂的存在,后者则是常常和他比较谁的偷窥更为专业更为隐蔽的对手。
而冲田总悟,他本身就是一个令人担忧的家伙,拥有和坂田银时不相上下甚至更胜一筹的抖S性质的恶趣味小鬼,以往被坑过的经历不得不让坂田银时警惕起来。
不过比起真的给坂田银时搞陷阱看他出糗,男人在身旁小心自己时那副胆战心惊又强壮镇定的表情好像更让冲田总悟愉悦。
除了这些人,有时还能随机开出快援队船长、柳生家下一任当家、吉原百华首领等人。
大家就这样牵着坂田银时的手,带着他一点一点从崭新的视角重新感知、重新认识他所熟悉的那些事物。
包括人。
大家似乎很喜欢让坂田银时靠用手抚摸他们脸庞辨认五官的方式来认出自己是谁,或许是被认出来那一刻对他们来说有什么特殊的成就感吧。
走到坂田银时跟前,他们总是装着神秘,也不主动表明自己是谁,只是抓起男人的手腕将他的手放到自己的脸颊上,坂田银时也见怪不怪,顺势熟练地用指尖描摹起对方的五官,掐一下鼻梁、捏一下鼻头、摸一下眉眼、描一下嘴唇……
曾经看遍了就差看厌了的脸以这样的方式重新在坂田银时的脑海里清晰起来。
秋季总是短暂得转瞬即逝,坂田银时感觉踏出医院好像还是昨天,冬天就这么匆匆地来了。
初雪降落的时候,万事屋里空落落的,天气越来越冷,万事屋计划今天要吃寿喜锅好好暖一下身子,新八和神乐一起出去买食材去了,坂田银时一个人在房间里,心里也莫名空落落的。
身边触摸的一切都是硬邦邦冷冰冰的,没有温度,也不柔软,坂田银时的眉轻轻蹙了起来,感受不到任何温热的存在,这让早已习惯了有人陪伴的男人有些不适应。
在没有熟悉的人,感知不到一切的环境,坂田银时止不住地感到不安、感到焦躁。
男人抓了一把自己的卷发,缓缓从热乎乎的被炉里爬了出来,冷空气瞬间争先恐后地贴上来,坂田银时打了个寒噤,随手抓起一旁的厚外套套在了身上。
刚走到房间门口,拉开门,一直趴在客室卧室门旁睡觉的定春瞬间就醒来了。
巨型的白犬腾的站起来堵在门口,用它那毛茸茸的脑袋疯狂蹭着坂田银时,坂田银时被蹭得痒,伸手推开定春的脑袋,刚推开定春又吐出大舌头舔起他的脸来。
坂田银时抹了一把糊了满脸的口水,指了一下大门的方向:“定春……屋子里太闷,我只是想出去吹风。”
他的声音依旧含糊不清,坂田银时也就和定春交流时会出声说话,毕竟他也不能指望狗能认出人写的字。
定春汪汪两声,似是听明白了,却没有让出道,只是一味地蹭着坂田银时。
坂田银时有些无奈,但来自定春的暖烘烘的体温和呼出的热气让他安心了很多,他缓和下表情。
“那……我和你一起出去,可以了吧?”
自从坂田银时出院回到万事屋,定春就愈发黏他了,前所未有的黏得紧,乖巧得叫人稀罕。
在他身边没人的时候,这只巨犬几乎是寸步不离地贴着,坂田银时走到哪它便跟到哪。
它好像知道在没见到坂田银时的这段日子里它的主人身上发生了什么,或许是嗅到了男人身上的病气,或许是感受到了其他人对待男人时的小心翼翼,它敏锐地明白坂田银时如今的状况需要人陪着,鲜少离男人太远,也不再用自己那尖锐的犬牙咬得人脑袋出血,顶多就是用舌头舔一下留下满脸充斥着狗味的口水。
说来,坂田银时闻不到狗味,所以感受到的也就一脸湿润。
刚打开大门,一股凛冽的寒气瞬间扑面而来,像无数细小的冰针扎在脸上,让人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那冷气直钻肺腑,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冻住,坂田银时抖了一下身子,立马就精神了许多,效果立竿见影。
身后的狛犬立马就贴了上来,作为一个巨大的活生生的热源暖着男人的身体。
坂田银时摸了摸定春软乎乎的脑袋,然后扶上栏杆,若有所思。
抬头,冬日的天空呈现出一种灰白的颜色,整个世界像是降低了饱和度,显得柔和而灰暗,低头,街道上空荡荡的,街边原本敞开的商铺大门都被关上以阻挡刺骨的冷风,坂田银时看不见这样的景象,也能大致地在脑中想象描绘出来。
方才那种难以言说的憋闷感好像被这冬风吹散,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说不上来的空寂感。
就在这时,天空忽然飘起些小雪花来。
坂田银时感觉有一片片冰凉落在他裸露的肌肤上,又很快因他的体温而消融,转瞬即逝像个错觉。
男人愣了一下。
下雪了?
他伸出手,天空下飘落着的雪花越下越大,停在他的手心存在感强了不少,但依旧在坂田银时刚刚感受到雪的存在的那一刻迅速融成一滩小水渍,轻飘飘地吻在掌心,又轻飘飘地消失,只有残留下来的湿润的冰凉,犹如昙花一现。
坂田银时皱了皱冻得有些发红的鼻子,像是能看见眼前飘荡着的雪那样微微抬起脑袋。
这似乎是今年冬季的初雪。
他莫名有些怅然,自己也说不明白这种情绪是因何而起,大概冬天真的是拥有忍不住让人忧郁起来的氛围的季节吧。
采购完食材的神乐和志村新八两人正走在赶往万事屋的路上,他们身旁时不时会有路人经过,只是很少,少到一只手都可以数得过来。
“天气冷了大家都不愿意出门了呢。”
志村新八感叹:“就连一直在万事屋外待机的桂先生也耐不住冻,每次没能坚持多久就哆哆嗦嗦回去了呢。”
神乐接腔:“路上穿着制服的身影也消失了不少阿鲁,税金小偷们也爬不出温暖的被窝,在偷懒呢阿鲁。”
两人就这么一边聊一边走着,走了一会儿忽然脚步就停了下来。
因为他们也感受到了落在脸颊的雪花,神乐抬手摸了一下脸,那片雪花早就化成了一滴水挂在她白里透红的小脸上。
“喔……下雪了阿鲁!”
“真的哎,说起来今早结野小姐的天气预报好像有说可能下雪。”
志村新八甚至不用抬头,就能看见落在他镜片上那连形状脉络都清晰可见的雪花。
玩性大发的少女停在原地伸手试图抓住漫天飘落的柳絮般的雪,而志村新八则是若有所思,他一边走喃喃自语:“今天下雪了,看来后面几天还要降温啊,得给阿银再添些厚褥子了……”
回过神来就发现神乐被自己落在了身后,少年回过头对着不远处还沉浸在玩雪中的神乐大声道:“快回去了神乐!阿银还在等我们呢!”
话音一落,神乐立马就应了声,从身后追了过来。
两人走到万事屋楼下,不出意外地仰头看到了门口正扶着栏杆吹冷风的坂田银时和贴着他的定春。
“阿银?”志村新八显然有些意外,看着楼上男人略显单薄的身形不禁皱了皱眉。
定春发现了他们,嗅到熟悉的气味立马朝着两人的方向叫了两声,坂田银时察觉到身旁定春的动静,也很快意识到是两个孩子回来了,可还没来得及表现出点什么,就被快速跑上来的神乐飞身扑进怀里。
坂田银时下意识捧起怀中人的脸,嘴巴动了动——那是“神乐”二字的口型。
神乐嘻嘻笑了两声,连忙拉开大门把坂田银时拉了进去,完全将身后提着大袋小袋满手东西喊着“等一下我啊”的志村新八丢到脑后。
一被拉进屋,神乐就将自己的手掌并在一起快速搓热,垫起脚贴上男人被冻得有些发紧的脸。
搓热的掌心贴在冰凉的脸颊,带着少女的柔软和温暖,而他方才覆在神乐脸上的手还没来得及放下,少女呼吸时吐出来的热气扑撒在他青白的手上,热意沿掌纹脉络游走,坂田银时感觉自己冻僵的关节在蒸汽氤氲中逐渐舒展。
两个人就这么互相捧着对方的脸,在冷热交错之间不约而同沉默了片刻,又倏地纷纷笑了起来。
再这么下去PTA要来抓阿银了啊。
坂田银时这么想着,却有些依赖起这种肌肤相触体温交融的温暖来,舍不得放下手。
他微妙地轻轻蹭了一下神乐那小巧的掌心,这动作完全是无意识的,连坂田银时自己都没有发现。
神乐发现了。
发现坂田银时这个小猫似的举动的那一刻,她第一反应是愣住了,随即那双蔚蓝色的大眼睛缓缓睁大,整个都亮了起来,似璀璨的星河,从里面迸发出几分亮眼的惊喜来。
这似乎是这段时间以来,坂田银时第一次回应他们是这样明确带着依赖性的动作。
即使他自己可能没意识到。
喉咙里挤出一声尖细的带着激动的尖叫,神乐看着坂田银时那毛茸茸卷翘的银发随着他的动作轻轻耸动,脸上的笑意完全掩不住了。
她忍不住蹦起来,对着刚打开万事屋的门进来甚至还没来得及放下手中东西的志村新八兴奋地炫耀分享起来。
坂田银时被神乐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他不知道神乐骤然亢奋起来是为什么,茫然地站在玄关处,茫然地被身后的定春顶进房间,茫然地被志村新八带着坐在饭桌前……
坂田银时对神乐惊喜的发现一无所知,只记得那日的寿喜锅很好吃。
即使他依旧闻不出什么味道、尝不出什么味道,但那热腾腾的寿喜锅让他浑身都舒爽起来,肉丸子用筷子夹起吃进嘴里时好像都能靠那富有嚼劲的口感和曾经热闹欢腾的记忆幻想出他本该尝到的冒着香喷热气的味道来,大家抢肉时那战争般的打闹声好像也犹在耳边,这让坂田银时有种别样的感觉,是一次和以往好像差不多又好像完全不一样的的万事屋聚餐。
以至于这一次格外独特的寿喜锅体验在他的记忆中深刻地留存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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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家日复一日的陪伴和照顾中,坂田银时好像也潜移默化地对大家产生了依赖。
刚开始的时候坂田银时还会对和大家有过多肢体接触这件事感到别扭、感到害臊,虽然面上没表现出来,但一直在偷偷努力着想要“独立自主”,试图减少这种令人起鸡皮疙瘩的触碰,但以他的身体状况这些接触都是必要的。
坂田银时无奈,适应着适应着便也就习惯了,习惯着习惯着便开始有些依赖起来,大家能明显地察觉坂田银时对他们主动的肢体接触在一点一点增多。
这让众人惊喜万分,他们对此无比受用,无比享受。
毕竟坂田银时即使平日里表现得再怎么没心没肺也不能掩盖他就是一个关键时刻能把自己憋死的傲娇的事实,而且是一个相当强大且倔强的傲娇。
能看到一个强大的人对他们露出脆弱的一面、一个倔强的人主动柔软下来接纳大家的爱、一个傲娇的人对他们做出完全可以算是撒娇的小动作……这样的反差无疑让人激动不已。
更何况那个人是坂田银时。
他对大家不易察觉的依赖在这一番身体上的变故后彻底藏不住,从那些微小而可爱的动作里泄了出来。
手冷时坂田银时会自觉地将自己的手塞进身旁人的手心又或者口袋里,如果抱有捉弄人的想法还会猛然将手插进对方后脖颈的衣领下取暖。
这种情况下如果是像志村新八那样的老实人,大概会暴怒然后又无奈地纵容,但其他人没那么好脾气,通常都会用相同的方法进行反击,最后留下互相插对方后领子的滑稽画面。
两小孩坐在电视机前看节目时,虽说眼前的节目坂田银时如今根本看不了,但没什么事情干的时候他一般都会地坐到他们身边陪着,多半是形式上的陪着,参与感百分之一百。
看不了节目的坂田银时相当无聊,总会无所事事地抓着身旁人的手指把玩,揉一下指尖、捏一下指关节、搓一下掌心……
有时坐久了犯困,坂田银时就会迷迷瞪瞪地倚在少年人的肩上,软乎乎的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睛一眨一眨的,看得人心软。
像犯懒的猫。
就算再犯懒,万事屋的事业也不会因为老板的变故而被迫停滞,他们还要开张谋求生计。
老板住院的那段时间一直是神乐和新八经营着万事屋,经营得虽然说不上完美,但也说不上糟糕,没有大人的两个人完成委托的途中总是错漏百出,万幸结果都是比较成功的,过程中出点错似乎是万事屋完成委托的一贯流程。
刚回来那段时间,大家一直勒令坂田银时不准接待可能有危险性的工作,后来渐渐管不住了便也无可奈何放松了管控,好在出去做委托时坂田银时会自觉地找个人陪着自己一起完成。
要是身边恰好没人,坂田银时还盘算过要不要把路边纸箱里睡觉的madao揪过来陪自己,不过很神奇的,当他需要时身边好像从来不会缺人。
委托途中总是充满意外,受些伤总是其中难以避免的意外之一,而坂田银时又是那样一个不懂得珍惜自己的家伙。
每每身上多了新的伤口,坂田银时就好像知道自己错了自知理亏一样,会变得格外乖巧,即使这个乖巧是暂时性的。
他会主动将伤口亮出来,沉默地伸过来让人为他处理伤口,而不是像之前那样一个人躲起来偷偷处理。
从这些点点滴滴的变化都可以十分清楚的感受到以往很难感受到的来自坂田银时的依赖。
当躲在角落阴暗窥视的猿飞菖蒲被坂田银时发现,手腕被抓住,不是预想中那样无情地从身旁丢开,而是轻轻拉倒身前的那一刻,这个向来敏锐的女忍者霎时惊住了,大脑因为过度运载从头顶冒出一股白烟,她完全不知作何反应。
耳边不可置信的阵阵嗡鸣中,猿飞菖蒲只感受到自己的手心痒痒的,是坂田银时微凉的指尖在那里轻轻划着,发热故障的大脑竟然还能依稀辨出那几个字:
——陪我。
那一天,受宠若惊的猿飞菖蒲整个人都处在一个飘忽的、像踩在轻飘飘的云朵上的状态,晕乎乎的,别人说的话要第三遍才能听明白。
这样猫似的粘人和依恋在醉酒后就更是明显。
坂本辰马的心不知是不是落在江户了,他的飞船时不时就降落在歌舞伎町,这些日子飞船砸毁的房屋赔偿总和起来都是一笔巨款了,而每次来,坂本辰马都要来找坂田银时一起玩,两个人一聚在一起最常去的就是居酒屋。
追忆往昔间酒一杯杯下肚,坂田银时酒量不算太好,喝了几杯就醉醺醺的,浑身软绵绵地摊下来依偎在旁边人的身上。
醉酒的坂田银时就像一个树袋熊挂件。
常常落座在他身边的坂本辰马经常被靠着,毛茸茸的银色脑袋贴在肩窝卷发轻轻蹭着脖颈,脖子痒痒的心也痒痒的。
有时坂田银时还会皱着鼻子去嗅闻身边人的气味,或许是醉酒让他忘记了自己嗅觉失灵这件事,闻来闻去什么都闻不出来,他又怄气似的伸手去揪坂本辰马的衣角、去捏他的耳朵、去拽他的头发。
坂本辰马也是毫无脾气,一点都不反抗,笑呵呵地任凭坂田银时拿他当玩具一样揉捏。
坂田银时玩累了,就迷迷瞪瞪地懒着,喉咙里发出几声拉长的呢喃。
身边靠着人一有要起来的迹象,哪怕只是短暂离席去释放一下自己憋胀的膀胱,迷糊中的坂田银时都会闹起来,即使因为醉酒四肢软绵绵的却还是固执地抓着旁边人的手臂,呜咽的发音还是能听清他在说着“别走”……
大家都对坂田银时表现出来的曾经难以看到的充满依赖的粘人万分纵容,没有丝毫克制地回应着,几乎是无时无刻不在关注着男人的需求,在他身旁贴着。
这份纵容在日复一日中愈演愈烈,最后成为了一种下意识的习惯。
只要见到坂田银时,他们在完全没有一秒思考的情况下身体就已经贴到坂田银时跟前用皮肤之间的相触来告知自己的存在,并安抚对方因为感受不到外界而忍不住产生的不安。
当时没有人能想到,这种下意识的肢体触碰的回应会造成那样的后果。
坂田银时以这样的状态度过了新年,直至开春冰雪渐渐消融之时,一场潮湿料峭的初春雨过后,坂田银时发现他慢慢地能看见一些模糊的影子了,也能听见一些隐约的声音了,同时他感觉自己的味觉和嗅觉似乎也恢复了一些,坂田银时因为残留毒素而封闭的感官好似也随着天气渐暖同河面的冰层一样缓缓解冻了。
即使还没有完全恢复,但这就是好转的迹象,医生都说用不了多长时间他的四感就可以彻底恢复了。
所有人都很高兴,但这份高兴没能维持多久。
因为坂田银时一个毛病刚见好转,另一个毛病就紧接着雨后春笋般冒出来了。
见坂田银时开始一点一点能感知到外界了,也可以独立行动了,众人也试着放松过于自己紧张的关注,让坂田银时可以独自完成一些事情,例如一个人出门、又例如一个人去做委托,这时他们才赫然发现,坂田银时似乎离不开他们的陪伴了。
每当他们试图将手从坂田银时怀中抽离出来,坂田银时就会表现出强烈的不安和紧张,甚至焦躁。
——“皮肤饥渴症。”
医生如此诊断。
“这是一种心理疾病,常见于刚出生的婴儿和年迈的老人,因为孤独、因为缺乏安全感,从而想要得到他人的安抚和拥抱。”
“坂田先生应该是在失去感知能力的这段时间对你们的肢体接触产生了强烈的依赖性,失去了视听味嗅四感,触觉成为了他唯一感知外界的媒介,你们的触碰成为了他在黑暗中的牵引绳,以致于即使坂田先生的世界如今逐渐恢复光亮,他也做不到放开那根绳子了。”
“说得简单点,就是坂田先生对皮肤接触上瘾了。”
如果不是场合不对,志村新八真的会觉得很荒唐,原来这种听起来像是想象力丰富的人自创编出来的病症是真实存在的吗?这种他从来没在任何专业书籍上看到过的病症竟然还呈现在了坂田银时的身上。
他抖着手提了一下快滑落到鼻尖的眼镜,勉强镇定地问:“这病会有什么影响吗?”
“患上皮肤饥渴症的病人会表现出对皮肤接触强烈的渴望,因为得不到抚摸而感到痛苦,陷入自己的情绪不能自拔,易焦虑、抑郁,可能会发展出其他的心理疾病。而且都说了是瘾,如果不及时加以约束和治疗,这个瘾会越来越大,最后有可能会夸张到寸步不能离人的地步。”
回头望了一眼身后被神乐牵着手坐在椅子上静静等着他们的坂田银时,土方十四郎心里顿时五味杂陈,他们从没想到只是给予坂田银时在困难时需要的回应竟会引发出这样的病,他吐了一口烟,对着医生问出了新八正想问的:“那这个治疗……”
“这个……因为不清楚坂田先生目前对肢体接触具体的依赖程度,是很难说的……那个先生,这里不让吸烟……”
“咳,我建议你们回去做一个小测试——让病人处于一个单独的空间内,彻底脱离和隔绝其他人的接触,看看他的反应有多大,再根据反应激烈程度制定戒断训练和治疗的方案。如果坂田先生有很明显的激烈反应,那么急于求成的治疗方案就是不可行的,要选择更为缓和的治疗方法,代价是时间上可能需要耗费更多。”
“那个先生请把烟灭一下,咳咳……这里是坂田先生的检查单……”
“喂,土方先生,医生都叫你灭烟了啊。”
“等等总悟——!”
嘭——!!!
无视身后的硝烟,志村新八面无表情地迎着医生震惊恐慌的面容从他颤抖的手中结果了检查单,还礼貌地道了声谢:“好的,谢谢您了。”
这声快要炸穿耳膜的轰然巨响在坂田银时耳中也只比其他声音稍微清晰些,他听着声音稍稍抬了抬首,试着分辨这是什么发出来的动静,不过片刻后就放弃了,因为身旁的神乐正把吃完醋昆布的嘴往他的和服袖子上擦。
医生的话牢牢记住了。
回去后大家就依言照做了,让坂田银时独自一人待在房间里,而大家则溜出来在门外偷偷观察着,就像以往他们最为不屑的近藤和猿飞两位偷窥狂那样。
坂田银时并不知道大家在做测试,只知道到身边的人带着那温热的体温一起忽然消失了,房间空荡荡的,身边的空气也冷冷的。
他开始不安起来,抿着嘴嗫嚅了片刻,试探性地出声:“神乐……?新八?”
他的发音不太标准,呻吟的尾音有些不易察觉地发抖。
自然是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门外的神乐和新八很想回应坂田银时的呼唤,却还是抑制住了。
没有平日里柔软的触碰,也没有洒在他皮肤上温热的吐息,什么都没有,只有他自己愈发猛烈的心跳声震得他浑身发颤。
虚焦的瞳孔缩紧,眼前的模糊开始发黑,耳边的声音也变成嗡鸣,好像终于渐渐恢复的感官就要重新封闭起来。
迷茫、无措。
坂田银时恍惚间感觉自己在一片空寂的世界的另一头,没有人、没有温度、没有声音的另一个世界,这让他慌张。
坂田银时深吸了一口气,他其实早已先大家一步察觉到自己的异样。
他很早就发现自己对大家带着安抚的抚摸产生了强烈的依赖甚至渴求,这让他感到不详,他想过及时止损并试图抑制渴望,可上了瘾的身体却不依,无药可救地沉沦在大家温暖的体温和柔软的肌肤之中缱绻。
呼吸变得焦灼起来,皮肤想要被触碰的空虚让他无比难受,他蜷缩起自己的身体,双手紧紧抓住双臂想要压下这种难耐的焦躁。
“……”
“……多串君?总一郎君……”坂田银时开始呼唤起其他人的名字来,他的声音又弱又哑,像是一张布满折痕的薄纸。
他或许没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是怎么样的脆弱,但门外的人听着心都被揪起来了,差点耐不住闯进去。
志村妙抬起薙刀横在他们身前,清秀的五官轻轻皱着似是动容,语气却不容置喙:
“再看看。”
众人只好咬牙忍住冲动,继续观察坂田银时的状况。
依旧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内心的不安和空虚感愈演愈烈,坂田银时拱起的肩膀紧张地绷紧,他的手不受控制地用力,他的指甲深深陷进小臂皮肉里,他只觉得皮肤又痛又痒,仿佛皮下有千万只毒蚁在爬行啃噬着,于是一下、又一下,机械地抓挠着,想要以此缓解那种痛痒。
很快,被他抓挠的那一块就破皮出血了,坂田银时却像感受不到那样,依旧粗喘着不断抓挠。
指甲在新鲜的伤口上用力刮着,沾上了刚冒出来的血点,看着就叫人肉疼。
再等下去只能是更严重的自残行为,门外的几人看不下去了,神乐直接破门而入,跑在第一个上前用那双还没发育完全的短手环住坂田银时。
“小银你不要欺负自己!不要死阿鲁!”
欺负自己是什么鬼啊。
神乐犹如真的死了人的哭号就在耳边响起,坂田银时听清了她在说着什么,自己都震惊他竟然还有心思去吐槽神乐不恰当的用词。
大概是因为去看医生时神乐全程都陪在银时身旁,并没有听到医生的讲述,或许就算听到了她也会听不懂地掏起耳朵来,毕竟后来大家简单说坂田银时目前状况的时候,神乐也是一副半懂不懂却努力装懂的表情,她只看到大家沉重的表情,就以为情况很严重,这才会大喊“小银你不要死”这种话。
“阿银我才不会死呢……”别瞎担心了。
话音未落,他就感受到有一双温热的掌心轻轻裹住他的手从那抓痕交错的手臂上拨开,又有一只手轻轻拍打他弓起的脊背,像安抚惊马般稳定而绵长。
挂在坂田银时身上抽噎的神乐见志村新八正轻拍着男人的背,而男人的情绪因此有稳定下来的倾向,于是自己也有样学样地伸手在坂田银时背上拍起来。
只是她没有顾及到自己异于常人的力气,她的手刚拍两下坂田银时就被背后忽然拍下来的大力震到,咳得惊天动地。
“喂神乐,你稍微轻点啊!”
志村新八急忙阻止。
“哦……”
耳畔轻柔的低语穿透狂乱的心跳,鼻尖温热的呼吸抚平躁动的气息,坂田银时僵硬的指节终于在这样的安抚下松开,而剧烈的颤抖渐渐化作细微的轻颤,仿佛暴风雨后残留在树叶上的最后几滴雨。
情况渐渐稳定下来,意识恢复清明的坂田银时后知后觉地为自己方才的失态感到害臊,尤其那副的模样还被自家两个小孩看见了。
“阿银你感觉怎么样?”他听见有人在耳边关切问。
几乎是没经过思考,坂田银时下意识就说:“阿银没事。”
“……”
好半晌的沉默。
坂田银时因这瞬间的沉默愣了片刻反应过来又讷讷地补充说:“阿银还好。”
像是强调又像是心虚。
听到这两句,在场的所有人表情都很复杂。
很明显坂田银时此刻的情况根本说不上什么还好,更说不上没事,这个男人下意识的嘴硬和掩饰实在让他们感到无奈、感到头疼。
还是提着药箱过来的志村妙打破了这僵硬的气氛。
“阿银你刚才为什么要抓伤自己呢?这种自残行为可是很吓人的。”志村妙一边给坂田银时受伤的小臂上着药一边问他。
“……”
坂田银时耷拉着脑袋抿着嘴,朦胧的视线中他能看到志村妙发顶隐隐绰绰的轮廓,刻意放大音量的发问入耳依旧模糊不清但能辨出大致的意思来。
良久的无言让大家以为坂田银时不会回答这个问题了,然而过了几秒却听见了他微弱的声音:“……阿银也不知道……”
“只是那时候你们突然消失了。”
众人闻言不禁有些怔忡。
坂田银时轻垂的眼睫下眼神闪烁着,他轻轻避开志村妙抬头看过来的那双褐色的眼,罕见地心口如一承认:
“……我需要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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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显然,坂田银时的症状有些严重,他对无人接触、无人安抚的环境表现出了强烈的不良反应,以至于出现一些躯体症状和自残自伤的现象。
医生也没想到。
他说,或许是因为坂田银时的情况相比起其他患上皮肤饥渴症的病人特殊些。
以往的病人大多都是童年有所缺失、安全感不足、心智未成熟的小孩,又或者年迈缺少子女陪伴的老人,患病的原因就是在他们需要的时候没能被身边的人充分关注到。
坂田银时不一样。
单看为了他聚在一起提心吊胆的这一群牛鬼蛇神们,坂田银时就不太可能存在需要时没被关注到的情况。
更何况坂田银时骤然成为了又盲又聋的残障人士都能那么快适应状况,能看出他的心理承受能力远远强于常人。
他的病并非源于寻常病人那样的关注度缺失。
恰恰是这样的关注过于充足、过度拥有,才引发了他的皮肤饥渴症。
坂田银时失去了感知能力的身体状况注定他需要与他人进行比往日多得多的肢体接触,他不得不以此去获取关于外界他无法得知的信息、以此感受到身边人的存在让自己感到安心,而坂田银时身边的人从来不吝于给予他一个温暖的依靠,他们不遗余力地付诸行动让他拥有安全感,生怕坂田银时心里产生哪怕一丝的不安和惶然。
坂田银时很难不对大家这样细心的呵护生出依恋。
时间长了,坂田银时已经习惯了他的身体被大家触摸,这种习惯慢慢成了一种难以戒掉的瘾,瘾在众人一无所知的放纵下越来越大,如今发现了,想制止了,却让坂田银时痛苦了。
对坂田银时的身体依赖程度有了大致的评估,所有人聚在一起和医生聊了很久,他们考虑着坂田银时的情况为他制定了一个长期的、缓和的、温和的戒断治疗计划。
治疗计划很细致地分了几个阶段,从戒断训练的开始到成功后的巩固期,连预防复发的阶段都细节地考虑到了。
他们想尽量避免药物治疗,更多地靠行为训练和心理干预让坂田银时慢慢地戒断。
毕竟是药三分毒,更何况是心理疾病相关的药物。
药物会产生什么副作用先不论,市面上很多心理疾病相关药物长期使用都有成瘾风险,大家可不想看到坂田银时刚治好皮肤饥渴症转头又对药物产生依赖的情况。
饮鸩止渴,得不偿失。
大家计划从此刻开始渐进式地一点一点减少和坂田银时过多的肢体接触,在坂田银时的四感彻底恢复、身体状况完全稳定下来后再正式开始戒断治疗。
天色已黑,被强制按在位置上无法逃离、只得在这些恐怖分子的淫威下被迫给这个计划提供些专业性建议加以完善、硬生生被挟持到天黑的医生终于送走了这些债主们,苦哈哈看着那些人拿着一张长得可以拖地的计划书满意离去的背影,拖着他疲惫虚浮的脚步下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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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
后来?
后来坂田银时突然失踪了,所有人都在努力找寻他的踪迹,却找不到任何线索。
而那个由他们精心制定的治疗计划,还没有来得及开始就搁置了。
针对的对象消失了,它也就成为了一张无用的废纸,被一心寻找坂田银时的大家所遗忘,或许是在万事屋的某一个柜子里,又或许是在志村家道场的某一个房间里,也有可能在警察局里谁的办公桌里……这种事谁都记不起来了。
那段失去了坂田银时痛苦而压抑的五年里,也没有谁试图去记起它。
它静静地躺在一个无人注意的角落,任由灰尘飘落堆积,任由时间褪去那些密密麻麻笔墨痕迹,逐渐暗淡。
坂田银时失踪不久后,迎来了白诅的爆发。
“白色的诅咒”。
病毒蔓延扩散地很快,整个地球眨眼间就沾染了灰败的颜色,瞬间浸满洗不掉的死白。
阳光被灰白的尘雾遮蔽,阳光照不进笼罩在阴冷的色调中的城市,整个世界仿佛被抽离了所有生命力,死寂一片。
江户的繁华荡然无存,每天只要一抬头就能看到数不清的宇宙飞船疯狂地逃离地球朝着天空之外驶去。
渐渐地,能跑的人都跑了,仅剩无法离开或不愿放弃家园的人留在这片正在渐渐荒芜的土地上苟延残喘,街道上空无一人,走在路上有种身处世界末日的错觉。
“明明冬天还没来,大家怎么都不出来了呢……”神乐呢喃,不知道是在问谁。
“明明雪还没下,世界怎么就白了呢?”
她身后的冲田总悟倚在墙上,抬头静静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少年栗色的发有些长了,他脸上独属于少年的稚嫩和圆润已经全然不见踪影,瘦了些、身形也抽条了些。
冲田总悟望着天上浓厚的乌云,心想灰和银的区别果然很大。
他的视线轻飘飘划过眼前不远处神乐伶仃的身影,又落到了地上。
‘老板,你再不回来,China妹就快抑郁死掉了。’
再后来,志村妙感染了白诅,她的身体迅速衰败下去,褐色的头发变成灰白色,虚弱苍白得仿佛下一秒就要碎掉,就像一颗望秋先零的蒲柳。
众人根本无法阻止志村妙身体急速走向衰弱。
这里没有能救她的存在。
医生们对白诅也无能为力,他们在意识到这一点后也纷纷作鸟兽散、落荒而逃,离开地球的离开地球,留下来的也都回到了自己有所留念的地方藏匿起来绝望地活着。
如今的江户医院人去楼空,里面没有一个医护人员,空荡荡的,静得吓人。
但志村妙还是住进了医院。
医院遗留的大量专业医疗设备和药物或许会对志存妙有一些帮助,即使那样的帮助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她住进了当时坂田银时受伤中毒时所住的病房。
那里早就不同往日,病房内尽是当初因白诅逃离的医生、护士甚至病人们没来得及收拾的一片狼藉,悬吊在生锈支架上还未滴完的输液袋、床边柜子上忘记带走的病人的个人物品……走到乱糟糟的几个病床旁,还能从病历中了解那时住在这间病房躺在这几张病床上的病人们的信息。
志村妙被安置到这间病房,或许是巧合又或许是众人中难言的情感作祟。
自坂田银时失踪以来,他们总是想要去追寻一切和坂田银时有所联系的事物,哪怕那些事物承载着过往的回忆,每每追忆都会带来沉重的苦涩。
就像当初他们亲自打理、放在这间病房窗前的那瓶鲜花。
窗边的花朵竟然还在那里,不过早已枯败腐烂了。透明花瓶里的水变得浑浊不堪,水面上躺着肮脏的漂浮物和虫子的尸体,不复往日的鲜妍,好似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死气,窗外是正逐步走向崩坏的世界。
收拾病房时他们注意到了那瓶枯花。
苍狗白衣,众人极力掩饰的心中的怅惘和恸切随着那段记忆一同瞬间被勾了出来。
他们犹记得为中毒昏迷不醒的坂田银时提心吊胆的当初,那样心慌不定的感受简直刻骨铭心,想忘也忘不掉,而那时与他们一起忧心着坂田银时并亲手和猿飞菖蒲她们一同打理鲜花的志村妙如今躺在了病床上,这股刻骨铭心的感觉再一次萌生,只不过对象换了个人。
早已枯萎彻底的花留在这间病房只能是平添一股死气,和病重中的志村妙待在一个空间里多少让人感到不详,无论迷信与否,这瓶花都不该留在病房内。
于是大家把它拿出去了。
志村新八握着塑料瓶身将其端出去时,前来帮忙打扫病房的猿飞菖蒲和月咏就在旁边看着,眸光有些暗下去,神色落寞。
时隔多时再度回到这个病房,所有人的心情都很糟糕。
关于坂田银时的过往和志村妙的现状在病房里互相冲撞着,像是要把心脏扯成两半,叫他们痛苦不已。
他们仍在执着地寻找坂田银时的踪迹,即使他们在白诅开始肆虐之时找到了坂田银时留下的笔记,即使根据推测他有很大可能已经死了……即使如此,他们依旧在寻找,带着份渺茫的希冀和摇摇欲坠的执拗,好像得不到铁锤落下那一刻宣判似的明确的结果就永远不会停下脚步一样。
大家时常会来看望志村妙,每当他们过来,志村妙总会艰难转过头看向病床边站着的人,那张苍白无比的脸总是看得让人心痛,而她忽明忽灭的眼中蕴含着微弱的期盼是那张脸上唯一的色彩,志村妙用虚弱沙哑的声音启唇问:“阿银……”
她想问:阿银找到了吗?
可大家的目光却闪躲着回避她的视线,从来没有一次直面回答过她,给出那个她最期望听见的答复。
沉默往往就是变相的回答。
志村妙脸上唯一的色彩随着期待落空的失落瞬间消失殆尽了,她轻轻眨了眨眼,勉强撑起嘴角笑了笑。
明明是意料之中,却依旧让人难过。
“……没事的,事情不会一直这么糟糕的。”
是在安慰谁呢?
眼前的大家,还是病床上的自己?
又或者是两者都有?
——“稍微笑一笑吧,大家。”
志村妙最后这么说。
走出病房,志村新八腿软地蹲坐在走廊上,冰凉的指尖有些颤抖,良久,他终是没忍住情绪捂住脸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
失踪的是他心中最重要的大哥,病房里的是他最爱的姐姐。
这段时间坚持不懈的寻找没有任何讯息没有任何结果,反倒是得到了坂田银时有可能死了的猜测;而志村妙的病情也没有任何好转的迹象……
他到底还是少年,顷刻间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他受到的打击是巨大的。
其他人想稍微安抚一下情绪有些崩溃的少年,又不知从何开口,只好保持沉默。
“我们真的能找到阿银吗?”志村新八对自己固执的坚持产生了怀疑,“这样盲目的找,是有意义的吗?”
捂在脸上的手冷得似冰,即使不断有滚烫的眼泪落下来,也始终是冷的。
他忍不住怀念起曾轻轻包裹住自己冰凉的手的那双属于大人的、给人温暖和安全感的、宽厚的手。
“你是想放弃吗?”
听到熟悉的声音,志村新八错愕抬起头。
橙发的少女正握紧拳头站在不远处,她紧攥的手在颤抖。
那是神乐。
自坂田银时失踪,接着白诅爆发,他和神乐的关系正慢慢变得僵冷。
志村新八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因为真正将两人联系在一起的绳结断了,也可能是因为他们都在各自找寻老板的踪迹疏于沟通,但肯定不只是因为这个。
不管是因为什么,志村新八都知道这样的变化是他们无法阻止、也无心阻止的。
歌舞伎町的大家也能感受到往日热闹欢脱的万事屋逐渐走向分裂,他们好像隐隐看到了神乐和志村新八走上的那条分叉道,不住嗟叹,不胜唏嘘。
志村新八已经很久没有和神乐直面讲过话了,方才在病房内是单纯为了让志村妙安心的佯装无事发生掩饰太平,因此此刻听见神乐主动搭话的声音他才显得有些意外。
少年眼中映出神乐的身影,她低着头看不清神色,志村新八戴着眼镜清晰地看见了她裙摆上的流云花纹。
那是坂田银时以往最常穿的标志性的流云和服。
依稀记得好像是某个星球的统一校服。
神乐将其绑在了腰上,那身和服到底是个成年男人穿的,对发育还未完成的少女来说太长了,在神乐身上成了拖地的长裙。
“……你就要这么放弃吗?”
志村新八听见神乐有些咬牙切齿的声音,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一旁的土方十四郎听见神乐明显质问的语气,以为两个人会吵起来,皱着眉想上去阻拦一下,冲田总悟拦住了他。
“……”志村新八嘴唇有些发抖,“可是我们什么都没……”
话还没说完就被神乐打断了:
“就算盲目的找没有意义也要找下去阿鲁!”
“小银说不定只是躲在哪里和我们玩捉迷藏呢!小银……小银他最怕寂寞了,我们承诺过不会让他一个人……”神乐抬起头,那张稚嫩未退的脸紧紧皱着,她的眼眶泛着刺眼的红,“小银说过他需要我们啊!”
志村新八像是被什么击中,咬紧了下唇,眼前的氤氲热气瞬间将镜片蒙上一层白雾,他呢喃:“是啊……阿银说他需要我们。”
“他的病都还没开始治,没有我们在身边陪着阿银肯定会很难睡、会很害怕的。”
志村新八对自己重复道:“阿银的皮肤饥渴症没好,他不能没有我们啊,医生说过得不到抚摸阿银会很痛苦的,他不能没有我们……”
“我们是阿银的牵引绳啊,怎么能先断掉呢……”
周围的几人被这句话触动,心里顿时揪得慌,感觉有些喘不上气来。
分明患上皮肤饥渴症的是坂田银时,但真正离不开坂田银时、因为他的消失而感到痛苦不已的反倒是他们。
就好像他们才是真正的病人,病得很重、病得无药可医,无法接受坂田银时的离开,更无法适应没有坂田银时的世界。
“老板可真是个罪孽深重的人啊。”
“所有人都为了他变了一副模样啊。”冲田总悟听不出情绪地笑笑,“China妹和眼镜变得疏离,机械娘不见踪影,桂又变回了激进派,连土方先生也放弃了标志性的v刘海……”
土方十四郎对此没什么反应,吐出一口烟,反问:“那你呢?”
对面的窗户玻璃上映出少年那双闪动的红眸和他蓄起来的半长发,冲田总悟望着玻璃中的自己低吟了片刻,语气不明:“我,似乎也是其中一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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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最终还是找到了坂田银时,只不过那时的坂田银时已经无法回应他们了。
他们发现坂田银时时,那个男人正垂着脑袋静静地坐在废弃大楼的台阶上,仿佛灵魂被抽离,一动不动,他那头银白发褪去了一切色彩,不再像记忆中那般耀眼,而是宛若垂暮老人的苍苍白发。
一片红海中如血的残阳似是看不过这毫无生气的白,于是为其渡上了一层仿佛舞台剧落幕时的光。
只见一把木刀刺穿他的身体,看位置大概是穿透了心脏。
周遭无比寂静仿若时间被凝固,只能听见“滴答滴答”血滴落的声音。
没有人在面对重要之人的尸体时可以保持冷静。
土方十四郎看着不远处的身影,瞳孔骤缩。
他整个人凝固一般僵立在原地,刹那间表情空白,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烟蒂掉落在地上,发出微弱的声响。
“万事屋……”
声音嘶哑到几乎听不见,被那一瞬间的冲击碾碎在了沉闷的空气之中。
土方十四郎自己的声音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冻结了,四肢像是灌了铅一般沉重,他想动起来,却只能艰难地牵动冰凉的指尖,喉间挤出的气音和骨骼僵硬的咯吱声在死寂中不断放大,化作千万根针扎进鼓膜。
他做不出任何反应,只剩满腔不可置信的悲怆撕咬着他本就支离破碎的理智。
土方十四郎听见身后仓促焦急的步伐越来越近,却在下一秒骤然停住了。
“……阿银?”
他们的声音中的惊愕和绝望不比土方少。
“喂……不是吧……”
鞋底像被浇铸在地上,脊椎生出藤蔓般的寒意将他们钉在原地,无一人敢上前,他们恐惧自己上前后会感受到那人的毫无声息和冰凉,即使他们都清晰地明白这是无法逃避的事实。
这份恐惧甚至让他们下意识后退了几步。
残酷地直面坂田银时的尸体,志村新八心中那根绷了五年岌岌可危的理智的弦瞬间断裂,他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五脏六腑被无形利爪撕扯的剧痛在寂静中震耳欲聋。
那个曾经懒洋洋躺在沙发上、用死鱼眼看淡世间万物的万事屋老板,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孤独地背负着一身的痛苦和诅咒在了这片被遗忘的废墟里没了声息。
木刀在手中不止地颤动,他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坂田银时死去时的姿态,滚烫的泪水就已经疯狂地上涌,模糊了视线。
“……小银?”
神乐无措地唤了一声,五年来早已成熟蜕变的她从未如此慌乱过,她跌跌撞撞地跑过去,最后双膝一软踉跄着扑跪在了坂田银时身前:“小银!”
神乐仰起头红着眼注视着男人陷入沉眠般平静苍白的面孔,她颤抖着伸出手,想去触碰那人许久未见的、在她心中描摹了整整五年的脸庞,却在指尖感受到冰冷的那一刻瑟缩了。
“小银……”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幼兽哀鸣般的呜咽从她喉咙深处溢出。
“我是神乐,我现在已经长高了好多,可以牢牢牵住小银的手了阿鲁……”
神乐自欺欺人地想:小银不回他是不是因为太久没见她,不认识她现在的模样了?
于是她抬起坂田银时的手,想像记忆中那般让男人的手贴上她的脸抚摸她的五官,可下一秒那只手又无力地垂落,神乐的心脏也狠狠坠下去:“小银你看一下我啊……”
神乐紧紧抓着坂田银时身上那厚重破败的衣服,脑袋深深埋进剧烈耸动的肩膀,阴影中漂亮的五官被泪水糊满,她崩溃地嚎啕大哭起来,像是一个迷路的小孩,被人丢下彻底失去了方向。
泪水打湿了衣服,但这一次不再有人轻轻抚着她的背帮她顺气。
那样的轻柔再也没有了。
夜兔少女再一次痛彻心扉地品尝到了幼时看着母亲离世时那般失去挚爱之人的痛苦。
志村新八无比艰难地抬起脚来到坂田银时身旁。
他几乎站不稳,身形摇晃。
“阿银……”
志村新八俯下身,努力提起因忍着悲痛而绷紧的嘴角,想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轻松一点:“捉迷藏玩了这么久,该回家了……”
感受到志村新八搭在肩上的力道,神乐精神恍惚地抬起头,强迫自己放下不舍地紧抓着坂田银时衣服的手。
“我们带你回家,好不好?阿银。”
青年的手臂穿过坂田银时的颈后和膝弯,怀中的人即使隔着厚重的服饰依旧挡不住令人心悸的冰凉和僵硬,那温度像针一样刺穿了志村新八最后的一点不可能的希望。
他深吸一口气,动作笨拙而小心翼翼,像是怕惊扰了沉睡的坂田银时。
志村新八将坂田银时的手勾向脖颈,用尽全身力气,试图将这份沉甸甸的失去抱离地面。
就在他发力将怀中人托起的瞬间,坂田银时虚虚搭在他脖子上的手毫无预兆地、软绵绵地滑脱,似断线的木偶,猛地向下垂落。
宽大厚重的衣袖因为手臂的垂落和角度的改变,被牵扯着向上褪去了一截。
而坂田银时胳膊上木乃伊那般紧紧裹缠着的绷带也随着动作开始散落,小臂那片爬满咒文的肌肤猝然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
志村新八呼吸几乎停滞。
他看见坂田银惨白的胳膊上密密麻麻、触目惊心的伤痕。
一旁的神乐以及身后终于敢走近的大家,所有人在看清那一片满目疮痍的瞬间脸色都变了。
那截裸露的小臂上纵横交错的,不是刀砍斧劈的利落伤口,而是无数道深深浅浅、纵横交错的抓痕。
暗红痂皮层层叠叠,像干涸龟裂的河床,几道看起来崭新的伤口狰狞地绽开在那上面,皮肉翻卷,边缘红肿,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渗出的、迅速凝固的暗红血珠。
而夕阳如同舞台的追光灯,精准地打在那片伤痕累累的肌肤上,将其染得更加血红。
这些伤痕不可能是一次形成的,而是在之前的抓伤还未来得及痊愈结痂就又被新伤掀开,这样循环往复不断抓挠,伤口一层一层叠加的结果。
它们像一张扭曲的网,覆盖了原本的肌肤。
——是痛苦和煎熬在这具身体上刻下的、无法磨灭的疯狂印记。
志村新八抱着坂田银时冰冷躯体的手臂剧烈地颤抖起来,几乎要脱力。
咸涩的泪顺着脸颊滴落,落在坂田银时的脸上再滑下去,洇湿怀中人的脖颈上紧缠着的绷带。
“……是我们来迟了。”
“阿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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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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