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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多云但有些晴朗的一个早晨。没错,齐格记得很清楚。事实证明当人想要逃避眼前的任务时,他们会无限地把注意力放在别的事物上——比如他在公交抵达前就一直假装不在意地盯着天边的一朵云,此刻但凡有一点突发状况出现,都能成为他溜走的时机和借口。
“……祖祖城不是个好地方。”
“什么?……”泰伦说,随后顿了顿,“嘿!我可不这么认为。”
齐格没再搭话,固执地撇着嘴,用他高大的个头更近距离地凝望远处的天空。退伍军人心理诊所建在祖祖城,那个怪人佩尔也来自祖祖城,固执又烦人的Farmor也在祖祖城,自己生活中所有纠缠的、令人心情复杂的事物全都来自于那里,当然不会是什么好地方。
“……”
二人身后的小径一侧,靠近农场方向的一丛灌木堂而皇之地发出琐碎的细响。或许是齐格不该动这背后嚼舌根的念头,也可能是被念叨者的神秘之处不仅限于神出鬼没和对翻垃圾桶的执念,佩尔背着一个布包,上面绑着一个钓竿,出现在闻声回头的两人的视野正中。
齐格第一次见到对方时那人就是这副打扮,邋遢地对着小镇上的垃圾桶探头探脑。听了他的呵斥,像一只路过被吓到的野生动物,呆滞混杂着惊讶,愣在路边盯着自己。
“嗨,佩尔!”
泰伦热情地对着友人打招呼。
佩尔闻声看了过来,看起来她本没注意到这里两位的动静,她看着泰伦点头致意,随后将视线转向他。
“……嘿。”
齐格意识到自己貌似理解了佩尔一些看似不变的神态后想表达的不同意思。他啧了一声,也跟在泰伦后面招招手,不太自然的打了个招呼。
出乎他意料的是,佩尔同样对他点了点头,随即像受到招唤似的跨过灌木靠近了过来。自从上次的事件过后,齐格对她的印象大有改观,从一个神出鬼没的流浪农夫,到一个沉默有些怪癖但靠谱的公会成员。而仿佛察觉到他的态度变化,佩尔对待他也不像一开始那般生硬了。
“我们正要准备出发去祖祖城给大熊看心理咨询师!就今天!”
泰伦骄傲地宣布了一个在场人都清楚的决定,显然齐格的妥协是他们两人共同努力的成果。
“我可还在这儿呢,巴恩斯,”齐格不得不在佩尔面前重新强调自己的立场,“随时可能有点意外导致我*无法*出行,话别说太死。”尽管这和他私下里在泰伦面前说好的不一样。
“对对,为什么不等你坐完几个小时的长途巴士、挤过城里涌动的人流、站在医院大门前填表的时候再和我说你没准备好呢?”
“……”齐格哑然,熟练地假装助听器出故障了。
“别理他,他的脑伤还没好。我要为你及时找到我们而道谢,佩尔,还有把他从石头堆里挖出来。大熊能在这儿站着全是你的功劳!”
佩尔看起来在泰伦喋喋不休的和齐格拌嘴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在地上寻找趁手的树枝了,她今天多半又准备跳下或海或河或湖和里面的鱼大战三百回合,所以没带任何可用的电子设备出门,没法打字和别人沟通。但无情的大风把车站旁地面上的灰都刮得干干净净,连根草都没能剩下,她只好再次抬起头,有点局促的看着泰伦,重重地点了两下头。
自从来到鹈鹕镇,佩尔已经习惯了不再警惕周围人的行为和目光,也不再怀疑别人感谢和善意是否包含其他目的,毕竟没人会对一个努力干活的哑巴太坏,大概。
今天最先注意到佩尔的齐格没怎么移开视线,自然也将她一闪而过的烦恼尽收眼底。不知从何时开始,捕捉到她的行踪似乎成了件颇有吸引力的事,像是追踪记录野生动物一样。泰伦也并不介意佩尔干瘪的回应,还想要拉着人说点什么,伸出的手被Pel反握住了。
“嗯?怎么了吗Farmer?这么突然?哦?嗯?哈哈!哪有这么容易甩掉我们!今晚晚些我们就回来!”在泰伦莫名其妙的几句自问自答,齐格没忍住好奇心,走了过来。
“没什么,佩尔问我们是不是会走很久。”泰伦的一只手还被Pel拉着,齐格看到她没带手套的那一只手在泰伦手心里写了点什么。
“哦,嗯。”齐格微妙的想发表点什么意见的时候,开往祖祖城的巴士便轰鸣着停在几人身边,喇叭大声提示着,
“现在开始登车前往祖祖城”。
这下齐格没法再看着天上的云装傻发愣无视将要到来的审判了,他对着巴士敞开的车门发出一声暗骂,在猛烈的心悸中强撑着没有倒退几步,但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无法移动。
“哦豁,到我们了!好了佩尔,祝丰收哦!”泰伦先一步上了车。若他此时回过头,就能从齐格的瞳孔中看到熟悉的烦躁和阴郁,但不知是不是这头熊近日来无底线的妥协让泰伦感到盲目乐观,没能在最关键的时刻留心到齐格的状态。
“……你的新生活。”
很多人都对齐格说过类似的话,“新的开始”“新的人生”,它们的背后包含着相同的希冀,都希望他能够有意义地享受余下的生命。
但他们从不知道齐格第一次听到它是在那个血肉模糊的尸体口中。
“活下去……”它对齐格说,不止一次、不止一具尸体,有时是在那场爆炸后的眩晕记忆,但更多是在午夜的梦里。
“活下去,”它们异口同声,“只有你活下来了,所以,活下去……”
那是齐格最接近绝望的一刻,他无比清醒地认识到,除了自己,还活着,他的战友,都死了。
“啊,该死……”
齐格感受到有气息靠近自己,将他从幻觉边缘拉回现实,他大口喘着气,才发现佩尔比以往凑得都近。齐格,她抓住了他的一只手,微蹙着眉头看着他,用不戴手套的手指在他的掌心写下几个单词。
早点回来
大概是她刚刚在巴恩斯那边这么做,发现有效,便又故技重施,写完这几个字,佩尔就放开齐格的手,指了指巴士,示意他尽快上车。
“……”
同样是这双手,撑在塌方下给自己寻了一线生机。齐格有些恍惚,想起自己恢复意识的时候,泰伦站在他床头,低着头说这是第二次他看着自己被别人从碎石堆里挖出来的那个时候,她也是这样安静且笔直地站在一边,和现在没有任何不同。也许正等待送走他们,之后再去镇上偷偷摸摸翻点好东西。
“…我知道了。”齐格的心跳逐渐变的安稳,他将手握住收回,感受到一丝莫名的温暖从掌心蔓延,直冲心脏。
“回见。Pel,注意安全。”
或许是第一次,他生出一点不想再用痛苦折磨自己的念头。
齐格上了车,泰伦拍拍身边的座位,并不知道友人的内心经历了怎样的变化。透过窗户,他们看到佩尔站在刚刚的位置,举起胳膊挥了挥当作告别,便扭头离开,还不忘从刚刚的灌木上扒拉一点黑莓下来揣在兜里。
“嘿,Farmer刚刚和你*说*了什么?我可都看到了?”泰伦嬉皮笑脸的凑过来,看起来准备给接下来的车程找点乐子。
“…我没看懂。”齐格眼睛一闭,把助听器关上来应对巴恩斯的死缠烂打,显然不打算分享这算不上秘密的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