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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心的奶牛猫应免责伤害。
利威尔在下班路上捡了条蛇，很长的一条蛇。他不是故意要捡一条蛇回家的，冬天还没结束，厚厚的雪刚开始融化，这条长长的蛇盘在路中间。蛇在这种季节不该出现在路中间，它们应该躲在洞里，洞里有干燥的草叶铺成的窝，它们会在温暖的窝里蜷成一团睡觉，一直睡到山上的雪都化成温暖的河水，再探出头来。看得出来，这是一条走错了路的笨蛇，很大一圈地盘在路中间，很快就会被冻死。利威尔没有对蛇的同情心，尽管它滑溜溜的，黑白相间，以喜爱蛇类的人的眼光来看相当稀有和漂亮，这对利威尔也没有意义。可是它动了，在利威尔走过、不小心踩到它尾巴尖儿时，它嗖地一下窜起来，一口咬在利威尔小腿上。利威尔吃痛，一爪子摁住蛇颈，指甲顺势挠下蛇很长的一条皮，蛇不动了。利威尔左右看了看，蹲下来，叼起蛇回了家。
声明在前，刚才的这句话中，我们没有用错任何一个词，无论是“爪子”“挠”还是“叼”。因为利威尔是一只猫，准确地说，是只能变成人的猫妖怪。当他是人的时候，他的穿着风格非常典雅而正式，喜欢穿黑色风衣，上班时佩戴黑白条纹的领带，不上班时换成白色领巾，看着像老派的绅士，而当他是猫时，就成了你常见的奶牛猫，后背漆黑，胸口雪白，前腿并拢，身板挺直坐起来时也很绅士（不过奶牛猫到底绅不绅士，对人类而言还有待商榷，当然啦，人类的意见对奶牛猫一点都不重要）。话说回来，因为利威尔是一只能变成人、也会像人一样上班的猫妖怪，在他身上，猫与人的特性有些混淆，比如他能吃巧克力，也能吃葡萄，猫就不能吃这些；他完全可以适应人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物钟，虽然他更喜欢白天睡觉，晚上起来巡视他的领地，把猫抓板翻出来检查检查；他身手敏捷，反应速度是人类的七倍不止，可以从三层楼那么高的地方跳下而毫发无损（但我们不建议猫这么做，利威尔是个猫妖怪，不能与猫一概而论）；他拥有猫那样出色的夜视与动态视力，但也像猫那样近视，当浅颜色混在一起放的时候，他就分不出来，像是刚才，他踩到这条蛇尾巴，就是因为蛇尾巴是白色的，与白色的雪混在了一起。这完全不能怪利威尔。
但他为什么要把蛇捡回家呢。我们前面说过，利威尔对蛇确实是没有同情心的，像蛇这种东西，虽然很多人类害怕，但猫从来不怕，猫看蛇只不过看一只长条状的、绕来绕去的、可爱的小猎物，一爪子挠死就挠死了。但那天利威尔那天变人的时间太长了，人类容易同情心泛滥的缺点也稍微在他的感情里多混了一点。那蛇无辜地挨了他一爪子，柔弱地、无助地躺在雪地里，身上带着一条长长的伤口，就这样把它扔一晚上不管，等不到明天太阳升起来就会死掉。利威尔心里不忍了一下又一下，还是蹲下来，变成一只黑白相间的奶牛猫，个头小小的，但很敏捷，叼起这条很长的蛇一溜烟跑回了家。因为蛇太长了，尾巴在地上拖得啪嗒啪嗒，人类路过看见，一面尖叫一面掏出人用的智能手机，于是当晚，在利威尔回到家中，变成人、安顿好受伤的蛇、准备躺进浴缸里享受一个不怕水的生物最爱的热水澡时，他打开自己的人用智能手机，立刻在网页最顶端一条名为“猫的反应是蛇的七倍”的视频中看见了自己。利威尔把自己叼着一条长蛇跑过镜头的十七秒影像反复放了七遍，再放下智能手机。这种网络垃圾点赞数也能过百万，人类离灭亡不远了。
利威尔其实不知道该怎么照顾一条受伤的蛇，但还好的是，他照顾过很多受伤的小动物，家中急救箱总是满的，诸如止血用具、消毒用具和应急药物，要什么有什么。只是他拿不准这些能不能给蛇用，蛇不是哺乳类，过去利威尔照顾过的小动物都是哺乳类。他救过一只受伤的黑猫，名叫米卡莎，还救过一只被偷走所有过冬食粮的小松鼠，名叫阿尔敏——没错，这些小动物拥有名字，不是因为他们是被饲养的宠物，或者利威尔对小动物充满爱心，而是，到最后利威尔会发现，他救助的这些小动物全是他的同类，能够从黑猫或者小松鼠变成人形，且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名字，像利威尔一样的妖怪。利威尔想不明白为什么一座人类生活的城市里怎么会有这么多能变成人的妖怪，在他的认知中他的同类分明已经少得可怜了。但如果利威尔是完全的人类，完全理解一个名为“物以类聚”的人类常用词组，他就能完全理解这回事，妖怪既然能从动物形态变成人形、隐藏在人类生活的城市里，那他们也可以轻而易举地发现同类，并向同类求助。顺带一提，利威尔还救过一匹骨折了的马，但当时他一眼就认出这是个能变人的马妖，因为那匹马的脸实在太像个人了。利威尔还记得他的名字，让·基尔希斯坦。不知怎么，利威尔总觉得，这个名字的拼法和语感都非常适合一匹马。
基于上述原因，当利威尔发现他救回来的蛇其实不是一条蛇，而是一个能变成人类的蛇蛇小妖怪时，利威尔不怎么惊讶。那是他把蛇救回来几天之后的事了。救下蛇的当晚利威尔给他的另一个同类，韩吉·佐耶打电话。韩吉·佐耶不做人的时候是只浣熊，做人的时候也不怎么是人，出于安全考虑，利威尔不会和韩吉一起出去逛街，或者在热闹的地方吃饭。但韩吉懂得很多，也许是妖怪里懂得最多的，打电话向她确认好，给哺乳动物用的急救药物能不能给蛇用，总是更保险的。
“你这次怎么招惹上了爬行动物！”韩吉大笑。
利威尔不搭理，手机夹在肩膀上，打开急救箱，把蛇放在膝盖上开始处理伤口。
“对，利威尔，你当心哦，”韩吉大惊小怪地叫，“这些冷血的小玩意儿其实很怕冷，说不定会缠上你呢——！”
利威尔嘟一声摁断了通话。
他照着韩吉的指导给蛇上了药，放进纸箱子里。纸箱子是利威尔从自己的收藏品中匀出来给蛇用的，他的纸箱收藏品不像其他猫那样，左一个右一个，满屋子堆得乱七八糟。利威尔是个喜欢整齐干净的猫妖怪，而他的纸箱收藏，也是整整齐齐堆在仓库里，根据纸箱的大小、新旧与磨损程度（也就是被他自己咬的）进行了排序。韩吉说受伤的蛇不能受冻，利威尔翻出一个搬家留下的大箱子（他不会去咬像这么大的箱子）垫上一层他的毛绒垫，把包扎好的蛇盘起来，放进去。这蛇真是很长，要盘整整五圈才能塞进大箱子里，普通的猫一定叼不动，幸好利威尔有人类的大力气和猫的灵活，把蛇盘出五圈，蜷起来黑黑白白，像一块很大的奥利奥饼干。利威尔打量了半天，给它弄来了水和老鼠干，再给自己泡了杯热茶配奥利奥饼干。其实他主要想吃的是奥利奥饼干，感谢他的人猫混合体质，他可以吃奥利奥饼干，不像这可怜的蛇，只能吃难吃的老鼠干。
“对啊，这么难吃的老鼠干，您喂了我一个礼拜！”
蛇向利威尔抗议。说话还挺礼貌。
“如果你先向我道谢就更好了。”
利威尔瞥那蛇一眼。长长的蛇从箱子里站起来，变成一个高个子的年轻人类，身上包着的绷带在变成人的过程中被挣脱了，只在年轻的脸和细嫩的脖子上留下很长的抓痕。这一爪子挠得真是不轻。“当然，我很感谢您的帮助，好心的奶牛猫先生。”那年轻人说。利威尔嘁声，放下饼干，转身去拿指甲刀，留那个刚变成人类的蛇妖怪原地结巴，“那个，老鼠干的事我先不计较了，能不能麻烦您帮我拿身衣服。”
“你连怎么留住衣服都没学会就跑出来，还差点把自己冻死了。”利威尔不紧不慢地修着指甲，他喜欢人类干干净净的指甲长度，只是对猫来说不够舒适和安全，他必须做出取舍。这次他决定取人那一边，修剪完手指甲，洗干净手（如果是猫的话，他就得拿舌头给自己舔干净爪子，不是说利威尔不喜欢舔毛，只是他变成人形的时间一长，就要重新适应一次舔毛）撕开第三包奥利奥饼干，悠悠然坐回了沙发上。年轻人很局促。“蛇要蜕皮，我掌握不好这个，总会把衣服跟着蛇皮一起蜕掉。”
利威尔咬了一口饼干。
“你多大了。”他问。
“出生到现在十九年。”年轻人诚实地回答。
“还没成年！像你这么大的蛇应该在暖和的山林里老实待着，至少等学会分辨人的衣服和蛇皮之后，再来人类的城市里探险。”利威尔说，“你出来得太早了。”
那年轻人双手一绞，动作有点像蛇尾巴自己打了个结。“但那里太窄了，您知道，即使是一大片热带雨林，蛇也只喜欢躲在洞穴和缝隙里。”
“噢，一条向往自由的蛇。”利威尔笑了，“饼干要吗？”
年轻人摇头，“不用了，我还是更想要一件衣服。”他冻得有点发抖了，韩吉说过什么，冷血的小玩意儿们都怕冷。
利威尔打开衣柜前回头看了那年轻人一眼。他的同类遵循人形与动物形态性别一致的原则，这是一条雄蛇，可惜滑溜溜的、黑白相间的漂亮蛇皮没有一丁点遗留在这位年轻人身上，他的皮肤只是人类的皮肤，细嫩脆弱，猫只消一爪子就能给他挠出血痕，不过那双金色眼睛倒是很有蛇的味道。利威尔的眼睛无论颜色还是形状都不像一只猫，或许这就是有得有失。利威尔仔细挑了一圈衣服。
“我的衣服恐怕你都穿不上。”他说，“你太高了。”
“人类的T恤也行。”年轻人颤抖着声音说。
“人类的T恤？你认为我会穿那么邋遢的东西吗？”利威尔不屑，在一众中号衬衫和外套里挑出一套大号尺寸的，这是他刚来到人类的城市里买的衣服，已经有些年头了，当年的利威尔对人类衣服的大小还缺乏概念。那年轻人挨个套上，包括利威尔借给他的内裤。真有意思，利威尔对蛇的生理构造也有所了解，想来这条年轻的、热爱自由的蛇选择在这时收起他的那玩意，除了还不太熟练变人以外，可能还为了防止更多的失礼。
“另外，虽然晚了一点，你叫什么名字？”利威尔问。
人类很少会在见过另一个陌生人的裸体之后再问他的名字，幸好他们这个种族有不顺从人类的尴尬的自由，不穿衣服的奶牛猫和不穿衣服的黑白蛇见面怎么会尴尬呢，蛇的回答就很大方，我叫艾伦·耶格尔。
“初次见面，艾伦，你可以在我这里待到天气转暖。”
艾伦穿着他给的短一截的衬衫、长裤和外套，露着一小截手腕、脚踝和小腹，和他说谢谢。
“其实我们蛇表示感谢的时候也会给一个拥抱，像人类那样。好心的奶牛猫先生，您真的帮了我很多，只是，我不确定这是否妥当——”
利威尔眉毛挑起，你见过哪只猫怕蛇。艾伦想了想，是哦，山林里的野猫总会来打我。但他用露着一小截手腕、脚踝和小腹的身体抱了抱面前这个猫妖怪。体温凉凉的，利威尔摸摸他后背。这条蛇对人类的礼仪果真一点也不熟悉，你不能像绞杀猎物一样缠绕人类，那太可怕了，利威尔变回奶牛猫，才从他的拥抱里脱身出来。艾伦看起来又沮丧了。
“你会学会的，别着急。”利威尔拍拍他的头，“还有，正常来说，在表示感谢的拥抱之前，最好还是先问问对方叫什么名字。我叫利威尔。我在人类的城市里生活了很长时间，已经不怎么吃活老鼠了。你想来点我的猫罐头吗，是三文鱼口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