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姜崃生病了。朱亮先从炸卡通告看到。
排练厅信号不太好，走下电梯，微信消息姗姗来迟地前仆后继地涌出来。斜着眼睛笑的旺仔旁边的数字却只是小小的1，“我好像发烧了。”
深秋初冬，天色擦黑格外早。地铁口依旧无声地吞吐着熙熙攘攘的人流，便利店玻璃上凝结起模糊的水雾，几个女孩子早早聚在亚洲大厦楼下。剧本被朱亮胡乱塞进背包，硌得他后背痛。朱亮感觉心里有股无名的烦乱。
网约车往常的途经点变成了今天的目的地，朱亮打开卧室的监控，给角落里相互依偎着舔毛打呼噜的波波多多道了个小小的歉。车子在红灯前稳稳停下；朱亮深吸一口气，目光追着窗外两片飘飘悠悠的落叶，才去想方才的烦乱从何而来。
你可以更依赖我一点的。朱亮想。不舒服的时候可以打电话给我，让我的手表弹消息，或者，至少让我早点知道呀。朱亮知道姜崃以前谈的都是女孩子，习惯在亲密关系里扮演保护别人、照顾别人的那个。但自己毕竟年长一些，更晓得独自在外生病时候的滋味，是多么渴望照顾和依赖。
所以你至少可以更依赖我一点的。朱亮无意识抠着指甲边的死皮——姜崃对他新晋染上的坏习惯颇有微词，坚称是焦虑和压力大导致的，尽管朱亮再三抗议只是冬天天气太干才会起皮，“那就涂护手霜啊！”姜崃的眉毛拧成弯弯两条蚯蚓，在直直的眼镜框架上更显滑稽。朱亮现在突然想念那只护手霜淡淡的花香味。
可是换做自己也会这样吧。天幕完全黑下来，朱亮感觉自己简直要兔脑过载，勒令胡思乱想停下——排练一整天剩余的电量还要留给病号呢。
病号对朱亮心里的弯弯绕绕倒是一概不知。朱亮按指纹解锁，屋里静悄悄的。小猫酱酱先一颠一颠跑过来缠着朱亮裤脚，看起来今天和爸爸玩耍的需求没有得到满足。客厅没开灯，一缕光从半掩的卧室门透过来。酱酱的瞳孔在暗处又圆又亮，疑惑地和熟悉来客四目相对。朱亮虎摸两把柔软的圆脑袋，在小猫发出舒服的摩托车启动声前把它一下抱到猫爬架顶上。“姜麻酱，你爸爸呢？”酱酱发出短短的一声“咕”权作回应。
其实根本多余问，全家唯一的光源无疑揭示姜麻酱之父的所在。姜崃像一只在牛奶里泡得软绵绵的旺仔小馒头，陷在松软的枕头里，圆圆的瓜皮头顶冒热气，圆圆的鼻头红通通。
“怎么样，还烧吗？吃过药没有？”姜崃的视线追踪朱亮走近，支起上半身正要回答，被一阵猛烈的咳嗽横刀截断。朱亮赶紧把病号按回床上躺好，从床头柜拿过杯子倒水。“痛。”
朱亮还没回头就感觉身后的床铺陷下去一块儿，姜崃卷着被子滚过来，声音被棉花过滤，哑哑的。朱亮感觉心也陷下去一块儿。“哪里痛？”
“这儿。”姜崃惜字如金，抓着朱亮的手放在自己太阳穴。朱亮就着俯下身轻轻打圈揉起来。姜崃的眼睛潮潮的，为着刚才的一阵猛咳眼角还挂着点红。他上目线委屈地盯着自己，目光黏糊糊依偎过来，像被雨淋湿的一条大狗。大狗在AAA专业按摩朱师傅的手下渐渐舒服地闭上眼睛。
朱亮在心里叹了能装满一整个气球的气。他想起自己高中的时候，因为作息和压力也时常犯偏头痛。住校生的晚自习结束往往已近十一点，朱亮一面磨磨蹭蹭走回宿舍，一面掌根贴住太阳穴，慢慢地、一圈圈揉着。
就像现在这样。满心的话，担心挂念的、想埋怨的，都在一下一下的揉搓里烟消云散。床头的夜灯在素净墙面上映出自己的无言的侧脸；朱亮以为姜崃会如临大敌地把自己拒之卧室门外，说什么“别传染你也炸卡”之类的。而现下此人毫无防备地把脑袋搁在自己手心，朱亮很是受用，心软得一塌糊涂。
“好了，服务结束。”朱亮看姜崃阖起眼睛要睡，轻轻托着他的后脑勺枕回枕头。姜崃却像那种一离开妈妈怀抱就敏锐地哭起来的小婴儿，一下子又睁开眼睛。朱亮看着他困到七荤八素还强撑着眼皮的样子哭笑不得，倒真像哄小孩似的朝他额头吹一口气。姜崃瞪着眼睛不说话，像在等朱亮念“呼呼痛痛飞走了”之类的咒语。“去病气。”朱亮老神在在地神秘一笑，掖一掖被子示意他休息，扭暗夜灯，捏起杯子掩上门退出去。
酱酱正稳如泰山地在自己的背包上揣手趴着。朱亮刚挨着它坐上沙发拉伸两下腰背，小猫就和主人如出一辙地靠过来，热腾腾的膨化芝士条趴在膝头呼噜呼噜。朱亮把下巴搁在酱酱脑壳——这个动作还是和姜崃偷师的，酱酱是自己见到的第一个这样做不会生气的好咪——点开家里的监控，关照下留守猫童。
波波多多居然还没睡。灰色床单上孤零零并排两个咪，朱亮转动摄像头的声音引得波波过来扒拉，哼哼唧唧的。看到黑暗里小猫亮闪闪的眼睛，朱亮留下照顾病号的决心裂开一丝痕迹。他心虚地连按了两下自动喂食器的出粮键，心里悄悄对着孩子们喊话。快睡快睡，爸爸明天就回去。
指针慢慢移动到11和12中间。朱亮撑着脑袋有一搭没一搭翻自己带回来的剧本，酱酱一直乖乖趴在腿上，倒也不觉得冷。夜阑风静，猫咪、病号、照顾病号的人，都到了休息时间。整个世界都该睡了。
转天姜崃醒来已近中午，朱亮一早又跑出去上班。姜崃舒展两下面条一样绵软的四肢，头痛倒真减去大半。迷迷糊糊里姜崃感觉夜里朱亮又给自己揉了脑袋，床的另一侧散开的半边被子似乎佐证这不是幻觉。
朱亮没有演出，只用去公司录一期波切蒂披萨。姜崃转悠到客厅，酱酱的猫砂盆被清理得干干净净，粘毛贴也揭开新的一张。姜崃感觉朱亮简直是田螺小子。
而贤惠的田螺小子适时回家。姜崃和姜麻酱同步转头看过来，朱亮一时间觉得自己像打猎归来，而一人一猫在巢穴嗷嗷待哺。“来给你个礼物。”姜崃因为生病更显迟钝的脑子反应了好几秒才意识到“你”指的是自己不是酱酱。于是顺着看过去，朱亮打猎的战利品是条手串，莹白的珠子，点缀一颗深红，在朱亮指尖晃悠。
“牧之给你的。不是听说你生病吗，这是他上次在庙里求的，说是保平安健康呢。”摇晃的东西对小猫有天然吸引力，酱酱跃跃欲试想扑，还好姜崃虽然大病未愈也还算眼疾手快，先猫一步抓过来，缠在手腕细细端详起来。
“好看。”姜崃抬头冲朱亮嘿嘿一笑。朱亮突然有点理解了作为群居动物的人类对于家的渴望。姜崃没骨头一样靠在沙发，脸颊还因为生病微微浮肿，眼镜框硌出两道红印子。但是朱亮看着他，突然没缘由地很心软、很幸福。朱亮抬手在姜崃鼻梁上刮了刮，“戴着吧。”
后来sd的时候有观众问起姜崃新手串的事情，问他之前朱亚洲送他的核桃呢，不戴了吗？“哦这个啊，”姜崃捏着深红色那颗珠子转了转，笑意浅浅浮上眉梢，“这个新的，去病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