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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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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苏鲁季汉相关,你可以认为是正剧向
蜀地被不可名状的力量污染了,但邪神似乎是死了二十多年的丞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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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锦城异蚕
延熙二十年春,成都少府丞王栩跪在织机前,手中的黄杨木量尺已被掌心冷汗浸得滑腻。他盯着机上的蜀锦——最后一寸刚刚织完。金丝银线在从高窗斜射而入的日光下流转如活水,那并非静止的光泽,而是真正在缓慢流淌,仿佛锦缎之下藏着看不见的河床。芙蓉与牡丹纹样栩栩如生到令人不安的地步,花瓣边缘的绣线精细得超越了人力所及,瓣尖那点暗红——王栩凑近细看——真的在微微搏动。
不是错觉。
那暗红处正随着某种节奏轻轻起伏,如同沉睡巨兽的呼吸。王栩甚至看见红色丝线中有些更细的、近乎透明的纤维在游动,像水草在深水中摇曳。他伸出手指,在距锦缎半寸处停住——指尖能感受到微弱的温热,还有一丝几乎听不见的、婴儿吮吸般的细响。
“大人…”织坊主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发着颤,像绷紧的琴弦。王栩回头,看见那张因长期缺乏睡眠而浮肿的脸,眼下乌青深重如瘀伤。“这已是本月第三批了。每匹锦织成后,夜里都会有…动静。”
王栩没有答话。他的目光扫过这间巨大的织坊——三十张织机排列整齐,每张机前都坐着一名织女。她们的动作完全同步:投梭、打纬、提综,分毫不差,如同被同一根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更诡异的是她们的眼睛:睁得极大,瞳孔深处都有一点针尖大小的金芒,在昏暗的坊间闪烁如夏夜坟地的磷火。她们不交谈,不歇息,甚至不眨眼。只有织机吱呀声与呼吸声——那呼吸也是同步的,吸气时三十人同时仰首,呼气时同时俯身,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韵律。
王栩想起三日前宫中传来的密令:青绢封套,火漆上是尚书台印。展开后只有短短两行字:“所有异锦封存入库,不得外泄,等候大将军调取。”但末尾那行朱批才是真正让他寒毛倒竖的,尚书令樊建亲笔,墨迹深透纸背:“此事勿深究,乃丞相遗泽。”
丞相遗泽?
王栩闭上眼。他随诸葛丞相南征是二十六年前的事了,那时他还是个年轻的书吏。他见过那位大人在营帐烛火下亲手绘制蜀锦图样:芙蓉清雅,牡丹端庄,竹叶挺拔,所有线条都带着一种克制的、近乎禁欲的美感。丞相常说:“锦如国政,经纬不可乱,色彩不可妖。”那时的蜀锦绝不会有这般妖异的生机,不,这不是生机,这是某种更古老、更浑浊的东西在模仿生命。
更不会有织工在织成后夜夜噩梦。王栩昨夜私访过一名老织女的家——她躲在柴房角落,用碎布塞住耳朵,浑身发抖地重复:“锦里的花活了…缠我的脖子…根须扎进血管里…”她撩开衣领给王栩看:脖颈处确实有一圈淡金色的、细如发丝的纹路,像被极细的丝线勒过,但触摸时那些纹路竟会轻微蠕动。
“收了吧。”王栩起身,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嗒声。他拍了拍官袍下摆——其实并无灰尘,只是这个动作能让他感觉还在掌控着什么。“按例送入库中。任何人不得私藏一针一线,违者…”他顿了顿,说出那个让所有人脸色煞白的词,“以巫蛊论处。”
走出织坊时,正午阳光刺得他眯起眼。一队巡城士卒正从街角转来,十二人,步伐完全一致,甲胄摩擦之声本该铿锵,此刻却只发出湿腻的的闷响。王栩的目光落在他们的甲胄上——熟铁打造的札甲本应黯淡无光,此刻却泛着一种不自然的油润色泽,甲片边缘隐约可见极细的金色纹路,像是有人用金粉在每片铁甲上描绘了符咒。
领队的校尉看见王栩,抬手止住队伍,按制行礼。低头时,王栩瞥见他后颈,衣领与护颈之间有片暗金色的、树根状的纹路蔓延而出,最粗的“根须”已爬上耳后,细小的分枝则渗入发际。那纹路并非刺青,它微微隆起于皮肤之下,随着脉搏轻轻搏动,像是在呼吸。
“近日城中可还安宁?”王栩例行公事地问,声音干涩。
“回大人,一切如常。”校尉抬起头。他的脸年轻得让王栩心惊,但眼中没有任何少年该有的光彩。瞳孔深处那点金芒稳定地亮着,像深夜里永不熄灭的灯笼。“百姓勤于生计,将士严于操练,皆为大汉效死。”
又是这句话。王栩这三个月来,从官吏、士卒、乃至市井卖炊饼的老翁口中,听过无数次“皆为大汉效死”。起初他只当是姜维治军有方、民心振奋,还暗自开怀,如今却觉得每个字都像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那不是口号,是咒誓——是某种深深植入骨髓的、不容置疑的誓言。
回到府衙,王栩屏退左右,插上门闩。日光从雕花窗格斜射而入,在青砖地上切出明暗交错的格子。他背靠门板喘息片刻,才颤抖着从袖中取出那块暗金色的锦缎碎片——约莫拇指指甲大小,是昨夜从一匹即将入库的异锦边缘偷偷剪下的。当时剪刀切入锦缎的瞬间,他听见了一声极细微的、如同雏鸟哀鸣的啼哭。
此刻在日光下细看,那些金线中真的有东西在游动。不是光影错觉——王栩从案头取来工匠用的打磨极薄的透明水晶覆于其上,凑近碎片,他看见那些“金丝”根本不是丝线,而是无数比头发丝还细的、半透明的活物。它们有环节状的身体,头部极其微小,却长着针尖般的口器。此刻这些细虫正在经纬交织处钻进钻出,吞食着构成锦缎底衬的蚕丝,然后从尾部排出更细的金色分泌物,正是这些分泌物,在宏观上形成了蜀锦的华丽光泽。
王栩感到胃里一阵翻腾。他将碎片凑近桌上的青铜烛台,用火镰点燃蜡烛。火焰刚刚触到锦缎边缘——
“咿——”
一声婴儿般细弱的啼哭真的从碎片中迸出。不是幻觉!王栩手一抖,碎片飘落案上,竟像受伤的虫豸般蜷缩起来,边缘渗出暗红色的粘稠液体。那液体带着铁锈与檀香混合的诡异气息——还有一丝甜腻,像是陈年的蜜糖腐败了。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是寻常官吏的软底靴声,而是硬底革靴快速叩击石板的清脆声响——但那声音带着一种湿滑的粘腻感,仿佛像是靴底也覆着鳞片。脚步声在门口停住,没有通传,没有叩门。
王栩慌忙将碎片扫入袖中,碎片触到手腕皮肤时居然传来温热的搏动,像一颗微缩的心脏。他刚在案前坐正,门已被推开。
来人未卸甲,一身玄色鱼鳞铠沾着晨露与尘土,是刚从城外大营归来的大将军姜维。他站在那里,整个房间的光线都暗了几分,不是因为他挡住了门,而是他周身笼罩着一层极淡的、扭曲空气的涟漪,像柴薪上将燃未燃的虚焰。
“王监丞。”姜维的声音很平静,甚至算得上温和,但那双眼睛,王栩不敢直视。那双眼睛里的金芒比士卒们浓重十倍不止,不是一点金光,而是整个虹膜都泛着熔金般的色泽,瞳孔深处有更暗的、漩涡状的东西在缓缓转动,不似浑浊的侵蚀,倒像某种被精心引导、深邃内敛的熔金,在静默地燃烧。更可怕的是姜维身后的影子:日光从窗外斜照,本该投下一个清晰的人形阴影,可那影子边缘模糊扭曲,不断有细小的触须状黑影伸出又缩回,在某个瞬间,王栩甚至看见影子分裂成多肢的轮廓,像是某种蜷缩的、随时会扑出的兽。
“下官参见大将军。”王栩伏身行礼,袖中的碎片烫得他手腕发颤,那搏动越来越快,几乎要与他的心跳同步。
“听闻近日蜀锦又有异样?”姜维走到案前,手指划过王栩刚才整理好的织锦册录。姜维虽为武人,手却是文人的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但指甲盖下透出极淡的金色,像是皮肉下有金粉在流动。指尖掠过纸面时,纸张竟发出轻微的、仿佛被火苗舐过的嘶嘶声。
“回大将军,只是…色泽稍异,许是蚕种改良所致。”王栩维持着跪姿,声音尽量平稳。
“改良?”姜维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任何温度,像是从很深的地底传来的回音。“王监丞,你可知这蚕种改良自何处?”
王栩伏得更低,不敢答。
“丞相留下的桑园。”姜维转身望向窗外,目光似乎穿过重重屋宇,落在城西某处。“丞相夫人黄氏,这些年一直在汶山培育新种。她说,这是丞相临终前的嘱托——要织出天下最坚韧、最华丽的锦,为北伐积攒军资。”
这解释合情合理。黄夫人之才据说堪比丞相,擅机关、通农桑,朝野皆知。她参与制造的连弩、木牛流马至今仍在军中使用。但王栩袖中那块仍在微微搏动的碎片,那些在锦缎中钻营的活虫,那些织女脖颈上的根纹——这一切,让他无法相信这只是普通的“改良”。
“大将军,下官斗胆一问。”王栩鼓起毕生勇气,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维持清醒。“这些异锦…当真无害?”
姜维缓缓转过头。那双熔金般的眼睛直直看向王栩,一瞬间,王栩感觉自己五脏六腑都被看透了,所有秘密无所遁形。他看见自己的倒影在那金色的瞳孔中扭曲变形,像一个溺水的鬼魂。
“王监丞,”姜维缓缓说,每个字都像冰锥敲击耳膜,“你昨夜丑时三刻,用银剪从第七号织机第三匹锦的右下角剪下一块碎片,大小约如指甲。此刻,那块碎片正藏于你右袖内袋之中,以油纸包裹。”
王栩浑身僵冷。血液仿佛瞬间冻结,连心跳都停了半拍。
“不必惊慌。”姜维竟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慈悲的笑意——但那笑意只停留在嘴角,眼中金芒依旧冰冷。“你想知道那是什么,我可以告诉你,那是‘汉脉’。”
“…汉脉?”王栩重复这个陌生的词,舌头发僵。
“丞相离去前,以毕生心血培育出的灵蚕之丝。”姜维的声音低沉严肃,像在讲述一个神圣的传说,“此蚕非寻常桑蚕,它们食的是汶山深处灵气所钟的紫桑叶,饮的是子夜时分的无根露水。吐出的丝天然蕴含蜀地山川灵气。以此丝织入锦中,可聚天地精华,养将士血气,助北伐大业。”
他走近一步,俯视着跪地的王栩:“你听见的声音,看见的游动,皆是灵气具现。灵蚕丝离体后仍有微弱的生命残留,那是灵气过于充盈所致。此乃祥瑞,非妖异。”
祥瑞?王栩想起那些夜夜噩梦的织工,想起瞳孔生金的士卒,想起后颈蔓延根纹的校尉。如果这些都是“祥瑞”,那地狱该是什么模样?
“那…百姓夜不能寐、白昼仍劳作不休,也是祥瑞?”话一出口王栩就后悔了——这是赤裸裸的质疑。
姜维沉默片刻。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王栩自己狂乱的心跳声。袖中碎片的搏动越来越强,像要破袖而出。
“北伐大业,需要举国之力。”姜维最终开口,声音里有了某种可以被称之为“情绪”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辩解,而是一种沉重的、不容置疑的笃定。“丞相在时,常叹蜀地民寡兵弱,以一州之力抗九州之魏,如卵击石。如今有了汉脉滋养,百姓精力旺盛,昼夜不息亦无妨,此乃天佑大汉。”
他说得如此理所当然,仿佛那些不眠不休的农夫、织女、工匠,都成了某种供奉给“北伐”这个神圣祭坛的香火——不,不是香火,是柴薪,是燃料。
王栩还想再问,姜维却已转身,那湿滑的鳞片摩擦声再次响起。
“三日后,汉中大营需调三千匹异锦,充作军衣。”走到门口时,姜维顿了顿,没有回头。“王监丞,做好分内之事即可。有些真相,知道了未必是福。”
门开了又关。
王栩瘫坐在地,冷汗浸透内衫,冰凉地贴在背上。他颤着手从袖中取出油纸包,层层展开,那片锦缎碎片此刻已停止搏动,变得冰冷僵硬,像一块死去的皮肤。但那些金线中的游丝仍在,只是凝固成了诡异的、扭曲的纹路。
他举起碎片,对着窗光细看。
纹路在缓缓变化,不是光影错觉,是那些凝固的“金丝”真的在极其缓慢地重新排列。半柱香后,纹路竟隐约构成七个扭曲古奥的文字:
“汉室不兴,契不解。”
王栩不认得这字体,似篆非篆,似甲骨非甲骨,笔画间有虫蛇般的蠕动感。但他莫名地知道这七个字的意思,就像有人直接在他脑中低语,将含义烙进意识深处。
窗外传来钟声,浑厚悠长,是宫中报时的景阳钟。王栩望向皇城方向,飞檐斗拱在春日阳光下闪着黯淡的光。他忽然想起昨日觐见时,陛下刘禅的样子。
那个身形略胖的皇帝坐在龙椅上,怀中抱着一把旧羽扇,羽片已经秃了大半,竹柄被摩挲得油亮。他眼神空洞地望着殿外某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扇柄。当王栩奏报蜀锦异样、建议暂停织造彻查时,刘禅只是喃喃重复:
“相父说过…蜀锦是国之重器…北伐需要…便用吧…相父不会害朕的…不会害百姓的…”
当时王栩以为陛下昏庸懦弱,被姜维架空。
现在,在午后死寂的府衙内,握着这块诡异的锦缎碎片,王栩却忽然读懂了刘禅眼中深处的东西——那不是昏庸,是清醒的绝望。一种明知一切在滑向深渊,却无力阻止,甚至不敢说破的绝望。
皇帝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但他选择抱着那把旧羽扇,坐在龙椅上,眼睁睁看着丞相留下的“遗泽”吞噬他的国家,吞噬他的人民。
因为那是“相父”留下的东西。
而相父,永远不会错。
王栩惨笑一声,将碎片重新包好,塞进袖中。他撑起身,走到窗边。街道上,又一队巡城士卒走过,步伐整齐如一人。他们的影子在青石路面上拖得很长,边缘同样模糊扭曲。
远处,少府织坊的方向,三十张织机仍在吱呀作响。那些不眠不休的织女,那些在锦缎中钻营的活虫,那些即将被运往汉中大营的军衣——这一切,都在为一场永不停止的北伐提供燃料。
而王栩,这个小小的少府丞,唯一能做的,就是在三日后,将三千匹异锦准时送出成都。
他闭上眼,春日的阳光温暖地照在脸上。
但他只觉得冷。
刺骨的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