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亚尔裴谢尔夜晚的风很凉,尤其是海边。海风带着腥咸的湿气卷向岸,黑色彼岸花便迎着风扬起一阵盛大的花瓣雨。几乎没有人会在夜晚穿过这片象征灾厄的不祥花田来到这里,但今晚有个例外。
卡布希诺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向他此行的目的地,靠着岩石缓慢坐下。那些坍塌的瓦砾仅仅只是砸断了他的脚,落下了腿疾,除此之外都只是些皮外伤,他能在那种情况下苟活下来,简直称得上是奇迹。
“哈哈……果然没有你的话,我的好运就回来了。”
卡布希诺笑着,语气里却全是自嘲的意味。他趁着其他人赶来之前拼命逃走了,几乎是一路狼狈地爬到自己的地下实验室,对伤口进行了处理。好在那群男人正在忙着用她舍命换来的怪物心脏给彼岸花圣女制作抗体,谁都没有余力再关注他的动向。
事到如今,卡布希诺决定以后都不会再让任何人找到自己,他今晚是来跟某个人饯别的。
他拿出一瓶酒和两个酒杯,倒满后把其中一杯推向对面的位置,再端起另一杯仰头饮下。辛辣的酒液进入喉咙的刹那就呛得他差点忍不住咳嗽起来,但他紧皱着眉全数饮尽,最后被甚至呛出了眼泪。
“可恶、可恶……可恶!”卡布希诺深深低下头,用破了音的声调呐喊,每喊一声,握紧的拳头就砸向地面一次,“为什么你偏偏喜欢喝这种难喝的东西?为什么又偏偏喜欢我这种没用的男人?”
他实在是不擅长喝酒,光是一杯下肚就有了醉意,从胃里翻腾上来的灼热感爬上脸颊,连眼尾都是红的。眼泪落下的时候,他自己都分不清是被辣的还是真的在哭。
“不过就是个野蛮女人罢了,为了那种微不足道的小事就断送自己的性命。不过我也是疯了,为了那种微不足道的理由就跑去送死,呵呵,跟你也没两样嘛……”
话音逐渐变弱,只剩下偶尔的吸气抽噎声。他试图从蛛丝马迹中找寻出他们的共同点,好像这样就能离她更近一些。卡布希诺抬起头,让海风驱散混沌不清的思绪,也顺便吹干他脸上的泪痕。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卡布希诺警觉地回头。今晚没有月光,难以辨认来者的脸。
“原来你在这里。”
“……是你啊,卡缪。”
认出对方的声音,卡布希诺松了口气,紧接着又提心吊胆起来,生怕自己方才的丑态被他看到。
“我还是更喜欢琴这个名字。”管家一边说着,一边跟卡布希诺并排坐下,“你怎么在这种地方?”
“……”
这家伙,明知故问吗?
“我说过的吧,以前经常有患者夜晚溜出医院,所以我会在这附近寻找,久而久之就喜欢上这里了,不行吗?”
卡布希诺真假掺半地回答,前半段是借口,他只是单纯地喜欢这片大海。他至今记得那段倒霉的经历,平白无故地被当做运送人并挨了一顿打,但也得益于此,和她的交集从这场不太美妙的初见开始。卡布希诺意识到自己又在想关于她的事,心情更加沮丧起来。
“原来如此。”琴笑眯眯地表示理解。
“你呢?你又怎么来这里?”卡布希诺反问道。
某个反光的物件被抛过来,他下意识接住,随后睁大了眼睛。
那是一个装着鲜花的小瓶子。
他对此有所耳闻,据说只要在没有月亮的夜晚前去海边,让装满清水和花瓣的美丽瓶子映照星星的光辉,运送人就会出现,将女人带往国外。当然,卡布希诺知晓这只是身边这个恶趣味的男人编织的美丽谎言,他真实的目的是杀害那些女人。
“你……不会还在偷偷摸摸干运送人的勾当吧?”
“不,我已经下定决心抛弃曾经的身份,作为克洛德家的管家活下去了。不过……”他话锋一转,“今晚破例一回,最后再当一次运送人,只是这次的目标有些特殊——”
卡布希诺不解。
“——是沉睡在此处的某位女性的灵魂。”
“!”
“多亏了她,瑟蕾思小姐才能得救,这个国家的诅咒也会在不久的将来,由那位席安·布洛菲沃思彻底解除吧。听说她是从国外来的第三位漂流者,那么,理应将她的灵魂送回原本的地方。”
卡布希诺举起瓶子放在眼前,视线穿过透明的玻璃瓶壁、穿过花瓣间的缝隙,看到夜空的星星,和大海漾起的波纹。
“她的灵魂不属于任何地方,她是自由的。”
“哦?说得好像你很了解她?”
“……”
他了解她吗?一个力气大的蠢女人?一个酒品差的醉鬼?还是一个贯彻信念的佣兵?一个坚定选择他的知己?
细碎的星光在玻璃瓶中闪烁,美得令人窒息。不像太阳那么刺眼,也不如月亮那样忧郁,但同样是令人无法忽视的存在。
他只是被她所吸引。
她从未说过喜欢星空,但卡布希诺本能觉得,她会喜欢。
沉默的时间超出了界限,卡布希诺重新往酒杯里倒满酒。
“陪我喝一点吧。”
“很遗憾……我作为管家,要尽量避免饮酒。”
听到这话,卡布希诺忽然笑起来,记忆中的话语脱口而出:“你说尽量,也就是说并非不能喝吧?放心,就当是为之前利用你的事向你赔罪。而且……”
“而且?”
“……喜欢热闹的她也会很开心的。”
于是两个曾经的罪人喝着酒,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琴最后问道:“今后你有什么打算?”
“去国外。”
“又要逃跑吗?”
逃跑?卡布希诺不否认,毕竟他就是个贪生怕死的男人,甚至连自杀的勇气都没有。如果留在亚尔裴谢尔,那么迟早有一天会被人抓起来,最坏的情况是沦为席安的实验体。
比起这个,他更想用剩余的寿命去看看她曾经去过的地方,哪怕是战场。他是个医生,至少还可以用这种方式赎罪,说不定哪天死在战场上,也算是死得其所。
想到这里,他竟开始期待起她所说的不知道多少个下辈子的约定,那一定是个不太美妙,但足够令人记忆深刻的重逢。
琴离开后,卡布希诺对着瓶口灌下一口酒,随后手腕翻转,将瓶中剩余的酒一滴不剩地倒在面前的一小块空地上。
“你也这样认为吧?野蛮的……不。”
“……史比奈尔。”
这个名字从他口中吐出去的瞬间,立刻被海风裹挟着飘向远处,再听不到一点回音。
他又想流泪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