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提瑞尔讨厌睡觉。
说讨厌可能有些夸大其词,他只是不喜欢无防备的时刻,尽管他包下了一整栋楼,在其它空房间布置了完美的陷阱,也依旧难以安眠。从躺下到入睡的这几分钟、或者更久,对他来说是一段异常煎熬的时光,无事可做时,他会容易多想。
所以他习惯了借助酒精的力量,喝到不省人事被克莱奥斯和泽恩扛回来也是常有的事。
但这也只解决了入睡困难的问题,他还会被梦惊醒。
最开始总是梦到伊西克族被袭击的那天,族人的血浸湿了他的衣服,他拼命地跑,又被蟒蛇缠住了脖子,窒息带来的恐惧迫使他醒来,发现只是被子蒙住了脸。这个梦做腻了之后,提瑞尔又开始梦到教会高层、康拉德、或是看不清脸的女神,他们带着不同的眼神,嘴巴开合却总是相同的形状,无声控诉——“你是罪人”。
而噩梦终止的时间像是固定的,提瑞尔睁开眼时总能看到月亮悬在窗框下一点的位置,照着床头那株鲁克夫拉姆斯。从新月到满月,满月又回新月,像只缓慢眨动的巨大眼睛。月亮总在无声地看着,带着充满沉寂的悲悯,仿佛在可怜他,让他不由地哀求“不要看我”,事实上他的确这么说过。可要是真遇上绵绵几日的阴雨,他又按捺不住想“为什么不看我”。
但人似乎只要活着,就会自然而然想要活得更好。提瑞尔成为异端审判官后接受了被各种眼神注视,质疑的、惊惧的,当然其中最多的还是厌恶,仿佛接近他就会沾染上魔女的邪气。他强迫自己忙得脚不沾地,好不去在意任何其它,说起来有些讽刺——也只有在这种时候,不安的心才会得到片刻宁静。
这晚提瑞尔又梦到阴暗的蛇窟,外面是尖锐的刀剑铮鸣声,身边是虎视眈眈的蛇群,它们一点点逼近,蛇信吐在他脸上。
“提瑞尔大人,提瑞尔大人……”
他听见有些陌生的声音喊他,下一秒蓦地睁开眼,条件反射般摸向枕头下的匕首,摸到的却是皮质沙发。月光透过办公室的窗户洒进来,照亮安娜斯塔西娅的面庞,提瑞尔这才意识到这位新来的下属刚才在用微凉的指尖戳他的脸。
“搞什么,是你啊。”
“快起来。”安娜斯塔西娅表情严肃。
“魔女出现了?”提瑞尔连忙支起身体。
“没有。”她催促道,“但请您快起来,赶时间。”
他们认识才不到几天,但提瑞尔深知这位红发女性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人,她有身为骑士的正直,缺点是过分天真,他也已经见识过她毫无章法,横冲直撞的处事方式,这点让他由衷佩服。当然他并不提倡,只是人很容易被认知以外的事物吸引。因此提瑞尔没再追问下去,他利索地穿戴好,跟随安娜斯塔西娅走出门,乘坐夜间值班的飞艇。
几小时前,他们还在商讨如何利用魔女的能力反过来对付魔女本人,案件资料看得人头脑昏花不说,提瑞尔才勉强睡着两小时,就被安娜斯塔西娅叫醒,此刻正有些疲惫地斜靠在后排座位上。
飞艇缓慢升高又下降,冷色调的光忽明忽暗,头顶运作的发动机轰鸣声在夜间格外嘈杂。成片的乌云随着夜风飘动,遮住了大半的月亮,显得天空雾蒙蒙的。直到剩下的月光也被建筑物阻断,提瑞尔才发觉他们来到了王城附近的钟塔。
他咽下疑问,继续跟着安娜斯塔西娅迈上盘曲的楼梯,对方的步伐不急不缓,他像是身不由己般跟随,又知道自己其实随时可以停下,或者从一开始就拒绝这个提议。
只是过去身陷泥沼的数年多,他近乎盲目地握住那缕他所以为的救赎之光,可结果是被推进更深的地方。现在他唯独拥有的是窗外悬挂着的悲悯之眼,可女神一向全知全能也冷眼旁观,既不讥讽,也无慈悲。
安娜斯塔西娅突然喊他:“提瑞尔大人。”
“啊?”提瑞尔想得晃神,呆呆应声。
“您没看见吗?快看!”
他这才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眼前不再是昏暗的楼道,而是更开阔的夜幕。
一轮满月近在眼前,似乎触手可及。
在提瑞尔胡思乱想时,他们竟然已经爬到钟塔顶楼。两人几乎同步缓缓靠近建筑边缘就地坐下。脚下空荡荡,往下看风景一览无余,而往前,是美丽的月亮。
“就为了来看这个吗?”
“很漂亮吧?我从报纸上看到的,说今晚有难得一见的超级月亮。”
“什么是超级月亮?”
“就是离我们很近的月亮。”
提瑞尔直视月亮,试图承受它的目光。月亮那么近,近得黯淡处都轮廓分明,他却怎么也找不到眼睛。
“在办公室不能看吗?”
“当然要在高的地方看。所以……”安娜斯塔西娅侧头问道,“您心情好些了吗?”
没有晚风,没有其他声响,只有安娜斯塔西娅。月色凄清,照亮她半边眉眼。
提瑞尔注意到她的眼睛,那么这是他在找的眼睛吗?又或者,这双眼睛也会一直注视着他吗?
“提瑞尔大人?”安娜斯塔西娅歪着头凑近。
提瑞尔下意识后仰几分,双手撑在身后,拉远两人的距离。他发觉自己今晚走神的次数太频繁了。
“为什么会觉得我心情不好?”
“嗯……直觉?”安娜斯塔西娅如实回答,“我来的路上一直在想,提瑞尔大人,您莫非是那种被人讨厌了晚上就会睡不着觉的类型吗?”
“哈?那种事情怎么可能啊?”
她看起来欲言又止,似乎在犹豫是否要问出口。
提瑞尔先她一步答道:“跟那个没关系。”
“!您怎么知道我要问什么?”
“反正是想问关于我做噩梦的事吧……啧,偏偏被你看到了。”他把头发抓得乱糟糟,“你难不成在担心我吗?”
“当然!休息是很重要的,晚上睡不好的话白天也会没有干劲。”
“那你还把我叫起来啊。”
“对不起……”
“我没在怪你。”他顿了顿,深吸了口气,声音穿透雾蒙蒙的空气,叫人听不真切,“月亮有时的确能让我平静下来。”
安娜斯塔西娅罕见地沉默下去,就算是她这样迟钝的人,也能感受到此时的提瑞尔需要安慰,可她又偏偏说不出什么安慰人的话,只能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侧颜。
提瑞尔感受到视线,也偏头看她,看到鲜艳如宝石的红眸里映入的那轮满月。
他忽地哽咽:“我可以靠在你肩膀上吗?只要一小会儿就行。”
“嗯?可以是可以……”
提瑞尔歪过脑袋,缓缓倒过身体,过分小心地靠在安娜斯塔西娅肩头。再看向月亮时,他感觉长久以来一直压在心口的重量消失了,整个人轻飘飘的,他和她就此时漂浮在这里,甚至快要飘向月亮。
在近似眩晕的漂浮感中,他们沉默了许久,直到安娜斯塔西娅试探着问:“您在想什么?”
“什么也没想。”他反问,“你呢?”
“我在想,您靠得太近了,我不习惯。”
“讨厌这种感觉吗?”
安娜斯塔西娅摇头,上司的碎发蹭到她的脸颊,有点痒:“倒也不是讨厌。”
“那就放松些,稍微再忍一下。”
他们不知道在塔楼上坐了多久,直到一连打了好几个哈欠,安娜斯塔西娅才终于承认自己也很困倦,返回办公室的时候才发现已经快凌晨三点。提瑞尔扑向沙发倒头就睡,临睡前给安娜斯塔西娅批了一天假期,但翌日她还是准时来了,两人又一起参与新一轮的搜查。
更重要的是,从这天起,提瑞尔不再做那些梦了。
血淋淋的自己、还有伊西克族的大家,那些都从他的梦中剥离,像是命运终于得到女神的首肯,他也可以暂时放过自己。偶尔一晚他梦到悲悯的眼,也很快被满月映衬下的安娜斯塔西娅替代。
无风而静谧的月夜,对方用一双真挚的眼,没有讥讽也没有怜悯地望着他。
提瑞尔在那样一个无所事事且无防备的夜晚,在部下的肩膀上,获得了一次短暂却安稳的好眠。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