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一】
“卡戎星是冥王星最大的卫星，其绕冥王星公转的周期，恰好等于自身的自转周期和冥王星的自转周期，也就是说卡戎星与冥王星在旋转的过程中，始终保持同一面朝向对方。”投影仪突然闪烁起来，教室里的灯光突然灭掉，墙壁上“紧急出口”的绿色荧光灯条亮起来。李明磊在讲台上推了一下眼镜，看着昏暗教室里轻声躁动的学生。学校离航天基地太近就是不好，正常供电都会受到时不时开启的大型实验的影响。
基地的工作过于消耗人的精气，年轻的研究员又被分配了到基地学校教课的任务，但是从死气沉沉的实验室走出来，讲一些不怎么费脑子的天文知识，看着一群眼睛亮晶晶的学生，也算是给自己多一些调剂。
“我们暂时休息一下吧，等电来。”李明磊拿起杯子，坐到讲台旁的椅子上。
投影仪的光“啪”的一下亮起来，光线穿过空气中的灰尘，打出一块实体投影的幕布。幻灯片从第一页开始重新播放，两颗灰白中掺杂着锈红色的星球在屏幕上转动，“卡戎”两个大字缓缓从顶部落下，出现在实体投影出的屏幕上。
杨雨光坐在驾驶座上，还穿着深蓝色的基地内作训服，一只手搭在车子方向盘的边缘，另一只手快速在手持终端的界面上敲动着。过了一会儿，副驾驶的车门被打开，李明磊把包从座位间的缝隙丢到后座上：“我又不是不知道你在这个门等我，还非得发个消息。还没下课呢那终端就在那儿滋滋滋地震，搞得我老走神儿。”杨雨光笑着发动车子，李明磊突然说：“诶，等会儿，我作训服你给我带了吗？”
“带了啊，放副驾驶座位上了，你坐进来的时候没感觉？”
李明磊从后背和座椅之间抽出一个袋子，把自己的作训服拿出来，开始解身上衬衫的纽扣。
“诶！在车上就换啊？”杨雨光赶紧在车子的主控面板上点了几下，车玻璃蒙上一层单向遮罩，车里的光线也暗了下去。
“今天上着课又停电，上午的实验估计出问题了，我回去直接接着干活了，省点儿时间。”
李明磊走进基地的时候，已经在车里解决了午饭。“还说今天中午晚点儿回去，带你去基地外面吃点儿正经饭呢。”杨雨光一路上刹车油门都踩得很稳，怕一个急刹车让李明磊一口三明治噎在嗓子里。
李明磊左手拿着最后一块面包，右手在终端上滑动着，翻找上午自己错过的实验数据。车稳稳停进基地的地库，杨雨光从车里翻出一瓶牛奶递给李明磊，自己拿着他换下来的衣服和包，跟在他后面进了基地。
“上午没有什么新的大实验，就是Moss更新后的第一次接入测试。”
“那搞出这么大动静？”李明磊的眼睛还没有从终端上移开。
“因为这次接入的不是试验机，”杨雨光停下来，从口袋里翻出ID卡，刷开地库电梯的门禁，“接入的是‘自然选择号’。”
电梯飞快地上升，李明磊用指甲一下下地抠着牛奶瓶上的纹路。Moss的更新分为两个阶段，一是人工智能对飞船航行状况的分析能力与辅助驾驶能力，二是与实体投影技术的协调。
李明磊走进自己的实验室，冲着还跟在身后的杨雨光说：“你今天不用去带训练？”
“我今天的任务只有一个，就是接李老师下班。”杨雨光乐呵呵地往后一仰，直接坐在实验室的椅子上，蹬着地面慢悠悠地转了一圈。椅子发出吱扭吱扭的声音，李明磊笑了一声，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新牛奶，扔到杨雨光怀里：“别笑了，陪我试一下实体投影。”
实体投影有三种运作模式，一是在技术开发初期，只能制造一个五秒前的自己，二是通过传输信号手动操作，完成人与投影的实时同步，三是通过Moss的接入实现自动操作。李明磊主要负责的是手动操作部分，初步设想是用在空间站或飞船之间的合作与救援中。
杨雨光站在实验舱里，金属设备像外骨骼一样把他的关节包裹着，厚重的头盔戴在头上，“我第一次看见这身，还是在一个老电影里，叫《头号玩家》。”
“那电影还是我灵感来源之一呢，”李明磊把头盔的面罩拨下来，盖住杨雨光的脸，最后检查了一次设备的连接处，“我关门了啊，有什么不舒服你举手示意我。”
“OK！”杨雨光夸张地回应道，伸出手想比出一个ok的手势，但是手指被金属支架包裹住，最后只能用五根手指僵硬地向上伸着。李明磊又被逗笑了，他走出实验舱，关上门，回到操作台前按下实体投影的启动键——一个实体投影版的“杨雨光”出现在实验舱外。
“明磊！这个眼镜的视角和成像还挺逼真的，挺厉害啊，李大科学家！”杨雨光的声音通过实验舱的玻璃，朦朦胧胧地传递出来，他的实体投影一比一地复刻着动作，甚至还有面罩识别到的表情。
杨雨光在实验舱里使坏，用自己的实体投影抓住李明磊靠着的椅背，用力一转，李明磊坐在椅子上原地转了个圈，他笑得坐不住，抓着实体投影的“杨雨光”想站起来。
突然间，他听不到杨雨光的声音了，实体投影看上去还在说着什么，杨雨光的声音却越来越模糊，不像隔着玻璃，更像是浸在水里。
“杨雨光，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杨雨光，你再说一遍？”
“杨雨光……”
“咚”地一下，李明磊的额头磕在操纵台上，他抬起头，面前是“自然选择号”飞船巨大的前景舷窗，小行星带不规则的闪光透过玻璃晃着他的眼睛。他一激灵站起来，快速检查密密麻麻的按键与操纵杆的位置，确定全部正常后才松了一口气。
“Moss，请报告当前情况。”
“好-的，当-前-飞-船-情-况-如-下，飞-行-速-度，正-常，船-体-功-能，正-常，与-行-星-带-边-缘-距-离，未-知。”
“您-本-次-睡-眠-状-况-如-下，睡-眠-时-长，45-分-钟-19-秒，其-中，快-速-眼-动，20-分-钟-13-秒，深-度-睡-眠，0-秒。”
飞船舱内回荡着肖邦的《a小调圆舞曲》，李明磊回到座位上揉了揉眼睛，又站起来打开驾驶室的门。飞船的走廊只有一人宽，走廊的墙壁上嵌着一面镜子。他右手拿起挂在镜子旁的一把剪刀，对着镜子发了一会儿呆，左手抓起一小缕长到耳垂下的头发，一剪刀剪下去。
没有昼夜与季节的更替，经过太久，人就会失去对时间的感知。这些计算只能交给作为飞船人工智能中枢的Moss，李明磊已经疲惫于靠自己记录在飞船上经历了多少地球时间。尽管是Moss曾带着自己冲进了这片行星带，但它现在确实是自己唯一的伙伴。
舱内音乐切换成《降e大调华丽辉煌圆舞曲》，李明磊的情绪跟着欢快了一点。他在驾驶舱里活动着四肢，随后拿起放在一旁的终端。终端界面左上角显示着飞船的航行时间，再过1个小时，他就整整离开地球4年了。
“自然选择号”此次任务的目的地是黑洞的边缘。学校大停电的那天，基地第一次捕捉到黑洞边缘传递出的微弱的量子信号，上级立刻做出决策，将实体投影与Moss系统共同搭载至“自然选择号”。
这颗黑洞被命名为“卡戎”——“就像卡戎星在旋转时永远以一面冲向冥王星一样，我们也要永远有直面黑洞的勇气”——台上的人向下训着话，李明磊看着在新训队伍旁边踱步巡视的杨雨光，低下头闭着眼睛，努力深呼吸着。
杨雨光负责从宇航员新训队里挑人，但是并不经手科研人员的选择。被选定为随行科研人员的消息是李明磊亲自告诉杨雨光的，说上头给出的理由是他的身体素质在科研部门里最好，能适应长时间的地外飞行和科研工作。
杨雨光也说不上什么话，只能尽量陪着李明磊做出发前的预备训练。重力训练是最痛苦的部分，李明磊每次都强撑着从载人离心机上走下来，回到自己实验室，再在卫生间里吐得一塌糊涂。发射队伍的人被给予了最高的优先级，新训队的重力训练被排在下一轮，杨雨光还有自己的队伍要带，只能隔着玻璃看李明磊结束训练后踉踉跄跄地往回走。
人选确定后，李明磊负责带的班级就交给了另一位新入职的研究员。可惜他性格没有那么硬气，一堂课下来被青春期的学生呛得脸通红，回到基地找上级汇报的时候，杨雨光正巧在办公室的另一头看李明磊的训练数据。最后杨雨光拍了拍小研究员的肩膀，笑着说自己去代一节课。
中午刚从学校回到基地，杨雨光就往李明磊的实验室走，一进去就听到李明磊在卫生间里吐得昏天黑地。杨雨光接了杯热水，李明磊还在不停地咳嗽。眼镜被他放在洗手池的边缘，他直起腰的时候下意识地撑上去，把眼镜碰到了地上，掉在杨雨光的脚边。李明磊抬起头看着他，接过水杯喝了一口，试图冲淡胃酸给喉咙的刺激感。下一秒反胃的感觉又涌上来，他又开始一阵剧烈的咳嗽，喝进去的半杯水也被吐了出来。
杨雨光在一旁一只手顺着他的后背，李明磊的头还在因为缺氧而作痛，眼泪也被刺激出来，他脱掉被弄脏的白色T恤，杨雨光退到卫生间外，拿着他的眼镜在旁边等着他收拾好一切。
他环视着李明磊的实验室，桌子上的设备线被梳理得整整齐齐，隔着一层玻璃就是实体投影的实验舱，只是里面关着灯，黑咕隆咚的，什么也看不见。实验室另一边的床上散落着李明磊的外套，文件袋里的资料一半都散落到了地上。他把温水重新接满，走到床边把衣服挂回衣架，整理好文件袋放在桌子上。
李明磊走出卫生间，脸上还挂着水滴，眼睛因为刺激性眼泪而发红。他喝空了那杯温水，直接把自己歪倒在床上。杨雨光也走过去，躺在他旁边。
“头疼。”
“睡会儿吧，想吃东西吗？”
李明磊难受得一整句话都说不全，“不想吃，”他大喘了一口气，“睡不着，头疼。”
杨雨光把歪着的枕头摆正，又把李明磊搂在怀里：“好宝儿，睡会儿。”
李明磊突然被逗笑了，嗓子里发出两声浑浊的笑声：“你怎么老爱管人叫‘好宝儿’？”
“不行吗？这不把你逗乐了吗？”
李明磊的呼吸还没有完全顺下来，他闭着眼睛一下下地做着深呼吸，等了好久才继续说：“你管我喊这个，人家得以为你多大岁数呢。”
“是，我今天还去你班里上课了，人家都以为我军衔特别高。”
李明磊咯咯地笑起来，气息抽动着胸腔，又带出两声咳嗦。
杨雨光接着说：“我那时候还问你，小时候没人这么喊过你吗？”
“模模糊糊地记得什么邻居喊过，但是我家里真没人这么喊过。”
杨雨光把胳膊肘撑在床上，侧着身体看着旁边的李明磊：“那你不让我这么喊你，是觉得我长辈分儿，占你便宜了呗？”
李明磊也不说话，就闭着眼睛跟着杨雨光的笑声一起笑，笑着笑着才睡着。
李明磊是被Moss突然切换的音乐惊醒的，交响乐里一阵急促的军鼓让他的心率陡然提高，他手动切掉那首波尔卡。心率平稳下来后，他打开自己的终端，看着自己睡着时Moss记录的航行数据。自动操作模式下Moss的精确度已经提升到技术上的最高点，小行星带的监测可以靠Moss独立完成，留下了多余的算力应用在舱内操作上。而当收到紧急警报的时候，李明磊就要手动修改飞船的航线，避免小行星带混乱的引力场拖着飞船走向坠毁。
宇宙中的寂静总会让他感到后背麻麻的，他需要一些音乐声让自己保持情绪的稳定。关掉音乐后，耳边只剩下引擎的转动声，与地板上的轻微的、规律的震动一起，提醒自己还在无边的星河里迷着路。
他又开始感到困倦，随即而来的颅压升高让他开始偏头痛，飞船却在此时被一颗小行星的引力场捕捉到，开始剧烈颠簸。他看着操纵杆上被磨掉漆后露出的金属色，又看向舷窗外，一滴眼泪突然掉了下来，掉在操纵台上。他抓紧操纵杆，机械地一边喊出指令一边操作，嗓子发出来的声音像是生着锈。
飞船用了不长的时间就摆脱了引力场，李明磊看向燃料仓的指示灯，眼睛突然看不清数字。他觉得自己一定要睡觉了，睡眠舱就在驾驶舱的旁边。他穿过挂着镜子的走廊，踩过地上的碎头发，按开睡眠舱的开启按钮，一丝冷气从里面飘出来。
他木然地走回驾驶舱，刚刚那滴泪水沿着倾斜的操纵台滑了下去，留下一条水印。他突然发现自己的眼泪怎么也忍不住，慌张起来，手开始发抖，胸腔不受控制地挤压着。
Moss的声音突然响起：
“监-测-到-宇-航-员-生-理-指-标-异-常，请-立-刻-注-射-A-类-药-物，药-物-存-放-地-点，5-号-储-物-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