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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知道吗,迈德漠斯把我们的名字写进批注里了。”我说。
莱昂倒挂在躺椅上,整个魂像流淌的液体一样毫无形象可言:“听起来你挺欣慰的,因为他还没忘记我们?”
“重点是这个吗!”帕狄卡斯给了他一肘,“那可是来自歌耳巴尼帕耳大图书馆的藏书!在座的除了托勒密,就数迈德漠斯最在乎了。”
托勒密无语了一下,我看到他嘴角扯了扯,“你的医术是拿语言逻辑换的吗?”
帕狄卡斯和莱昂露出了同款迷茫的表情。老实说,这样的神情在他们生前可不多见,仅有的几次也只出现在篝火旁的玩笑话里。
我看了看朴塞塔,后者似乎没有要搭腔的意思,想了想决定帮忙火上浇油一把:“托勒密是说,首先迈德漠斯并不在座,其次按重视程度来说你应该把他们两的名字调个位置。”
液体一样的莱昂最后还是滑到了地上摊成一片,让我不禁开始疑惑灵魂的构造,到底哪一特性让他像如鱼得水的水一样四处流淌?
“难为你千里迢迢跑回来报信,这本来应该是我的特长才对。”他又淌回了椅子上,“真奇怪,到底为什么就你能四处游荡?我们几个都只能在冥界待着。”
“我不知道。”我低头盯着自己半透明的手,没看出来和他们四个有什么区别,“我原以为,‘灵魂往来穿梭生死两界’,只有尼卡多利和迈德漠斯能做到。”
托勒密沉吟,“即使有先例,但这依旧解释不了你的特殊性。”
帕狄卡斯被半流体形态灵魂吸引了注意,蹲着一边戳莱昂一边开口,“反正也不算坏事,偶尔还能通过这种方式知道外面最近怎么样,挺好的。”
一直没开口的朴塞塔叹了口气。其沉重的意味在此情此景下有点突兀,于是我们齐刷刷望向他。显然对一个不爱讲话的人来说这场面有点惊悚,他肉眼可见地目光涣散了好一会儿。
“赫菲斯辛。”最终,朴塞塔转向我,“你去了哪里?”
终于有人意识到了。“歌耳巴尼帕耳大图书馆。”
托勒密和朴塞塔对视了一眼。
“他要回来了。”我感觉到自己笑了起来。
这个能力是我在机缘巧合下发现的。
彼时我刚睁开眼,视野里就环着一圈半透明泛着蓝光的上半身,他们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我,形象都很眼熟。
“……你们在干什么。”我冷静地问。
“看起来外形没什么异常。”帕狄卡斯最先开口,他伸手还扯了扯我的头发,被我拍了一下不安分的爪子,“也没傻,挺好的,应该没死得很惨。”
这家伙在说什么。我看了看,抱臂的托勒密和一边的朴塞塔似乎不打算发话,帕狄卡斯还在研究我尚且不能活动的“身子”,我只好开口问,“那个一滩的是莱昂吗?”
“哦是我,朋友。”像从融化的雪水里重新聚起一只雪人一样,我眼睁睁看着一个人形拔地而起,带着阔别已久的笑容,“好久不见,你的敏锐还真是一如既往。”
“谢谢。”肢体似乎能活动了,我坐起了身,“这里就是冥界吗?”
托勒密点头,“看起来你是我们中状态最好的。”
“什么状态?”
朴塞塔指了指又开始流淌的莱昂,随着抬手的动作还飘出了点灵魂碎片。
“算我求你,还想保留多一点记忆就别瞎动好吗。”帕狄卡斯忙不迭给他拼回去,“我好不容易粘起来的!”
我很想再问一次他们在干什么,却在看到帕狄卡斯腹部的空洞时弄丢了声音;再一回头,托勒密的身体上似乎也有不少裂痕。
“所以我说,看起来你是状态最好的。”托勒密似乎看出了我的震惊,“正如帕狄卡斯那句话,‘应该没死得很惨’。”
“……我很抱歉。”我无力道。
“又不是你的错,气氛弄这么沉重干什么。”忙活完的帕狄卡斯又猫过来,“都已经到这儿了,好不容易碰面,不如说说外面现在什么样?”
那确实挺不容易的。我定了定神,从孤军进军奥赫玛,讲到迈德漠斯回到悬锋城手刃先王。帕狄卡斯和托勒密要我讲点祭典上的细节,我只能很遗憾地说那时我已病入膏肓,未能目睹。
“我只见到了浴血凯旋回来的他。”我有些怅然,“其实我也挺想观摩他得胜那一幕的。”
我回想着当时模糊的最后一眼里的迈德漠斯,不知过了多久,我忽然意识到不对劲。
太安静了。若说是朴塞塔和托勒密,倒也正常;但有莱昂和帕狄卡斯在,根本不会安静那么长时间。
我一激灵,发觉一只手不知为何开始发烫,与死亡的冰冷堪称天壤之别。慌忙环顾四周,却看到周围场景已不再是冥河里死气沉沉的模样,倒变成了我最为熟悉的形制。
……悬锋城?
“很诡异。”帕狄卡斯又绕着我飘了一圈,盯着我的眼神让我想起了从前打猎后他盯着猎物的样子,“哪怕是在冥界我做过不少稀奇古怪的药物,也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效果。”
“如果你的药水之一指的是能让我动起来,那确实相当稀奇古怪。”莱昂毫不客气道,“这么想来,我好像还没和你说谢谢?”
“不客气。”医师的眼神依旧钉在我身上,似乎在试图用目光把我大卸八块,“你说我有没有可能有办法,用药仿制一下刚刚的过程,把你的灵魂主动送回冥河那端?”
听起来很诱人,就算不提那些死亡价值哲学,鲜活的生命气息总更招人喜欢。可一来悬锋人从不避讳荣耀的死亡,拥抱命运的终局也是勇气之一;至于二来……
我转头,向显然已经习惯到麻木的托勒密问,“帕狄卡斯在这里遭受什么打击了吗,我记得他以前也没有试图把一切东西都塞进药里的执念?”
“你知道,人活着的时候,总还有更重要的东西,比如纷争的美德、崇高的信念。”托勒密说,“但死后就不一样了。没有生命做支撑,这些意识上的追求就如空中楼阁、海市蜃楼。”
“其实还有一点,”莱昂的声音从不明形状的东西里传来,“冥界里东西和外头不太一样,他到现在还没探究多少呢。”
不愧是悬锋最好的医师,探究精神可嘉。我还习惯性肯定着,过了会儿才意识到现在我在帕狄卡斯眼里大概算半个试验品。
……这种精神还是不要过度为好。
“按翁法罗斯众神纪来看,除开掌管死亡的塞纳托斯,墨涅塔也曾死而复生。”托勒密陷入了一贯的思考模式,“可说到底墨涅塔重生也是塞纳托斯的功劳,你和死亡泰坦有什么关系么?”
我摊手,“比如说我刚死不久?”
朴塞塔比划了个圈,把我们几个都圈了进来。
“我开玩笑的。我也知道在座的都经历过‘刚死不久’。”
“哦……不愧是理智的代言人,”一滩莱昂聚成人形坐起身,“面对这么大的发现第一反应竟然是追根溯源,都没给我们留一个惊讶的窗口。”
闻言,托勒密的表情从疑惑逐渐变成了无语,“看起来你灵活的思路配上如今的模样,不亚于雪上加霜。”
“不能是锦上添花吗?”莱昂试图挣扎。
托勒密两眼一闭拒绝沟通,一边的朴塞塔别过头去,只能看到肩膀在颤抖。
我看了看几位,闲着也是闲着,“如果托勒密是‘理智’,那剩下的几位分别是什么?”
帕狄卡斯不知道什么时候猫到了笑得正开心的朴塞塔背后,突兀出声时差点给人吓噎着,“就凭他用歌声调虎离山,‘牺牲’也非他莫属。”
好容易缓过气的朴塞塔疑惑地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莱昂,“他呢?”
“这个词太沉重了,不适合我这来去如风的信使。”人形的莱昂依旧很没形象地随地一坐,“还是让给你吧。”
朴塞塔未置可否,倒是眨了眨眼后看向了我。不妙的预感爬上我的脊背,“等等……”
“赫菲斯辛杀敌最多,”乐师温和的嗓音缓缓道来,此刻却更像杀人不见血的催命符,“‘荣耀’很适合。”
我捂住了脸。
“只看单兵作战的话,我们之间也确实是你首屈一指。”帕狄卡斯也跟着火上浇油,“我可是吃了后勤的亏。”
“为什么不是迈德漠斯?”我试图祸水东引,“不管是身份还是战斗,他都要更强啊。”
莱昂故作姿态地伸脖子看了看四周,“他在座吗?我通风报信的天赋失灵了?”
通风报信是这么用的吗?
“而且真要论起来,他比起这五个词可都有过之而无不及。”帕狄卡斯摊手,“哪个都显得单薄啊。”
行吧,也是个理。我掰着手指数了数,“那就剩‘勇气’和‘坚韧’了,你们俩要怎么分?”
“凭我每次都是第一个试他药还能活蹦乱跳的,我觉得我需要拿一个‘坚韧’。”莱昂一手揽过帕狄卡斯的肩颈,“你们不知道,这家伙每次改良前的药比冥河水还苦!”
帕狄卡斯给了他一肘,“说得好像你喝过似的。”
“这不是现在喝过了么,这儿冥河水量大管饱啊。”莱昂还击一肘。
“我们不是在讨论赫菲斯辛的灵魂如何回到现世的吗?为什么突然玩起了莫名其妙的连连看?”绝望快要从托勒密语气里溢出来,“这个活动到底是谁发起的?”
众人视线交汇中心,莱昂耸耸肩,“知道了知道了,大言不惭妄图染指纷争的信条,就凭这个我也得拿‘勇气’。”
“其实尼卡多利已经神陨了,迈德漠斯作为新神肯定会原谅你的。”我试图挽回一点只言片语中稀碎的逻辑,“所以完全谈不上什么大言不惭地染指。”
“谢谢你,‘荣耀’朋友。”
我看了看我的指关节。
“别揍我,朋友。”莱昂左顾右盼,指了指旁边的帕狄卡斯,“你忍心让我灵魂状态下喝他捣鼓的冥界小药水吗?”
回应他的是坚韧医师坚韧的拳头。
这一招有点眼熟,我想了想,眼前的动作和记忆里迈德漠斯挥拳的姿态重叠在了一起,不知道莱昂有没有发现。
思绪正飘散时,异样的陌生感又一次爬上了我的脊背,连带着熟悉的热感又出现在掌心。然而一回生二回熟,我连忙坐直环顾四周,阳光灿烂,喧嚣不息。
……悬锋城什么时候出太阳了?
路上不时有行人从我身侧走过,目不斜视,视我为无物;再仔细看了两眼,服制和悬锋的略些差别,却意外的有些眼熟。
一个名词被旭光唤醒,一同复苏的还有零碎的记忆:蒸腾的水雾,垂落的藤花,还有——
我神使鬼差般抬起头,看见离群的狮子在高高的房顶上眺望着远方。
是这里啊,我想。伸出的手早已不知冷暖,此刻倒意外有被光芒笼罩的错觉。血一样的发尾在微风里摇曳,让我想起曾在永夜中不熄的篝火。
阔别良久,那个红色的影子依旧璀璨夺目,让我移不开视线。
他当然看不见我,我也希望他不要看见我——生者看见已逝之人,总归不算好征兆。
“盘点一下赫菲斯辛这几次魂归现世的话,说不定能找到什么规律。”托勒密千辛万苦将话题拽了回来,“第一次是你刚来不久,我们聊着聊着就忽然发现你不见了身影。”
“那时我回了悬锋城。”我想,“虽然最后病痛让我对它的记忆有些涣散,但那样的景象我不会认错。”
“你还看到了什么?”莱昂颇有兴趣的搭上我肩。
“嗯……”一抹红色闪过脑海,“应该是迈德漠斯。”
“应该?”朴塞塔追问。
“我只遥遥看到了一个影子。”图景已然有些模糊,“……其实我也不知道那时是否真的看见了他,或许只是一张红绸、一块装饰让我看走了眼。”又或许只是我在记忆中自作主张多添的一笔。
“姑且当做第一次。”托勒密开始踱步,看起来他活着时的习惯也留存了下来,“第二次,你说你去到了那座永恒圣城?”
“悬锋城,奥赫玛,我开始期待下一次是哪里了。”莱昂掰着手指,“你下次想去哪?”
“这是我想就能决定的吗?”我没忍住笑,“看起来你比我更想回到现世去。”
“我曾经可是悬锋最好的信使。”他故作深沉般叹了口气,“如果是我,一定要趁机多跑几个地方看看。”
“哈,嘴上这么说着,保不齐你还是会回悬锋城。”帕狄卡斯推了推莱昂肩膀。眼看着两人又笑闹成一团,托勒密一巴掌拍额头上,看起来放弃了继续推进话题。朴塞塔无声凑到了我身边,问我下一次想去哪里。
我张了张嘴,说看天意。
所谓天意当然只是随口托词。对悬锋人来说,命运远不如意志可靠,它只在走投无路时起到些心理寄托的作用。
朴塞塔大概和我想法一样,因为他盯了我良久才移开视线。一时间气流安静下来,冥界的死气悄悄填补进这片空白。
唔。最后他发出一个代表思考的音节,然后轻轻说,真好啊。
朴塞塔话不多,我也无意强行追问,大概我们的都同意有些事还是不说破更好。
可或许真有所谓“天意”,叫我掌心又浮现出熟悉的温度,双眼一闭一睁便换了景色。
我猜朴塞塔也心有所觉,毕竟他一向敏锐。可有些事到了嘴边又觉得认或否都没必要了,不如咽回去留给沉默,留给那些不必明说的默契——
——下一次想去哪里?
——再看看他吧。
满目的书脊石板,陈列高耸而肃穆,像历史琳琅的骨架。我在其间的夜色穿行,时而停步辨认上面刻录的古语,想到此处书是死物、月是死物,我也不例外。
歌耳巴尼帕耳大图书馆啊。我下意识伸出手想拂去些浮尘,却眼睁睁看着灵魂穿过那些文字。已死的魂灵无法触碰现世,我遗憾地收回手,任直觉带领我前行。
正如我潜意识的猜想,在某个转角我听见了纸页翻动声。熟悉的背影跃入视野,一瞬间掀起起我无数的怀念:硝烟后、暮色里,我曾无数次这样遥望过他的背影,如瞻仰孤军那遮天蔽日的旗帜。
而我也像从前那样,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试图一览他所见的景色——
我看见他正在往藏书上写批注,神情认真而专注。
赫菲斯辛、帕狄卡斯、莱昂、托勒密,朴塞塔……我看见迈德漠斯一笔一划写下,你们的名字,必不遗落于历史。
啊。我有些怔愣,欲开口说些什么轻松的话,又忽然想起已死之身。说不遗憾是假的,可大概缺憾才是人生常态。
我早该接受了。
冥冥之中我感觉到时间所剩无几,便抬起手虚拢了下他面庞。模糊的视野中这一幕让我有些恍惚,如一把锁,打开了与之重叠的记忆。
原来如此。
冥河边,我看着我的掌心。流逝的热度逐渐被死亡的阴寒覆盖,只留下些缥缈的余温。
我曾真切地触碰过那样的温度。哪怕那时我已是弥留之际,可我忘不了他那时将我的手贴上他面颊、滚烫的泪水划过我指缝和掌心。
生如此,死亦然。
原来如此啊。我伸出手,看月光在指缝间淌下。从生者之侧指引我的,是他的泪,他的征途,和他留给我最毫无波澜的“信任”。
我们被他铭记,因此我们“存在”;而他曾落下的泪,让我在死后依旧得以窥见他的行迹。
原来如此啊,我低下头想。冥河的静水印不出已死的魂灵,我只能看见天上的残月,苍白冰冷,让我想起哀地利亚的风。
那时风中尚带有篝火的气味,令人怀念。
“他要回来了。”我告诉其他人。
莱昂表现的很兴奋,拉着帕狄卡斯叽里咕噜说什么成王报信之类的;托勒密倒是翻出来了未完的书卷开始下笔,即使在这里他依旧没有放弃记录的习惯;朴塞塔没什么大反应,倒也面上看着笑意多了几分。
我遥望着冥河的入口,手指摩挲了下掌心。余温依旧萦绕其上,顺着我早已冷却的心脉蔓延开来。
你终于带着我们的夙愿还乡了,吾王。
你已凭借勇气与坚韧,跨越多少险阻;
你用智慧与牺牲,护佑无数众生;
谁能见证你的征途?谁又铭记你的荣耀?
谁将你奉为神明,于荣光下祭拜?
迈德漠斯,我们的王啊。
再次号令我们吧。
我们/纷争的英魂将始终拱卫你身侧,
直至史诗不朽的尽头。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