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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第一百四十八次尝试包饺子失败后,怀着对逝去的材料们的歉疚,无限进入梦乡。
兴许是被现实中他对厨艺无进展的困扰所影响,梦境并不如往常那般静谧闲适。随着对自己已坠入梦乡的清晰认知,一阵激昂的音乐在无限耳边炸开,窃窃细语的议论声,醒木击打案桌的响声,敲锣打鼓的奏乐声。越来越离谱了,难道惨死的食物们也有魂灵,在黄泉彼岸诅咒他做梦也不安生么?
无限睁开眼,想要一探究竟。入目的场景在常年波澜不惊的面容上惊起几分涟漪。穿着囚服,他站在公堂之上,双手被拷。
厚重的枷锁看着可怖,实际也确实很有分量,扯了几下,没有扯动。这样的感觉很新奇,自修炼起,金属于他无论何种形状都不再是辖制,而是世上最为称心应手的存在。鹿野常吐槽他不讲武德,说好了用手铐拷着让她先玩个一时半会,却总是在情动时就自顾自挣脱,把掌握全局没一会的鹿野撂在身下,那手铐也离奇地拷到了她手上,加精的,她挣不过。
“你不觉得你有点言而无信吗,师、父。”躺在怀中鹿野神情恹恹,大约是被干狠了。拂过弟子脸上斑驳的泪痕,无限从餍足的愉悦中挤出几分闲余歉疚。
“抱歉。我下次一定。”他是真的很抱歉,身为四百岁的长者,一遇上年轻的爱徒就把持不住自己,旁人知道是绝对会笑话的。
但如果旁人也如他那般平躺见证鹿野缓慢脱去衣袍的身姿,同样用眼神一寸寸扫过她精炼健壮的美丽身躯,再被白皙的手指缓缓抚过带来一阵战栗,是会理解他过于毛躁的举动的,可想到这里,无限已不想寻求旁人的理解。
“嘁,堂堂会馆第一执行者连忍着被拷住半小时都做不到。”胸口被纤细的手指用力戳下,他的发尾已经被爱徒嚯嚯得劈叉,不过就算摧残了秀发,大概也无法缓解她的幽怨。
无限仔细端详拷在手上的枷锁,确认它不会因他的意志而自动解开。如果能像拉人进灵质空间内一样拉她进入这个梦乡,那他的失言大抵是可以被抵消的。
可惜了……
萦绕在心头的淡淡惋惜被又一次惊堂木拍桌的声音击散,无限抬头看向眼前位于高处的案桌。
池年……?
池年的两个徒弟,他不记得名字,各立于他们师父的两侧,抱着什么东西。虽然一切似乎都依照了他当年的时代的形制,但冷不丁在素不喜人类的妖精同事身上看到,只让他感到淡淡的荒谬和微妙的错位。
既然是梦境,他的徒弟们也会出现吗?即便被连接地面的镣铐限制住行动,无限还是努力转身张望。
很可惜,鹿野小黑没有出现。
只能看这个梦里的池长老准备做什么了,无限默默抬头,平淡地看向cosplay青天大老爷的池年和他那两个左右护法徒弟。
“无限!你可知罪!”
果然是梦啊。一面思索一面感慨。如同先前在哪吒家玩的游戏一般,池年就像里面的“NPC”一样,触发了才开始讲话。在现实,大概早就被怒斥了吧。只可惜梦里不能录像,他的关门弟子一贯爱和池长老争吵,看了这场景只怕是能笑晕在地。
“干嘛捆我。”把小黑罚去加练后,他回屋看到鹿野皱眉抱怨。虽然爱徒红扑扑的脸蛋看起来很好亲,但在此之前,他有事要兴师问罪。
“这个,你的笑声都快盖过皆逆荒的求饶声了。”他幽幽地点开那个执行者间早已疯传的视频,正是出自他两个徒弟的杰作。
“所以,知道为什么捆着你了吗?”他当时俯下身,戳了戳鹿野可爱的脸颊肉,被她轻轻咬了几口。女妖的牙齿很锐利,他的皮也蛮厚的,撕咬几下未伤分毫,只得哼哼唧唧顶他的掌心。
“抱歉,我不知。”摩挲着曾经留下红色牙印的位置,无限淡淡答道。
难道在梦里池年也要给他安一个对妖精居心不轨的罪名吗?这也太执着了。
“肃静!肃静!”梦里的池年大老爷敲着醒木,和不知从何而来的议论声对抗着。
“你当真不知?”
“当真不知。”无限依旧淡漠。
“来人,上证物!”
随着一声令下,池年的两个徒弟从后端出两个呈着证物的盘子。以无限的视力,在他们端出的那刻,便瞧清了“证物”的模样——是睡前包坏了的饺子们。
……难道真的是饺子含冤死不瞑目,到梦里整治他来的吗?无限陷入无限的猜疑。身为最强的人类,活了四百多年,他不是固步自封的老古董,不然也不会学会弹钢琴,开车。可唯有厨艺,无论是最新的天然气,还是古早的灶台,他都无法做出一道色香味俱全的菜肴。沧海桑田,虽然有在进步,但从教养鹿野到收徒小黑,百年间,他的水平仅上升至能吃的范畴。
目光心虚地挪开,他确实对不起这些饺子们。为了做出可以让两个徒弟笑着吃完的饺子,无限已摧残无数田里长势美丽的蔬菜、超市里精心包装的生肉。这些本该做成佳肴,放置在美丽的盘子中端上餐桌,为食客绝口称赞的食材的实际归宿是被打烂做成鸡饲料,想来也是独一份的屈辱。
所幸不是北河留下的鸡托梦诉苦。
池年的两个徒弟把两大盘饺子放置在桌上,后又退了回去。饺子置于高高的案桌之上,他望之而生畏。
“这玩意,是你做的吗?”青天大老爷版的池年严肃问话。
“是。”
“做给谁吃的?”池老爷多敲了几次醒木,示意旁观者们安静。
“……一开始是准备给我两个徒弟吃的,但它们实际最后进了鸡的肚子。”就算在梦里,池年应该也不会听他的辩解,但无限还是决定为自己辩驳一下。毕竟做出来的时候,这些饺子都全须全尾的,谁能想它们入口会打人呢?
“师姐!你没事吧?”
本来做出的饺子应由他先试毒一番,但这回鹿野表示尊老爱幼,让她来与这些饺子较量。他本对自己这次的成果有了几分把握,但一想到尝味的重担要交由鹿野,很有把握的心中多了几分惶惑的担忧。
应该没有看错食谱上的任何一个字吧……?
在和小黑期待的目光中,无限甚至还记得当时正是下午,阳光明媚,空气中是淡淡的调料的香味,至于饺子,它本身并没有什么气味溢出来,鹿野没有犹豫,吃下了一整个饺子。
之后的事情——她并没有回应他们对味道的询问,也许是咽下的一刹那她就做下选择,喝水。
这抄的谁的食谱?她一边灌下第二瓶水一边不忘询问这味道的罪魁祸首。
也许不是食谱的问题?他应该挪开了目光,被呛到的鹿野的脸红扑扑的,在阳光的照射下,也许是丁达尔效应,屋内的小灰尘清晰可见,她脸上那些细小的绒毛也是,细细密密地排布在红润的脸颊上,光影在它们末端留下了微金色的光芒。抬手拂去她嘴巴的水痕,薄薄的嘴唇被水沾湿,泛着水润的光,粉色的舌头在锐利的齿间依稀可见……这次他直接扭过头去,背手查看在网上寻得的食谱教程。
不用看也能感知到,身后小黑在担心地看着他的师姐,尾巴不安地摆动。今天晚上还是吃麦当劳吧……递出手机,他惭愧地做下决定。
“你找的食谱好评都是刷出来的。”
“啊。”
“怎么这样!真是太过分了!”小猫的尾巴用力地敲击地面。
“那今天晚上我买麦……”“我叫粤东会馆的外卖来。”
“这深山老林他们送得到吗?”
“送不到就一起饿着吧。”
思绪回归庭上,看着池年将落不落的棒槌,无限的心中多了几分视死如归的淡然。对于自己做的饺子在嘴中暴打了鹿野一顿一事,他深感抱歉。好在小黑躲过了这杀伤力惊人的饺子,他们师门没有全军覆没。
说来,真应该听鹿野的话,直接把饺子们拿去喂鸡。
“都说了这饺子不好吃还吃它干嘛。”徒女一边拍背一边皱眉吐槽,锁门弟子个头还不高,只能扒在师姐身上担忧地看着师父。他抹抹嘴,陷入了一阵沉思。原来饺子真的会在嘴巴里打人。
他想告诉鹿野,做师父的不能看着徒女一人(虽然鹿野肯定会反驳说她才不是一个人)受苦,但思及他们膝下还有一个好奇心正盛,不怕饺子打人只求同师父师姐同甘共苦的小猫,无限还是闭上了辩解的嘴巴,这个师门不能三个人(虽然小黑被鹿野带得也爱反驳说他不是一个人)全都被饺子打嘴。于是只能乖乖咽下,看着徒女一副照顾老年失智的老父亲的神情擦拭他的嘴角。
鹿野,我对饺子犯下的罪孽是太过深重,但,为师真的不后悔。徒女轻飘飘的吻的触感似还在嘴边,那张嘴既会说些角度刁钻的可爱话语,也会软软的沉默地啄向他。虽对不起饺子,但无限自觉毫无后悔。
“我认罪,动手吧。”他闭上眼,准备将眼前这副离奇打扮的池年抛之脑后。再睁眼,徒女和徒弟应该都在怀中——
“异议!”
一声喝下,在众人目光睽睽之下,鹿野,他的爱徒,逆着光出现了。
梦中的她还是那么盛气凌人,饱满的脸蛋上无比严肃的神情,他的目光情不自禁落到了薄薄的唇上的那点弧光,忽然又不想那么快醒来了。
但是必须吐槽的是,也许是鹿野小黑都不在身边只能由他来吐槽,无限对着梦中的鹿野穿着的现代西方律师服左看右看,还是想不通自己梦里的穿衣风格为什么能混乱成这样。
如果小黑在,他应该会学着才从语文课上学到的知识开始分析:“不同的服装表现了人物的不同风格,暗示了人物的内心。”每天从学校回来,小猫都会一板一眼地念着课本笔记,尾巴翘得高高的,就等着师父师姐发问夸奖。
“哟,学到不少东西嘛。”徒女先他一步抬起手,抚摸上小猫的脑袋。“嘿嘿,这都是我从学校学到的。”
如果用美好来形容这样的场景,未免有点太敷衍了。事实就是,看到他们的互动,无限无法抑制地感到内心深处最柔软的部分被轻轻点了一下。也许是爱徒毛茸茸的小耳朵,但又或许是,爱徒轻轻的一个吻?
“那我问你,”纤细的手指移向毛茸茸的耳朵,“师父今天这身衣服能表现他什么风格?”
呀,还是互动环节。在徒女怀中,小猫圆溜溜的眼睛看过来,看看他,又看看她。
“表现了……师父想成为哪吒!”从哪吒那顺来的衬衫已经完美融入了衣柜,他的徒女有过吐槽,但被哪吒知晓后也被塞了一堆相关痛衫,小黑和泽宇的也没落下。也许确如鹿野所说缺乏设计的美感,但看到他们师门全穿着一样的衣服,无限还是觉得十分有趣。可他还是想说,自己并不想成为哪吒。
“师父。”肩膀猛地迎来一击,他的辩护律师,他梦里的爱徒已经站至身侧,这身衣服别的不说,真的衬得她英姿飒爽。或许下次可以买点职业的服装……
“鹿野,证据确凿,当事人认罪,你有何异议?”
“他有什么罪?”
“浪费食物,利用饺子在嘴中殴打年轻妖精,这桩桩件件哪件冤枉了他?”池大老爷猛敲桌子,试图展现威严,但很可惜,堂下无一人在意——无限只顾盯着梦里打扮新奇的鹿野,而鹿野律师,她在捣鼓着什么。
“我有异议,因为这两个都不成立。”她毫不在意池大老爷威严的神情,一插腰便反驳道。
“首先,第一条,这些饺子最后都进入到鸡肚子里面了,不算浪费。”完美的驳斥,无限默默地看着梦中徒女利落地吐出有条有理的字句,那点粉色的舌总是会在说话的最后一个字音时轻轻触唇,张合的薄唇总牵动着他四百岁还在躁动的心。
百岁之后他便鲜少做梦,早已习惯无梦的生活。但现在觉得,偶尔做梦也挺不错。张开手臂,虚虚往前环了环,在现实中,他大概还是这样抱着徒女的吧。梦中的鹿野朝他看来,眼神中带着疑问。没什么,他微笑回应。
“至于第二点,也是无稽之谈。”她从容地从怀中掏出一沓照片,上面清晰记录着无限自己吃完饺子后的皱眉神情,“试问,如果他是为了让饺子在嘴里打我,那为什么事成之后还要自己吃一遍?”
“肃静肃静!”
“池长老,如何?你还有何话说?”
“鹿野,无限的饺子在嘴里打你是事实,就算他把剩下所有的饺子都吃完也不改这个事实。难道给你一拳再给自己一拳便不算伤人了?”
“真是完美的,”鹿野拖长语调,“错误类比。”
中奖节目般的音效忽然炸出,观众掌声不绝于耳,鹿野站在舞台中央,向四方鞠躬:“谢谢,谢谢。”小小的脸上满是自得,看得无限手痒。什么时候到沉冤昭雪抱着徒女感激涕零的剧情?被限制在小小一块地方还是太难捱了,他想抱鹿野。
“首先,饺子打人这件事就有待商榷。因为饺子是不会打人的。”
又是一阵掌声,鹿野清清嗓子继续说道:“实际上这不过是饺子里面的物质激发了痛觉,很显然,罪魁祸首是,”纤细的手指拎起一根长长的红色辣椒,“这位。”
“人们常说的辣,不过是痛觉的一种。池长老总不能说火锅店川菜店就是专业嘴里打人场所吧。”
完美的驳斥,很显然台上的池大老爷已经哑口无言。
“其次,作为试菜者,我是在知道饺子有打人的风险后吃的。”骗人,她明明说是相信这饺子好吃才吃的。无限的心情有些低落了。
“最后,子非鱼安知鱼之乐?池长老非我怎知我被师父的饺子打并非心甘情愿?这是两情相悦。”
掌声如雷鸣般响起,池年的神情不可谓好看。下次带着鹿野小黑当面和他解释一下爱徒的含义吧,这样的表情只有他一个人看到真是太可惜了。在掌声渐渐减弱的浪潮中,他最后看向梦里的徒女。待会见,她说。
再睁眼,那个穿着律师服意气风发的鹿野已经变成怀中躺着,穿着宽松睡袍的乖巧孩子。·
“鹿野。”他轻轻拍了拍怀里的爱徒。
爱人加徒女,简称就是爱徒,他一本正经地和鹿野解释。无限没有大张旗鼓让所有人都非议自己恋情的癖好,以他的人缘,很难说没有看出他们恋情的人会不会乐意听他介绍自己老树开花的过程。
于是,交往以后他就这样和人介绍他们的关系。虽然这样的巧思只收获了鹿野无语的白眼,但最后她还是应下了,会在每次他这般介绍时致以满是深意的微笑。
这是他们师徒俩不为外人所知的小浪漫。
不过有了小黑以后,鹿野总拿这个来调侃他。
“我是你的爱徒,那小黑是什么徒?”坏心思的徒女躺在他的怀里,纤细的手指玩弄着他垂下来的长发,嬉笑道。这确实难住了无限短暂的一瞬,不过很快他便给出了新的解答:“也是爱徒,喜爱的徒弟的爱徒。”
“切,看不出师父你还挺油嘴滑舌的。”
“那还不是和你学的。”他轻轻拧了拧怀中徒女的脸蛋,看着她在怀里乱拱。一个爱撒娇的徒女,爱徒。不过他没说出口。
“嗯…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谢谢你,来到我身边。”
“嗯……”她眯着眼,昏昏沉沉的窝在胸口,看着好不可爱,“真想谢谢我,就少做点饺子吧,它会打人。”一说到饺子,修长美丽的眉毛便不住地蹙起,他伸手揉开那点愁绪,抚着爱徒的脸蛋,还是忍不住开口:
“我其实刚刚做了一个梦……”
往下说已听不到回应,胸口浅浅的规律的呼吸告诉无限,她又睡着了。惹人怜爱的徒女,爱徒。
好吧,那就早上起来再告诉她这个有趣的故事好了。到时候还可以找池长老分享一下爱徒的多种含义。揉了揉睡颜乖巧的爱徒,把另一只爱徒的被子掖好,无限在爱徒们的环绕中也甜甜睡去。
一夜安好。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