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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库滕堡的每一面玻璃上都映着火一样的颜色,夕阳透过窗子,将这间小工作室里的一切都染上金红,拉出长长的影子。还没到点灯的时候,光线又昏得不足以作画,这时维页塔就会放下画笔,去灶上捣鼓他的晚饭。他的生活就像汤锅一样简单:吃饭,睡觉,画画,仿佛无穷无尽。他适应这种日子,甚至从中获取常人不曾体验的乐趣,但变数的确存在。亨利——小友,可以这么称呼他,总会在维页塔意想不到的时间出现在他眼前。有时他穿着全套的板甲,在画板间走几步路便把猫吓得四处逃窜;有时又打扮得像个蟊贼,轻手轻脚地站在他身后,一声不响;更多时候,他会把他的老灰马停在工房外的小旗子下,在清晨或黄昏,比如现在,极其自然地进门和他打起招呼,就像画家是他生活的一部分。他知道亨利现在就在城里——上次他风风火火地回库滕堡,浑身是沙子和血,路过他这儿时还停下和他报了个平安。夕阳静静地退着潮,透过窗子罩在画家脸上,带来城市夜晚温热的气息。他喜欢这种夜晚。
门口一阵模糊的动静,然后是甲片轻柔的摩擦声。听到一个全副武装的人慢慢地向他走来,却并不能让他感到害怕。维页塔搅着汤,没有抬头,只是笑着说:“啊,亨利。晚上好?”
“晚上好,大师。”亨利回答。他的脚步变得漫不经心,在维页塔听来,就像一只在巢里闲庭信步的小鸟。他摘了头盔,眼巴巴地看着灶火。维页塔从隔壁给他拿了一只碗来。
这样的夜晚也时有发生。自从和亨利一起回到库滕堡,维页塔做的晚餐一直是两人份。亨利坐在维页塔对面,客客气气地吃起他的东西。“维页塔,”他在进食的空隙里说,“画得还顺利吗?”虽然这不太符合维页塔的美学,但他并不讨厌这样。他放下了勺子,思索着:“本可以更好......你怎么样,亨利?”亨利朝他弯起眼睛,满满地一笑。
接着他讲起这附近发生的许多小事。他像个强硬的信使似的,把画家未曾看到的世界塞进他手中。他讲他在路上解救被狼围困的村民,听得维页塔心里发毛;铁匠铺的生意做得红火,他说被人叫大师的感觉很奇怪,又叫维页塔轻轻地笑了。他漫无边际地谈天,长剑挂在腰间,像条尾巴似的在烛火下晃着。维页塔撑着下巴,诚恳地:“亨利——大师,你的作品足够让人称你为大师。它们相当美丽。”亨利害臊似的朝他眨眼,埋下头继续吃饭。维页塔就这么看着他,心中想的却是特罗斯基的那些荒唐事。他们的小小冒险在这位骑士的生命中太不值一提了,在画家的世界里却如一道彩虹,横亘在他工作室的窗外。当然,现在他可没工夫再拉着亨利外出写生了,恐怕亨利大师也没这个余裕......
“谢谢你的晚饭,维页塔。”亨利不知什么时候把汤吃得干干净净,从马包里取出几瓶蔓德拉草药剂给他。维页塔向他深深地道谢,然后他们互道晚安,告别。铁匠铺在库滕堡的另一头,亨利牵着他的小灰从窗外走过,一点一点地穿过这座城市。在温暖的,他所喜爱的夜晚中,维页塔站在窗边,想着许多事情,出神地磨着颜料。
再一次听到亨利的消息,是从他的委托人口中。那是一幅小画,富有的市民显然在许多地方都下了订单,在画家为他取画时依然喋喋不休着:“那位最近炙手可热的亨利大师,这两天不接单了!说要出门,可是什么时候回来?”维页塔一下子来了精神:“您说亨利大师怎么了?”亨利平时出城,有时也在外面过夜,可从来没有这样过。市民瞥了他一眼,慢慢地说:“啊,大师,你很感兴趣......亨利大师好像要出远门,也许是去特罗斯基吧。”维页塔的心轻轻一跳,溅起一个小水花。他为委托人包好画,送客出了门,立即着手写了一份通告:维页塔大师正在出远门,所有委托请待回来再叙。接着他为他的猫添粮,拾掇颜料和画材,还要带上画笔——做这些事的时候,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孩子般的兴奋和焦躁充满了他。连维页塔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做,没准在特罗斯基亨利会想画个盾牌呢?一次远足,写生,对他是有益的,何况他在特罗斯基的工作室里还有画没完成:一个持剑的天使,英勇地击退狼群......维页塔将那通告贴在门前,思前想后,又给猫留了个小后门。万一他们很久都没回来,猫儿们还能自己去找些吃的。做完这一切,天色还早,他收拾好了行囊,为给亨利留门,从不落锁的大门认真上了锁,紧握着格罗申向城外走去。他要搭车前往苏赫多尔。
按理说,他应该已经习惯这样的旅途了。从库滕堡到苏赫多尔的马车夫营地只要一天不到,维页塔却觉得如芒在背,仿佛他正一步一步走进火场似的。亨利看到他会怎么想,他会惊喜吗,还是觉得拖累?马车载着货物咯吱作响,同行者一言不发。库滕堡地区优美的乡村风景不能让画家停止焦躁,他时不时探出头去,看看那些与车队擦肩而过的骑手的脸。没有一骑是骑着灰马,穿白色板甲的。
到达长途马车夫的营地时,已经是黄昏时分。车夫还在篝火旁发着呆,那么亨利还没有动身,这是件好事。维页塔背着他胡乱收拾的行囊从车上下来,被林中清凉的晚风一吹,忽然觉得自己应该开始后悔了。在库滕堡的日子虽然没有特罗斯基精彩,但胜在安全,稳定,维页塔大师用前半生构建的社会身份让他在城中受人尊敬,而不是像在乡村地区一样,那些乡下人可不懂艺术。但......他下定决心似的,丢掉那些软弱的想法,朝营地走去。维页塔神秘地向马车夫保证,一定会有第二位乘客出现,届时他们可以搭同一辆车去特罗斯基。马车夫看了这个神经质的画家一眼,又掂量了一下他付的一打格罗申,同意了这个奇怪的要求。
维页塔的预言很快就实现了。凌晨,天色还青白着的时候,一骑快马出现在大路上。骑士掀开头盔,那轻柔的甲片摩擦声又响起在维页塔耳边。他暂时在营地的小帐篷里休息,朦胧中听到熟悉的动静,正要转醒;车夫已经起来,揉着眼睛打水准备做饭,看到这样一位客人,立刻清醒了大半。“大人,”他小跑着过来迎接这位骑士,牵过他的马,“您要去哪?”
亨利看着帐篷里那个熟悉的身影,睁大了眼睛。维页塔穿着他们初遇时的那身行装,掀开帘子,正了正他的羽毛软帽,与他四目相对:“特罗斯基,对吗?”
“大师,我没想到......”亨利用一种稠密的口吻嘟囔。他和维页塔坐在马车狭小的车厢里,面对面,膝盖碰着膝盖。他的狗,应该叫呆呆吧,蔫蔫地趴在维页塔靴子上。维页塔整理着他的行囊,主要是梳理他胡乱塞进去的画笔,带着惬意:“是啊,多么巧,我也要去特罗斯基。”亨利看着画家的膝盖,卸了腿甲。他接着说:“我以为您不会喜欢那个地方呢。”毕竟在那里有过几次生死危机,维页塔不否认他有点害怕特罗斯基地区。“和你同乘,我想我应该不用担心那些事。”他认真想了想,说。
亨利抿起了嘴,忽然不说话了。
不过几天的车程,维页塔过得仿佛一分一秒都充实,又好像转瞬即逝。晨起,天色像青金石涂抹一般亮起,亨利掏出些不明正体的肉干加进锅里,在瑰丽的天空下向维页塔展示他的厨艺。在等待开锅的时间里,维页塔看着他深蓝色的轮廓,悄悄用碳条打着画稿。
午间,土路上的热浪滚滚袭来,他们不得不让马儿在树荫下休息一会儿。维页塔靠在树下,守在道旁阴凉处的亨利让他想到了他们拜访异教神明的下午。那时的骑士刚刚清剿完旁边的土匪营地,马不停蹄地跑到他跟前邀请他前去写生。他身上还沾着血的味道,眼睛却像井水一样清澈透亮。维页塔没有马匹,他们牵着小灰,花了一个中午的时间走到塑像前,又花了整整一下午去描绘那尊神像。当他回过头时,亨利已经靠在树下睡着了。维页塔想着那个神奇的午后,掏出一块肉干,丢到亨利身旁,叫呆呆把他舔醒。亨利猛地醒来,胡乱揉了揉狗脑袋,朝维页塔远远地笑了。
每到晚上,车夫和亨利要轮流守夜。亨利说:“维页塔大师不适合做这事。”他便自动从这恼人的差事中豁免了。植物泛着温湿的气息,柔柔地漫过帐篷的高度。篝火暗暗地烧着,那点火光却还没有月光更亮。在波西米亚的平原上,一切都像冲洗过一样干净,明了:远处骑士闪着银光的背影,印着无数车辙的土路,还有天边的特罗斯基城堡。亨利在营地周边轻轻地走动着,连那轻柔的摩擦声都听不清,他弯下了腰,从手甲的缝隙里采着鼠尾草。在旋转的星斗下,他的存在也像月亮一样清晰。维页塔在模糊的安心和睡意中记下了一句话,沉睡在这月光里。
很快,他们的小小旅途就走到了终点。马车在阿波罗尼亚要转弯了,他们便下了车,一起往特罗斯基漫步。维页塔没有问亨利来特罗斯基做什么,是否紧急,有没有危险,只是任由他陪自己在路上浪费时间。特罗斯基城堡对他似乎抱有敌意,但他一点儿也不在乎似的,陪着画家前往他的工作室。他们其实没有太多话题可聊,画家和骑士的生活天差地别,连产生交集都显得需要努力,但当亨利牵着小灰,在他身边慢慢走着的时候,他的一切都似乎变成了一场等待,等待这个人再度闯入他的生活。小灰温顺的头颅在维页塔旁边一点一点地走着,他的手微微发汗,领着亨利走进特罗斯基城堡。没有人阻拦他们,亨利也没有说话,仿佛自然而然地跟在他后面,走进那间奇妙的誊写室。一切都还保持着他走前的模样,只有一层灰尘浅浅地盖了上去,显示着时间的消逝。亨利站在他的小桌子前,仿佛对他的瓶瓶罐罐产生了极大兴趣似的,就像是发着呆。
黄昏的光线照进狭小的窗子,在亨利的盔甲上闪耀着。维页塔回到那个熟悉的位置:画板前,对着亨利的位置,端着画笔和颜料盘。火一般的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将亨利的蓝眼睛映成了透亮的颜色。他的画——尚未成型,也不能出卖,几乎是孩子气的一幅画,关于天使和狼群,还绷在画板上。维页塔放下了笔,看着那张在头盔中显露的,年轻可爱的脸。
“亨利——”他犹豫着,轻轻地叫他。亨利回神,偏过头,对他说:“是?”他的脸孔暴露在夕阳之下。维页塔斟酌着话语。
“你要回库滕堡时,”维页塔仿佛描摹着他的身影,茫茫地说着:“请你告诉我。”
等待,这并非等待。他不是在这间工作室里等待骑士的来信,这只是他生命中一段奇妙的插曲。但是他的生活已经被他一劳永逸地改变了。哪怕他确实在等待亨利的来信,也没什么不好。亨利露出了一个轻巧的笑。
“好的,维页塔大师。”他再次掏出几瓶蔓德拉草药剂,放在他的瓶瓶罐罐中间。“不会让你等太久的。”他在炫目的黄昏中微笑着,这样对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