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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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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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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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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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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8

【晏主】青青子衿

Summary:

*追狗穷追不舍叔×三更天失忆瓜

*他逃他追文学

无比客店的说书人说江晏和他的孩子是一对可怜的苦命父子,台下抛来一锭银子,剑客说,不是父子,是爱人。

Work Text:

下了小雪,开封城里愿意动弹的人也少了起来,无比客店新来了位说书人,故事新颖,引人入胜,是以店里还算热闹,木门“咯吱”一响,众人齐齐向门口看去,冷风灌进来,一前一后进来两个人,这下连原本讲个不停的说书人都不开口了,一起噤声看着这两人。

先进来那位,身量稍矮,漆黑的斗笠上落满了雪,摘了斗笠,露出一张少年人的脸,眼睛圆而漂亮,只穿着一身单薄的墨色布衣,腰间的蹀躞带上挂着一串黑红的佛珠,他把手里的刀往桌上一放,一长一短, 认识的人便知道了这是位三更天弟子。

后进来那位,看着年长一些,还拿着一件白色的裘衣,少年在角落里坐下,他也跟着过去,低声说了句什么,少年才接了衣服穿上。

开封虽是天子脚下,但三更天行事不羁,不乏前一刻还谈笑风生,后一秒人头落地之事,众人也不知道这三更天和跟着来的男人是什么关系,只是好奇归好奇,连眼神都不敢往两人那边飘。

客店里一时寂静无声,说书人忽然一展扇子,端出一副谦谦君子之态,幽幽兰香不知从何处传来,少年抬起头皱眉看向他,那说书人竟与他对上了视线,微微一笑,道:“难得有侠客光顾,不若我来讲一桩二十年前的江湖乐事?”

没人理会,他也不觉得尴尬,接着念:“萍迹相依十三年,锋镝忽催别恨天。长刀夜浸江湖月,却忘春风共舸眠。”

他道:“不知各位可知曾经的天泉弃徒江晏?自从绣金楼覆灭后,他便恢复了名誉,一直在找一个人——”

少年偏头看向身边的男人:“你也叫江晏?”

江晏道:“他说的就是我。”

闻言,少年一笑:“听自己的故事,感觉如何?”

他摇头:“我没他说得那么大义凛然。”

 

“江无浪大骗子!他明明说过这次会带我一起去吃赏,我一觉睡醒,他只留了一包松子糖就跑没影了!连张纸条子都没有!”

寒香寻拨着算盘,抬眼看见小小的孩子踮脚,将胖乎乎的脸搁在柜台上,手里抓着一个纸包,便是江晏留下了哄孩子的糖,她心里一面埋怨这个混不吝的江无浪,竟然连吃赏这种事情都要和一个六岁的小孩子说,一面似笑非笑地开口:“给你留了纸条子,你识得几个大字了?”

小孩嘟嘟囔囔:“我已经识得好多字了!”

“是嘛——”寒香寻不想算她那些密密麻麻的账目了,一把把沉甸甸的孩子从地上抱起来,“那寒姨来考考我们不羡仙的少东家怎么样?”

小孩揪着她的衣领,震惊地瞪大眼睛:“寒姨!”

寒香寻哈哈笑起来,两根手指合拢轻轻捏了捏小孩柔软的脸颊肉,才说:“他又哄你,那你还喜不喜欢你浪浪叔了?”

小孩还是很生气,总有人觉得小孩子忘形大,可是小孩子也会高兴,难过,总被长辈骗得团团转,再怎么好脾气也该恼火了,更何况寒老板家的小孩脾气可一点不好。

他气冲冲地:“不喜欢!”

“真不喜欢?”寒香寻笑道。

“不喜欢!我只喜欢寒姨了。”

“哎,”寒香寻被他哄得开心了,但也知道他哪里会舍得江无浪,他觉得自己心眼不大,实际上根本不记仇,“等会午饭想吃些什么?”

“要吃鱼,想吃神仙酿鱼。”

大东家寒娘子点点头,抛了个眼神给一旁的伙计,小孩什么也不知道,摸摸索索从纸包里摸出两颗糖,一颗塞进寒香寻嘴里,一颗塞进自己嘴里,正色道:“吃糖,我以后只给寒姨吃糖了。”

寒香寻又笑起来,装着严肃地同他道了谢,将人放到地面,拍了拍小孩毛茸茸的脑袋:“好了,出去玩吧。”

小孩出了门又去招惹吊睛大鹅,不羡仙的人早看惯了这副模样了,小孩初生牛犊不怕,捡起石头就拿去招大鹅,然后又被大鹅追着叨,一时间小孩的喊叫和鹅毛共起,吵得不可开交,寒香寻走出门,站在屋檐下笑,小孩看见她,像见了救星,炮弹般扎进养母的怀里,眼泪汪汪地看着她。

他也不好意思说自己又被鹅咬了屁股,不动声色地在寒香寻臂膀里挪动,挪到一个舒服的位置后,才安心地擦了擦眼睛,咧出一个笑。

晚上出了月亮,也有星星,是个晴朗的夏夜,明天也要出太阳,寒香寻哄孩子睡下后出门,遥遥望见一个剑客牵着马从神仙渡而来,挑了挑眉。

江晏熟练地把顺手牵羊得来的离人泪往身后藏了藏,状若无事:“小宝呢?”

“刚睡下。”

寒香寻仍在笑,却忽然发难,手上飞镖顿出,江晏下意识躲开,却没想到被割断了挂酒壶的绳子,陶壶咕噜噜滚到地上,他懊恼地看了半晌,寒香寻才说:“小孩生你气了,不许我给你酒喝,不然他还要生我气。”

“气性这么大。”江晏叹气道。

寒香寻从地上捡起酒壶,笑道:“不是因为你总惯着孩子,怕他难过,趁着他还在睡觉就送到我这里来了?”

江晏淡淡说:“我没有惯着他,他本来就懂事。”

慈父眼里出好儿。寒香寻无语,江晏自顾自地进了屋,小孩睡觉不甚老实,夏天又热,他蹬被子也没蹬明白,倒像是和被子打了一架,脸热得红扑扑的,起了一层薄汗,江晏看了他一会儿,将他从床榻上抱起来。

寒香寻没说话,倚在门框上目送他连人带被子的顺走,无声地笑了一下。

 

少年无意识地摸索着手边的刀:“你是说,你要找的那个人,是个连鹅都打不过的六岁小儿?”

“不是,”江晏抿出一个笑,将桌上的热茶推给少年,“他今年已经二十岁了。”

“二十岁的人,你还找他做什么?”少年说,“你总跟着我,不会是因为把我认作他了吧?”

江晏沉默片刻,没有回答,少年自顾自道:“我有记忆起,就一直在师门待着了,师兄师姐在江南捡到了我,本来要将我送上轮回的,可是发现我还会武,便想我大概不想死,想活的人三更天的人是不会杀的,他们就把我留了下来。”

“我不记得你,你家孩子要是知道你在找他,还把我当作了他肯定会伤心的,”少年笑道,“我和那孩子不一样,他一定是个好人,但我不是。”

他低头摆弄店家送上来的蜜饯坚果,蜂蜜腌出来的小金桔油润可爱,少年只摸了一下就得了一手黏腻,他捏起一颗塞进嘴里,被甜得牙疼。

江晏默不作声地看着他的动作,少年说话时不自觉带笑,他本就是个爱笑的性子,自己在开封城外撞见他时,少年也是笑眯眯地割下一个乞丐的脑袋。

他为往生者念诵听闻解脱咒,念完,回头,一个男人半是惊讶半是迷茫地盯着自己,少年慢条斯理地拿起腰间的碎布擦干净刀上沾染的血,血滴落在雪上,如同一轮饱满的落日,他做了一切才抬眼,羞羞一笑,道:“有什么事吗?”

夕阳如火,江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无声地叹气,说书人还在讲江晏的故事,故事中的主角不是很感兴趣,忍不住看向身边的孩子,少年听书听得起劲,察觉到他的视线,对他一笑。

江晏小声地继续说他真正经历过的一切。

 

小孩一觉睡醒,发现自己又回了熟悉的竹林小屋,比气愤更早涌进脑子的是江叔回来了的高兴,哒哒地穿上鞋一翻身从床上滚下去,江晏正站在院子里,手里握着一支长枪,还没来得及说话,怀里先钻进了小孩温热的身体。

他身上飘着一股小孩子特有的暖香,江晏深吸一口气,而后才开口:“睡醒了?”

“江叔!”小孩一觉睡醒昨天的事算翻篇了,亲亲热热地抱着江晏的脖子,“江叔!浪叔!浪浪!你终于回来啦!”

其实也就不过一个白天,小孩子要是再睡晚一点甚至还能看见他江叔牵着马回来,可惜小孩的一天那么长,长到小孩已经想起夫子说过的什么,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他抱着江晏,终于注意到了他手里那把长枪。

江晏递给他,没开刃,但用的铁是好东西,他买完这把小枪,吃赏换来的报酬去了一大半,又恢复了出门时叮当响的两袖清风,一路上改成了适合孩子的样式,寒光四射的枪头还能照出小孩的眉眼,他一见便惊喜地“哇”了一声。

江晏问:“喜欢?”

“喜欢!”

江晏笑道:“你也到年纪了。”

小孩问:“什么年纪?”

江晏道:“练武的年纪。”

他拿起属于自己的那支长枪,威风凛凛地一刺,飘落的竹叶一串三,全被钉在了枪尖,小孩又兴奋地“哇”了一声:“江叔,我也能这么厉害吗?”

江晏不说话,蹲下身,拉过他的手臂,大手从肩膀一路摸索到指尖,又摁了摁腰背和大腿,惹得小孩“咯咯”直笑起来,年长者这才说:“可以,骨头生得匀称,有天赋。”

怎么隐约听着像集市上买卖猪仔一样,这小猪不错,够秤,二十斤,劳驾客官一贯钱。小孩苦着脸:“江叔你怎么这么说我?”

江晏挑眉,嘴角不动眼角带笑,带着小孩到院子中间说:“我先教你基础。”

习武同识字一样,也是一件苦差事,只是小孩在习武上的天赋比读书高不知多少,夫子教他之乎者也,他答纸糊鸡耶,江晏叫他扎马步,小孩被纠正了一次,第二次就能一比一复刻,江晏默然。

 

“他于武学一道天赋异禀,只要看过一次,过目不忘,须臾便可练个大概,”江晏低声道,“江湖扰扰,教他习武,对他来说不知道是福是祸?”

少年吃干净了面前的蜜饯,招手叫来伙计,伙计年岁也不大,被叫来时战战兢兢,他早已习惯了旁人对师门的误解,笑意不减,让他再送来一盘新点心,账记在身边这人身上。

他暖和了不少,坐姿放松了许多,半倚在椅背上,非常嚣张且不讲礼仪地一只脚踩到了凳上,下身布料堆叠,露出一条长腿,右手捏着最后一枚蜜浸金桔,歪着头打量了一会,抬头,张嘴,果子进了嘴里,他嚼了两下,吃了干净,才说:“你为什么这么说?”

江晏怔怔:“什么?”

“为什么你要这样说呢?”少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从伙计新端上来盘子里捡起一块芡实糕,“要是你要找的人听见了,也会不高兴。”

“你......”

少年不动声色间被糕点噎住了,喝了一大杯水才顺下去,缓了半晌才说道:“你把他当孩子,想他要永远待在家乡,不染尘埃,那你怎么知道他是愿意还是不愿意做这个被保护的孩子呢?他既然进了江湖,那便一定没有怨过你,不止不怨你,说不定现在一样也在心心念念地要找你。”

江晏摇摇头:“他不记得我了。”

少年惊讶:“你找到他了?”

江晏还是摇头:“我没有。”

少年疑惑地看着他,对江晏的回答感到不解和奇怪,他皱了皱眉,才说:“江湖中人皆说三更天弟子说话晦涩难懂,各种梵语听都听不明白,原来你们天泉也这样。”

江晏淡淡道:“我已不是天泉弟子。”

“好吧,”少年说,“你真是个怪人。”

江晏道:“我不是怪人,我只是实话实说。”

少年盯着他,脸上的笑渐渐消失,道:“你找到了他又没找到,这也是实话实说?”

江晏点头。

少年叹气:“我真是搞不懂。不过我倒是知道了一件事,就是这个人对你真的很重要,要是你以后被仇家知道了这个软肋,他们只要抓住了那个孩子,就算逼你自刎,你也一定毫不犹豫。”

江晏没有说话,少年便接着说:“要是我有你这样的养父,一定也不会进三更天了。”

“为什么?”江晏这样问。

“因为——”少年似是苦笑,却忽然转了个话题,“你记得自己杀过多少人吗?”

在江晏开口之前,他率先一步说了话:“我记得,从我拿起刀起,一共一百二十一人。死对于想活的人来说,是冷,是孤独,是痛苦,是再不会有未来的绝望,但我杀的每一个都是求着我杀的,对他们来说,死是解脱。”

少年冷漠道:“我杀的第一个人,是捡我回来的师兄,他已不能再承任何人的业,他的路便也走到了头,我们三更天是很短命的门派。”

“江大侠,”他忽然道,“我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一见你就高兴,要是有一天我走完了自己的路,便请你亲自来渡我。”

江晏一怔:“不......”

 

少东家十岁时,终于将无名剑法练得滚瓜烂熟,也能在江晏留手时过上十几招,他时常招猫逗狗,轻功格外好,比一些二流功夫的江湖客都超出一截,他这样的年纪前途不可限量,养父养母生出了些许吾儿初长成的欣慰,但少东家并没什么自觉,依旧是山间最自由自在的小孩。

这一日,红线开始跟着他四处乱窜,江晏将少东家拎回家吃饭,从竹林里捡出两只泥猴子,周叔将自家女儿夹在怀里带走了,少东家无辜地看着养父,江晏叹气,决定不告诉他今天晚饭做了烤鸽子。

就这么一身泥巴,就算是不大讲究的江晏也不能接受叫他就这么上桌,还好灶膛里的火还没灭,重新加了一把柴火进去,江晏把壶放到火上,少东家无言,低头抠着手上干涸的泥巴,江晏回头看他,没忍住笑出了声。

就算日近黄昏夏天依旧热得人睁不开眼,江晏提着热水出来时少东家已枕着微凉的晚风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他兑好了温度适宜的水才叫醒了孩子,少东家起床气未消,皱着两条眉毛脱掉衣服,好在竹林人迹罕至,他年纪也不算大,在院子里这样也没什么。

被江晏一条热毛巾洗了把脸才彻底清醒过来,少东家鼻子实在很灵,他立刻就闻见了灶上的烤鸽子香味,捧着毛巾笑嘻嘻地看着在一边给他捡衣服的江晏:“今天晚上是不是有好吃的?”

江晏偏头,看他小狗般耸动着鼻子寻找自己的心头好,笑了笑:“你觉得呢?”

少东家说:“有烤鸽子对不对,我闻见了!”

江晏又笑道:“怎么真像条小狗似的。晚上教你点新的,想学吗?”

他故作高深,少东家向来吃这套,眼睛亮亮地盯着他:“学什么?”

江晏但笑不语,他把少东家搓洗干净,又换了一套寒香寻不久前才为孩子新裁出来的夏衫后,才叫他一起来吃饭,夫子曾教过食不言,寝不语,可惜少东家实在不是个好学生,他睡觉要趴在他江叔的耳边细细地说悄悄话,吃饭也要贴着江晏把一天的经过流水账一样全讲出来。

于是江晏知道了他今天捡到了一根世上最最直的木棍,带着红线在不羡仙做了一天大侠,还成功从大鹅手底下全身而退。

吃完饭后,太阳已经彻底落了下去,只余下一抹淡淡霞光仍挂在天边,江晏带着少东家在竹林里走了三圈当作饭后消食,风从竹叶的缝隙间吹来,吹在两人身上,从袖子灌进衣服,凉得人都懒散几分,蝉鸣悠悠,月亮出来了,隔着薄薄的云,朦胧似水。

少东家抬头看着幽蓝的天,江晏站在小桥边遥遥看着底下潺潺的流水,说:“你说这水里有什么?”

他低头看着桥下,月光冷冷,溪水也冷冷,少东家试探地回答:“鱼?”

江晏问:“鱼有几条?”

“这谁能知道?”少东家反驳说。

“桥下共有鱼八条,落叶二十二片,”江晏说,“还有鹅卵石三块。”

“江叔你怎么知道的?”少东家瞪大眼睛,不敢置信。

江晏淡淡道:“听风辨位。”

他摸了摸孩子的头发,说:“闭眼,用心听,你听见什么了?”

少东家看了他片刻,才闭上眼睛。眼睛看不见时,其他感官便敏感起来,但只是这样还不够,还要会用耳朵完整将世界重新构建出来,听风并非任何人都可以学得会的东西,江晏倒是笃定他能掌握,安然地站在一边看着小孩闭眼,眉毛皱成一团,十分苦恼的样子。

少东家下意识抓紧了江晏的手,眼前一片漆黑,就像是睡觉前那段昏昏沉沉的意识一般,先听见的是已经听见的声音,蝉鸣,流水,微风,然后是更细微的,动作间衣物摩擦的窸窸窣窣,两人轻轻的呼吸,胸口的心跳,他偏头,又听见了竹叶从枝头跌落的声音,先是咔嗒的一声脆响从供养它的枝干脱离,风拂过时,又有轻微的哨音,当叶子落到地面,便是一声叶片碰撞的哒声。

风忽然停了,呼吸的声音便更加明显,自己的稍大一些,江晏的小到几乎听不见,少东家只知道他的养父是个厉害的侠客,可是究竟有多么厉害不知道,他的手心有握剑留下的老茧,粗糙干燥,让人想到一棵挺拔的树,人亦如松柏,少东家握紧了江晏的手,睁开了眼睛。

江晏低头,没什么表情却隐约中带着几分真情实感的笑意:“听见什么了?”

少东家呆呆地看着他,心脏的存在感第一次这样强,它猛地跳了一下,像被鱼钩扯住了的鱼,他几乎看见了那水中的弯钩,银光闪闪。

明月也如钩。

 

少年评价道:“你的故事真是奇怪。”

江晏微笑道:“的确。”

少年抬眼望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午时已过,他遗憾地将没吃完的点心盘子推开,端起桌上茶喝了一口:“你和那个人的关系也奇怪。”

江晏说:“为什么这样问?”

少年抬起眼睛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像是要将面前的人彻底记在心底一样,被三更天这样挂在心上不是一件好事,但江晏不是寻常人,他只是对着这位三更天弟子笑,眼角细纹都写着快乐,少年一顿,心里更加确定了,这人就是一个怪人。

他道:“父子不像父子,情人不像情人,难怪你一定要找到他,我实在好奇你们两人之间的关系,你是怎么想的呢?”

江晏问:“这重要吗?”

少年说:“这当然重要了。”

“为什么?”江晏叹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从来不是几个字就可以定义的。”

“你真是笨得好笑,”少年扑哧一下笑出声,圆润的眼睛都笑得眯起,“你要是只把他当孩子看待,这样说也无可厚非,但你若是把他当情人,这样说便实在过分,你不明不白的态度会把他推远,会让他伤心,对喜欢的人不应该做这样的事,不只是不应该,是不能做。”

少年平静道:“补偿是我最不喜欢听的词,补天石也无法改变天曾破裂的事实,这世上后悔的人那么多,却没有后悔药可以吃。”

“所以你要是将他当爱人,便不要再这样问我了。”

 

十八岁,少东家又到了江南,他曾经顺着养父养母的踪迹寻到过这里一次,两年后再来,心境变了许多,他已知道这或许就是故事的终点,迎面吹来的暖风让人沉醉,两畔春水拍岸,杨柳依依,柔情无限。

少东家不由得想,等他做完了要做的事,杀了该杀的人,回到清河,这些仍在江湖的羁旅之人会怎么评价自己呢?他们是会说起少年侠客的仇恨,还是故事里那些好友趣事,少东家站在街边,不自觉笑了一下。

他长得好看,尤其是长大一些后更加,叫人看了就觉得喜欢,卖风筝的摊主叫住他,问他要不要买只纸鸢,这一年赵宋依旧对江南唐国虎视眈眈,一切都隐没在一股难言的紧张之中,少东家看了看她,抛了一锭银子过去,捡起摊位上一只红飞鱼纸鸢,对她一笑。

他向落脚的客栈走去,提着这只粗制滥造的纸鸢,少东家回了客房,坐在桌边,和手里这条鱼对视,颜色比不上竹林小屋那只鲜艳,骨架不够匀称,就连眼睛都是大小眼,少东家又想起来了江晏,默默地叹了一口气。

睹物思人,物不似,人也不在眼前。

忽然有人敲了敲他的窗户,来人不走寻常路,顶着绵绵春雨踩了他窗户一脚泥,少东家无语,她拍了拍衣服上沾染的雨水,摘掉了头巾,粲然一笑:“好大侠,又见面了。”

盈盈递给他一个信封:“绣金楼的布防图。”

少东家接过,拆开看了一眼确认无误,闭眼记下后点燃蜡烛烧了个干净。

她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粗茶凉了个彻底,盈盈被苦得一个激灵:“倒春寒还没走,怎么不叫壶好茶?”

少东家似笑非笑:“没钱,我一进城就叫人骗了个干净。”

盈盈不信:“真的?”

“你猜。”他笑起来。

盈盈叹气:“你还记着我的仇,是不是?”

“那倒算不上,我是真没钱了。”少东家解释说,“我买了只风筝,住店也贵得出奇。”

唐钱对开封影响都如此,对江南更是,钱不值钱,十两以前够一户人家吃一个月,现在只够买一只风筝,而且他本来也没什么钱。

盈盈沉默,又想起风媒小报里的传言,少年侠客一人一剑了结了开封的动乱,还做了传说中的金叶大侠,大家对他无比钦佩,便也有人对他芳心暗许,但得不到什么回应,直到樊楼的白茸姑娘要将自己的芳菲有情笺送给他,少年才说自己早有了心上人。

是谁?大家都好奇地去向这位花信风打听,她安静地弹完了琴,默然一笑:“是个男人,一个他永远也追不上的男人。”

少年侠客竟然好龙阳,众人哗然,一哄而散。

盈盈看见那只放在一边的纸鸢,目光脉脉,忽然福至心灵,问:“等一切结束,你接下来要做点什么好?”

少东家道:“自然是回家。”

盈盈又道:“那你要找的人怎么办?”

“自然是一起回去,”少东家说,“你为什么这样问,好奇怪。”

盈盈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潮潮春雨,隔着朦胧如雾的雨丝,依稀又看见了那个开封初来乍到的小雀儿,一重重屋脊,她也曾和少年在这样的青瓦上共饮,开封的月亮那样圆,近到几乎唾手可得,天上的月亮又和水里的有什么不同,她偏头看见少年酩酊大醉,痴痴地伸手去够那高高挂起的月亮。

盈盈的心沉落下去,渐渐收敛了笑意,她也曾捞过水里的月亮,她知道这是一种怎样的苦涩和寂寞,心月难圆,只是那时她还不知道少年心里的月亮是什么。

“江晏呢?”她问,“你要拿他怎么办?”

少东家静静地看着她,半晌才说道:“他只把我当孩子。”

“你就这样甘心吗?”盈盈怜惜地问。

“我十三岁他离开前夕,江叔对我说,等他再回到清河就永远不会走了,会永远陪着我。”少东家唇角微微一绽,抿出一个羞涩的笑。

盈盈道:“你也说过他是个大骗子,就不怕他又在哄你?”

“他发过誓了。”

“发誓又算得了什么,”盈盈又说,“你知道什么叫永远吗?”

少东家微笑道:“永远就是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没有期限的时间。他把我当什么都好,我只知道在他心里我一定是最重要的人,他会回来陪我,这样还不够吗?”

“世上哪有什么永远,他给的分量再多又如何,”盈盈苦笑道,“我是问你究竟甘心不甘心就这样一个人默默爱着他。”

“甘心。”少东家平静道,“我甘心。”

没必要叫江晏知道,他可以预料到养父的反应,所以少东家宁愿将这种感情收藏起来,就像一个穷人宝贝他最宝贵的钱财一样,只有偶尔一个人的时候,也许才会安静地拿出来琢磨。

那无论是黄连一般的悲苦,还是蜜糖一样的甜蜜,是煎熬也好,是寂寞也好,他都甘之如饴。

盈盈歪着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平生最不爱劝人了,所以我也不打算劝你这个要去撞南墙的呆子回头。我再问你一件事,你真打算去刺杀李祚?”

少东家奇怪地说:“你都问了我三次了。”

“可是......”

她想说这其中有多少危险是数也数不清,他比起十六岁时已经成长了许多,在开封时是他们这群前辈推着他往前走,现在两年过去,他倒转过来,开始叫他们配合他的计划了。

“田英可以刺杀契丹使者,我虽然不是他,但他能成功,我未必会失败。”少东家说,“只要他死了,接下来一切都好说了。”

他也站起身,走到盈盈身边,拉上了窗户,隔绝了窗外的一切。

明日子时,少东家穿上了绣金楼的衣服,易容修改了自己的容貌和身形,他像一个无名小卒,畏畏缩缩地走进那座石头城。

这一夜,格外安静,唐王朝最后一位帝王的脑袋消失不见。

少东家再没有回来。

 

“话说那江晏匆匆赶到江南,却没想到绣金楼大乱,一个偌大的江湖组织数月间竟然就彻底湮灭,赵宋南征的日子立时提前,不到一年,彻底攻破了江南唐国的城门,一切欣欣向荣之际,这位侠客却痴痴向每一个对他道喜的人问,你见过我家孩子吗?”

台下的听书人问:“他为什么这么在乎这个孩子?”

说书人笑道:“传言说这孩子身负金桃,可以知晓未来,长生不死,也有传言说,这孩子前途不可限量,是未来收复燕北的大将军,可在下认为,这江晏在乎他并没有什么所图,他打心底里爱重他而已,须知情之一字最难解,二十年前因缘而起,却未必需要什么缘故维系。”

少年微微眯了眯眼睛,向身边的人问:“你是如何想的呢?”

江晏说:“他在乎那孩子,是因为他爱他。”

“你怎么忽然这么坦诚?”少年惊讶地看着他说,“那你一定还要继续找他了。”

江晏挑眉:“自然。”

少年道:“我觉得你一定能找到他,我听孤云的人说过,这天下是个圆球,就算今天你们在街上擦肩而过,多走几步也会再碰见的。”

江晏微微一笑。

他拿起手边的刀,似是不经意又像满不在乎地忽然问:“你之前说的那个女孩,叫红线的那个,她现如今怎么样了?”

“她活了十岁,死了十年。”江晏说。

“这样啊。”他惋惜道。

少年站起身,抚平了衣服上的褶皱,他不是一个很讲究的人,只是下意识觉得应该有一双粗糙温热的手为他抚平这些布料,可惜他从来都是孤零零一个人,就只好自己做这件事了,他觉得自己应该保持体面,这样等见到那人时,他便会欣慰地笑一笑。

要见的人是谁?少年不记得了。

说书人还在说:“这二人关系错综复杂,相依为命十三载,可惜自从一年前绣金楼事毕后,再无人见过两人,便有人说他们一同归隐在了清河一座高山之上,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我们再不能得知。”

少年轻轻笑了一声,故事不错,他推开无比客店的门,江晏掏出一锭银子用内力送到说书人手里,那说书人竟也是个练家子,稳稳当当地接下,抱拳道谢。

“那二人不是父子,是爱人。”

说书人惊叹道:“阁下何出此言?”

剑客戴上斗笠,蓦然一笑:“因为我就是江晏。”

他说完,大踏步走到靠着门框的少年身边,一起走出客店,众人大惊,齐齐循着两人的脚步追了出去,然而开封城里大雪纷飞,地上一个脚印都没有,街上也没有人,哪里还有什么江晏,哪里还有什么少年。

众人哑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是一言不发地回了客店,却发现那说书人也不见了,当然也不能说什么也没了,虽然没有人,台上却放着一张纸,纸上只有一句话:

失乡亦有乡,心月今宵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