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鸿园的新家主被花盆命中了脑袋。
这当然不算什么大新闻,毕竟新家主不知道是练了什么功法,头比花盆坚固了不知道多少倍,让它有来无回。他拍掉身上的尘土,看上去毫发无损。
然后天上掉下来一块砖头,接着又是一面墙整块垮下,新家主被掩埋进去,终于符合常人逻辑地没再站得住。
卯兔们蹦上前去把他刨出来,消息被好事者传播——洗干净脖子等着吧偷奸耍滑的贪鬼们,他醒来就得问责鸿园的建筑施工质量安全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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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主没有来得及问责。
他醒来的时候,床前趴着一张半透明无辜的脸。脸的主人穿着板正的制服,领带系得规规矩矩,一看就不是H巢的服饰。见他睁眼,青黑异瞳的青年清清嗓子,说:“贾丘先生,除您之外的人看不见我,就算您呼叫侍卫也没有用。接下来我要告知您一件也许会超出您的想象,但并不算坏的事。”
青年偷偷观察了一下贾丘的反应,对方沉静地凝视着他,没有提出质疑。于是他便接着说,“我是边狱公司的员工鸿璐。嗯……您大概没有听说过我们公司的名字,但您应该听说过H巢黑白无常之类的传说?我司员工的工作内容与其有相似之处。”
“请不要担心,这当然不是说您快离世了,不如说接下来的事才是我需要告知您的重点呢。”
鸿璐虚空做了一个握住他双手摇晃的动作,“因为我同伴的工作失误,错误估计了您已定的辞世时间,导致您受伤,真是太不应该了。作为补偿,接下来,您所拥有的愿望我都会帮助实现。就算是直到您生命尽头还未能满足的遗愿,到时候列好清单,我也会继续在您离世后继续代您实现。希望您不要怪罪他,也别向我们的上司投诉。”
贾丘的眼睛并未从他脸上移开,“三个问题。”
“您请说。”
“你们工作的目的是什么?”
“虽然有些人认为死后的世界有天堂地狱之分,但实际上只有地狱和轮回路可以容纳亡魂呢。但地狱可不是什么人都可以随随便便进去的地方,边狱公司便是为了完善管理维持秩序诞生的。不过为了维持自身的运作,在引渡亡者的同时,也会从他们的情绪和记忆中收取一些能源。请放心,这并不会给我们的客户本身带来损失!”就算带来损失也追偿不了。
“生命起始是早已注定的么?”
“可以这样认为。轮回路可容纳人数有限,所以投胎也追求错峰、有序、高效。命运的始终在生命诞生之前就已经决定好,生死簿早就书写完成,对于早夭的倒霉蛋和长寿的幸运儿都是如此。顺带一提,我被指派为您提供送终服务的时间节点相当靠后,您很幸运呢。”
“你为什么会为他们工作?”
鸿璐没想到他会把话题引到自己身上,“这很重要吗?”
“我想知道。”
于是他考虑了一会儿,还是抱歉地说,“我也不太清楚,据说是因为濒死时的执念太深,情感能量充足,可以带来长久的利益,被公司看上,达成了交易。现在作为员工工作是那场交易的一部分。”
“据说?”
“是的,毕竟我不记得嘛。”
为了便于管理,他和同事们都忘了生前事,只作为公司资产行动。他不是没怀疑过这些官方的托辞——都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能感受到自己本质上是个相当随和又看得开的人,上辈子那种值得让公司挖他打黑工的执念是从哪来的?只是这份工作足够有趣,他并不抗拒,便未深究。当然,他们签的也不是无限期的卖身契,理论来说,鸿璐做完六十六次任务之后,也该走上自己的轮回路。
这是他的第一次任务,有道是万事开头难,他已经做好了任务对象百般刁难的心理准备。
但任务对象并没有刁难他的意思。贾丘沉默地表示理解,终于收回了让他压力山大的注视。
鸿璐摸摸自己的脸,确定上面没有沾上什么东西。可惜他照不了镜子,不能确定是不是被人画了乌龟。考虑到贾丘先生看着他的时候一直严肃而正式,大概不是有什么滑稽的东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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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丘的AAA金牌1v1专业客服死神先生摆好了架势,手捧一个同样半透明的黑色小本子,拿着一支笔,跟着他的同时也在写写画画。家主大人靠近一看,本子的封面用闪亮的大字写上,“愿望清单”。
清单和一整本册子怕是有些区别。
鸿璐对此的解释是,活人总会有很多愿望,不过也可以理解,毕竟死人也是。但贾丘毕竟得到了这么一个承诺,就得好好利用。而排除法是个方便快捷的好办法:只要鸿璐把所有他可能会拥有的愿望都找到,在他离世前只要逐个满足过去,不就能留下现目前无法实现的了?最后誊写一下,就是一份完美的遗愿清单了。
多么科学又合理,贾丘甚至都没有反驳,眼睁睁地看着他在第一行写下——“窗前桃花常盛”。
这是怎么得来的结论?
“您每次抬头看见窗外桃花落下都会皱眉,没有人告知您吗?”
鸿璐满意地看了两遍自己所写,然后兴冲冲地关上本子跑了出去,贾丘甚至都还没来得及问他要去干什么。不过很快,第二天早上他就知道了。
他的窗户上像闹鬼一样出现了一片绘制出来的花,闹的鬼还在旁边继续细化自己的作品。贾丘怀疑他是从某个外巢故事里得来了灵感。
“早上好!我为您准备了不会凋谢的花。虽然这个愿望很美好,但如果现在就能解决的话,还是不要让它一直存在下去啦。”死神先生愉快地说,“即使别人看不见我,我也不能直接触碰到活人,但不意味我没有办法影响活人们的世界呢,用用这些死物还是没问题的,”他展示了一下手里的画笔,“希望没人撞见我绘制的过程,不然吓到人我也会过意不去的。”
窗户上的花绚丽而逼真,和窗内古板的布置格格不入。但鸿璐喜欢花,爱那些灿漫而生机勃勃的色彩,贾丘也由着他去。于是绘制的花从窗户爬进来,衔接着沾着露水插得精致的花枝,把贾丘的办公桌团团围住。家主大人就坐在这唯一一片净土旁板着脸办公,周边就是花枝招展。
所有来访的人都说,新家主怕是被花盆砸出了失心疯,鸿园终于要彻底完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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鸿璐继续在本子上写下,“稚童欢笑,老者安定”。
隔一行,又是“消除再积日”。
再积日确实是值得头疼的事,自贾丘上任以来,他一直在试图收拾这个前H公司遗留下来的烂摊子,成果不可谓不大,但距离“消除”这个目标还是差得太远了。鸿璐悲伤地发现,对于这件事,自己不能像之前一样随随便便就处理好,在愿望后打上勾号。他看再多书,也只能给贾丘提上几句建议。如果他还活着,有更高的地位,知道更多内情,那一定能比现在做得多。
但他毕竟没活着。好在死人有时做事也称得上方便,他可以利用别人看不见自己的优势,到处装神弄鬼。自新家主上任后,每次再积日建筑移动前还逗留在不安全区域的人,都会看到身边的东西凭空飘起,被阴冷的风吹进骨缝,直到他们离开,这几乎快成了鸿园新的都市传说。
贾丘带着他去看鳞次栉比楼房之间放风筝的儿童,看安静地在躺椅上织毛衣的老人。虽然他对于过去的鸿园的了解都来自于他人口中,但也能体会到与当下相比显而易见的恶劣。现在老有所终,幼有所长,他在“稚童欢笑,老者安定”一行后面犹豫地画上一个勾号,对着一行后的内容叹气。
不过他又振作起来,如果整本愿望都那么容易实现,那最后还有什么可供誊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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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丘先生一定是和T公司达成了什么交易,才能一天做这么多事。鸿璐陪他开完会,在他的讲堂上想。
困得不行,但他还是记下“志同道合者众”。
家主大人早年游历各巢,后来又在前家主还没把位置坐热的时候杀回鸿园,得位不算正,但在威压之下,众人也维持着表面上的平静。贾丘追求道义,讲究仁礼,不知道是什么让他决定这样极端地掌权的。
不过他仍旧希望这些理念得到传播,在人们的心里扎根。
思想这种东西,在诞生时就可以脱胎于人本身,并不依赖于原主肉体的生死。或许他会想在多年后仍有人愿意认可并发扬这些?那这个愿望也不算坏。
贾丘终于从讲台上下来,到失物招领区把他领走。注意到本子上的新条目,他停顿一下,“你认为我的志与道如何?”
“很好啊,”鸿璐把自己摇醒,强装精神地看着他,“如果我还活着,一定会选择追随您的!”
“……你不会追随我。”贾丘深深地叹口气,然后在鸿璐疑惑的注视中,把手放在那孩子的头顶。
活人不能真正触碰到灵体,入手只有一片空虚的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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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这么想的,丘大哥。”
穿着白衣的青年捧住他的手摇晃,手心带着年轻生命特有的温暖,“我想成为鸿园的家主,想消除再积日,改变鸿园。这些从鸿园开始的变化总有一天能影响到整个都市,在此过程中,您在外传播的思想一定是最重要的催化剂。”
他的护卫嗤笑了一声,但他还是坚持说道,“我想请您相信我——我想请您永远相信我们的世界是可以被改变的。”
他话语真挚,眼睛明亮,贾丘不忍心打断他。
可他不能看着这孩子无知地飞蛾扑火:“贾宝玉,你可能吸引了一些人,但还远远不够。曾经为你提供过帮助的,许多都因为你背离了他们的期望而舍弃你。你能有多少把握?”
“八成,”贾宝玉坚定地说,“您可能不相信吧,但我已经组织起自己的势力,任何一家的候选人都无法同我相比。很多人都期盼着改变鸿园,哪怕长辈们不再宠爱我,他们也愿意和我一起努力。”
“更何况,”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护卫,“良秀小姐也会帮助我的。”
站立一旁的女子并没有反驳。
用于交谈的时间总是很短。到青年该起身告辞的时候,贾宝玉像是突然又想起了什么。
“我擅自在您的窗前栽了一棵桃树,您拉开窗帘就能看到它。”
请您多笑笑吧,外面的阳光这么好,花们也都那么努力地开放着。辜负这样的春景,它们是会伤心的啊。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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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从哪来的黑猫尾巴虚虚地环住鸿璐所站立的地方。这让他感觉自己是蹲在圈里的唐僧,一旦出去就会被妖魔鬼怪串成签撒上孜然一人一口吃干净。
但外面没有妖魔鬼怪,猫的尾巴也没有这种功能。于是他小心翼翼地迈了出去,就像他会踩到猫尾巴似的。
猫又凑上来,把他环住。
于是他终于震惊地确认,“贾丘先生,它好像能看见我。”
贾丘旁观半天他们演的默剧,认同了他的发现。
传说里的女巫常伴黑猫,人们便传言黑猫可以看出谁就要死去。不过传说里并没有说它们可以看见死者的魂灵。鸿璐原先也不知道,好奇地尝试摸了摸猫。
什么都没摸到。他沮丧地收回了手,掏出了他的本子,又记上一笔“给予流浪动物居所”,好像忘了那上面该记录贾丘的愿望,而非他自己的。
不过贾丘也没打算提醒他。这样做的代价就是他屋子里最后一方净土也失守了——黑猫压断布置好的插花,在鸿璐谴责的目光中,于办公桌上安了家。
家主大人继续在这一片混乱中板着脸办公,最后终于没板住,提了下嘴角。
还好没有外人在,不然外面估计要传言鸿园家主的失心疯更严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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鸿璐把带毒的茶水泼了出去,坐实了家主身边闹鬼的传言,气冲冲地写下“斩奸灭反”。
把茶水端来的下人已经被无风自倾的茶杯吓得四脚着地爬走了。贾丘注视了一会被腐蚀的地板,确定那些东西没有溅到鸿璐插的花上,便说,“把刚才记下的都划掉吧。”
“为什么?”他都准备好今晚作祟干掉那些人了。虽然他们的时候未到,但作为边狱公司的鬼,他只要舍得背一点处分,让贾丘的反对者们变成活死人还是没问题的。
“你不会想采取这样的方式改变鸿园的,不要赌气。”
鸿璐不太理解,但还是老老实实把刚才写的东西划掉,“您可是差点被害死。”
“‘命运的始终在生命诞生之前就已经决定好’。”
“话是这么说,喝下去的话,就算不会死去,您可也很久不能继续工作了。”
鸿璐蹲下去观察掉在地上的茶杯碎片,“这次是史家人做的。您真该再强硬些,只是一点警告可阻止不了这些阴沟里的老鼠。他们发现您作为家主却不会真正除尽反对者了。”
贾丘的目光平和而遥远,“万事不可操之过急。”
“您可没资格说这种话。难道我记性不好,当年直接回到鸿园夺位的其实是别人?这杯毒灌下去怕是比四大家族的刀枪扎身上还疼呢。要是没有这些限制,您就这么普普通通地死去了怎么办?鸿园怎么办,被您影响过的人该怎么办?”
“……鸿园不该有更多的杀戮。”
这个鸿璐倒是没有反驳。他默默拿起扫帚扮演侍女,小声嘟嚷了什么,估计是与贾丘高度相关的坏话。
家主大人脸色不太好,像是连轴开了三天的会。他沉默一会,又说,“不要再如此轻佻地谈论生死。”
对于边狱公司的员工们来说,这些东西就是与自己生活最为密切相关的。贾丘的话无限接近于和常人说“以后讨论吃饭喝水要焚香沐浴严肃对待”,所以鸿璐只是疑惑地回头看了他一眼。
死神先生年轻的面庞还没来得及染上风霜,净是些初生牛犊的勇气,也不怕他的黑脸。贾丘看得头疼,“于你而言,生死意味着什么?”
如果说意味着吃饭喝水,他会不会很生气?
鸿璐内心其实有些隐秘的跃跃欲试,毕竟贾丘还没真正意义上冲他发过火,脾气一直这么好,要是能见一次也算鬼生无憾。不过好在他还算理智,佯装思考一番,“什么都不意味,贾丘先生,处理它们也只是我的工作。”
“如果您以前问我这些,我应该能给出更好的回答吧,”他坦然地回视,“但我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他人的生死,不记得自己的生死。
浑浑噩噩,不知来处,不知终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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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脏还在做无用功,不停地向身体各处泵送血液。
污血倒灌进口腔,喉管收缩着下意识想要呛咳,但气管已经被切开,四面漏风的肺部甚至不能向上递气。大脑痛苦地发出干呕的指令,他发出过无数鼓舞人心的声音的喉咙现在只能无意义地抽搐。
他有心想要换一个姿势,坐起来,或者蜷起来。这地面太冷又太硬,他得找个舒服点的办法缓过漫长的煎熬。但直到修剪得当的指甲都被地面的粗石磨碎,他也还没能让身体挪动分毫。
比案板上的鱼都不如。
我快死了。贾宝玉想。
这没什么特别的。人终有一死。
我不甘心。贾宝玉又想。
他不甘心,怎么可能甘心?他就这样普普通通地死去——鸿园怎么办,被他大言不惭夸下海口哄骗而来的信任他的人们该怎么办?活着的人怎么办,逝去的人怎么办?他好不容易从一潭死水里爬出来,借着偷来的光走到今天,凭什么让他停在这里?
死亡实在是太痛苦了,痛苦得连他都忍不住都想要怨恨起来。他想怨恨自己为什么心慈手软,想怨恨其他候选人为什么顺从腐朽的规则,想怨恨为什么四大家族连起手来也要扼杀他。旁观者可恨,掠过的飞鸟可恨,连高空悬挂的太阳都显得可恨。
命运那么可恨,只要怨恨就可以得到解脱。
但他还是做不到。人心就这么大点地方,既然放置了那些美好的祈愿,便再也盛不下深重的仇怨。
他有些耳鸣,视野像是配上了老式电视的花屏,看不真切。一定是过度失血带来了幻觉,不然为什么她出现时周边人没有任何反应?
白发的女人像幽灵一样飘到他面前,静静地俯视他。
“你有两种选择。轮回,或入职边狱公司。你现在可以得到实现一个愿望的承诺,只要你为边狱公司工作。浮士德建议你选择后者,其能最大程度带给你利益。”
灵魂好像漂浮了起来。他下意识扑腾两下,回过头,对上了自己的死相。
……相当没有美感。希望良秀小姐收尸时不要嫌弃。
贾宝玉苦笑,“我能许愿活下去吗?”
幽灵的表情像是在关怀智力方面存在难言之隐的人类。
热爱生活的人谈论起心愿,或许多少有些琐碎。贾宝玉的愿望实在太多,大大小小认真梳理下来足以凑出一本砖头来。要是让选择困难症患者只从中选取一个,大概得连续做一周噩梦。
他栽下的花来年还会再开放么?在后巷喂过的猫现在如何了,今天也找到了住处吗?
鸿园会得到改变吧,再积日总有一天也会消失,从此所有人都得到生来应有的幸福。
这些期盼支撑他走到现在,让他学会与人斗,同天争,钻规则的空子,将它们归进一个最大的合集。
即使实际上已经不需要呼吸,嗓子却仍然保持着生前发紧的状态,他说——
“我希望丘大哥能实现他的愿望……”
“我希望贾丘最终能够如愿以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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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狱公司的新晋员工鸿璐先生接取了他鬼生第一个任务。
任务相当别出心裁,要他去扮演实现愿望的圣诞老人。浮士德小姐不愿透露别的信息,他也只能表示理解。
秉持着严谨的工作态度,他偷偷摸摸观察了自己的任务对象一段时间,惊悚地发现对方和自己的第一印象完全不一样,夺位时相当果决狠厉。
这种人大概率不会轻易相信任何无缘无故的示好,他得想点别的办法确保任务顺利进行。
于是他站在楼顶,给等会要污蔑的同事在心里道好歉,对着准备要砸的脑袋合手弯腰,最后再向可怜的轻巧花盆真诚地又鞠一躬,闭上眼,把它推了下去。
花盆死无全尸,任务对象的脑袋完好无损。
怎么会呢?明明他已经计算好了高度,虽然经过他的把控不会致死,但再身强体壮的都市人都会因为这一下晕过去的。新上任的死神先生居然怀疑起了科学,他看着任务对象在阳光下闪亮的发冠,由衷地升起了某种诡异的敬畏之情。为什么人类的头颅能够这么坚硬,难道H巢最近发明了和生命保险配套的什么技术吗?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任务对象已经怀疑地回过头望向了楼顶,不知道有没有看到他。鸿璐怀揣着敬意重新思考起措辞,破罐破摔地决定直接一五一十全交代出去算了,管他信不信。
但他脚下站着的地方开始松动——他十分确信这不是被自己压的,他压根没踩实,何况鬼根本没有重量。
鸿园的施工质量就是这么令人安心与信任,非常值得家主大人的一场问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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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现在他们都认识这么多年了,实情已经早早说清,初遇那点尴尬事也没必要再提。
鸿璐先看看钟,再看看贾丘,然后视线又转移到他记满的本子上,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其实有心想写些诸如“长生不老”“无病无痛”之类的东西,再以此为由让对方一直驻留在人间。但光是想想都是在侮辱贾丘的人格。那确确实实只是他的私心,绝非贾丘可能拥有的愿望。
“您只有最后一刻钟的时间了,确定不把他们叫来吗?”
“不必,他们知道该怎么做。”
鸿璐看着他终于收了笔,把纸放到一旁晾晒,“这么久了,您从来没有告诉过我您究竟有什么愿望呢,都是我在胡乱猜测。”
“你想得很准。”
“真的吗,那您这些年来最想实现的愿望是什么?消除再积日?维持鸿园安定?改造都市?”
贾丘摇头,“是我所追求之事,但现在并不能称最。”
经过几十年日复一日的人为干预,再积日的频率在慢慢降低,也许再过个百十年就能彻底成为鸿园历史的底灰。思想既已传播,都市的改变只是时间问题,着急也没用,顺其自然也没用。
鸿璐泄气地趴下,“您实在太厉害了,除了改变生死命运之类的事,我都不知道您有什么是做不到的。”
“曾经。”
话题跳转得太快,鸿璐接不上前情,疑惑地看向他。
贾丘只是平静地望着窗上绘制的花,“我曾经也想过生死命运如何不能被改变。”
他一直无法接受生命终始的确定早于生命诞生这样的说法。年少轻狂时,他认为命运只是人们为安放无处归咎的困苦创写的说辞,对此嗤之以鼻。但后来也由不得他不信了。如果所有终始都已经确定,生死簿事前便以白纸黑字写就,那路途的颠沛流离究竟算什么?那孩子曾经鲜活地希冀过,恳切地追求过,帮助了多少人,打动了多少人,为什么会因为可笑的所谓命运而早早夭折?为何这样不分青红皂白、不辨是非善恶的要成为规则?
贾宝玉走得太早,也太轻易,给太多人留下了诸多他自己后来也无法回答的疑问。世界运转自有其规则,好像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这样深究下去似乎总有一天会陷进虚无的漩涡当中。不过贾丘毕竟是贾丘,不管到底是在妥协着,还是在抗争着,他总能把自己拔出来摆在实地上,做他所应当做的事,做他所想做的事。
鸿璐合上本子,神色微妙,“您的时间到了,请做好准备吧。”
黑猫适时跳上床铺,压住贾丘的胸膛,肥硕的屁股朝着他的脸,让他难以呼吸。
好在他也用不着喘气了。鸿璐把他带起来,向他展示了一下他的躯体状况,非常安详。
然后死神先生捂了下眼睛,没有继续直视贾丘的灵体,“您这实在是太亮了点。”全身都是金灿灿的功德,都能上天去扮演太阳了。
他把黑皮的笔记本搁在桌上,又压了一张白纸,“这次我可不能再代劳了。按照我们的约定,您可以将未能完成的遗愿记录下来,我仍会继续替您实现。现在我得去把门打开,希望等我回来的时候您已经完成。”门当然指的不是正常意义上的门,他还得和其他部门的同事们沟通一番,麻烦得很。
“你不该被那些东西所束缚。”
“那是我自己许下的承诺,怎么能叫做束缚呢。而且这些可是会被算进我的工作绩效考核的!”
“贾宝玉,”贾丘开口,“你认为如今的鸿园,以及都市如何?”
这是在叫谁?鸿璐听到陌生的名字被用于称呼自己还有些委屈,不过还是决定不和新鲜出炉的死人计较,“很好哦,以后大概也会越来越好吧,我很高兴能看到它们成为现在的模样。”
“你认为你如今的生活如何?”
“嗯……大概能算得上有价值有意义吧,我的工作很有趣,遇到的人,比如像您这样的,也都很值得交往。是很好的生活呢。”
“你得偿所愿了吗?”
“您是指什么?如果是在说我生前的事,那我的确不记得,无法回答您,”他顿了一下,“但如果是说在您身边的时候,我新有的愿望一直都在被满足着。所以是的——我想我这些年也算如愿以偿。”
贾丘的目光从窗上移回来,看着那张白纸,好像有些笑意,“……我亦是如此。”
“您可别再关心这些了,快些写吧。毕竟,过不了多久,我就该回来带您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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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沉沉的大雾环绕目之所及的任何地方,好在他手上拉着个巨大的发光源。
鸿璐其实也期待过浮士德小姐像传说里那样不知道从哪里飘出来,忽悠贾丘和他做同事。可直到最后,幽灵一样的女人也没有出现。虽然有些遗憾,但同时他也为之松口气,毕竟因执念被看上好像也不是什么好事。
死亡亦是新生,从此世的嗔怒痴贪里解放出来,走一条漫长安宁的路,再投入彼世的喜怒哀乐,于常人而言,怎么会是痛苦的呢?只有对那些因执念而无法安息的人来说才是。他并不希望贾丘那样。
“我还有其他工作,只能送您到这里。孟小姐在这条道路的尽头,告诉她您是被我介绍来的,她会为您的那份汤药多加些糖的。”
贾丘点点头,抬手摸了摸他脑袋——这次总算摸到了,然后一步一步向大雾深处走去,看着像一团光污染。
……真的好亮啊!
贾丘的身形逐渐被隐没。鸿璐看了一会,想,如果是他自己走在那条路上,一定是会忍不住回好几次头的。
他不知道贾丘会不会回头,但他还是朝光源挥了挥手。如果贾丘回了头,那很好,因为他的一点不舍一定会得到回应;如果没有,那也很好,他走得轻松,而自己的做的傻事也没有人能知道。
然后他拿出刚才贾丘交给他的遗愿清单。薄薄的一页纸被折了三折,最外的一侧被画上了一朵五瓣的花。
花居然也能被画得这么板正规整,鸿璐叹为观止,然后继续展开薄页。
纸页一片空白,上面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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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对着什么都没写的遗愿清单发了会呆,直到道路的另一头有光照来。
这当然不是贾丘。边狱公司判定他的第一个任务已经完成,巴士前来载他去下一个任务点。直到巴士停靠在他面前,鸣了三次笛,鸿璐方才如梦初醒,收起纸页登车。
他的座位后多了一位面生的女性,虽然表情不太友善,但他莫名一见就觉得亲切,从刚才的情绪里脱离出来,趴在椅背上和她聊起天。
女子自称良秀,虽然看他的眼神始终有些嫌弃,但却在他介绍自己的时候缓和许多,甚至言简意赅地对他的起名艺术表达了认可。
良秀小姐工作时偶尔会随心意把任务对象变成某种艺术品,公司却也没制止过她,估计与他们间的交易承诺有关。
常用于提供背景音来解闷的播放器插播进一条紧急新闻:没有副本的生死簿被人用全糖孟婆汤给泡了,轮回路尽头一团乱,还很亮堂,怕是要变天。
鸿璐看向窗外。
巴士的车灯破开迷雾,继续向前驶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