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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anis在做梦。
午夜的海面在黑暗中波光粼粼,月光照拂着湛蓝深邃的镜子。或许也不应该说此刻的海面是面镜子,因为一面镜子不会在黑暗中叹息又在微光中涌动;一面镜子更不会散发出清凉冷冽的气味的同时让人感到周身一阵暖意。
星海的彼岸有一座白色的森林。
海边的雪松林。
或许是雪松林里清澈冷冽的风消去了海风的躁动与通透,隐没了海水的咸湿,撇去了浪花水汽。然而雪松林也绝不会让寒冷的风温暖起来,让它带有人的体温一样的暖意。
……不会吗?
livehouse闻起来很旧又很新。平底鞋、高跟鞋与靴根下老旧的木地板散发出一种潮湿而又干燥的木质气息。楼梯隐隐约约的铁锈味。灯板和音箱淡淡的焦尘味闻起来像是耳边不断地滋滋声。人群中淡淡的咸味、皮革味与发胶味,肆意泼洒的酒精与烟熏味。闻起来像观众的喝彩。
第一次站在这个高度的Yanis在舞台上站了很久,直到熙熙攘攘的人群在谈笑声中退入城郊边缘更深邃的黑暗,舞台下的热气散去只剩下淡淡的汗味与烟灰味。头顶灯下的微尘像是livehouse里冷冽下来飘洒的雪花,Yanis就那么站在原地,直到最后一片雪花随着光线的消失在眼前融化。
后门,意料之外的身影。
第一次在颇有影响力的livehouse登台的Yanis没料到已经有人想要他的签名了;路灯下的谈笑声不似先前场内一样排山倒海,却也在深秋的寒意之中随着昏黄的灯光照亮了退场的路,也好像捂热了那道窄窄的铁门边上往日冰凉的铁栏杆。
Yanis在形同虚设的铁栅栏边给几个歌迷签名。
干冷的空气冲走了室内夏日一般发酵的躁动气味。一丝呛人的烟味好像烘热了铁锈的冰凉,手上的记号笔散发出劣质的油漆味,在铜版纸上嘎吱作响地滑行,拖出的轨迹像是笔的眼泪。闻到了,和里面一模一样的汗味——Yanis,穿得多漂亮多华丽多体面的年轻女士都是要出汗的——他在心里说。她们补了香水这里就该是一个巨大的香水染缸了。
稀稀拉拉的忠实观众带着最后一份热量离开了重归寂静的livehouse。Yanis盖上马克笔的笔盖,紧了紧脖子上的围巾,在冷冽的空气里抽了抽鼻子。
——冬天,要来了。鼻子里像是吸进了冰一样的透明晶体,洁净得近乎虚无,却又刺激着鼻腔深处。空气分子在寒意中有了锋利的边缘,能直接触及敏感的粘膜。它却又像是高保真的音响一样放大了微弱的气味——袖口,羊毛围巾,旧吉他箱淡淡的绒布味——还有……
……
寂静的大海,与雪松林。
直到出租屋的灯光亮起,Yanis仍然能在鼻翼的扇动中找到那一丝气味的踪迹。
出租屋墙角的霉味遮盖不掉它,反而使它的存在感愈发强烈。旧木头地板仿佛能划伤手指的尖利的味道也不行。水龙头湿漉漉的金属味,沐浴露的暖香,床淡淡的阳光、螨虫与酒精的味道……
Yanis在一片黑暗中盯着逼仄的天花板。双手枕在脑后的感觉让他觉得自己回到了孩童时代躺在窗台上看星空的时候。Yanis知道自己是不能回到那个时代的,但那并不是因为这超脱了当代科学的范围,而是那样的时代根本不存在。
孩童时代……或许算不上孩童时代?模糊的、跨越儿童、少年与青年的时代里,躺在窗台上看到的绝不是星空——只是颓废的城市深处,楼与楼狭窄的空隙之间,交叠的电线与光缆编织的苍穹。其间脱出的几处绝缘层下的金属线,或许可以称之为星光吧。
……星光有味道吗?
星光没有味道。
退一万步说,无论是星光还是金属的光泽都不会散发出午夜大海与雪松林的味道。
但,她会。在Yanis印象里的Lola周身总是萦绕着那些午夜的大海与雪松林的味道。这样的味道有时被沾染、被掩盖,却从未消失过。
那是Yanis刚刚开始背起吉他在街头与酒吧卖唱的时候。头顶翘出卫衣帽子的乱发沾染着浓烈的烟酒味,或许还有几分闻起来像是巷子深处传来的大麻味。Yanis自然知道不能沾上那些东西让Lola担心,但是能允许一个未成年人三更半夜唱着一些或许侵犯版权的、暴力的下三流的歌的酒吧,不在也有那些常人的违禁品流通的地方,还能在哪里呢。
听见Yanis用钥匙打开房门的声音,又或者是捅开窗子飞进窗户的声音的Lola,毫不避讳地穿着浴袍包着半干的头发推门出来。
带着香波气息的温热湿润的空气涌入整个房间。热量的扩散与消失殆尽以后,熟悉的香水味压轴出现。Lola棕色瞳孔里流转的目光扫过整个房间定格在Yanis的身上。抽动鼻翼,Lola眉头微蹙,却又在眼波流转中回复平常。
Lola一手拽着胸前浴袍的衣襟,一手拽着小男孩的袖子来到她的梳妆台前。咔哒一声打开天鹅绒的首饰盒,Lola拿出那个纤细的小瓶子。香水瓶银色的喷头在后半夜月亮的余晖里闪着寒光,她把它对准自己纤细的手腕内侧轻轻按压,房间就变成了清冷肃穆的海洋,Yanis身后好像骤然出现了一片雪地,一座幽深的雪松林,抑或是一座看不见的、冉冉升起的冰山。他在令人心慌的宁静中不知所措。
只留下一个背影的Lola终于在她面前转过身,赤脚踩在地板上无声地走进。Yanis不自觉地后退,直到小腿磕上一个冰冷的物件——不是身后的冰山而只是床垫下的金属床架。Yanis被Lola逼得坐下。他无处可逃了。
Lola停在床前由上而下地俯瞰着Yanis。Yanis只觉得面前的Lola是一座莹润的玉山,仿佛希腊神话中的女神维纳斯,窗外透进来惨白的月光与路灯光勾勒出肉体的弧度,与那件佩普罗斯一般的浴袍的每一个褶皱。
Lola抬起沾满香气的手腕,精准地、不容拒绝地擦过Yanis的耳后。
皮肤接触的瞬间Yanis猛地一颤。香气仿佛在Lola不容置疑的细致抚摸下渗入皮肤,比起涂抹更像是烙印。耳后的皮肤先是香水的冰冷,而后又泛起奇异的灼热。海洋与森林的气体因子直达大脑每一个幽深的角落与沟壑仿佛迷醉。Yanis的耳朵红了。Lola的动作没停,手腕接着蹭过Yanis的锁骨。Lola顺着他薄薄的皮肤下的锁骨一路蹭过去;Yanis感觉到她脉搏的微跳——是幻觉吗……那一刻Yanis闭着眼睛数着Lola的脉搏,好像要把自己的心跳调到同频。
直到最后,Lola用带着同样的气息的指尖,拂过Yanis炸出卫衣帽子的那一缕卷毛。她的臂弯在Yanis周身停留一瞬,像一个与幽灵的虚无缥缈的拥抱。
“……盖掉它……”
Lola微微掀开Yanis的帽子,咬着嘴唇在Yanis耳畔留下这一句话。
……她的嘴唇是不是蹭到了我的耳垂?Yanis已经在温热的迷蒙中说不出什么了。对于外界的一切关注与感觉好像被剥去,这一刻的Yanis只能感受到耳垂上温暖的气息与痒意——还有,还有周身萦绕的Lola的香水味……
然后她收回手转身走回梳妆台边,留给Yanis一个与先前无差的背影。
Yanis慢慢地由床上滑下去坐到地上。耳后和锁骨处的皮肤像是静静燃烧的雪松林一样发烫,Lola的气息将他包裹,这种感觉既奇异又熟悉,觉得不可思议但又理所当然。所有的浑浊被清澈镇压、覆盖、取代,撕成碎片烧成灰烬。Yanis抱紧膝盖,把发烫的脸颊埋进臂弯,深深呼吸。他好像瞥见Lola转身看他时嘴角微微勾起的一丝笑意,好像又没有。
变化,从混杂在大海中的甜味开始。
大海不会孕育珍奇的花朵,雪松林更不会。大海的波涛注定了它作为一座无花的盛大舞台的命运,雪松林呼啸的松涛更断绝了一切的不坚强的生命的存续。但是Yanis在Lola的身上的香味里,嗅到了一丝淡淡的甜味。
Yanis在Lola不在家的时候,打开了他记忆中每一瓶Lola曾经拿起过——甚至都不是喷过——的香水瓶盖,细细闻喷头上的味道。他非常确信其中并没有那种腻人的甜味。那种甜味像是把一滴廉价糖浆混入黑咖啡,把一滴蜂蜜滑入苦艾酒,Yanis说不清楚那到底是什么味道,只觉得心烦。那是一种引诱的、讨好的、精心计算的、充满心机的芬芳,难说是来自女人还是来自男人——它让Lola的味道,从一方秘密的圣地变成了一座引人的花园。
后来的气味更让他血液发冷——一种缓慢显现的,些许辛辣而又清爽的气味,锋利而具有侵略性。这一次Yanis能够肯定那是个男人,也能够肯定那是哪个男人——这个味道,就像那个男人本人。它总是顽固地缠在Lola的脖颈处,Lola的外套上,甚至在Lola身下的床单上,好像帮助那甜腻的香味生根一样,纠缠着深入这一方圣地的土壤。
后来的后来:那个指环。
Yanis变得沉默。在外面的时间变少了,蜷缩在Lola衣柜里的时间变得更多。衣柜里新的、不熟悉的、没有Lola纯粹的海洋与雪松林的味道的衣服变多了,Yanis也在衣柜里蜷缩得越来越紧。像是最后一个人类蜷缩在废墟里妄图逃避末日的审判那样。他把头埋在Lola的衣服里——通常是那件白色的高领毛衣,抑或是别的什么,揉皱袖口与领口,把泪痕留在最明显的地方——与其说是宣示根本不存在的主权,更不如说是企图引起Lola的注意……
有时Yanis会鬼使神差地,自我惩罚一样去闻Lola随意搭在椅背上的外衣。Lola刚刚从外面回来,又或者是刚刚下班,外套上还带着几分室外的寒气。Yanis把整张脸埋进衣服里,又或者是贴在外套的后背上像是个溺水的人一样疯狂地、绝望地呼吸。甜腻的、辛辣而清爽的男人的香水的前调中调扑面而来,几乎让他感到作呕;他似乎都有些畏惧那款香水的后调扎根在Lola的外衣里,那种隽永的降龙香。但他没有办法不强迫自己穿透这些令人窒息的浮于表面却又日渐深入的新气味层,像是把十指深入雪松林的土层一样挖掘,拼命地寻找那种几近消散的,午夜的海洋与雪松林的凌烈。
这是一场谋杀。我熟悉的那个Lola正在被另一个男人偷偷地杀死,连同那种冰冷的、冷冽的气味,也一同抹杀、覆盖。悲伤与愤怒总在满天星斗将要燃烧殆尽的时候攥住Yanis,爬上他的脊梁。在星空燃尽而朝霞尚未出现的最黑暗的时刻,Yanis在衣柜黑暗的角落里再一次用眼泪洇湿那件白色高领毛衣。
那个不速之客,很快将自己从Lola的生活中清除出去。余下的时间里虽然也常有不同的香水味的来来往往——这是Lola的工作使然,却再也没有一种香水的味道能够长久驻足。Yanis好像变成了这片海洋里的一尾鱼儿,在雪松林旁总是月光照拂的午夜海洋中自如游曳——直到,那个机遇的来临。
离别到来的时候没有戏剧性的场面,只是一个小小的箱子立在门边,街道仍然暗沉,窗外仍然不是晴空也不是星空而只是错综复杂的电线,缝隙之中的天空是铅灰色的。Lola只留给他一个窗边的背影,显得格外单薄。
手指在箱子的把手上收紧。
该走了。
“等等。”
Lola并不转身,只是伸出手。手心里一个小小的、没有任何标签的深色香水瓶。
Yanis不敢探身去看Lola的脸……心脏如同沉重的定音鼓一样敲击着离别的节拍,喉咙像是被堵上了一样发不出一点声音。……她的声音是平静的吗……是不是极力地压抑着那一丝颤抖?而Lola不再等待他的回应只是说下去:
“给。当你不记得……不记得某些事情的时候。闻一闻它。”
瓶子带着Lola手心的温度,萦绕着那一层迷蒙的海洋与雪松林的气味。海面上好像传来了人鱼的悲歌,在雪松林里传来的风中拖得长长……如果无法回到从前,Yanis想,那就请让时间定格在现在的这个瞬间吧。纵然永远悲伤,却也只是在失去的边缘。请让我在这样的海风与悲歌里痛一辈子,这场漫长的绞刑我也心甘情愿。
但Yanis只是重重地点了下头,走进门外灰色的风里。
在剩下的夜晚Yanis用积蓄买下了这个城市里所有的、能够找到的、有一模一样气味的香水。他将它们砸碎在这个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午夜的海洋与雪松林仿佛要在这个狭小房间里化作实体,Yanis与其说是睡过去,更不如说是昏过去。
这个世界的运行模式就是这样。星星没有味道,大海有大海的味道,雪松林有雪松林的味道,但只有Lola既像大海,又像雪松林;既像天上的星星,又像——又像她自己。因为只有她能够给一切冷冽的、神秘的、神圣的香气,赋予一丝温暖。
——这是Yanis清醒时最后所想。
无所谓了。即使是一个房间的香水味,一阵风也会将它们吹散;因为它们冰冷而毫无灵魂。
……梦里的芬芳,会是温暖的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