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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orke是第一个注意到Torch两只眼睛颜色不一样的人。
是在沙蛇行动里,在他们劫后余生的那个早晨,沙漠里宣告着高温与死亡的朝阳从地平线后刺过来,光芒拂过Torch被血涂满的脸、穿透清澈的眼睛,Rorke才发现他的眼睛是一蓝一绿的。
不能怪他没在见面的第一天就注意到,Torch捂的太严实了,那双眼睛的色差也不太大,如果不是仔细看就分辨不出来蓝绿色和绿蓝色微小的差别———而现在Torch的护目镜早就不知道掉在哪里、被风埋进沙丘或尸体下,刺眼的晨曦引着Rorke暗色的眼睛去看他。
Torch在哭。
这些二十岁出头甚至二十岁都不到的孩子,大部分都在哭,安静的坐在沙子上流眼泪、或是干脆放开声音让沙哑的喉咙忘记疼痛。
Torch站在Rorke面前,彩色的眼睛闪着水光,眼下弓起来可是泪水没能溢出眼眶———他很久没喝到水了,无论是这里的空气还是他的身体都干的像能从指间流走的沙子,松散、抓不住、生命一样的易碎而无法被保存,这点泪水稍微润了润他干涩的眼睛也很快就干涸了,维持生命体征之外再没余力分给悲伤。
从死亡之中屹立、从死亡之中幸存,一夜的恐惧和绝望终于睡醒,在这个早晨追上来。
他很快开始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从安静的掉眼泪带抽鼻子、再开始喘息呜咽,现在已经哭的打嗝了。Rorke不知道要怎么做,命令啊、喊叫啊,他不再想也做不到,他的喉咙也是干渴到极点的,感觉张开嘴就有无数的沙粒摩擦着血肉想要和血液一起咳出来。
“别……咳……别哭了,好了,都结束了。”Rorke生硬的拍拍Torch的肩膀,他觉得这样的安慰大概是没什么用的,但他也没办法就放任一个孩子这么绝望的哭下去。
Torch顺着这样短暂的、机械的接触扑向Rorke,一整夜泡在最原始的厮杀带来的血腥味之中、这样的接触对他来说像是噩梦外的闹钟,把他叫醒、睁开眼就是温暖或微微有些冷的早晨,不再是梦里粘稠湿热的窒息。
半干的血黏糊糊的粘在Rorke的领口,Torch完全挂在了他身上,早就无论脏不脏了,Rorke身上的衣服早就看不出颜色,也说不清上面的小颗粒是凝固的血还是粘上去的沙子。
Rorke开始给Torch顺背———他看Elias是这么做的,他那两个小小的儿子也好、正在他旁边哭的队友也好。
“好了、好了,我在这里,咱们马上就能回家了。”Rorke不想再让Torch哭下去,作为一个孩子也好、他的战友也好,这样的哭泣让他不安,胃的最顶端轻微的痒无法被触及,比激烈的、体表的疼痛更让他难以忍受。
所以Rorke绞尽脑汁的想要安慰Torch,在裤子侧边尽量的把手蹭干净然后捧着Torch的脸颊,放轻力气去把那些乱七八糟的血和成的泥擦掉。
“你的眼睛很漂亮。”
而这双漂亮的眼睛已经没有在聚焦了,被均匀的悲伤和绝望铺满,看向Rorke的眼神仿佛看见无法饮用的咸水,他正因为缺水走向死亡。
“队长。”Torch从Rorke身上起来,脸上还是脏兮兮的,倒是颜色被抹的更均匀。
“嗯?”Rorke向Elias走过去,背对着Torch。
“我能跟着你吗?”Torch跟上去,轻轻捏了捏Rorke的手掌。“在咱们到家之前。”
“当然。来吧。”Rorke抓住Torch的手。
往后的二十年里Rorke一直是Torch崇敬的不得了的人,那双明亮的眼睛一如既往的看着他,清澈却无法饮用的水、终将致他死地。
只不过Torch没想到是以这种形式,失踪又出现、以敌人和叛徒的身份居高临下的站在他面前。
被联邦的军人像是驱赶林中的鹿一样驱赶到镣铐之中,Torch还以为联邦突然开窍了、或是撞上了什么天才指挥官,能看透幽灵小队的战术。忠诚啊、情报啊、抓到机会跑出去啊……无非是那些他再熟悉不过的事情,要面对比死亡更让人绝望的事情可这也是理所应当———他早就死过一次了,在二十岁的时候,风沙剥削掉他的血肉留下一个孤魂野鬼,唯独那双眼睛被看见、被接住,还能勉强算是人类。
可是这一切尘土味的、紧张又熟悉的感受在看见Rorke的时候停滞了,忽然停下的风暴里携带的沙粒全都直直的掉回地上。
他穿的黑黑的,没贴任何国旗,不是美国、不是联邦,袖子上甚至没有用来贴袖章的魔术贴。Torch的眼神一下子哑巴了一样粘在他身上,看着他大步大步的走过来———他壮了很多,比最后一次见他壮了很多,脸上多了一道又深又长的疤,蜿蜒着越过他的眼睛。
怎么了呢?Torch对Rorke还活着的喜悦像跑慢了的海浪被不安盖过。Rorke身上发生了什么?想必不是什么好事。
Rorke走到绑着Torch的椅子前面停下,Torch身上还干干净净的,他来之前没人先对Torch下手。
Torch黑珍珠一样蓝绿色的眼睛向上抬着,闪着亮光看着他,现在他的眼睛不干涩也没有泪水。
“队长……”
Rorke一拳抡在Torch的脸颊上,他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牙齿狠狠挤压着口腔内里所有柔软的部分磨出不少血,随着他甩过去的头一下子连血带唾沫啐在地上。
于是看到Rorke的惊喜被驱散,看到失而复得的、以为自己错过了的最重要的人的惊喜和迷离被驱散,忠诚啊、情报啊、抓到机会跑出去啊……那些他再熟悉不过的事情重新像海浪一样涌起。疼痛让他清醒,生命被一点点剥蚀的感觉才让他意识到自己还活着,而活着就无法脱离永远优先于敬仰这些无所谓的情感的职责。
“队长?亏你还认我。”Rorke捏着Torch的下巴把他的脸掰回来面对着自己,这一次他的眼睛里终于有了那些该有的情绪,冰冷、愤怒、不甘、薄薄的一层浮灰一样的仇恨。
至少现在Torch知道为什么联邦的军人直到刚才都没有动他了———没有必要。既然是Rorke,那么无论如何他最后会说出他以为自己能守住的秘密。
没几个小时过去Torch已经觉得自己要丧失知觉了。手上的十个指甲一个不剩,血液已经变成深紫红色干在没有保护的指尖上,有两三个指甲从中间折断,留下半截参差的甲根嵌入甲床。
这是Torch第一次直接在自己身上体会到Rorke的审讯到底有多有效。他见过太多次了,站在Rorke身后或是身侧,也许只是楞楞的站着假装自己很凶帮他撑场子,也许也会上手从俘虏身上取下点什么。看着幻痛或是把别人的血弄了自己一手不会让那些想象里的感受被身体记录。
这也是Rorke第一次直接体会到Torch嘴有多硬。他当然知道、他当然相信跟在他身后的幽灵不会轻易放弃忠诚和职责———至少他原本这样相信。
也只是不轻易而已,任何人在死亡面前都会崩溃,呼吸血流都被放大无数倍的疼痛与黑暗里、加拉加斯洪水废墟上的直升机里、劫后余生那个保护了你一整夜的人的目光里、沙漠上被一双漂亮的眼睛染成了蓝绿色的晨曦里,在这些时候所谓的忠诚和职责都不再有任何意义了。
属于Torch的崩溃的那一刻快到了吗?是吧,是快到了。Rorke远远的看着他,血淋淋的摊在椅子上,那么安静,好像只是困在尸体里的鬼魂。
Rorke走过去,Torch从听到脚步声起就用尽了力气把自己支棱起来,蓝绿色的眼睛、难以被注意到的异色的眼睛追着Rorke的身影,看着他一点点走近自己。
说来又趣,像是这样的小细节一旦被注意到就很难再忘记了,哪怕他想。
“歇够了?”Rorke在他面前停下。
Torch闭上眼睛,紧紧的闭上、停了几秒,像是一个漫长的眨眼。
“我知道我要死了。”Torch慢慢的说,喉咙每一次的震动都伴随着血腥味。
“我也知道我肯定撑不过下一轮。”
“那你不如现在就告诉我,少受点罪不好吗?”Rorke站的离Torch很近,要低下头才能看到他,他还闭着眼睛,正在慢慢睁开。
“队长……”
Torch又挨了一拳,在同一边,本来就肿起来的半边脸这下直接开始发紫,酸胀上覆盖一层新的疼痛是迟钝的、麻木的,仿佛电视花屏里的雪花突然变得立体,膨胀起来从屏幕里溢出淹没了双眼。
在Rorke来得及看清Torch的眼睛之前他就被打的偏过头去,连脖子都被扯的酸疼。这一次血已经不是顺着轨迹啐出去了,大股大股的血液涌出来、呕吐一样噼里啪啦的掉在地板上。
“想清楚再说话。”Rorke警告着。
Torch保持了几秒这样整个上半身歪过去的姿势,把嘴里的血吐干净,缓慢的、吃力的重新让自己正回来,然后看着Rorke,看着已经死去的、被他们亲自宣判了死刑的曾经的队长。
他等了多久呢?Torch想着,从见到他的那一刻就开始想。是不是他们决定放弃搜索的那一天、就是Rorke死去的那一天?
于是Rorke就被Torch盯着、望着,已经聚不上焦的一蓝一绿的眼睛被悲伤和绝望铺满,看向这样的一双海一样均匀的眼睛只会觉得迷茫。
“你现在会觉得好受一点吗?”Torch说,张开嘴就有血沫蘸在嘴角上。
Rorke受不了被这样的一双眼睛望着,他从来受不了,二十年前不行、现在也不行,沙漠里干渴快要死去的人无法饮用碧蓝的海水。
Rorke掐着Torch的下巴,另一只手里是一把小刀。
“你记得我说过你的眼睛很好看吗?”
刀尖已经轻轻挑起Torch的眼皮,威胁一样的让刀刃顺着眼眶移动,只要Rorke想,哪怕是这样的动作也不会让人觉得疼。
Torch那只蓝色的眼睛在刀刃下细微的一下下动着,视线从Rorke脸上一个微小的细节直接跳到另一个,他还在看着Rorke,高高的抬着头、明亮的眼睛等待着。
刀尖刺进眼眶,Torch整个人都绷紧了,脸被Rorke一只手死死的捏住了躲都躲不开———大概躲也会让情况更糟糕吧。先是颤抖,很快变成急促的喘息,要不了几秒已经变成了惨叫,被绑在背后的手死死的攥着,没有了指甲不会伤到自己的掌心、但是指尖又开始重新出血。手也在疼吗?大概是吧,但是Torch感觉不出来了,眼眶里被侵入又被向外拖拽的疼痛占据了所有感官,不算锋利的刀子碾开皮肉、扯断一条条血管神经。
是从哪一刻起这只眼睛失去了视觉?不知道,在视野向一侧偏移了一块之前那只眼睛先被血糊住了,Torch也疼的没有心思去注意这小小的一瞬间,头颅正前方的疼痛仿佛已经把骨骼撕裂,眼窝柔软的组织被搅碎拉扯,周围无辜的组织也被牵连———Rorke一定是故意把动作放的这么粗糙、这么不在意,干净利落的挖出他的眼睛对Rorke而言不是难事吧。Torch把这份疼痛的每一秒记下来,等下还要在另一只眼睛上重播。他一定会这么做的,Torch知道。
眼球是一个很大的器官吗?疼起来的时候好像占据了颅腔全部的空间,好像Rorke的刀直接从眼底捅穿了脑子、刀尖一下下从里面刮过后脑勺。
蓝色的那只眼睛彻底被扯出去、分离了眼眶之后Torch反而觉得轻松了,那一小部分重量承载的疼痛被分走,现在只有血糊糊的眼眶这一圈伤口在疼了,而这种糜烂的伤口的疼痛是他所熟悉的。
他一点力气都不剩了,Rorke放开他的脸他就顺着Rorke离开的手向前倒去,额头靠在Rorke的肚子上大口喘着气。仍然有泪水从泪孔里涌出来,生理盐水刺痛着伤口,空洞的眼眶里是深红色的嫩肉,另一边的绿眼睛还睁着,体会最后几分钟的视觉。
以前自己是不是也有这样靠着Rorke的时候?大概是某次短暂的睡眠、被他叫起来,然后迷迷糊糊的顺势靠了上去继续闭着眼,那样温暖的黑暗让人觉得安心,他能感受到队长平稳有力的呼吸———现在也可以,但是哪怕最微小湿润的气流也会刮蹭得新伤口铁腥的疼。
Rorke因为呼吸而起伏的小腹会把Torch顶起来又放下去,Rorke一只手摁着Torch起伏的胸膛把他向后推、推回椅背上重新掐住他的下巴。
“继续吧?”他说,沾满了血的小刀在Torch的袖子上蹭干净然后轻轻点着他绿眼睛那边的眉头。
Torch没力气说话了,疼痛占据了他的全部思绪,Rorke能感受到、能从掐着他的那只手上感受到他一直在抖,艰难又粗浅的喘息着,Torch不知道是自己呼吸的太浅了还是太疼了、他的脸一直在发麻。但他还是坚持睁着眼睛,剩下的一只绿眼睛,看着Rorke。彻底陷入黑暗之后要多久他才会死去?到那之前、这几分钟所见的就是他最后的一段思绪,是他灵魂的终章,会是Rorke,在他们抛弃他之后、被联邦塑造过的Rorke。
更强壮的、凶巴巴的、有一道长长的疤的Rorke,是Torch不熟悉的那一面Rorke———毕竟以前他更多见到Rorke的后脑勺,这幅面孔总是留给敌人看。
“队长,你更喜欢我的哪只眼睛?蓝色的还是绿色的?”Torch问他,已经是强迫自己吐着气发出声音。
“你还拿我当队长?”Rorke说,目光随着刀尖,没去注视Torch的眼睛。
刀尖又一次刺进Torch的眼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