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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哲平决定去考公。
做出这个决定的心路历程很复杂，而孙哲平是一个不喜欢解释的人，所以最后他掐头去尾，前面忘了中间忘了后面忘了，给出回答：“因为不想回家继承家业只好考公了。”
“……”
一边正在擦杯子的李轩——按他本人的说法，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所以现在这个场景应该叫他李逢山，不过无所谓了，孙哲平从来不屑于叫那个中二期未成年QQ爱一样的诨名，总之从没人叫过他李逢山的李轩差点手一抖，把手里的高脚杯给cei了。
“我求你了少爷，”李轩把擦得锃亮的玻璃杯放好，“您要手残脑也残，可以出门左转500米去江波涛的无浪心理诊疗室看一下。”
“他那挂的牌子不是心理咨询室么？怎么被你说得跟个心脑血管综合医院似的。”孙哲平疑惑了一下，选择端起手里的玻璃高脚杯，吨吨吨两口喝完了杯里剩下的李老板特调棒打鲜橙。
“……”李轩擦完最后一个杯子，顺便也给自己擦擦手，对着此时店里唯一的客人扬起招牌式微笑，“您如果实在想给自己的生活添点堵，诚心向您推荐出门右转200米再右转40米的霸图教育，多年来专业从事考公考编军队文职教师资格证国考省考事业编三支一扶备考辅导，十年老店，山东品牌，值得信赖。”
孙哲平没有掩饰自己的讶异，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了一遍：“你一个酒吧老板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他们给你广告费了？”
“去你的。”李轩的营业时间最多只维持了半分钟，“信不信由你，反正那里有你喜欢的。”
说完，也没再等孙哲平嘴里吐出什么象牙，李老板立刻开始赶人，“行了行了我差不多要开张了，这位来酒吧只点棒打鲜橙的客人麻烦您先请一步。你知道我这里一到晚上会来多少为期末周为考研考公考编考教资所困的大学生吗？你刺激刺激我就算了，刺激到我的金主爸爸妈妈们我没家业了怎么办？”
孙哲平还在想着一个考公补习班会有什么自己喜欢的，就被李轩打断了思绪。反正棒打鲜橙也喝完了，孙哲平任由李轩七手八脚连推带搡地把自己从吧台座位上轰下来。他顺手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冲李轩一扬手，露出一个心知肚明的笑容：“我知道，你是怕那个新来的小驻唱看到我们孤男寡男共处一室还举杯对饮误会吧？放心吧我从后门走，不用送了，拜。”
李轩站在吧台后看看他远去的背影又看看虚空酒吧目前紧闭着的前门，心想放屁，你从后门走是因为大门还被我锁着。
离开酒吧的孙哲平没有左转心脑血管咨询室，也没急着右转霸图十年老店 。反正时间还够，他一边走在回家路上一边掏出手机，在搜索引擎的搜索框输入了“霸图教育”四个字。
孙哲平不是第一次听说霸图。在很久之前，孙哲平和张佳乐还是大学同学的时候，两个人就在一起牵着手逛遍学校门口每一条小巷时偶然遇见过挂着一个不起眼门牌的考公补习班；后来孙哲平和张佳乐一起积极踊跃投入大众创业万众创新，原本窝居在居民楼里霸图教育已经承包了一栋临街矮楼；再到现在，连听上去和考公八竿子打不着的酒吧老板李轩都亲自推荐。
可见人是水做的，而铁饭碗是铁打的。
至于故事里总是和自己一起出现的另一位主角张佳乐……不提也罢。
孙哲平回到临时租住的出租屋里，愣是没看出来李轩说的有自己喜欢的到底是什么。非要说的话霸图官网的美术ui倒是挺对孙哲平胃口的，霸气凌厉中透露着自信张扬，看得出来审美很不错，不说的话谁能想到这只是一个考公补习机构的网页。
和最开始端着个默认的华文行楷就拿出来当招牌时的直男劲相比，一看就知道背后必有高人指点。
不过孙哲平不是来欣赏平面美术的，他大致浏览了一下霸图的网页，知道了霸图的老板叫韩文清，山东人，一听就是干考公这行的料，听上去就很有安全感，当然官网上的专业团队.jpg证件照里的本人看上去也很有安全感，看着就像要吃公家饭的，至于是哪个公家饭这个还不好说。还有个金牌讲师叫张新杰，也是个陕北红色老区出身根正苗红的主儿，是霸图前几年的优秀毕业生，考上了又回机构里来当老师，让人怀疑靠着铁饭碗是不是先喂饱了金饭碗。总之师资建设看上去不错，孙哲平决定第二天去实地看看。
第二天到地后，孙哲平深刻领悟到了一些人生真理。譬如爱情不是你想买，想买就能买。譬如有的人不是你想不提，不提就不提。
而一般来说，后者这种人和前者，也就是爱情，多多少少都会有点关系。比如美好青涩却最终随着校园时光一起一去不复返的纯洁初恋，比如一度怀揣共同理想热情亲密无间并肩奋斗又走向散伙的合作伙伴，比如别离后仍余情未了难割难舍偶尔有缘梦里来相会的前任哥……
而张佳乐，恰好一个人把三个全占了。
孙哲平在心里叹一口气，庆幸两个人的名字都是三个字，不然听上去实在有点像五黑框。
这里必须要提张佳乐，是因为不提就不能解释李轩那句“有你喜欢的”。
你也没告诉我是这个啊！
孙哲平现在不想棒打鲜橙了，他有点想棒打李轩。
“……为什么你这种留长发染红毛的也能考公？”忍了又忍，孙哲平还是没忍住指着此刻正站在霸图前台瞠目结舌看着自己的张佳乐问。
“为什么你这种浓眉大眼的皇城大爷也要考公？！”张佳乐怒，他死也没想到和孙哲平阔别多年后再见第一句话会是这个，再说了，退一万步来讲，他是需要去考公的人吗？
“诶别急别急，”不知道从旁边哪里伸出来一只手按着张佳乐的胳膊把他推到一边，一个人影就这样举着一个奇怪的牌子挤入了久别重逢的二人中间。
“不好意思，刚才有事临时离开了一下，就让他来暂时顶班。”来人扶了一下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孙哲平也看不出那是为了呼应机构氛围装斯文的平光镜还是真眼镜，反正不得不说确实挺成功，这么一个温和有礼文质彬彬的形象往张佳乐旁边一站，值得信赖的十年老店瞬间变得有说服力多了。见孙哲平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这位看起来像霸图形象大使的陌生人轻咳一声，晃了晃手里写着“前台接待/业务咨询/诉讼代理/刑事辩护”的牌子，自我介绍道，“您好，我是霸图的前台林敬言，这位是被我临时拉来看着的美工部同事......呃，看起来两位应该认识，那就不介绍了，请问您有什么需要吗？”
“喔，所以你们的招生网页也是你设计的？”孙哲平问林敬言美工部的同事。
美工部同事回敬一个白眼：“难道你指望老韩那个山东男设计？”
孙哲平点点头，抬起眼皮快速地扫了一眼墙上挂的课程表，对着上六休一的魔鬼课程眼都不眨一下，终于回答了林敬言的话：“我要报班。”
被林敬言挤到一边的张佳乐用一脸“你吃错药了吧”的表情看着他，林敬言正举着自己的小铁牌暗自盘算要不要给身边的同事推荐一下牌子背面的隐藏服务“离婚诉讼”，闻言也跟着一愣，显然他并没有错过刚才张佳乐的反唇相讥并且迅速地提取出了重点，于是他挺了挺腰背装作公事公办地把张佳乐的话信达雅地翻译了一遍：“呃，请问您的报名理由是？”
孙哲平嘴角浮现一个笑容，故意斜瞟了一眼张佳乐的方向说：“你的美工部有一点超神。”
张佳乐脸上的表情变成了“你吃错药了”。
林敬言……
林敬言把隐藏服务隐藏了。
“所以你和那个新来的孙哲平什么关系？”霸图辅导机构的晚餐时间，林敬言精挑细选出一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堆到张佳乐的碗里。
张佳乐受用地咬了一口，对林敬言的眼光很是满意，煞有介事地用筷尖朝他点了点，“老林你这就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岔开话题？心里有鬼。”林敬言不为所动，笑眯眯盯着张佳乐，看起来今天不问出点什么来是不会善罢甘休。
闻言，就连坐在对面安静扒饭的张新杰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起眼看向张佳乐，镜片后平静的眼神中一闪而过一丝八卦的光芒。
张佳乐立刻朝林敬言挤眉弄眼：“嘘，你打扰到我们金牌讲师吃饭了。”
“诶，新杰别理他们，吃菜吃菜。”一双筷子斜伸出来，坐在旁边的李轩不由分说就夹着两棵菜心往张新杰的米饭上压了压，意料之外的添菜不出意外让张新杰的目光转回自己的碗里，并不出意外地微微蹙了一下眉。
李轩才不管这些，引开了张新杰的注意，他抓紧在霸图金牌讲师下达“食不言”的禁令前再次把矛头指向张佳乐：“你们是什么关系？”
张佳乐：“……”
“……你们烦不烦哪！”在林敬言和李轩一左一右的两八卦之心包夹中，他有点想掀桌。
“咳。”一直在一旁安静听着的韩文清突然出声，制止了他的下一步行为。
张佳乐抬头，就看到韩文清正用公事公办的山东人の眼看着自己，“不要把个人恩怨带到工作里。”
“……”张佳乐认命了，张佳乐只有老实交代，“之前在对面荣耀大学上学时候的同学。”
……交代一丢丢也是交代。
“那你们后来是什么关系？”李轩不打算给他浑水摸鱼的机会，依然目光如炬地盯着他。
张新杰终于在和两棵新菜心的对视中接受了大自然的馈赠，同事的情感问题在此刻明显比它们更有吸引力。
饭桌上所有的眼睛都集中在自己身上，张佳乐上一次吃这么有压力的饭还是在去年过年亲戚催婚的餐桌上。
“呃，一起响应大学生创新创业的合伙人？”张佳乐挤牙膏似的又挤出一丢丢。
“哦——”林敬言恍然大悟，把一只去头白灼虾送入口中，“原来你之前那个花店是和他一起开的啊。”
“那都多久前的事了……”张佳乐用“吃的都堵不住你的嘴”的眼神瞪了林敬言一眼。
李轩雨露均沾地也给张佳乐夹了两棵水灵灵的菜心，伺机发问：“那你们最后是什么关系？”
好了，全体目光又向自己看齐了。
张佳乐觉得此刻自己的脸色和李轩刚刚送来的菜心一样绿里透着苦。
“经营不善，创业失败，他受伤了，回家治疗了，我们各回各家了，分手了，散伙了，行了吧？”张佳乐自暴自弃地跳过过程说结论。
不得不说虽然他说得简洁，不过挑的却都是重点，一时间桌上几人都不同程度流露出八卦之魂得到满足的神情。
……唯有李轩还不依不饶：“所以你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张佳乐彻底怒了：“有完没完啊！说到底你为什么会在我们霸图食堂啊！这个点你不是应该收拾收拾给你们酒吧开门迎接你们新来的驻唱了吗？”
“人今天被导师抓走当免费劳动力今天就不来我这当昂贵劳动力了，我也只好给自己放个假。”李轩故作无奈地摆摆手，对张佳乐的控诉不以为意，“再说我怎么就不能进你们霸图食堂了，再怎么说我也是我们陕北好老乡新杰请来的特邀讲师，你说对吧？”
说着，他就要抬手去搂一旁的张新杰，此举倒是提醒了张新杰，还没等他的手碰到自己，张新杰终于吐出了那句迟来的霸图食堂铁律：“食不言。”
“……”
张佳乐就这样憋屈地结束了霸图今天的饭，他觉得自己总有一天会给张新杰写一本起居注，名字都想好了，就叫《霸图教育规则怪谈》 。埋汰完金牌讲师的张佳乐又一边嚼吧着菜心一边在心里鄙视李轩，心想这人鬼得很，净干些给人夹菜自己偷偷吃肉的事，不能深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