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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时夜漫不经心地掂了掂掌中玉佩。
水头很足,雕刻图案的线条精细而平均,乍看之下,很能唬人。
店老板话音卡住,胡编乱造的故事生生断掉。
眼前这面生的年轻人把玉佩放回匣中,拿起一枚核雕赏玩。
老板轻咳一声,挤出营业假笑,转而介绍这核雕的出处。
顾时夜从鼻子里哼出个“哼”,随意评价:“不错。”
老板搓手,稍稍前倾上身,眼中含了几分热切:“那……”
顾时夜又换了一只螺钿漆盒,端详起来。
老板眉头一挑。
顾时夜似乎没在意他戛然而止的故事。
深海夜贝随着他缓慢转动,在自然光线下流光溢彩,仿佛真的有三两只蝴蝶在漆黑的匣子上扑花。
表漆上得很细致,做这东西的人肯定耐心十足。
“怎么卖?”顾时夜轻轻把螺钿漆盒放在绒布上,抬眼看老板。
老板笑得眼睛都快成一条缝了。
他可瞧得一清二楚,自打这年轻人不紧不慢跨进他的拙古斋,拿东西时衬衫的袖管微微上移,露出了掩藏的圆桌骑士。再看这衬衫质地上乘,服帖平顺,剪裁合度,凭他对该死的有钱人的了解,多半是私人定做的。年轻人先挑剔地撂下前两样赝品,让他误以为是个外地来的行家。
没想到原来只是喜好古董的富二代
年轻人长眉微蹙。
老板被他压不住的冷峻气质冻到,忙报了个虚高的价格。
喜好古董的富二代摇摇头,说:“贵了。”
老板:“哪里贵了?瞧瞧这螺钿的油脂光泽,从内而外透出来的,多温润!”
顾时夜屈指敲了敲柜台,语气笃定道:“漆味还没散干净。”
老板自知轻敌,落了下风,摸了摸鼻子,嘀咕了句“狗鼻子来的”,慢慢收起其他物件。
“不卖么?”
“送你了!”老板挥了挥手,叹了口气,透过圆框镜片看顾时夜,“这是我和一个人的赌约,现在我认赌服输。诶,说曹操曹操就到,小姐,又做了什么新鲜玩意儿来啊?”
你在年轻男人身边站定,视线和他的短暂交汇,尔后看向老板,微微笑道:“没有。今天我是来接人的。”
顾时夜的目光却多在你侧脸停留几秒。
老板问:“稀奇了,你整天就乐意待在石碑里拓字片儿。哪位啊?劳动您这尊大佛亲自来接。”
你:“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就是让您吃瘪的这位年轻人。”
顾时夜挑眉,收回目光,半垂眼睫,落在那只螺钿漆盒上。
老板推了推眼镜,拿出老黄历翻了翻,抬眼扫了你俩一眼,拧眉道:“今儿也没说不宜开店交易啊,怎么一个两个大清早就来气我这个老头子!去去去,别妨碍我招揽新客!”
“那回见啊,过阵子我再带好东西找你。”你朝店老板挥挥手,转头不期然对上顾时夜沉静的视线,不知他看了多久,笑着自报家门,“我们换个地方聊吧?”
“好。”
顾时夜拎上包好的纸袋子,跟着你离开拙古斋。
袋子两面都印了巨大的拙古斋标识,顾时夜天生一张冷脸,即使外观看起来充满金钱的气息,也没多少人敢和他搭话。
但你是古玩街常客,小摊主和其他店老板纷纷拉着你问东问西。
你看了眼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你身边的男人,猜他不喜人也不爱说话,随口替他敷衍了过去。
顾时夜也没反驳,由你信口开河。他的姿势很微妙,明明没有搂腰、搭肩膀之类的亲密举动,但旁人潜意识认定他这是一幅庇护者姿态。
于是,有个和你关系还算不错的店老板调侃道:“对象啊?”
这误会大了去了。
你感到顾时夜的目光又定在身上,摆手说:“我爸爸朋友的孩子,到上广来谈生意,碰巧也对古董感兴趣,我爸就差我来带他逛一圈。”
老板笑呵呵问:“那,可是挑到好东西了?”
你和顾时夜飞快对视一眼,弯了弯嘴角,回:“他一眼相中我做的了,怎么不算挑到好东西?”
老板嚯哟医生:“前两天老李头还搁那儿吹嘘呢,说没人能看出这螺钿漆盒是年前做的。小伙子,眼光不错啊。”
顾时夜神色淡淡的:“运气好。”
听这话,你不禁多看了眼顾时夜,和老板告辞:“先不聊了,饭点了,我们先去吃个饭。”
“哎、哎,瞧我这,聊起来就忘了时间,那不耽误你们了。”
这家店临近街头,两边商家都忙着开饭,没人再来扰清净。
你带顾时夜过了马路,进了家门前悬铃木繁茂的老饭店,老楠木匾额上写“老白饭店”。
老白碰巧今天在前边张罗,听到铃铛响,抬头看过来,露出憨厚的笑:“带朋友来啊?小包厢一直替你留着呢,点了菜直接上去就行。今天你来得正好,我老婆掌勺。”
你眼睛亮起来,语气轻快起来,询问顾时夜的偏好和忌口。
顾时夜说:“我不挑,依你。”
于是你点了三菜一汤,再额外要了壶武夷山大红袍,就和他一道上了楼,在小包厢坐下。
老白拎来了茶水,临走前说:“替我向你爸妈问好啊。”
“一定一定。”你关紧房门,倒了两杯热茶,清苦茶香袅袅弥漫,推了一盏到顾时夜手边,微笑道,“别介意啊,他们上了年纪就喜欢把小年轻凑一块。”
“不会。”顾时夜隔着层白烟看你,眉目间透出些朦胧隐约的冷感,“我听过你。”
其实听到博物院院长说今天实在有事抽不开身、要换个人来,顾时夜隐隐预感这个人选会是你。
前几年顾时夜追回的走私到外国的一组棺椁壁画,后来交到你手上修复。
当时陆华提了嘴:“是这小姑娘啊,老天赏饭吃的。家里几代人都做的书画篆刻,发现孩子很有天赋,从小就培养,毕业后直接被收编了,专干修复的活儿。”
过了几年,国博开设棺椁特展那天,顾时夜特意去看了。
回国的棺椁只剩下淡薄的颜色,但仍不难看出棺壁上的线条流畅,人物很有神韵。如果没有被揭拓几十次,不敢想原先的色泽该有多艳丽,画面有多动人。
但在博物馆精心设计过的灯光下,站在栏杆外,顾时夜看到了一段重新被赋予生命的历史。
你见他似乎没有下文,啜了口茶水,岔开话题:“顾警官这次打算在这边待多久?我好安排时间。”
顾时夜的声音听上去也冷冷的,没什么波澜:“一周左右。期间我会接触一些卖家,打听消息。”
你若有所思:“光凭照片确实不能判断真假,何况是保存状态这么完美的宋代卷宗。我这边也会根据上面的信息查找相关资料,确定来源。不过,这可能是地方文件,虽然有人名和官职,但没有在史书留名,查起来需要一点时间。”
“有劳。”
“既然都坐一桌吃饭,那就是朋友了,不用这么客气。”你替他续上茶水。
顾时夜深深看了你一眼,点头说好。
老白敲了敲门,端菜进来。
光是香味,就勾得你食指大动。
老白:“有什么需要的直说就行,就当在家吃饭。”
这话是对顾时夜说的。
顾时夜“嗯”了一声,并不动筷,视线轻轻落在你身上。
老白嘿嘿笑着离开,带上了包间门。
你拿起筷子:“小时候我家和老白一家是住对门的邻居,爸妈不在家,我常常去他们家蹭饭,味道很好的,你尝尝。”
顾时夜吃相优雅,举手投足颇有世家子弟浸润出的规矩和矜贵。
你们边闲聊边吃饭。
顾时夜实在算不上话多,但他句句有回应,话也都到点子上,因此,你很乐意和他说话。
没一会儿功夫,菜碟就见了底。
顾时夜把筷子搁在花生形状的筷架上,准备起身。
你拦住他:“我来吧,你远道而来是客。再叫一份炒饭可以么?老白炒饭很香。”
“好。谢谢。”
“不必。”
你下楼加了小份炒饭,顺带把账结了。
老白神秘凑到你耳边嘀咕:“我瞅着人小伙子稳重踏实,生得也俊俏,你可要把握机会啊。”
你也有点想翻黄历:“这么好的人说不定早结婚了,别瞎起哄。”
“可他没戴婚戒啊。”
“他那一行不方便戴。”
“哦——”老白故意拖长音,生怕你不知道他在哦个什么登西。
“多放点料啊,我估摸着他没怎么吃饱。”
老白撇撇嘴,招呼小弟来柜台收银,往厨房走,边走边蛐蛐:“前脚说人家可能不是单身汉,后脚就护上了,明明就是看上了,还不承认。”
你正想回嘴,忽然感到熟悉的目光落在脊背,回头一看,顾时夜站在楼梯口,也不知道听到了多少,顿时脸上发烫,恨不得立马夺门而出。
老白火上添油:“你才下来多久,人就跟过来……”
你朝后厨房高声嚷道:“倩姨!老白欺负我!”
一道瘦高的身影风风火火走到前厅来,右手的锅铲还在滴油,左手轻车熟路拽住老白的耳朵,嗓音像晒熟的红辣椒:“老大不小了,成天插科打诨!妹妹,等会给你送新做的甜点,尝尝鲜啊!”
你笑得甜甜的:“谢谢倩姨。”
回去的楼梯上,顾时夜并未追问,在你关门落座后,帮你续上了茶水,说:“吃不下就别吃了,我来解决。”
你喝了半杯茶平复过于鼓噪的心跳,闻言笑说:“这也太幸福,那之后可以约你吃饭么?一个人吃饭多没意思。”
顾时夜的唇畔浮现清浅的弧度:“嗯。你愿意的话。”
你才想起要试探一下他的感情状况——要是真结婚了的话,异性单独一起吃饭,影响不好,但人家又答应了——就听顾时夜再次开口:“我没谈过恋爱,也没有结婚。”
窗外飘上来一段曲声,是瞎子老黑出摊了。
拉的《听松》,抑扬顿挫,十分应景。
老白招牌炒饭适时解救了你。
顾时夜眼中笑意更深,但没有再追问。
吃过饭,你打算和他乘地铁一起回博物院。
科普古董知识的话,有实物对照会印象更深。
顾时夜:“我开了车来,在那边。”
你跟着他向停车处走去,半途买了两瓶冰饮,正午太阳实在歹毒。
顾时夜的目光划过你布满汗珠的鼻梁,抿了抿唇:“我应该让你等在餐厅。”
“没关系,就当散步消食了,我吃的有点撑。”
顾时夜默不作声让你走在树荫下,自己则走在人行道外侧。
你有些纳闷:“你不热么?”
“还好。”
“你不会停在古玩街另一边吧?”
顾时夜摇头,语气里夹了点微不可察的安抚:“快到了。”
你手里的冰饮都快变常温了,趁它还冰着的时候赶紧喝了些。
收费大爷看你跟着过来,执意没要顾时夜的停车费。
你坐上副驾驶,扣安全带,玩笑道:“揽胜,好低调,以为你会开霸总标配的劳斯莱斯。”
“嗯,这次任务需要,不能开贵一点的车。”
顾时夜输入你口述的地址,发动引擎,稳稳将车开上大道。
“你这次任务具体要做什么?”你自觉逾越,话音低了几分,“方便问么?”
顾时夜从后视镜看你一眼,答道:“扮一个富二代,接触卖家获取信息。有可能的话,直接买下那份卷宗,交给你们来鉴定真伪。”
你回忆了下院长给你看的存在手机里的照片,眼里闪着细碎的光:“现存的纸质文件数量稀少,大多有破损,如果这份卷宗是真的,那就是国宝级别。诶,当时你怎么认定这份文件可能是真的?”
院长找到你的时候,忍不住夸了夸顾时夜,还说那边本来不打算调查的,是这个年轻人力排众议决定追查。
“假造的话,未免太拙劣。”顾时夜打了转向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