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第6081次实验暂停。好消息是，目前已经能稳定地进行到器官发育这一步，但灵魂粒子的密度总是太低。坏消息是，这次我调整了酶催化剂，导致粒子密度异常升高，器官发育陷入停滞状态，胚胎或许会死亡……”
“现在还不确定实验是否能结束，但它无法进行下去了……我预计多半会失败。”
冷静的声音在过道上回响。Shal为了让自己理清思路，说得很慢。最后他又按了一下录音机的录制开关，这段语音日志就像之前所有一样保存了下来。
他在昏暗的过道中一路走着，周围寂静得脚步声的回音都有些吵闹。他没有对失败流露出任何不快，仿佛早就预料到这样的结果。
他回到主控制室。这是一个像大厅一样的房间，一半是他的办公室，一半是他的卧室。正中央弧形的操作台像一面张开的扇子。卧床上没有任何柔软的织物，被纸质书籍、资料和仪器围绕，像是海盗散落一地的战利品。大部分空间都很空旷，几乎看不到他对娱乐产品和舒适的生活品质的追求。在他出生的年代，人们觉得将生活的其他方面归属于工作，是一种刺激而疯狂的活法。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他和其他人的区别，他正是由于那个年代的刺激和疯狂才诞生的。
然而，距离第一次实验已经过了两百多年。他对自己空闲时间的安排也不算太满，对吧？
尤其是最近逐渐忙起来了，实验进行得不像以前那那样频繁。近十年来，蓝宝石号遭遇到结构不稳定的空间裂变次数越来越多，引力系统的自适应变化越来越频繁。尤其是这六个月以来。他第一次觉得第二摇篮离如此近在咫尺——他在地球出生，此刻却有一种将要落地回家的错觉，这矛盾而陌生的情绪使得蓝宝石号航行的五十年间里比过去的一百年要更加漫长。
然而这和普通的超空间跳跃完全不一样，他们已经确定了锚点，要经历一系列精准的跳跃才能到达那个素未谋面的家园。只有习惯了如此精密操作的人，才能成为这三千万个细胞、两百万个沉睡者的唯一掌舵人。
现在是生物钟的夜晚十一点。他靠在柔软的椅背上，像一座陷进去的石像。黑暗的深空中没有一丝亮光，巨大的舷窗映出自己的脸，他依旧像两百年前那样年轻，这头黑发好像永远不会褪色。Shal闭上了眼睛，周围却开始变化，不再是单调的漆黑——两边的屏幕感受到他交感神经的召唤，接连亮了起来。 屏幕上浮现出交通干道旁的一座近郊森林。
记忆中，在树木稀疏的林中空地和公路之间，一幢工房模样的建筑坐落于此。只不过它的外墙漆着惨白色，墙皮脱落严重，看起来严肃僵硬、鬼气森森——这是它一开始的样子。
四个人站在草地上，仰头看着这个凄惨的建筑。
“如果改造成适合孩子们疗养的环境，我建议多种些花花草草。”记忆中的其中一人为首提议道——那是Shal最可靠的事业伙伴，也是他认可的基因工程领域的天才式人物。
Shal看向她。有着银白色头发的女子脸上永远挂着那副隐隐期待着什么的神情，即使是面对这栋危楼，她也已然开始畅想它的最终形态。
“在那之前，里外都要翻新一遍。”Shal提醒道。
“这就是你说的，一个地理位置绝佳的僻静实验区？你最好别是把我骗来当建筑工人了，Crowley。”
一旁有些尖酸的声音说。那个声音的主人有着红色的头发和眼睛，凌厉的气质使得她说的任何话都更加锋利了一点。她离他们格外远，隔着奇怪的两三米距离，好像时刻准备走掉。
“说实话，它难道不是吗？这里是最不受欢迎的地方之一了，但依然在158号公路边上——虽然这是一条老古董。但起码你要的医疗资源都能运到这里。”Crowley看起来颇有自信。
Fiash再次打量了一番四周——附近山峦迭起，地势略高，从建筑门口的空地向公路的方向望去，甚至能看到远处斜下方稀稀拉拉的村落。那一块地方的边界规整得不自然，因为很久之前那儿一大片都是高尔夫球场，整个地区瘫痪后，自然也无人经营了。
“环境确实不错，我听说这里很久以前是一个温泉小镇。”她说。
Crowley对着太阳光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好像现在是让人放松的野餐环节：“那都是上个世纪的事情了。总之，要找到一个这样的地方然后逐渐脱离政府，在现在也不算太难。”
Etain绕着这个毛坯工房走了一圈，然后被Shal提醒了一句注意安全。
“那等这个所谓的……疗养院，建好之后，谁是院长？”Fiash问。
Crowley朝着Shal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是个杀人犯，Crowley。”红头发的女人平静地说。
“你或许不想了解我，但我必须做出一点解释……我不是罪犯，Fiash。我的上一份职业是杀手。”Shal同样平静地指出了一些他认为的漏洞。
“哦，是吗？那别忘了在你上上一份职业的时候把我的公司炸了。”
这个Shal再熟悉不过的事实却让他看起来像遭到重击一样。
“……你是纽厄拉的总经理？”
Shal瞪大了眼睛，转头看了一眼Crowley。那褪去许久的杀意又在他的眼神里重现，随之还有一种被背叛的悲伤。
“呃，这很复杂，Shal。Fiash只是独立董事，她不知道发生了那种事情，我以我的为人……不，我对以我对项目的决心发誓。”Crowley罕见地心虚了起来，但这确实不是她的错。
很明显，曾经有很多Fiash错过了的很严重的现实。她惊讶地等待解释。
“纽厄拉的董事会已经被'塞壬'蛀空了，他们绑架了一大批孩子。其中包括Etain。”Shal低声说，余光看到不远处的女孩，其他两人这才想起来这里还有一个人——全程都很安静的Etain。她因为迟迟无法插入他们的谈话，便只是沉默地聆听着，现在已有开始放空的迹象。
“开什么玩笑，你说的是那个邪教组织塞壬？”Fiash缓慢持续地摇头，看起来失去了一部分思考能力。
“这是真的，Fiash。虽然对外宣称是事故爆炸，但那其实是在塞壬的献祭活动当中发生的。”Crowley认真了起来。
“为什么你知道得这么清楚？你确定自己不是被他骗了？”
就在这时候，他们都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不约而同地转身。浅色头发的女孩显然想说什么，但忽然被三道目光注视，她的话越来越小声、越来越模糊。Fiash感到不安了起来。
“我可以证明我哥哥没有说谎。但您可能不相信我。”Etain回忆起了糟糕的事情，脸色有点难看。她本来就比较瘦弱，此时更是没甚么血色，而且一直避开Fiash的目光。
“抱歉……”Fiash有些脸红了。
Crowley引开了话题：“实际上前几年，当这事刚有苗头时，我就和Shal就开始怀疑了。我们是一起调查的。而我意外地发现，那些坏东西的技术，看起来邪恶，但竟然还挺……”
“挺有吸引力的，对Crowley来说。”Shal补充了Crowley因为顾虑Fiash的道德底线而犹豫的话。
“别告诉我，Crowley……别告诉我你是那个连环杀人案的幕后。”Fiash的世界观有些崩溃了。
“我不会那么说，我也算不上幕后。那是Shal个人的意愿，而我只是提供一些小小的建议……顺便得到一些小小的技术分享，”Crowley耸了耸肩，见Fiash依旧没什么回应，猛地离她更近了一步，抓住她的双臂摇晃了起来，“他们是邪教啊，Fiash！杀掉一些邪教人士对如今的社会是完全无害的，不是吗？”
“行了，我没有那么死板，”Fiash甩开她的手，惊愕的表情变成了某种不快，“没想到这种事情就在我眼前发生，而我还浑然不知，这个世界真是太烂了。”
“同感啊！他们使用的粒子不属于任何一种已知元素，这么疯狂的技术竟然藏得这么隐蔽！”
她们没在说同一个东西，Shal很肯定。但从这方面来说，Crowley有着更强的接受现实的能力。
但如今的局面就是这样，只要成为了目标，任何人、集团甚至政府，都会被无孔不入地腐蚀，已经从一开始的资源争夺演变成了全世界范围下的失心疯混战。一旦接受了这个背景，那么仅仅一个反人类团体炸毁区区一个公司，导致几十个未成年人重伤和身亡，听起来倒成了轻松一点的故事。
“不过，”Etain一开口，三道目光又集中在她身上，使她有点羞怯，但依旧继续说了下去，“我们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应该就是让一切变得更好吧？”
“没错。”Shal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就赞同了。
Etain走到Fiash跟前，将手搭在对方攥紧的拳头上：“您别这么难过。虽然很多人遇难了，但也有很多人幸存下来了，比如说我。”
Fiash低头看着这个小女孩，她浅灰色的眼睛亮亮的，在阳光的照射下，瞳孔小得几乎看不见。这几个月以来，Fiash第一次发自内心地感到自己被宽慰了。
“谢谢，Etain。”Fiash浅浅地微笑着，和板着脸的时候看起来几乎不是同一个人。
Crowley和Shal对视了一眼，但前者不以为然。
“有我在，你就不会有任何事的，Etain。”Shal说。
Fiash也和Shal对视了一眼，她马上不屑地别开了目光。她一直都不愿听到有人许下口头上的承诺。
“今天又晒风又大。好了，我们别站在外面吹风了，进去干活吧。”Fiash带头走进这个工房，里面空旷得让她的话语都产生了回音。
“干活？”Crowley抵触地反问。
“我们得想想怎么规划，这样才知道怎么和建筑工人沟通啊。”Fiash的语气就像在说Crowley是一个婴儿。
其他人也走了进来，脚步扬起的粉尘让Crowley打了个喷嚏。她看着Fiash认真地东看西看的背影，笑了一声：“要我说，Fiash早晚会干出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Shal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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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记不清说出口的话语了，画面开始褪色，每个人的面庞都淡去，意识在脱离睡眠的边界徘徊。他的睡眠浅得就跟曾经拥有过的所有人生体验一样。
包围着他的那些显示屏上没有显示出任何时光变迁的迹象。那座洋楼依然维持着最开始淳朴的样子，不带有任何感情色彩，空气中的粒子被夸张地呈现出来，在墙壁上游走。自从蓝宝石号载着人类的未来启程后，他所接触到的“现实”就只剩下这些。
如果他愿意，他还可以构建虚拟的热带雨林、戈壁或海洋什么的，在显示屏的世界里当造物主也是一种不错的太空中的消遣。
监控显示器上的提示闯入他的神经，让他完全睡不着了，而且突然清醒得不得了……
居然显示有人在走廊里。
不可能。
是谁？他没有解冻过任何人，更别提那些细胞人类了。他迅速把监视器的分辨率调到最高，确实有一个人形的身影。但理论上这不可能是真的人。
他还没有从恶作剧一样的梦境中缓过神来，精神一下紧绷到了极点，像有一把火顺着他的心脏烧到四肢。
画面小心翼翼地靠近了那个“人”的脸。
他一时间忘记了呼吸，两百年来，让他如此错愕的时刻屈指可数。那张脸在监视器的屏幕中显得失真地惨白，清澈的双眼透露出茫然的信号。
这是一张熟悉的脸，它此刻正好直直地望着摄像头的方向，他浑身的毛发几乎都立了起来——但是是无法抑制的激动。他忽然感激地认为那个梦是某种启示，又或许是他日夜的愿望化为了现实。
看来第6081次实验有可能会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