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第一天—
事情是这样的。
不死川在杀鬼的时候,胸口被鬼狠狠地斜撕开一道口子。
剧痛与温热的液体涌出瞬间模糊了意识,但他还是凭借着稀血的优势那让鬼动作迟缓、陷入狂乱的香气。终于不死川在视野逐渐发黑的边缘,用尽最后的力气挥出了最后一刀。
鬼的脑袋滚落在地。
“啧。”
他单膝跪地,日轮刀插进土里支撑着身体。失血过多带来的寒冷从四肢百骸蔓延上来,耳朵里嗡嗡作响,渐渐盖过了林间的风声。好像要死了——这个念头刚浮起,就被他恶狠狠地压了回去。刚当上风柱,还没多杀几个鬼……
隐约的,似乎有隐队员的呼喊声由远及近。
“这边!这边!不死川大人——!”
眼前彻底陷入黑暗。
再睁开眼睛时,他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
阳光透过半开的障子门斜斜地照进来,在榻榻米上铺开一片暖黄。窗外,紫藤花开得正盛,瀑布般的淡紫色花串在微风里轻轻摇曳,静谧得不真实。
是隐把自己救走了吧,送到了有紫藤花家纹的人家救治。
但不死川很快意识到了不对劲。
空气里没有血腥味,没有草药味,没有救治伤员时那种特有的、混合着消毒与病痛的气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宁静的、带着隐约奶香味的清晨气息。他低头扯开胸口的衣襟,那道本应深可见骨的狰狞伤口,已经成为斜贯胸口的、早已愈合的旧疤。疤痕呈现出年深日久的暗沉色泽,像一道凝固的、粗糙的褐红色印记烙在皮肤上,还有长期锻炼的缘故肌理覆盖其上的紧绷感。而他的右手……
他抬起手,盯着那只手看了三秒。
食指和中指,从第二指节处消失了。切口平整,是旧伤。
这不是他的身体,至少不是“现在”他的身体。
而且这是一张双人床。枕边有另一个枕头,被子另一侧有明显的凹陷痕迹,床单上还留着另一个人晨起后的温度与褶皱。一切细节都在昭示着:这里有人和他同眠。
血鬼术。
不死川的瞳孔骤然收缩,肌肉绷紧。一个温柔的陷阱——用愈合的伤口、安宁的环境、甚至这种虚假的“日常”来麻痹他。他猛地掀被起身,动作牵扯到胸口的伤,疼得他咧了咧嘴,但警惕已经压过了一切。
他拉开卧室的门。
“嗒嗒嗒。”
一只黄褐色的柴犬摇着尾巴小跑过来,乌溜溜的眼睛仰望着他,熟稔而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脚踝,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不死川低下头,与那只狗对视了一瞬。
然后,他径直迈步从它身边走过。
柴犬愣在原地,歪了歪头,耳朵困惑地耷拉下来,看着主人头也不回的背影,半晌,委屈地“呜”了一声。(居然被最爱它的主人无视了呜呜。)
不死川没心思管狗。他沿着走廊快步向前,正要探查这个“幻境”的构造,一个穿着素色和服的老婆婆匆匆从转角走来,看到他,明显松了口气。
“实弥君,你醒了!太好了,”老婆婆语气急切,“快去看看吧,义勇君似乎有点不在状态,孩子哭得很厉害,我怎么哄都哄不住——”
“哈???”
不死川实弥迎来了穿越后的第一个盛大灾难。
老婆婆几乎是催着把他引向走廊尽头的房间。拉开门的一瞬间,婴儿撕心裂肺的哭嚎声如同实质般撞了出来。
房间里,富冈义勇,那个永远没什么表情、说话能气死人的水柱,正以一种极其诡异、毫无章法的姿势抱着一个襁褓。孩子在他怀里扭动哭喊,小脸憋得通红,而义勇只是僵直地站着,死鱼眼里写满了茫然和不知所措,仿佛手里捧着的不是婴儿,而是一枚即将爆炸的炸弹。
听到开门声,义勇抬起头看向不死川。
那双海蓝色的眼睛此刻清晰无误地传递着两个信息:一、困惑;二、求助。
“不死川,”他开口,声音在婴儿的哭声中显得平板而无辜,“他一直在哭。”
顿了顿,补充道:“怎么办。”
不死川额角的青筋狠狠一跳。
“孩子不是这么抱的!”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一个箭步冲上去,近乎粗暴地从义勇手里“夺”下了那个哭得喘不过气的襁褓。
动作是凶的,表情是臭的,但接下孩子的瞬间,他的手臂却自动调整成了一个稳固而舒适的姿势。他一只手稳稳托住婴儿的背和头,另一只手轻轻拍抚,身体下意识地微微摇晃起来,嘴里发出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低哑却异常轻柔的“喔、喔”声。
暴躁与轻柔,在他身上达成了荒谬而和谐的统一。
怀里的婴儿似乎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和节奏,哭声渐渐弱了下来,变成抽抽噎噎的呜咽,湿润的蓝眼睛(那颜色让不死川心里莫名一刺)望着他,小手在空中抓了抓。
老婆婆在一旁欣慰地笑起来:“果然,不死川先生毕竟是孩子的爸爸,就是不一样呢。”
“哈???”
不死川猛地抬头,瞪向婆婆。他只是因为小时候抱多了弟弟妹妹,有哄孩子的经验!什么时候就多出来一个孩子了?!这血鬼术还要强塞给他一个爹的身份?!
富冈义勇闻言,指了指婆婆,用那种陈述“今天下雨了”的语气说道:“婆婆说,小孩子叫不死川弘一。”
他的眼神里,甚至浮现出几分对同僚“隐婚生子”的理解和包容——没关系哦,虽然身为柱却有了孩子,但主公大人一定会体谅的。
那种近乎慈悲的、让人火大的情绪。
不死川额头上的青筋开始集体跳舞。
婆婆适时地、温和地插话,目光在僵硬的实弥和茫然的义勇之间转了转,微笑着补上了最后一击:
“也是义勇君的孩子呢。”
“哈?????????”
不死川实弥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炸了毛的猫似的,整个人从原地跳了起来,怀里的婴儿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一哆嗦,眼看又要开哭。
而一旁的富冈义勇,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那双海蓝色的眼睛彻底失去了焦距。
瞳孔地震。
意识仿佛“咻”地一下,飞到了外太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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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里的小家伙终于抽噎着睡着了,睫毛上还沾着泪珠,小手却信赖地攥着不死川胸口的衣料。不死川用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僵硬的轻柔动作,将孩子放回铺着软褥的摇篮里,盖上小被子。做完这一切,他额头上已经憋出了一层薄汗,妈的,比跟下弦鬼拼命还累。
他转过身,尽量压低声音,但那股暴躁依然从齿缝里嘶嘶往外冒:“跟我出来!”
富冈义勇没动。他正执着地盯着摇篮里熟睡的白发婴儿,海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仿佛在研究什么稀世奇珍,又或者仅仅是大脑在处理“我和不死川有个孩子”这个信息时彻底卡壳宕机。实际上,更深层的原因让他半步不敢挪动——门外走廊上,那只黄褐色的柴犬正欢快地摇着尾巴,时不时用爪子扒拉一下纸门,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义勇的后背几不可察地绷紧了,幼年时被恶犬追咬、屁股遭殃的惨痛记忆不合时宜地浮上心头。
不死川对水柱这副“非暴力不合作”的呆滞模样火冒三丈。他大步上前,一把揪住富冈义勇的衣领,近乎粗暴地将他从摇篮边拖开,拽出房间,一路拉扯到屋外的廊檐下,然后狠狠将他按在冰冷的墙壁上。
“喂!” 不死川的紫红色眼睛凶光毕露,压低的声音像砂纸摩擦,“我说你也是有意识的吧!别给老子装傻!这个世界不对劲,根本就不是我们原来的世界!”
墙皮的碎屑簌簌落下。富冈义勇被按得闷哼一声,但对上不死川那双燃烧着怒火与警觉的眼睛,他茫然的神色终于褪去些许,恢复了几分平日的沉静,只是那沉静里也带着前所未有的困惑。
“嗯。” 他应了一声,声音无一丝波澜,“完成任务后,在旅馆休息。醒来就在这里了。”
“啧!” 不死川松开他的衣领,烦躁地抓了抓自己银白的短发,“我说啊,我们可能被拖进了一个邪恶的血鬼术里!用这种……这种虚假的安宁和莫名其妙的玩意儿来迷惑我们,让人放松警惕,然后趁虚而入!可恶,居然用这种下作手段!”
“啊,血鬼术吗?” 义勇微微偏头,似乎真的在思考这个可能性,“为什么会和不死川一起中血鬼术?明明不是同一个任务。”
“我他妈怎么知道!” 不死川几乎要吼出来,但顾忌着屋里刚睡着的孩子,硬生生又压低了音量,只是眼神更加凶狠,“也许是随机,也许是这鬼东西有什么恶趣味的关联!总之,不管是什么,我们得想办法出去!你,” 他伸手指着义勇的鼻子,指尖几乎要戳到他脸上,“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这幻境里任何东西都可能要命!别被这假象骗了!一定要全力以赴地打破它出去!你千万不要给我拖后腿!”
富冈义勇看着近在咫尺、怒气冲冲的同伴,眨了眨眼。在不死川说完,转身似乎要去找寻破绽或线索时,他忽然伸出手,拉住了不死川的袖子。
不死川不耐地回头:“又干什么?!”
义勇没说话,只是将目光缓缓移向院子中央。
那里,那只柴犬正坐在洒满阳光的草地上,吐着舌头,黑亮的眼睛殷切地望着他们俩,尾巴在身后扫起小小的尘土。它似乎很想靠近,但又因为刚才被无视而有些犹豫,只是用那种湿漉漉的、充满期待的眼神看着,尤其是看着不死川。
富冈义勇的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早上醒来,先是发现身边躺着熟睡的不死川实弥这冲击不亚于看见鬼在阳光下跳舞,他吓得心脏骤停,几乎是滚下床的。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拉开卧室门,想先弄清楚状况。结果,一只体型不小的柴犬就端坐在门口,仰头看他,“汪”地叫了一声。
义勇的呼吸瞬间停了。下一秒,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先是极其缓慢地向旁边挪了一步,然后在那狗好奇地站起来、摇着尾巴凑近时,他再也绷不住,转身大步往外逃!柴犬以为他在玩,兴奋地“汪汪”叫着追了上去。于是,清晨的宅院里上演了一场沉默(义勇)与欢快(柴犬)的追逐战,直到他被追得绕了半个院子,才撞见了闻声赶来的老婆婆……
此刻,看着院子里的“追兵”,义勇虽然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拉着不死川袖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仔细看的话,他的肌肉似乎都有些紧绷。
不死川实弥的目光在院子里那只显然把他当成主人的狗,和身边这个虽然面瘫但肢体语言透露出极度僵硬的同僚之间来回扫视。
一个荒谬的、几乎不可能的想法冒了出来。
他挑起一边眉毛,脸上那副“老子看透你了”的嘲讽表情毫不掩饰,凑近义勇,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和一种抓住把柄般的恶劣趣味:
“喂……我说你啊……”
他拖长了语调,紫红色的眼睛眯起来。
“——不会怕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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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乱与烦躁一直持续到午饭时分。不死川实弥宁可蹲在廊下盯着那只被拴起来的柴犬,柴犬立刻凑过来想舔他,被他一根手指抵着脑门推开,也不愿回屋和富冈义勇大眼瞪小眼。老婆婆端茶过来时,他干脆拉着对方询问起这个“家”的来历。
交谈中得知,老婆婆的儿女多年前皆丧于鬼口。主公产屋敷耀哉知晓后,恳请将这座宅邸作为鬼杀队专用的紫藤花之家。战事终结,队员不再往来,宅院重归冷清。直到不死川与富冈某次途经此地,富冈尝了婆婆做的鲑鱼萝卜,直言“好吃”。老人一句“以后要独自熬过漫长岁月了啊”的叹息,让两人最终决定留下。
“后来义勇君便在这里生下了弘一。”婆婆笑得慈祥,“这里总算又像个家了。”
不死川怔怔听着。另一个“自己”和富冈义勇……在此安居?他无法理解,胃里像塞了团湿冷的麻绳。战后伤到脑子了?还是这血鬼术的编造过于荒谬?
这种怀疑在午饭时达到顶峰。
富冈义勇的右手显然无法灵活使用,左手的动作笨拙而生疏。一顿饭吃得惊心动魄:米饭三分之一进了嘴,三分之一撒在桌上,还有三分之一黏在他脸颊、下巴甚至睫毛上。他本人却浑然不觉,只是缓慢而专注地试图用左手将萝卜块舀起,动作僵硬得像在练新剑型。
不死川额角的青筋又开始突突狂跳。
“你这家伙——!”他终是忍无可忍,拳头砸在桌面,碗碟哐啷一响。
义勇被吓得一颤,抬起脸。几粒白米饭粘在鼻尖和颧骨,配合着他那双写满“何事?”的茫然蓝眼睛,效果惊人。
不死川所有骂人的话堵在喉咙口,化作一口浊气狠狠吐出。他猛地站起身,碗筷收得噼啪乱响,动作粗暴却利落地清理掉桌上狼藉,最后将一块干净的手绢几乎甩到义勇脸上。
“把脸擦干净!”他声音硬邦邦的,别开视线不看那张滑稽的脸,“收拾完,我们去附近探查。这种程度的血鬼术,肯定有结界或核心。”
“哦,好。”义勇接过帕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一圈,鼻尖的饭粒被擦到鬓角,下巴还留着一抹酱汁。
不死川盯着他看了两秒,最终只是狠狠“啧”了一声,转身大步走向院门,背影写满了“眼不见为净”。
柴犬摇着尾巴想跟上,被他一句“呆着!”钉在原地,耳朵瞬间耷拉下来。
午后阳光正好,紫藤花的阴影在碎石径上摇晃。不死川的手习惯性按在日轮刀柄上,才发现他此刻并未佩刀,更加眉头紧锁。身边,富冈义勇安静地跟着,脸上带着未擦净的饭粒和酱渍,眼神却已恢复了几分属于水柱的沉静与审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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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门前,婆婆追到廊下,递过一个编织菜篮:“回来时,记得买些晚上的菜呀。”她目光落到义勇脸上,忍不住笑了,“哎呀,义勇君的脸……”
不死川这才注意到富冈义勇右侧脸颊和鬓角还顽固地粘着几粒米饭和深色酱渍,配上他那副一贯的淡然表情,滑稽得令人火大。
“走了!”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低吼,一把攥住义勇的手腕,几乎是拖拽着将人拉出了院门。柴犬想跟,被婆婆温声唤住,只能巴巴望着两个主人的背影消失在紫藤花廊的尽头。
直到拐过屋角,确认四下无人,不死川才猛地停下,松开手,转身瞪着义勇。午后阳光明晃晃地照在那张堪称狼狈的脸上。
“别动!”他粗声命令,不等义勇反应,已经扯起自己的袖子,用相对干净的里衬布料,胡乱却用力地擦上义勇的脸颊、鬓角、下巴。动作绝对称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粗鲁,米饭粒被抹掉,酱渍被蹭开,露出底下原本光洁的皮肤。
几下之后,那张脸总算恢复了原本的模样——线条清晰,鼻梁挺直,肤色偏白,海蓝色的眼睛因为突然的擦拭而微微睁大,长睫轻颤。没有了饭粒的干扰,这张脸……确实没什么可挑剔的。
不死川动作顿住,瞥了一眼自己脏了的袖口,又看了一眼眼前这张被“还原”出来的、干净甚至称得上漂亮的脸蛋,一股更深的烦躁涌上来。
“你是小孩子吗?!”他松开手,语气恶劣,“连脸都不会擦?!”
义勇摸了摸自己被布料摩擦的,有些发红的脸颊,眨了眨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归于平静:“……哦。”(不死川爆炸)
探查的过程并不顺利。两人以宅院为中心,向外仔细搜寻了数里。不死川几乎调动了所有感官,观察空气的流动,感知温度的细微变化,检查草木土壤是否有被幻术扭曲的痕迹。义勇虽然右手不便,但观察力依旧敏锐,偶尔会指向某处不起眼的角落或光线折射的异常。然而,一圈下来,一无所获。没有结界波动,没有异常的鬼气残留,一切都真实得可怕,普通得令人心慌。
想到婆婆的嘱托,不死川沉着脸,提着空篮子转向通往小镇的街道。
刚一上街,麻烦就来了。
“哎呀,是不死川先生!出来买菜吗?”
“不死川先生和富冈先生一起啊,真恩爱呢!”
“今天怎么没把小弘一带出来呀?好想再看看那孩子~”
熟络的招呼从四面八方传来,卖菜的大婶、杂货铺的老板、路过的邻里,每个人都笑容满面,语气自然亲切,仿佛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场景。不死川浑身僵硬,头皮发麻,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含糊的“嗯”、“啊”作为回应,脸色越来越黑。
义勇的反应则简单直接得多。对于“恩爱”之类的调侃,他仿佛没听见,或者听见了也完全无法理解其含义,眼神平静地掠过说话的人,偶尔点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当被问及孩子时,他会稍微停顿,然后平板地回答:“在家。” 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走到肉摊前,膀大腰圆、笑容爽朗的中年男人一看到他们,立刻眼睛一亮,拎起早早准备好的一提新鲜排骨就迎了上来。
“不死川先生!正好正好!这是今早最好的肋排,给您留着呢!”老板不由分说地把排骨塞进不死川手里的菜篮,“前两天多亏您帮我看着摊子,我才能赶回去照看发烧的老娘,这点东西千万别推辞!算是谢礼!”
不死川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不是害羞,是纯粹的窘迫和无处发泄的暴躁。“喂!等等!我……那个……” 他想推拒,想说“你看错人了”,可老板的热情和周围人“收下吧收下吧”、“不死川先生就别客气啦”的起哄声把他堵得严严实实。他僵在那里,手里沉甸甸的排骨像是烫手的山芋。
义勇在一旁静静看着,目光在不死川通红的脸和那提排骨之间转了个来回,然后伸出手,轻轻拉了一下不死川的衣角。
“收下。”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婆婆说,晚上做萝卜排骨汤。”
这句话像是给了不死川一个台阶,也像是戳破了他最后一点挣扎。他猛地闭上嘴,狠狠瞪了义勇一眼(后者毫无所觉),最终还是黑着脸,含糊地对老板说了句“谢了”,然后几乎是落荒而逃般拉着义勇快步离开肉摊,身后传来老板和邻里的善意笑声。
晚饭时分,灾难重演。
尽管不死川已经把米饭盛得松散,把菜都切成小块,甚至破天荒地给义勇的勺子里提前放好了食物,但义勇左手的使用依旧是一场灾难。勺子拿不稳,食物送不准,一顿饭下来,桌上、地上、他的衣襟上,甚至刚被擦干净不久的脸上,又沾染了新的痕迹。
不死川看着眼前的狼藉和那个还在努力和一块滑溜的蘑菇搏斗的同僚,额角剧痛,最终只能一手扶额,长长地、充满疲惫地叹了口气。连骂人的力气似乎都被这荒谬的一天抽干了。
夜深人静,婴儿房传来细微的哼唧声。
主卧里,不死川实弥抱着自己的被褥,面无表情地站起身。他看了一眼已经躺在床铺一侧、似乎已经睡着的富冈义勇,什么也没说,径自拉开门走了出去。
他走进隔壁的婴儿房,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看了看摇篮里熟睡的小脸。然后,他把被褥铺在摇篮边的榻榻米上,和衣躺下,双手枕在脑后,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紫藤花的香气从窗外飘入,混合着婴儿身上淡淡的奶味。
这个世界,安静得令人窒息,也真实得令人恐惧。
—第二天—
第二天清晨,院门被毫不客气的力道拍响。
“哟!精神看来很不错嘛!”
宇髄天元的声音穿透晨雾,他仅剩的那只手臂豪迈地拍上刚被吵醒、还穿着单衣、面色阴沉的不死川实弥的肩膀。那截空荡荡的袖管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却丝毫不影响他一身花哨便服带来的张扬气场。
“宇髄大人,您来了。”婆婆笑着招呼。
不死川看着眼前活生生的、断了一臂的音柱,紫红色的瞳孔骤然收缩。在这个过分安宁的“幻境”里,终于出现了第二个来自原本世界的、活生生的“证据”。他心中那点濒临熄灭的“这是血鬼术”的希望火苗,猛地又窜高了一截——也许这个幻境中的宇髄就是突破口,甚至是施术者本身?
“华丽的我来送请柬!”宇髄说明来意,他的长子即将满周岁,特地来邀请他们参加抓周宴,“记得带上足够华丽的礼物哦!”他嘴上这么说,锐利的目光却迅速扫过院子、房屋,最后落在不死川和刚从屋里走出来的富冈义勇身上。上次他来,还是富冈生下弘一的时候。“不过真想不到,你们两个家伙凑在一起,到底会怎么带孩子啊?光是想象就够不华丽的。”
“喂,不要小瞧人啊!”不死川下意识顶回去,尽管他此刻内心疑窦丛生。
宇髄自来熟地在院子里逗弄那只柴犬,看着一个黑着脸,一个面无表情的两人手忙脚乱地给孩子喂奶、换尿布,然后洗漱,去吃那顿注定杯盘狼藉的早饭。当两人再次回到院子时,宇髄正抱着温顺的柴犬,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挠着它的下巴,眼神却若有所思。
不死川抓住机会,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急切:“喂,我说你啊,来的时候……有没有感觉到什么?比如,血鬼术的气息?”
宇髄挑眉,看了他一眼,那种打量探究的意味更浓了。“啊?你在说什么不华丽的话?”他的语气随意,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否定,“鬼,已经不存在了。”
这句话像一块冰,砸进不死川焦躁的心湖。宇髄沉默了一下,忽然换了话题,语气难得沉静了些:“说起来,你很久没去‘看’玄弥了吧?趁这次我要办宴会,你要不要……顺路回去看看?”
不死川的身体瞬间绷紧,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近乎防御的凶狠:“不去!他怎么样跟老子无关!”
宇髄终于把柴犬轻轻放到地上,转过身,那只完好的、锐利如鹰隼的眼睛定定地看向不死川实弥,不再是方才玩笑或叙旧的神情,而是属于前音柱的、洞悉般的审视。
“喂,不死川,”他缓缓开口,字句清晰,“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不死川吧?”
富冈义勇原本一直将目光落在屋内摇篮的方向(他似乎很偏爱那个有着白发和蓝瞳的婴儿),闻言,终于转过头,海蓝色的眼睛看向宇髄,平静中带着一丝了然。
宇髄的目光也转向他,点了点头,语气是肯定的:“或者说,你们俩,都不是‘他们’。”
他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神情,像是怀念,又像是感慨。“‘那个’不死川啊,”宇髄的声音放缓,带着一种讲述往事特有的温和,“脾气是暴躁得能点着火,但其实又心细得可笑,还特别幼稚。富冈的右手没知觉以后,每天早上都是他给富冈扎头发,手上随时随地都套着好几个发圈,就怕找不到。富冈耳朵不好,‘那个’不死川跟他说话时,会故意吼得很大声,但又会不自觉地微微侧身,凑近他还能听清的那只耳朵……”
“而‘那个’富冈呢,”宇髄看向义勇,眼神柔和了些,“总是慢半拍,固执得要命,认定了什么事,豁出命也不会改。他怕狗怕得要死,小时候被咬过的阴影到现在都散不掉,可还是硬着头皮,哆哆嗦嗦地想去跟不死川的狗搞好关系。就因为,不死川说过,这狗跟家人一样……”
宇髄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琐碎得惊人的细节,神色温柔得像在怀念两位久别重逢的老友。“可你们俩的相处方式,”他话锋一转,眼神再度锐利起来,“更像还在鬼杀队那会儿,浑身是刺,互相戒备,硬邦邦的。而且——”他顿了顿,目光牢牢锁住不死川骤然苍白的脸。
“不死川,玄弥他……已经牺牲了。在那场最终决战里。”
“你他妈在放什么狗屁——!!!”
暴怒的嘶吼伴随着凌厉的拳风猛地砸向宇髄!宇髄早有预料般侧身闪过,独臂格挡,两人瞬间在不算宽敞的院子里拳脚相加,毫不留情地殴斗在一起。闷响、喘息、衣物摩擦声混杂。富冈义勇安静地退开几步,没有介入,只是看着。
“你也发现了吧!”宇髄在格挡的间隙低吼,声音压过拳风,“这个世界根本没有血鬼术的臭味!这里已经没有鬼了!如果是幻术,需要消耗巨大的能量维持,这都两天了,一切还是这么真实!不死川,你他妈的别装傻了!”
不死川的拳头狠狠擦过宇髄的脸颊,宇髄的回击也重重落在他腹部。疼痛是真实的,宇髄话语里的逻辑更是像冰冷的锥子,一下下凿碎他勉强维持的“血鬼术”假设。不死川不是傻子,血鬼术不可能完美模拟出婆婆几十年的记忆、邻居们独立的情感,在又一次被宇髄的拳头砸得踉跄后退时,一股比愤怒更深的寒意,终于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他开始相信,自己可能陷入了比邪恶血鬼术更麻烦、更无法用刀斩破的境地。
两人同时停手,喘着粗气,身上都挂了彩。宇髄抹去嘴角的血丝,看着眼神混乱的不死川,叹了口气:“我在忍者家族的古老卷轴里看到过类似记载……来自不同世界、不同时间的人,灵魂偶尔会互换,他们称之为‘穿越’。看来,你们是撞上这档子不华丽的事了。”
不死川猛地揪住宇髄的衣领,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声音嘶哑颤抖:“你刚刚……说玄弥……是什么意思?给老子说清楚!”
宇髄直视着他眼中翻腾的痛苦与不敢置信,平静而清晰地回答:“鬼杀队合力斩杀无惨,在与上弦之一之战中,玄弥和你并肩作战到最后,他保护了更多人,但也……付出了生命。他是英雄,不死川。”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钉,钉进不死川的耳膜,钉进他的心脏。他看着宇髄的眼睛,那里没有戏谑,没有欺骗,只有沉重的、属于见证者的真实。他抓着宇髄衣领的手,力道一点点松开,最后彻底脱力。
他缓缓地、踉跄地后退,直到背脊撞上廊柱,才顺着柱子滑坐下来。他想像往常一样,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这个该死的、夺走他一切的世界,可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鬼已经不存在了。连憎恨的对象,似乎都变得模糊。
“哇啊——!!”
屋内,婴儿弘一不知何时醒了,发出嘹亮的啼哭,仿佛感应到了这份突如其来的巨大悲恸。
“不死川。”
富冈义勇走到他身边。他不太会安慰人,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漂亮话也没说出来,只是默默地、挨着他坐了下来,肩膀轻轻碰着他的肩膀,是一种无声的、笨拙的陪伴。
宇髄也走了过来,靠在另一边的廊柱上,仰头看着被紫藤花枝分割的天空,开始用他那并不算细腻、却足够清晰的语调,讲述起那场惨烈而辉煌的、他们未曾亲身经历的最终决战。
微风拂过,紫藤花瓣悄然飘落。柴犬小心翼翼地将下巴搁在不死川垂落的手边,湿漉漉的鼻尖轻轻碰了碰他冰冷的手指。
在这个没有鬼的、平静得令人心慌的世界里,来自另一个战火世界的灵魂,被迫聆听着属于“自己”的、充满失去与终结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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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送走了宇髄,宅院重新陷入一片沉重的寂静。紫藤花的香气仿佛都凝滞了。
“不是血鬼术。” 不死川打破沉默,声音干涩。
“嗯。” 富冈应道,目光落在院角的柴犬身上,“怎么才能回去?”
富冈没有得到回应。
“不死川,” 富冈忽然转过头,海蓝色的眼睛里映着不死川紧绷的侧脸,语气是罕见的、带着一丝执拗的肯定,“回去了,一定能够阻止这一切。” 阻止玄弥的牺牲,阻止更多的失去。
“啊。” 不死川的回应短促,但握紧的拳头微微松开了些。
又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直到婆婆温声呼唤他们吃饭,才将这凝滞的氛围勉强撕开一道口子。
晚饭时婆婆已经细心地给弘一喂过奶了。但富冈似乎总放心不下,饭后犹豫片刻,还是起身去了婴儿房。他记得白天孩子哭闹得厉害,出了不少汗,最好擦洗一下免得着凉。
然而,没过多久——
“砰!”
婴儿房的纸门被猛地撞开,富冈义勇几乎是跌撞着冲了出来,直直撞进正抱着被褥、准备像昨夜一样在婴儿房打地铺的不死川怀里。
不死川被撞得后退半步,下意识扶住他。怀里的人身体紧绷得厉害,甚至在微微发抖。不死川皱眉低头,正对上富冈义勇抬起的脸。
这是第二次,不死川从这双总是平静乃至呆滞的海蓝色眼睛里,看到了如此清晰的惊慌,甚至掺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害怕。
“不死川——” 富冈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音,还没来得及说完。
不死川已经一把推开他,大步流星冲进婴儿房。
摇篮里,小小的弘一脸颊泛着异常的红晕,呼吸急促而费力,小胸膛剧烈起伏,发出“呼哧呼哧”的细微声响。他闭着眼睛,眉头难受地蹙着,嘴唇有些发干,额头上布满冷汗,摸上去滚烫。
不死川的心猛地一沉。他迅速单膝跪在摇篮边,用手背贴了贴孩子的额头,那温度烫得惊人。他几乎没有半分犹豫,立刻用被褥将孩子严实而轻柔地裹好,一把抱进怀里,转身就往外冲。
“去问婆婆,最近的医馆或者医院在哪里!快!”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像出鞘的刀锋。
富冈被他语气里的凝重惊得一个激灵,瞬间转身去找婆婆。不死川则已经抱着孩子冲到了玄关,甚至来不及穿好鞋,只是胡乱趿拉着。
夜色中,不死川实弥抱着襁褓,朝着婆婆指明的方向发足狂奔。晚风呼啸着掠过耳畔,怀中小小的身躯滚烫,那急促的呼吸声像针一样扎着他的神经。富冈义勇紧随其后,一步不落。
赶到镇上唯一的诊所时,医生正准备休息。看到两人狼狈焦急的样子,尤其是不死川那副快要杀人的表情,医生赶忙将他们让进屋。
仔细检查后,戴着眼镜的老医生松了口气,语气温和地安抚道:“两位别太紧张,婴儿发烧是常有的事。没有抽搐,意识也算清醒,听肺音也还好,应该只是急性上呼吸道感染引起的发热。”
他一边准备药剂,一边继续说道:“大概是白天哭闹出汗后,毛孔张开,晚上稍微着了点凉。我开些退烧和缓解症状的药水,按时服用,注意保暖,多补充水分,随时观察体温。如果明天下午还不退烧,或者出现呼吸特别困难、精神极度萎靡的情况,再立刻送来。”
不死川和富冈紧绷的神经,随着医生平稳专业的话语,终于略微松弛下来。不死川依然眉头紧锁,但抱着孩子的手臂不自觉调整到更稳妥的姿势。
富冈默默接过已经稍微降温一些的孩子,小心地抱着,看着不死川仔细听取医生的用药嘱咐,反复确认剂量和时间,甚至还问了几个关于物理降温和观察细节的问题。那张总是写满暴躁和怒气的脸上,此刻是全然的专注和不容有失的严肃,紫红色的眼睛紧紧盯着医生手中的药瓶,仿佛在记忆最关键的作战指令。
回家的路上,月色清冷。孩子在不死川怀里沉沉睡着了,呼吸虽然还有些重,但已平稳了许多。富冈默默走在不死川身侧半步之后,目光落在同伴宽阔而紧绷的后背上。
这个总是看起来很凶、仿佛愤怒随时会爆发的不死川实弥……
会在确认婴儿高热的瞬间,果断行动,没有丝毫拖沓。
会在狂奔时,下意识用身体为孩子挡开夜风。
会在医生说话时,收敛所有脾气,听得比谁都认真。
此刻抱着孩子的背影,沉重,却稳如磐石。
——其实,是一个很温柔的人啊。
这个认知,如同今夜穿透云层的月光,安静却清晰地照进了富冈义勇那常常过于简单直接的心底。
—第三天—
婆婆得了音讯,悬着的心放了下来。为方便夜里照看,两人将婴儿床挪进了主卧,随后在双人床上各自歇下。半夜,不死川数次醒来,用浸湿的软布为弘一擦拭额头、脖颈和手脚心进行物理降温。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他看着身侧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微蹙的富冈,又看看婴儿床里呼吸仍有些粗重的小小一团,胸腔里那块因知晓玄弥离世而冰冷空荡的地方,竟被一种陌生而温热的酸胀感,悄然填进了一丝缝隙。
清晨,不死川醒来时,发现富冈已经坐在窗边的矮凳上,正用左手与他那一头浓密的黑发进行一场堪称惨烈的搏斗。发丝在他笨拙的指间不听使唤地滑脱,几次尝试后,只是勉强在脑后束起一个松散歪斜、随时会垮掉的小髻,几缕长发顽劣地垂在颊边和颈侧。
不死川皱起眉,想到宇髄昨日那些关于“另一个自己”会每日替富冈束发的絮叨,再对比眼前这狼狈景象,一股莫名的不顺眼涌了上来。
“喂,”他坐起身,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和一贯的不耐,“你就不能叫人帮把手吗?” 目光却盯着那团乱发。
富冈停下动作,转过头,海蓝色的眼睛望向他,平静地回答:“你在睡。”
“……啧。” 不死川啐了一口,掀被下床,径直走到富冈身后,“麻烦死了,转过去坐好。”
富冈依言坐正。不死川站到他身后,迟疑了一瞬,才伸手去解那个惨不忍睹的发髻。指尖触碰到冰凉的发丝时,他动作有些僵硬。已经很久没有替人束发了,上一次,似乎还是妹妹们年幼时,会软糯地缠着他梳头。他抿着唇,大手有些笨拙却尽量轻柔地将长发拢起、梳顺,指腹偶尔不经意擦过对方后颈温热的皮肤,以及那处隐在发丝下的、属于Omega的腺体。
富冈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呼吸屏住了一瞬。
不死川并未察觉,他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如何将这捧不听话的头发束得整齐牢固上。他皱着眉,神情是面对下弦鬼时都不曾有过的专注,仿佛在完成一项艰巨任务。最终,他用那根旧发绳,勉强束出了一个虽然不算美观、但至少规整利落的马尾。
“喂,好了。” 他松开手,语气硬邦邦的,像完成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转身就要走开。
“……谢谢。” 富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但清晰。
不死川脚步微顿,没回头,只是从喉咙里含糊地“嗯”了一声。
弘一还有些低烧,精神恹恹。早饭后,两个大人都留在主屋里照看孩子。屋内很安静,只有孩子偶尔的哼唧和窗外遥远的鸟鸣。富冈坐在摇篮边,目光落在弘一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的小被子上。这种与不死川实弥平静地共处一室、守护着同一个弱小生命的感觉,很陌生,却并不让他觉得排斥。
“喂。” 不死川忽然开口,声音是怕惊扰孩子般的低沉平稳,与往日截然不同。他靠在墙边,目光看向虚空,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提问:“你以前总说‘我们不一样’……是不是因为,我们是Alpha,而你是Omega?” ,这个理由他已经自己在心里反复琢磨并“说服”了自己:因为隐瞒性别,因为惧怕被发现真实身份后的审视或排斥,所以才会显得格格不入,才会说出那种划清界限的话。
富冈闻言,转过头看向他,海蓝色的眼睛眨了眨,然后干脆地否定:“不是。”
“哈?” 不死川下意识就想拔高音量,但瞥了一眼摇篮,又硬生生压了下去,只是眉头拧成了疙瘩。
富冈似乎需要时间思考如何表达,停顿了片刻。就在不死川耐心即将告罄时,他才用一种陈述事实的平板语气,缓缓说道:“我不是‘柱’。”
“哈????” 不死川这次是真的懵了,紫红色的眼睛瞪大,满是难以置信,“你他妈在说什么鬼话?给老子说清楚!”
“最终选拔的时候,”富冈的目光垂落,声音依旧平稳,却仿佛蒙上了一层薄雾,“我没有杀死一只鬼。整场考核,我几乎都在昏迷。是锖兔……救了我,替我扫清了障碍。我,并没有真正通过考核。”
“…………”
不死川沉默了。他盯着富冈低垂的侧脸,那上面没有任何开玩笑或自嘲的表情,只有一片近乎麻木的认真。半晌,他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种混杂了荒谬与愤怒的沙哑:“你……怎么会这么想?”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语气听起来不那么像在吼叫,“凭一己之力斩杀下弦之鬼,保护了一整个村子的人——老子!在还没当上柱的时候,就听过你的名头了!想领教一下传闻中最精妙的水之呼吸,所以才总想找你打架啊!”
“名头?” 富冈抬起头,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困惑,仿佛听到了一个完全无法理解的词语。他确实听过别人议论“水柱富冈义勇”,但从未将那些战绩与“名头”或他人的关注联系起来,更不曾想过这会引起同僚的注意甚至……某种程度的认可。随即,一丝极淡的红晕,竟悄然爬上了他向来没什么血色的脸颊耳根,或许是因为这种直白的提及让他感到陌生且无措。
不死川话一出口,看到富冈那副完全状况外、甚至有点窘迫的反应,再想到自己刚才那番几乎算得上“肯定”对方的话,脸也“腾”地一下涨得通红,连耳根都烧了起来。尴尬和某种被看穿的羞恼瞬间点燃了他的脾气。
“对啊!就是……就是知道你厉害行了吧!” 他破罐破摔般低吼出来,为了掩饰那份不自在,怒气又涌了上来,只是这怒气此刻显得格外虚张声势,仿佛在跟自己的坦诚较劲,“可你倒好!张口闭口就是‘我们不一样’这种屁话!老子还以为……还以为你是看不起我!”
富冈彻底错愕了。他仰着脸,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满脸通红、又羞又怒、仿佛随时会暴跳如雷的同僚,海蓝色的眼眸微微睁大。过了好几秒,他才像是终于消化了这段话,摇了摇头,用他那特有的、认真到近乎固执的语气澄清:
“没有看不起不死川。”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更复杂的语言,目光重新落回自己的膝头。
“不死川,很厉害。”
不是那样的。
他从未看不起不死川实弥。恰恰相反,正是对方那如同暴风般燃烧的生命力、保护弱小同伴时的近乎本能的执着、以及在绝境中永不放弃的、仿佛能撕裂黑暗的怒吼……所有这些闪耀着真正“柱”之光辉的特质,都让他觉得,自己这个依靠挚友牺牲才侥幸存活、甚至未曾真正“通过”考核的“冒牌货”,与这样光芒耀眼的人,才是从根本上就“不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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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不死川那句带着恼羞成怒的余音未散,富冈义勇尚在消化“被认可”与“误会”的复杂信息时,一阵急促的扑翅声和嘶哑的喊叫打断了屋内的微妙气氛。
“嘎啊!富冈义勇!富冈义勇!炭治郎传信!炭治郎传信嘎!”
一只漆黑的鎹鸦穿过敞开的窗户,精准地落在房间的矮柜上,歪着脑袋,用特有的尖锐嗓音嚷嚷着。正是灶门炭治郎的鎹鸦——天王寺松卫门。
“南南东?” 富冈义勇的注意力被转移,看向鎹鸦。
“嘎!传信!传信!” 南南东跳了两下,“灶门炭治郎!传话!明日!鳞泷左近次师傅!寿辰!邀请富冈义勇师兄!狭雾山!祝寿!同去嘎!”
是炭治郎邀请他一起去狭雾山,为师傅鳞泷左近次庆祝生日。富冈眼中闪过一丝波澜。他几乎下意识地、像往常确认鎹鸦状态般问了一句:“怎么没有看到宽三郎?”
南南东听到这个名字,忽然安静下来,它歪着头,黑亮的眼睛盯着富冈义勇看了好一会儿,似乎很困惑他为什么会问出这个问题。然后,它用比之前平稳一些,却依旧清晰的嗓音回答:“宽三郎……战后不久……就寿终了嘎。很安详嘎。”
“这样啊……” 富冈义勇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他慢慢地垂下眼睛,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宽三郎爷爷也……” 后面的话消融在寂静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又一个熟悉的存在,留在了那个已然结束的时代。
他的目光随即落到旁边摇篮里仍然有些萎靡的弘一身上。小小的孩子睡着,呼吸声仍比平时粗重一些。他很想去。想去见见这个世界的师傅,看看他是否安好;也想见见炭治郎,那位总是充满阳光、让他不自觉想要靠近的师弟。可是……
“弘一生病了。” 他低声说道,像是在陈述一个无法逾越的事实,也是对自身责任的确认。海蓝色的眼睛里,想去探望的微弱期待与留下照顾孩子的犹豫清晰交织。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
“这里有我呢,你放心去。”
不死川实弥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异常沉稳有力,打断了义勇的犹疑。富冈抬起头,看向他。
不死川正抱着手臂站在不远处,目光与他对上。那张总是写满暴躁的脸上,此刻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但紫红色的眼睛里却褪去了之前的怒火与尴尬,只剩下一种平实的、近乎粗粝的可靠。他甚至几不可察地、有些僵硬地,朝义勇的方向微微颔首,传递出一个“交给我”的无声信号。那眼神里没有调侃,没有勉强,只有理所当然的承担。
富冈义勇看着他,看了好几秒。屋内再次安静下来,只有南南东偶尔梳理羽毛的细微声响和弘一浅浅的呼吸声。
然后,富冈轻轻吸了一口气,转向等待回复的鎹鸦,用他那一贯平稳、缺乏起伏、却在此刻显得格外清晰的语调说道:
“南南东,传信炭治郎。”
“我会去。”
—第四天—
富冈义勇离开后的宅院,骤然空阔了许多。
不死川实弥终于得以独占那张宽敞的双人床,不必再与另一个体温和呼吸近在咫尺。他四仰八叉地躺着,银白的头发散乱在枕上。被褥间残留着极淡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清冷气息,像雨后的竹林,被体温烘得微微发暖。
他以为会睡得很好。
结果翻来覆去,床板吱呀作响,竟觉得身侧空落落的,连辗转都少了点什么说不清的、令人烦躁的“阻碍”。最终,他低骂一声坐起,索性抱着被褥又回了婴儿房,在弘一的小床边打地铺。至少这里有小家伙时不时哼唧的动静,不算彻底的死寂。
白天,他大半时间都耗在摇篮边。弘一已经退烧,精神好了些,但开始有点咳嗽,小脸憋得通红,看得人心头发紧。不死川严格按照医生的嘱咐喂药,每次喂之前自己都要先嗅闻确认,甚至伸出舌尖沾一点点尝尝,才敢小心翼翼地喂进孩子嘴里。直到确认弘一的咳嗽频率降低,呼吸顺畅许多,他才真正松了口气。
喂完狗,他蹲在廊下,看着那只柴犬欢快地啃着磨牙棒。黄褐色的皮毛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尾巴摇得像个螺旋桨。他想起宇髄说的——这个世界的富冈,怕狗怕得要死,却还是哆哆嗦嗦地想和“不死川的狗”搞好关系。
“嘁,蠢死了。”他低声嘟囔,伸手胡乱揉了揉柴犬的脑袋。狗立刻仰起头,湿漉漉的鼻子蹭他的手心,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和婆婆一起吃饭时,桌上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婆婆体贴地给他夹菜,说着邻里间的琐事。不死川闷头吃着,却忽然想起另一张吃饭时总是灾难现场的脸——饭粒粘在脸颊,酱汁沾到下巴,眼神还总是一片茫然的认真。
那家伙现在在狭雾山……吃饭也还是那样吗?鳞泷师傅年纪大了,炭治郎那小子……会注意到吗?谁会看不下去,替他擦掉?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闯进来,让不死川咀嚼的动作顿住了。他盯着碗里的米饭,喉结滚动了一下。
—第五天—
一种难以言喻的焦躁在不死川实弥的四肢百骸里窜动。他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婴儿房里弘一规律的呼吸声无法安抚他,院子里柴犬热情的凑近只会让他更烦。他觉得自己必须出去走走,透口气。
脚步却像有自己的意志。
等他回过神来,已经站在了镇上一家招牌温馨、橱窗里摆满各式柔软小衣服和玩具的店铺门口。门楣上挂着的风铃叮咚作响,这是一家母婴店。
“呀!不死川先生!欢迎光临!”
店主是位笑容满面、系着碎花围裙的中年妇人,一见到他立刻热情地迎上来,语气熟稔得像见了老邻居。“今天怎么一个人?富冈先生没一起来呀?”
不死川身体一僵,含糊地“嗯”了一声。
“需要买点什么吗?奶粉?尿布?还是弘一小宝贝的新衣服?”店主引着他往里走,货架上琳琅满目,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奶香和棉布气息。
“……奶粉。”不死川憋出两个字,目光扫过那些他完全不懂分类的瓶瓶罐罐。
“在这边哦,最近新到了一批,口感很细腻呢。”店主熟练地指给他看,一边拿取,一边笑着闲聊,“说起来,富冈先生现在学会给弘一换尿布了吗?上次他来学,可真是……手忙脚乱呢。”
不死川:“……啊。” 他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好像……还是不会。”
“哈哈哈哈!”店主毫不客气地笑出声,朝店铺后面喊道,“樱子!你赌输了哦!我就说富冈先生没那么快学会!”
另一位年轻些的女店员从货架后探出头,也笑了起来:“啊啦啊啦,真是的。上次富冈先生明明很认真在学,步骤也记了笔记,没想到实际操作还是……富冈先生在这种生活细节方面,真是异常的笨拙呢,偏偏又固执得可爱。”
她们的语气里没有半分恶意,只有熟人间善意的调侃和一种……了然于心的亲切。仿佛“富冈义勇不擅长照顾婴儿”和“不死川实弥会为此操心”是这个小社区里人尽皆知、并且自然而然接受的事实。
不死川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奶粉罐光滑的表面。胸口那股莫名的焦躁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混合了一种更复杂的、酸胀的情绪。在这个世界的旁人眼中,“不死川”和“富冈”就是这样相处的吗?琐碎,麻烦,充满无可奈何的细小烦恼,却又被如此平常地谈论着,接纳着。
这个世界的不死川和富冈……一定很相爱吧。
这个结论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中激起无声却剧烈的涟漪。不是轰轰烈烈,而是渗透在柴米油盐、育儿烦恼、邻里笑谈里的,细水长流的相依。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付了钱,拎着奶粉快步离开。那温馨的店铺和店主善意的笑容,此刻让他感到一种近乎窒息的压力。
傍晚,那股熟悉的、血液燥热翻腾的感觉毫无预兆地席卷而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迅猛凶暴。易感期。
在原本的世界,他会提前准备好强效抑制剂,在征兆出现时就把自己关进训练场或房间,用疼痛、战斗或药物强行压制。可在这个和平得诡异的世界里没有鬼杀队的后勤支援,没有随身携带的抑制剂。他甚至不确定这个世界的“自己”是否还有易感期,又或者是如何处理的。
他不想惊动婆婆,更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自己这副濒临失控的样子。踉跄着回到主卧,属于富冈义勇的气息已经淡得几乎捕捉不到。他暴躁地拉开衣柜,胡乱翻检,终于扯出一件义勇换下还未清洗的、柔软的深蓝色家居服。
布料上,那清冽的、带着水汽与微不可查甜香的信息素残留,虽然微弱,却像一道清泉骤然注入滚烫的沙漠。
不死川实弥闭上眼,将脸深深埋进那件衣服里,用力地、近乎贪婪地呼吸着。熟悉的清冷气息丝丝缕缕渗入肺腑,如同镇静剂般,暂时勉强压下了体内咆哮的野兽。然而,随之而来的,是更深更猛烈的空虚与渴望。
他靠着衣柜滑坐在地,手臂环抱着那件衣服,额头抵着膝盖,银发凌乱地垂下。黑暗中,只有他自己粗重压抑的喘息,和心脏沉重如擂鼓的跳动。
原来,比易感期更可怕的,是意识到自己正在渴望着什么。
而那渴望的对象,此刻不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第六天—
时间在燥热与冰冷的交替中模糊流逝。不死川实弥把自己关在主卧里,像一头困兽。他几乎翻遍了房间每一个角落,终于在抽屉最深处摸到一个冰冷的、小小的玻璃瓶——一支抑制剂。或许是很久以前备下的,或许已经过期。他毫不犹豫地扎进侧颈。
毫无作用。
体内的火焰反而像被浇了油,烧得更旺、更绝望。“妈的……” 他低咒一声,脱力地滑坐在冰凉的地板上,背靠着床沿。银发散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紫红色的眼睛因为高热和欲求而泛着骇人的血丝。皮肤下的血管突突跳动,每一寸肌肉都绷紧叫嚣。
他想念那股清冽如深潭、能瞬间抚平燥郁的信息素。疯狂地想。想得骨头缝里都透出酸疼的痒意。还有那双海蓝色的眼睛,平时平静无波,偶尔泛起细微涟漪时,却有种勾人心魄而不自知的纯粹。
他需要他。现在就要。这个念头蛮横地占据了他所有的思维。
然后,仿佛某种荒谬的祈愿得到了回应——卧室的门,被轻轻拉开了。
不死川猛地抬起头,血红的眼睛瞪大。
富冈义勇站在门口,风尘仆仆,身上还带着外面微凉的夜气和狭雾山特有的淡淡松针味道。他似乎刚回来,深蓝色的羽织有些褶皱,黑发束得比往常整齐些,脸上带着一丝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以及……微微蹙起的眉。
他站在那儿,海蓝色的眼睛望向屋内,准确地说,是望向瘫坐在床边的实弥,鼻尖不易察觉地动了动。
“不死川,” 他的声音依旧平板,却清晰地传递出困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你味道……很重。”
不是幻觉。
幻觉说不出这么直白又气人的话。
名为理智的弦“啪”地绷断。不死川甚至没意识到自己是如何动作的,只觉一股大力驱动着他,如同扑向猎物的猛兽,瞬间将门口那人撞得后退半步,然后整个环抱住,双双跌倒在地上。
“唔!” 富冈闷哼一声,却并未激烈挣扎,只是身体瞬间僵硬。
不死川完全无视了这些。他将脸深深埋进富冈的颈窝和胸前,近乎贪婪地、急促地呼吸着。那熟悉又令人安心的清冷气息,混合着旅途的尘嚣和一丝极淡的、属于狭雾山的水汽,如同甘霖般涌入他灼烧的肺腑。他抱得那样紧,手臂勒得富冈骨骼发痛,仿佛要将对方揉进自己的血肉里,才能填补那无底洞般的空虚。他绝望地想,大概鬼闻到稀血时,就是这般疯狂而贪婪的模样。
他醉溺在这气息里,本能驱使着他,犬齿焦躁地磨蹭着富冈后颈的皮肤,鼻尖急切地搜寻着Omega腺体的所在。那处皮肤比其他地方更薄,温度也略高,散发出诱人至极的、属于富冈义勇本人的信息素甜香。
找到了。
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来不及思考,尖锐的犬齿狠狠刺破了那层脆弱的屏障。
“呃——!” 富冈的身体剧烈地震颤了一下,喉咙里溢出短促的痛吟。
不死川尝到了淡淡的铁锈味,以及随之奔涌而出的、更为浓郁纯净的信息素。那清冽如冰泉、又隐含着深海般温柔包容的独特气息,瞬间包裹了他。他急不可耐地将自己滚烫的、带着风暴边缘凛冽气的Alpha信息素,通过齿痕注入对方体内。
标记。临时标记。
空虚的、咆哮的、濒临破碎的内心,像是被一股温凉而坚定的水流缓缓注入,沸腾的岩浆被勉强安抚,塌陷的洞窟被一点点填满。一种原始的、霸道的满足感攫住了他,让他忍不住发出一声低哑的喟叹,犬齿在腺体上碾磨着,想要更多,更深入,彻底占有……
易感期带来的狂暴失控,终于被这剂最原始也最有效的“药”暂时压制下去。高热的大脑恢复了一丝清明。
然后,他注意到了。
被他死死压在身下的躯体,从一开始的僵硬,到现在近乎凝固的僵直。富冈义勇没有推开他,没有反抗,甚至没有发出更多声音。他只是睁着那双海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天花板,瞳孔里没有任何焦距,只有一片空茫的愕然。面色苍白如纸,只有被咬破的腺体周围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像一尊突然被扯断线的木偶。
“妈的……” 不死川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凉了一半,他猛地松开齿关,抬起头,看着身下人这副全然失神的模样,一股强烈的、混杂着后怕、懊悔和尖锐自厌的情绪狠狠攫住了他的心脏,“我这是在干什么?!”
他维持着环抱的姿势,将脸埋回富冈的肩颈,却不再疯狂索取,只是沉重地喘息着,手臂依然收得很紧,仿佛一松开,怀里的人就会碎掉,或者消失。他需要这份切实的触感和气息来稳住自己,也……稳住对方。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只有两人交错的、逐渐平复的呼吸声。不死川体内那股邪火在标记的作用下被暂时压制下去,虽然仍有余烬暗燃,但至少不再焚烧理智。
——————————————————
晚饭的气氛尴尬得能拧出水。
婆婆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只是慈祥地布菜,并未多问。富冈义勇沉默地坐在桌边,左手使用筷子依旧生疏,却比之前进步了些许。只是他机械地将食物送入口中,眼神有些飘忽,咀嚼的动作也慢了许多。不死川看得心头火起,又强行压下去。
果然,一颗饭粒粘在了义勇的嘴角。
不死川黑着脸,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伸出手,用拇指指腹用力擦过那处皮肤。触感温热,带着一点湿润。指尖传来的粗糙茧子摩擦过对方细腻脸颊的触感,让不死川像被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心脏毫无征兆地漏跳了一拍。
义勇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惊动,睫毛颤了颤,抬眼看向他,眼中带着一丝尚未完全退去的茫然,随即又垂下,继续沉默地吃饭。
饭后,婆婆端来一小碟萩饼,红豆馅的甜香在空气中弥漫。“实弥君这两天不舒服,现在总算好些了。吃点甜的,安安心。” 婆婆笑眯眯地说,将碟子往不死川那边推了推。
不死川看着那碟萩饼,还没说话,旁边一直沉默的富冈义勇忽然开口了,语气是他一贯的、毫无波澜的陈述:
“不死川,原来你喜欢吃萩饼。”
这句话像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不死川实弥本就绷紧到极点的神经。
“谁喜欢这种甜腻腻的玩意了?!” 他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毛跳起,紫红色的眼睛恶狠狠地瞪向义勇,耳根却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红,“少在那里自说自话!老子才不喜欢!”
吼完,他一把抓起碟子里的一块萩饼,泄愤似的狠狠咬了一大口。甜腻的豆沙和柔软的糯米皮塞满口腔,熟悉的味道却让他心头涌起一阵更复杂的烦躁。
义勇被他吼得微微一愣,看着他气急败坏大口吃饼的样子,海蓝色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困惑,然后,又恢复了平日的静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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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时标记带来的安抚效力短暂地压制住了Alpha易感期最狂暴的那部分冲动,却无法驱散内心深处翻腾的不安与持续灼烧的渴望。不死川实弥在主卧里烦躁地踱了两圈,最终还是抱着自己的被褥,再次踏进了隔壁的婴儿房。
弘一睡得正熟,发出细微均匀的呼吸声。不死川在摇篮边铺好地铺,躺下,闭上眼睛。
寂静。只有孩子偶尔的哼唧和自己的心跳。
不对劲。哪里都不对劲。身下的被褥似乎比昨晚更硬,空气里缺少了某种至关重要的、能让他神经松弛下来的气息。那股清冷的、带着水汽的味道,明明已经通过标记短暂地烙印在他的感官里,此刻却仿佛隔着无形的屏障,无法真正触及。
一闭上眼,就是富冈义勇那双失神的、望着天花板的蓝眼睛,还有他转身离开狭雾山时的背影。不安如同冰冷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紧心脏——万一睡醒,他又不见了怎么办?就像他莫名其妙来到这个世界一样,万一又莫名其妙消失?
这个念头带来的恐慌,甚至压过了易感期残余的燥热。
“啧……麻烦死了!”
他低咒一声,猛地掀开被子坐起,在黑暗里瞪着虚空几秒,然后像是跟谁赌气似的,再次抱起被褥,脚步沉沉地走回了主卧门口。
深吸一口气,他轻轻拉开纸门。
月光透过窗棂,在地板上铺开一片银霜。富冈义勇已经睡下了。他睡在双人床靠里的一侧,背对着门的方向,身体规规矩矩地躺得笔直,连被褥都盖得整齐妥帖,只露出乌黑的发顶和小半张侧脸。呼吸清浅绵长。
而床铺的外侧,空荡荡的,被褥平整地铺开着,仿佛……一直等待着什么。
不死川站在门口,盯着那片空位看了好一会儿。胸腔里那股无名火和烦躁奇异地平息了些许。他尽量放轻脚步,做贼似的蹭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掀开外侧的被角,躺了进去。
属于富冈义勇的气息,随着他的靠近,变得清晰而稳定地萦绕在鼻尖。那清冽的、如同深潭静水般的信息素,混合着被体温烘出的、极淡的暖意,还有一丝白日里标记残留的、属于他自己的风暴气息,交织成一种独特而令人心安的味道。
不死川僵硬地躺平,尽量不碰到旁边的人。然而,仅仅是这样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呼吸着同一片空气里的气息,体内那股蠢蠢欲动的焦躁便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平,绷紧的神经也松弛下来。
好像……还是不够。
这个念头毫无道理地冒出来。标记带来的联系是真实的,气息的萦绕也是真实的,可心底某个角落依然空落落的,叫嚣着更紧密的联结,更确凿的占有。缺乏系统AO生理知识、全凭本能行事的Alpha,在黑暗和寂静的催化下,被最原始的需求支配。
他侧过身,面对着义勇的背影,犹豫了几秒,然后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凑了过去。
鼻尖贴上对方后颈的皮肤,温热,光滑。白日里被他尖齿刺破的腺体位置,已经结了一层极薄的痂,散发出混合着两人信息素的、更为诱人的甜香。
不够。还是不够。
犬齿有些发痒。本能压倒了一切残余的理智和尴尬。他张开嘴,温热的气息喷洒在那敏感的皮肤上,然后,尖利的齿尖再次抵上那处脆弱的腺体,并非覆盖,而是近乎重叠地、在旧有的标记旁边,又一次深深地刺入。
“嗯……” 沉睡中的富冈发出一声极轻的、模糊的闷哼,身体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但并未醒来。或许是太累,或许是标记带来的安抚与联结让他潜意识里并未感到威胁。
新鲜的、滚烫的信息素随着齿尖注入,与白日残留的、以及富冈自身清冽的气息更彻底地交融在一起。这一次的标记似乎更深入,更霸道,带着一种近乎圈划领地的意味。
不死川松开齿关,舌尖无意识地舔舐过自己留下的齿痕和渗出的微量血珠,尝到那令他安心且满足的混合味道。心底那片空洞,仿佛被这双重标记带来的、更为浓烈的联结感,终于扎实地填满了。
他重新躺平,闭上眼,将脸埋进沾染了两人气息的枕头里。这一次,沉重的疲惫和真正的放松如潮水般涌上,迅速淹没了意识。
这一夜,他睡得极沉,极香。
—第七天—
富冈义勇是在一阵带着钝痛的眩晕感中醒来的。
四肢沉得像灌了铅,后颈腺体的位置传来清晰而绵密的胀痛,皮肤敏感得连被褥的轻微摩擦都带来细密的电流感。他闭着眼,缓了许久,才勉强适应了身体这异样的沉重。耳边传来均匀而沉稳的呼吸声,很近。
他微微侧过头。
不死川实弥就睡在旁边,近在咫尺。银白的头发睡得有些凌乱,散落在枕上,平日里总是凶狠拧着的眉头此刻舒展着,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忽略掉脸上那几道狰狞的旧疤,这张脸其实轮廓分明,鼻梁高挺,甚至因为沉睡而褪去了所有戾气,显出一种近乎单纯的、甚至带着几分稚气未脱的英俊。
义勇静静地看着,海蓝色的眼眸里映着不死川安静的睡颜。
然后,那双紫红色的眼睛毫无预兆地睁开了。目光直接撞进义勇来不及收回的视线里。
义勇“咻”地一下转回头,速度太快甚至带起一缕黑发。他直挺挺地躺平,盯着天花板,感觉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微微发烫。
不死川实弥只觉得这一觉睡得异常满足,精神前所未有的饱满清爽。往常至少要折腾他好几天的易感期症状,竟然似乎……提前结束了?他心情颇好地舒展了一下筋骨,没去深思原因,如果他稍微了解一点AO之间的生理常识,就会知道,自己昨夜那过于“充足”的信息素注入,对Omega而言意味着什么。
“宇髄家的生辰宴,好像就在这几天了。” 他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却很平稳。
“嗯。” 义勇盯着天花板回答。
“弘一的感冒也好了。”
“嗯。”
“那我们吃过饭就出发吧,顺便……去他说的那个墓园看看。” 不死川顿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
“好。”
“我说你啊,” 不死川有些不耐烦地侧过头,看向义勇,却见对方脸颊泛着不自然的粉润,耳根也透着红,一双眼睛直直地望着上方,像在研究天花板的花纹,表情是那种惯常的、却在此刻显得有些可爱的茫然发呆。他到了嘴边的抱怨莫名就卡住了,火气自己咽了回去,最后只是干巴巴地转回头,“……算了。”
收拾行装,给弘一换尿布、喂奶,两人动作间有种生涩却渐生的默契。饭后,他们向婆婆告别,并将弘一托付给她照看。
婆婆拉着两人的手,布满皱纹的脸上是温和了然的笑意。“这几天,你们俩是闹别扭了吧?婆婆我虽然老了,眼睛可还没花呢。” 她轻轻拍了拍他们的手背,目光慈爱地在两人之间转了转,“不过啊,看着你们,好像又变回了最开始刚在一起时有点笨手笨脚,不知所措,可眼神又总忍不住追着对方跑的样子。真正有缘分的人呐,不管绕多少弯,经历多少次重新‘开始’,最后心总是会落到一块儿的。这次出门,好好说说话,就和好了吧?”
不死川和义勇同时僵了一下。
好像……被婆婆彻底误会了呢。
两人对视一眼,又迅速各自移开视线。不死川的耳根有些发热,义勇则更用力地抿紧了唇。
“走了。” 不死川粗声说,提起简单的行囊。
“嗯。” 义勇低低应了一声,跟在后面。
阳光正好,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在紫藤花架下短暂地交叠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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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先去街上置办拜访的礼物。挑选给宇髄长子的贺礼颇费了些周章,最终选定一套精致的木制玩具。路过金银铺时,义勇的脚步停住了,目光被柜台里那些小巧玲珑、闪着温润光泽的平安金锁吸引。
“很适合弘一。”他轻声说,指尖隔着玻璃虚虚点了一下其中一款。
不死川已经走出了几步,闻言顿了顿,转身走回他身边。低头看向柜台,目光扫过那些式样各异的金锁,最后指着义勇一眼看中的那款小巧精致、雕着松竹纹样的:“这个。”
付了钱,将那小金锁仔细收好,想着回来就给那小子戴上,好歹……也保佑他平平安安长大。
走出店铺,不死川敏锐地察觉今天的富冈义勇有些异样。脚步比平时更慢,却又不像体力不支。更奇怪的是,不知何时,那人的手悄悄地、试探性地牵住了他外套的袖子一角。
不死川身体僵了一瞬,低头瞥了一眼那只骨节分明、却因常年握刀而带着薄茧的手,最终什么也没说,默许了那片布料被轻轻攥住。
得到默许的义勇,似乎胆子大了一点,脚步挪近了些,肩膀几乎要碰到不死川的手臂。那清冽的气息也靠得更近,缠绕过来。
不死川叫了车。去往宇髄家的路程不近,约莫需要一个多小时。(所以鬼知道宇髄那天清晨怎么会突然出现在他们家。或许,在只剩下他们寥寥几人的战后岁月里,他是真的,很想他们吧。)
车子平稳行驶,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没过多久,不死川便感到肩头一沉。富冈义勇不知何时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均匀绵长,脑袋无意识地靠在了他的肩膀上,身体也软软地依偎过来,几乎将半边重量都交托给了他。
不死川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司机透过后视镜看到后座相依的身影,笑着搭话:“先生,您和您爱人感情真好啊。”
不死川:“……”
他张了张嘴,最终一个字也没憋出来,只是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目光直直看向窗外飞掠的田埂。
抵达宇髄宅邸时,车子停稳的动静让义勇迷迷糊糊醒转。他眨了眨还有些迷蒙的海蓝色眼睛,慢吞吞地坐直身体,脸上带着未散的睡意和一丝依赖被惊扰的不满。
得了爽籁的传信,宇髄天元早已等在门口,一身便服依旧花哨抢眼。看到两人下车,他目光如炬般在富冈义勇身上扫过,又凑近不死川闻了闻,随即夸张地扇了扇鼻子,用他那独臂重重拍在不死川背上,大声嚷嚷:
“喂!不死川!你这家伙是给他灌了多少信息素啊?!是想让他这辈子都离不开你半步吗?!”
不死川先是一愣,随即,昨天自己那些“遵循本能”的行为,以及义勇今天异常的粘人、嗜睡、依赖……所有线索瞬间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他此前完全未知的、关于过量标记的“副作用”。
“轰”地一下,血液全冲上了头顶。不死川实弥的脸,彻底胀成了熟透的番茄色,连脖子都红了一片。他瞪大眼睛,看着宇髄,又猛地扭头看向身旁似乎还在状况外、只是因宇髄的大嗓门而微微蹙眉的义勇,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无意义的音节,平生第一次,在非战斗场合,体会到了什么叫“羞愤欲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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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访了宇髄天元的三位妻子和那三个活泼可爱的孩子们,直到用过午饭,两人才终于从宇髄口中问明了墓园的具体位置。
“不远,正好当饭后散步消食了。”宇髄拍了拍不死川的肩膀,递过一个装着新鲜水果和清酒的竹篮。
不死川沉默地接过祭品篮子。走出宇髄家那华丽热闹的庭院,外间是午后宁静的乡间小路。富冈义勇安静地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脚步不快,似乎总在小心调整着步伐,不愿落后,也不愿超前。
不死川能感觉到身侧那道专注的、带着不易察觉关切的视线。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将祭品篮子换到左手,然后,朝着身侧,伸出了自己空着的、带着薄茧和残肢的右手。
“喂,”他的声音有些干涩,目光望着前方蜿蜒的田埂,没有看义勇,“牵好。”
短暂的停顿后,一只温度略低、掌心同样带着常年握刀痕迹、却小了一号的手,试探性地、小心翼翼地滑入了他的掌心。指节弯曲,指尖轻轻扣住他的指缝,然后,整个手掌贴合上来。
手指相扣。一种陌生而温热的触感,从交握的掌心一路蔓延至心口,奇异地驱散了些许即将面对沉重真相的寒意。
两人就这样,手牵着手,在洒满阳光的田埂上慢慢走着。脚步不快,像是默契地延长这段通往终点的、宁静的路途。
越靠近那片被苍翠松柏环绕的寂静所在,富冈义勇便越能清晰地感受到,从交握的掌心、从身旁这个人绷紧的躯体和压抑的呼吸中,传递过来的那股深重的悲伤,以及……一种近乎孩童般的无助。那与他记忆中总是狂暴、愤怒、一往无前的不死川实弥截然不同。
他抿了抿唇,手指在不死川的掌心微微收紧,用他那惯常平稳、却在此刻刻意放柔的声音说道:
“不死川,这不是我们的世界。”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更准确的表达,最终补充道,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坚定信念:
“我们,还有机会改变未来。”
不死川实弥没有回答,只是握着义勇的手,猛地收紧了一下,紧得几乎有些发痛。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沉重而颤抖,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终于抬步,迈进了墓园低矮的石质门廊。
映入眼帘的,是整齐排列、一眼几乎望不到尽头的灰白色石碑。每一座都静静矗立在绿草茵茵之间,沐浴着午后温暖的阳光,却散发着挥之不去的寂寥与庄严。石碑上,用端正的字体,清晰地刻着一个又一个名字——那些曾经在藤袭山相遇、在任务途中擦肩、在蝶屋点头致意、最终又消失在岁月与战火中的面孔。
这里埋葬的,不仅仅是个别的牺牲者。在那场终结一切的最后大战里,无数队员前赴后继,用血肉之躯铺就道路,最终化为了彻底消灭无惨的“养料”之一。他们的名字,被永远铭刻于此,与和平一同长眠。
不死川的脚步变得极其缓慢。他松开牵着义勇的手,走到最近的一排石碑前,放下篮子,用衣袖开始逐一擦拭那些冰冷石碑上的浮尘。他的动作很轻,很仔细,指尖抚过每一个凹陷的刻痕,如同在触碰一段段早已冷却却未曾遗忘的生命。
富冈义勇默默收回被松开的手,跟在他身后,将宇髄准备的祭品和他自己带来的一些简单点心,恭敬地摆放在几处墓碑前。他做得很认真,海蓝色的眼睛里映着那些陌生的名字,一片沉静。
不死川一排一排地擦拭过去,腰背始终挺直,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着内心的风暴。最终,他的脚步停在了一座看起来并无特殊、却仿佛吸走了周围所有光线的石碑前。
他的手臂僵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
石碑上,清晰地刻着:
不死川玄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午后温暖的阳光照在石碑上,却驱不散那名字散发出的、深入骨髓的冰冷。
大颗大颗滚烫的液体,如同决堤的洪水,毫无预兆地冲出眼眶,重重砸落在青石板铺就的小径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他伸出颤抖的手,指尖终于触碰到那冰冷的石刻,沿着笔画的凹槽,一遍又一遍地描摹。
“玄弥……”
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被砂纸磨过的喉咙里硬挤出来的,浸满了血与泪。
“是哥哥……没有保护好你……”
他弯下腰,额头抵上冰冷坚硬的石碑,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却发不出更大声的哭嚎,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在寂静的墓园里低低回荡。
“你本来……应该娶妻生子……平平安安地过完这一生……是哥哥没用……是哥哥……太没用了啊……!”
所有的强硬,所有的暴躁,所有支撑他走到今日的铠甲,在这一刻被至亲的名字轻易击得粉碎。他不再是风柱,不再是战士,只是一个痛失幼弟、悔恨交加、无助哭泣的哥哥。
富冈义勇已经摆好了所有的祭品。他走到不死川身边,没有试图去拉他,也没有说任何苍白的安慰话语。他只是默默地、安静地蹲了下来,就蹲在不死川实弥瘫坐的身侧,肩膀轻轻挨着他剧烈颤抖的背脊。他什么也没做,只是这样存在着,像一个无声的、温暖的、不会离开的依靠,陪他一起沉浸在无边无际的悲伤里。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歇,只剩下沉重的喘息和偶尔的抽噎。不死川缓缓抬起头,眼眶通红,脸上泪痕交错。他最后用力地、深深地看了一眼弟弟的名字,仿佛要将那刻痕永远烙印在灵魂深处。
然后,他撑着地面,有些踉跄地站起身。富冈义勇也跟着站起来,静静地站在他身旁。
不死川没有再流泪。他最后环视了一圈这片沉睡着无数同伴的寂静之地。目光掠过那些熟悉的名字——伊黑小芭内,甘露寺蜜璃,蝴蝶忍……还有无数他曾并肩或未曾深交的队员。他们的墓碑,如同生前一样,安静地依偎在主公产屋敷耀哉的石碑旁。
一起守望着,这个他们用生命换来的,再无恶鬼的和平世界。
不死川实弥挺直了背脊,深吸了一口带着青草与香火气息的空气。他眼中的悲伤并未消散,却沉淀了下去,被一种更为沉重、也更为坚定的东西所取代。
他最后看了一眼玄弥的墓碑,低声道:“走了。”
两人一前一后,踏上了归途。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再次在身后那片静谧的墓园前,沉默地交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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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笼罩紫藤庭院。柴犬蹲在紧闭的玄关前,耳朵耷拉,湿漉漉的鼻尖徒劳地嗅着风中消散殆尽的气息。
灯笼暖光晕不开它缩在暗处的身影。它终于将脑袋埋进前爪,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呜咽。
今夜,主人们没有归家。
它好像,彻底失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