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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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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2-23
Words:
37,046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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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4

【凌肖】塑料心

Summary:

通常人在经历不和平分手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会带着一股气,等待那一天的到来。
幻想那天是自己碰巧穿了衣柜里最好最贵的一件衣服,精神面貌饱满的,最好是刚洗了头的那一天,命运般和前任进行戏剧的重逢,以最好的状态轻巧地出现,叫他悔不当初。
但上天总是不遂人愿,那天我油光满面地躲在台下,畏手畏脚的想要躲藏,穿着普通的衣服,说不定领子上还有没发现的咖啡渍。
正打算抱头鼠窜还被几分钟前台上光鲜亮丽、众星捧月的凌肖堵个正着,对他的欢呼都变成我的喝倒彩,没有比这更完美的复仇剧本了。

Work Text:

01 相见
 
“你不是说你有潮男恐惧症吗?这算怎么回事?”顾梦趁着人多口杂拉着我挤到一边尽力压着激动的嗓音,“这个凌肖身上丁零当啷的都快开上移动五金店了!我光看着风湿病都要犯了!怎么会是你前任?!”
我尴尬地干笑两声,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们是冬天认识的,冬天天气干燥嘛,人需要补水也可以理解......”
顾梦白了我一眼,人一心虚起来就会很忙,我手脚并用地去拿桌上的酒杯想润润干得发痒的嗓子,杯口刚递到唇边就感觉自己被谁剜了一眼。
“那杯是我喝过的。”
我闻声抬起头,看到凌肖坐到斜对角的位置,背对着Live House的灯光,眼睛像酒精里的气泡那样亮,看起来不太高兴地盯着我手上的酒杯。
我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把酒放回去的手快得出现残影,玻璃杯磕在桌上砸出一声不小的动静,金黄色的液体舔了一圈杯沿洒出几滴液体沾到手背上。我下意识甩了甩手,顺手又从桌上抽出一张纸擦手。
完蛋。纸巾攥在手心里被揉皱以后我才意识到,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在别人眼里看起来就是嫌弃,于是我趁机假装转头和顾梦说话,快速瞟了一眼凌肖。果然,凌肖还在毫不掩饰地死盯着我,表情看起来比刚才更糟了。
顾梦注意到我大事不妙的脸色,附在我耳边轻声说:“你怕他?要不要找借口先跑?”
跑?我想质问顾梦是不是没看过惊悚片,现在和人群待在一起才是最安全的。但凡我敢先迈腿走出大门,肯定马上就会被某位手长脚长的人追上,那才是真的大事不妙了。
我紧紧握住顾梦的手:“这都怪你,非要拉我来看这个演出,你必须对我负责,等会送我回家。”
“有这么夸张吗?”顾梦还在我耳边念着,你是不是分手的时候欠人家钱没还诸如此类的话,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意识已经在神游了,要不是周围实在太吵我真想闭上眼开始播放今天的走马灯。
 
下午在工作的时候不该去茶水间摸鱼喝下第三杯咖啡的,自从那杯咖啡下肚,我过载的心跳一路蹦到现在还没停止折磨我。
顾梦在茶水间说起最近人气很旺的地下乐队问我下班后去不去Live House时,我拒绝了她。那种粘腻闷热的嘈杂场合有什么好去的?想听歌可以在家连蓝牙音箱。
“俗!明天就是周末了,能不能别这么扫兴。”她强行接过我的咖啡杯殷勤地往里面加了一铲冰块,杯子再递过来时八卦和门票也垫在下面。“其实我最近和乐队里一个成员有点.....你懂吧?你就当来陪陪我,我一个人不好意思去,喏,好不容易得来的两张票,免费白送你一张!”
我喝了一口咖啡,靠在椅子上继续工作。眼神总忍不住被那张票勾住,没办法,色彩繁复的门票放在死气沉沉的工位上实在惹眼。银色字体写着乐队的名字,Isolated,周围是一圈喷漆涂鸦的图案,简直像新店开业的花篮一样鲜艳,不断用欢快地语调喊着欢迎光临。好吧,谁会忍心在美妙的周五夜晚拒绝音乐、酒精和一个八卦朋友的机会?
 
临场了才知道,免费的东西不要轻易靠近,这句话说得一点错都没有。
顾梦的票位置在最前排,音响离得也近,我开始担心我的耳膜,用手肘杵了杵一直低头用手机发消息的顾梦:“你那个暧昧对象呢?在哪,怎么没来接你。”
她一脸笑容地抬起头:“他在后台准备,马上出来了,等会指给你看。”
我被她的笑容感染,心情也好了起来:“这么开心?看来进展不错啊,还需要我在这当电灯泡?”
场内灯光突然暗了下来,谈笑声也停了。身体里残留的咖啡因被昏暗的场景无限放大让我有点目眩神迷,太阳穴突突地跳。
“啊——!”
舞台上灯亮的时候,人群开始尖叫,顾梦开始尖叫,我迟缓了几秒也开始尖叫。区别就是其他人是在欢呼,而我是惊恐。
那头发色,刚看到的时候还以为自己眼花了。直到灯光完全亮起,鼓点响起的时候震耳欲聋的摇滚乐瞬间淹没了所有声音。我紧张地寻找更好的角度盯那张脸,彻底看清事实后又想开始尖叫了。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真是凌肖!我慌张地低下头四处搜寻,想要找到掩体,而我的周围只有人,酒杯和应援牌。应援牌!能遮一点算一点吧。
我转过头问身后热情欢呼的女生:“你的应援牌或者手幅能不能卖我一份,我......忘记带了。”她开心地点头,似乎是把我当成了同好,感动又大方地直接从包里又掏出一张写着Adam的粉色荧光灯牌递给我。
我感激地接了过来,紧紧握在手上遮住半张脸才敢再去看他。凌肖背着一把暗红色的贝斯,手指在琴弦上如蝶翼般拨动。两年没见,感觉瘦了一点。凌肖的位置离我并不算近,我还拿着灯牌挡了半张脸,应该不会认出我。这么想着,才大着胆子去看他的脸。金色的光斑刚好扫过他的侧脸,凌肖脸上是最常出现的那种恣意表情,琥珀色的眼睛像泡在酒里碰撞的两块冰,撞得人头晕目眩。
怎么跑到热门乐队里去的?我的脸上开始控制不住地发热,看来分开的这两年过得挺好。
挺好。我看向身边沉浸在表演里,欢呼不断的顾梦,像被攥住喉咙一般抽干了空气,突然不想、不敢问她,刚刚和你聊天的是这台上的哪一个人?
顾梦回过神看向我,激烈的乐声让我听不清她开合的嘴唇里说出的话,只能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台上的角落,坐在那里的鼓手正好也朝这边看来,挥了挥手,顾梦露出有些羞涩的笑容。
我的第一反应竟然十分可耻地松了一口气。又忍不住在心里为这口可耻的气想敲打自己,早就跟我没关系了,为什么还要在意这些?
心里这么想着,脸却像磁铁一样不受控制地朝凌肖的方向吸过去。再看一眼,再看一眼就走。谁曾想这一眼看过去竟然直接和凌肖对上了视线,我吓得迅速举起应援牌遮住脸,冷汗把衣领粘在脖子上,让我呼吸不过来。认出来了?不可能吧。
这么多人,这么多双眼睛,他也不知道我会来,绝对不可能。

02 前男友
 
我是一个容易陷入悲观情绪的人,和凌肖在一起的时候就有这个毛病。
 
“老天,我怎么什么都做不好,实在是太没用了!”
稍微受挫就会像这样,压着我在家里踩着崩溃的边缘哀嚎。凌肖那时候怎么说来着?
“诶诶,懂不懂什么叫避谶,少说点没用的,小心老天给你当许愿全实现了。”
他拿着一罐冰可乐来贴我沮丧的脸,把我的表情冻在对他不满的怒视里。
除了手腕上那串佛珠,凌肖这个从头到脚看起来和道法玄学八杆子打不着的人,嘴里偶尔会莫名蹦出一些五行八卦、奇门遁甲之类的专业话术来,我总是半信半疑问他是不是今日运势刷多了,少看点星座博主吧你。
凌肖被我气笑了,手指上还带着可乐罐上冰凉潮湿的水汽来捏我的脸,投来鄙夷的目光:“你这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我看你才是手机上垃圾信息看多了,我可不是你关注的那些无良营销号,信我的准没错,别嚎了。”
我推开他作恶的手,鉴于此人不是没干过把信手拈来的瞎话拿出来唬我寻开心的事,前科累累,我并不全信。
 
那一眼仓惶的对视后,我在台下闭着眼,紧紧握着应援牌当上香一般,比生日许愿还虔诚地默念了数十遍“没认出我”,以此祈求老天实现我的愿望。
再睁开眼偷偷摸摸去寻那双琥珀色眼睛的时候,发现凌肖竟然真的不再看向这边了。脸上表情丝毫未变,正敞开笑意承接着台下粉丝的欢呼。
我暗自松了一口气,刚平复的胸腔又生出了一点无名份的酸涩感,侧开脸又被晃人的灯光扫到了眼睛,低头揉了揉发痒的眼角。
 
演出刚结束,我拉住兴奋的顾梦:“顾梦......我想先回去了。”
她带着犹豫和不解看着我:“为什么?演出不喜欢吗?”
“不是,演出很好,只是......”
我斟酌着用词,既不想暴露自己和凌肖的关系,又不想扫了顾梦的兴。
顾梦脸上带着害羞的红晕,亲昵地挽住我的手臂轻轻晃着撒娇:“那就再陪我一会吧,他说要介绍乐队成员给我认识,再陪我一会就好,行不行?”
说着就拉着我往远离出口大门的另一边包厢走,我顿时警铃大作,恨不得当场把脚种进水泥里,嘴里连着吐出好几个不行。
“我真的有事,那个,肚子有点疼......”我挤出痛苦的表情捂着肚子,“白天咖啡喝多了。”
顾梦终于停了下来,关切地看着我:“啊?不好意思我都没注意到,很疼吗?要不我陪你一起回去吧。”
我一边摆手一边后退:“没事,你留下和他们聊吧,好不容易来一趟,我自己回去吃点药就行,不碍事。”
刚退两步就撞到了墙,一回头发现墙说话了。
“要吃什么药?我这里有。”
凌肖就这样不声不响地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挡死了我的逃跑路线。他稍微低着头,看了看我手上的应援牌又盯着我的脸,表情晦暗不明。前额的头发垂下来,似乎还沾着水发尾处缕在一起,不知道是出了汗还是刚洗过脸。身上穿着刚才的黑色皮衣演出服,说完这句话就不再开口,看起来像个肃穆的雕像。
被堵个正着,我吓得蹦出一声脏话,像游戏里被挡板打到的弹珠那样飞速弹了出去,躲到顾梦身后。见鬼了,这个人不应该在包厢里面吗?怎么从出口过来的。
 
“你是......刚才在台上的贝斯手!叫凌肖对吧?”顾梦的眼睛在我和凌肖身上来回巡视,“你们认识?”
突然好想抠点什么东西,早知道会这样尴尬,还不如别躲。我松开顾梦的肩膀,看着凌肖好整以暇等待我自己开口的神情,从牙缝里挤出话来越说越小声:“认识,他是......”
凌肖轻轻笑了一下:“怎么了,前男友三个字很烫嘴吗?还是我很拿不出手让你这么难介绍?”故意把“前”字咬得很重,像是挑衅。
我的脸又不受控地烧了起来,脑袋里浆糊一样搅着,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任由顾梦拉着我走进包厢里。
 
在我搪塞完顾梦,甩下那滴酒后,纸巾在我手里握着快磨成纸屑了也不敢起来丢。垃圾桶放得离凌肖太近,我不敢凑过去,直接投掷万一没中会更尴尬,干脆揣进裤兜里。包厢里气压越来越低,顾梦低头在手机上发消息,手指快擦出火星。我和凌肖谁也没说话,直到乐队里其他成员走了进来,包厢里瞬间变得吵闹起来。
染着一头粉色头发的人刚进门就热情地打招呼:“哎呀,嫂子!你好你好。”满面笑容地走到我和顾梦面前又停住,“怎么有两个,哪个是嫂子?”
我指了指顾梦,顾梦拍掉我的手:“哪个都不是,还没在一起。”
凌肖白了他一眼:“谁把Adam这货没牵绳就放进来的?”
被他们叫Adam 的人也不尴尬,回怼了凌肖一句,眼神伶俐地扫到我放在脚边的应援牌,异常高兴地过来像领导接见那样用两只手郑重其事地握我的手,拍了拍我的手背:“终于,知音啊,很高兴你也喜欢摇滚并且有自己的见解。”
我茫然地看那张应援牌才反应过来上面写的是他的名字,所以是把我当成粉丝了,看着他感动的表情,“不是我的”这句话浮在嘴边又沉了下去,只能心虚地笑着。
Adam正像摇尾巴那样欢快地握着我的手上下摇晃,突然被人勒住了衣领,凌肖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我旁边的位置,抓着他卫衣的帽子就把Adam摁在了座位上。
他被拽得咳了两声,一脸愤怒地看着凌肖:“我去,凌肖你干什么?眼见我粉丝马上要超过你了就想谋杀我?”
“别做梦了Adam,刚刚那场演出底下灯牌不还是Shaw的多吗,你跟他比什么。”最后进来的人坐在了凌肖之前的位置,看起来比凌肖和Adam年长一些。
Adam十分不服气:“切,他不就长得好一点,以色侍人能长久?况且我长得也不差。”
 
顾梦身边坐着的人也就是刚刚台上的鼓手,话看起来不太多,略显拘谨地站起来介绍完乐队成员的名字又介绍起顾梦:“这位是顾梦,我朋友,旁边那位是......”
话还没说完就被Adam打断:“怎么还是朋友,Fitch你行不行啊。”
我笑着听他们互相打岔,正满意地扮演着透明人角色,话头又被凌肖捡了起来:“旁边那位呢,怎么不介绍了,来做什么的?”
凌肖看向我,我看向顾梦,顾梦看着他暧昧对象。没招了。
再迟钝的人也发现了这诡异的氛围,Adam的手指像风向标一样在我和凌肖之间来回转向:“你们......什么情况?”
没人帮我,我只好自己说:“我是凌肖前女友,顾梦的朋友。”
在场空气停滞了几秒,Adam的大嗓门响了起来:“前女友!你就是肖仔的那个前女友?!”
“我很出名?其实我本名不叫前女友......”
“嗐,这我们知道,怪不得凌肖刚刚对我态度这么差。”Adam嘟囔着勾住凌肖的肩膀,”你前女友是我粉丝哈哈哈哈哈,感觉怎么样啊凌肖?说不出话了?”
凌肖的表情感觉快杀人了,脸黑得不行,发尾那点湿气都快被蒸发了。
我嚅嗫着:“其实我不是.....”
Adam正义凛然地手一挥:“做我粉丝你无需自卑,反正你们都分手了,别怕。”
 
顾梦终于回过神,虽然就坐在旁边又碍于人多又不好直接问我于是在手机里给我弹消息。
「你们真谈过啊?你前男友看起来岁数挺小的。」
「姐弟恋咋了,你歧视?」
「噗,没想到你还会谈弟弟,不是说不喜欢年下小奶狗吗?」
我抬头看了眼旁边因为被成员七嘴八舌围绕起来八卦而面色不霁的凌肖,嘴角抽动了一下往顾梦的方向挪了挪继续回消息。
「你看他像奶狗吗?」
「那他是什么类型?难道是那种高冷猫系?」
我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思索着回复,感觉也不是。很难把凌肖简单归到犬系还是猫系,硬要说的话,大多数时间凌肖给人的感觉比较像蜻蜓。是某种轻盈、古怪、难以捉摸的虫类,根本不知道振翅的下一秒他会停在哪里。
 
“在和谁发消息?手机响个不停。”
手机上弹出一条新消息,我下意识点进去,发现是凌肖的对话框,一抬起头就看到凌肖冷不丁地把脸凑过来,“原来没把我拉黑啊。”
我慌张地熄了手机屏幕:“你别老吓人,跟你有什么关系。”
“前任关系。”
“......别说冷笑话。”
“肚子不疼了?”
我抿着唇,早就把自己刚刚试图装肚子疼逃走这件事忘了:“不疼了。”
聊了一会,有人提议:“要去吃夜宵吗?”
“我就不去了,我回家吧。”我拼命抓住顾梦的手腕朝她使眼色。
顾梦点头:“哦哦,那我送......”
凌肖截住顾梦的话,站了起来:“我送你。”
我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凌肖似笑非笑地盯着我,在我理智的水潭里晃起一圈圈涟漪:“呵,拒绝得这么干脆,怕我吃了你?自作多情的前女友?”

03 夜奔
 
凌肖的话落下,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看热闹的、惊讶的目光都粘在我和凌肖之间那点可怜的距离上,我不知道自己因羞恼而发热窘迫的脸上现在是什么表情,感觉一定很糟。Adam甚至夸张地吹了个口哨,还想再说什么的时候被Jensen用手肘捅了一下才闭嘴。
我梗着脖子,不甘示弱地回应:“谁怕了?只是想说你家跟我不顺路而已,不麻烦你。”
“是吗?你怎么确定我还住在原来的地方,说不定我早就搬家了。”
本来话刚出口的时候就想咬舌自尽了,刚刚还装不熟,现在有又把前任家庭住址记这么清楚,导致现在陷入彻底无言以对的被动局面。确实,两年的时间足够改变很多事,凌肖可以从拉二胡的变成弹贝斯的,自然也可以从城东搬到城西。
 
“那什么......”Fitch站起来试图缓和气氛,“时间也不早了,要不今天就......”
“诶!你也别想打退堂鼓。”Adam跨步绕了个大圈勾住Fitch的肩膀,嗓门亮得不合时宜,“Randal位置都订好了,不去不行,你说是吧Randal?”Adam朝另一边正在给吉他调音的Randal以在场所有人都能看出来的明显程度飞快地眨眼递眼色。
Randal一头雾水地放下吉他:“啊?哦,对啊,都订好了。”
“就是嘛,肖仔也一起?”Adam这话是对着凌肖说的,眼睛却瞟着我。
凌肖没动,嘴角扯出一点上扬的弧度,耐心地等待着我的回应:“赏个脸?”
顾梦掐了一下我的胳膊,我懂她的意思,凌肖这态度表明了不会轻易放我走。说好的周末前解压放松喝点小酒听点小音乐,到底怎么把自己赔进来搞得比年终汇报还紧张的?现在只感觉自己进了恐怖土匪窝,进退两难。
我深吸一口气,尽力忽略旁边的罪魁祸首探究的目光,试图找回控制权:“真不去了,明天还有事,你们玩得开心。”
凌肖紧着接话:“什么事?比和前男友叙旧还重要?”
Adam在旁边发出一种被呛到的声音,顾梦明显也被凌肖步步紧逼的态度惊讶到,脸上漫出愧疚的表情来拉我的手。
“凌肖。”我捏了捏顾梦的手心,终于忍不住抬头瞪他,“我和你没什么旧可叙。”
凌肖眼睛里那点假笑淡下去,剩下某种更沉更尖锐的东西。他往前迈了半步,声音低下来:“是吗?可是我有。”
他伸手捞起那个被我扔在脚边写着Adam名字的粉色灯牌,指尖在凹凸不平的灯珠上蹭过,随意地揣在臂弯里,固执地又把话绕到开头:“走吧,送你回去。”
“......”
 
最终还是妥协了,顾梦第一次见识凌肖的臭脾气,十分不放心拉着我快问快答,在我再三保证凌肖不会在半路杀了我、殴打我更不会亲我后,她才谨慎地交代我到家后给她发信息,我点头答应后磨磨蹭蹭地跟着凌肖出去。
Live House的后门通向一条僻静的小巷,晚风灌进来空气凉爽许多,吹凉了我身上因为紧张而渗出的细汗。凌肖侧身站在几步开外等着,灯牌像个定时炸弹一样握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朝我丢过来。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的幽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听到我的脚步声,他摁熄屏幕转向我,昏暗的路灯给他镀上一层模糊的轮廓,身上的金属配饰不再像舞台上那样锋芒夺目,沉静下来后,泛着温润的银光像夜色里的寒星。
 
我往他空荡荡的四周看了看,搜寻着目标。
凌肖几步走了过来,有点好笑地看我:“找什么呢?”
“车,交通工具,停哪了?”
“没有,这里不让停车。”
“没有?!那你走着送啊?那要你送!我自己有腿。”
“坐车也行,二轮的和四轮的,你选哪个?”
我狐疑地看着他:“二轮的能是什么车,共享自行车?一人扫一辆?”
凌肖笑了一声:“你想骑自行车也行,往前走一段,车不在这。”
我哦了一句跟着走,刻意放慢脚步,和凌肖保持着半米的距离。还没走出几步,凌肖突然停下来转身看我:“你是打算一路都保持这个速度?我看起来很像老年人陪护吗?”
我不得不加快脚步跟上去,不满道:“谁让你陪了,是你自己非要——”
话没说完,一辆车打着灯呼啸着从我们身边擦过,凌肖下意识伸手把我往里侧拉了一把,自己挡在外圈。
太近了。凌肖身上沾着Live House的烟味混合着清凉的薄荷味道传过来,我低着头耸了耸鼻子。
“专心看路,小老太太。”他很快松开手,语气没什么起伏。
手臂上还残留着温度,像被粘走一层皮。这种感觉太熟悉了,熟悉得让人心慌。不能再想,我掐了掐自己的指尖,勒令自己清醒一点。
身上那点汗被吹干后,想起来和顾梦的对话,不自觉盯着凌肖的后脑勺,漫无边际地想凌肖就是某种你明明知道他存在却永远抓不住具体形状的东西。像夏天闷热夜里开窗后灌进来的一股风,带着雨水的潮气和不讲理的凉意,哗啦一下扑你满脸,让你激灵一下,说不清是痛快还是狼狈。
就像现在。他不说话的时候,刚才在包厢里那点咄咄逼人的劲散了,剩下一种温和的沉默。可这沉默底下还藏着刺,稍微一碰就扎人。
 
并肩走了一会,我忍不住问:“你什么时候发现我的?”
“在台上的时候就看到你了,举着Adam那个丑灯牌,缩头缩脑的想不看见都难。”
我想起那短暂的一眼对视,愣神了几秒:“什么时候加入的乐队?以前没听你提过你会弹贝斯。”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以前也没问。”凌肖侧脸过来,睫毛在脸上压出一小片阴影。眼里翻滚着复杂的情绪,探究、不爽、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紧张。
他举起那张还在闪灯的牌子在眼前晃了晃:“倒是你,什么时候成Adam粉丝了?还举这么傻的灯牌,你真是他铁粉?”
空气骤然紧绷,我张了张嘴。
那不是我的。
答案就在嘴边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可看着他的眼睛,那点莫名其妙久违的叛逆和较劲心思又冒了头。凭什么他一整晚都像个海胆一样追着我扎,现在又凭什么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我们早就分手了。
于是我听见自己用一种近乎挑衅的语气,轻飘飘地反问:“是又怎么样?”
有点心虚,但是不能移开视线。凌肖的眼睛直白地盯着我,看不见底,网住我的视线绷得更紧。他的手指摸向灯牌后面,终于想起来关了那个招摇的荧光粉灯光:“不怎么样,粉丝行为偶像买单,下次来我让他给你签个名,to签。”
嗓音听不出喜怒,我那点虚张声势的挑衅瞬间像被扎破的气球一样滑稽地泄着气,东倒西歪地飞走了。
 
我憋着一股气抱怨:“到了没有,怎么这么远。”
“到了。”
凌肖停在一辆黑色机车旁边,把灯牌用弹力绳五花大绑地捆住挂在一边,熟稔地插上钥匙,长腿一跨坐了上去。
“……你的车?你让我坐这个?”我看着那狭窄倾斜的后座,几乎就是一个明晃晃的拥抱邀请,瞬间感觉胃又开始抽抽。手心不受控地冒着汗,紧张到摸着裤兜里那张纸团,废物再利用又擦了擦。
“你管它谁的车,我偷的行不行。”他丢过来一个头盔,“怎么,不敢坐?”
我紧紧握着头盔边缘,好想丢回去砸他脑袋,无语地大翻白眼:“我说不敢你会让我走吗?”
凌肖戴好了自己的头盔,只露出一双侵略性很强的眼睛幽幽地看我,不知道在笑还是在不满,过了一会才轻声回答:“会。”
难得的退让,我心一软,再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戴好头盔爬上后座,座位高得让我有点害怕,想往后挪一挪又不敢乱动,颤颤巍巍地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
 
“抓紧了,摔下去我可不负责捞你。”他声音闷在头盔里,紧接着机车猛地窜了出去。身体因为惯性往前一冲,额头差点撞上他的后背。我慌忙间抓住他皮衣两侧的手吓得紧紧抱了上去。
巨大的推背感让我整个人几乎贴在他的背上,心跳,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城市的霓虹化作一道道流动的光带。
凌肖坐在前面挡住了大部分风,剩下身上那股强烈存在感无孔不入地包围着我。
我闭上眼又睁开,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是两年前那些吵吵闹闹又黏黏糊糊的画面,一会是刚才在包厢里嘴硬的对峙,最后都安静下来,只剩他腰际传来的真实到不容忽视的温度。
恐惧慢慢褪去,想到以前,凌肖在公路上滑着长板带着我坐在上面滑行的时候,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长板可以滑得这么快,风从四面八方自由地灌进身体里,人的身体变成风笛,嘴里发出欢快的呼喊旋律。
一瞬间好像回到在深夜在街头飞驰的恋人,不管不顾地逃离一切烦闷或只是单纯地追逐散漫的自由。
 
机车很快在小区门口停下,我迅速松开圈在凌肖腰上的手,动作缓慢而生涩地下了车,用手去抠头盔上的锁扣,抠了半天,急得满头汗还没解开。
凌肖好整以暇地欣赏了半天才停好车下来,曲起手指敲了敲我的头盔:“笨手笨脚,我来吧。”
我闷得没力气回嘴,仰起头让凌肖动作。凌肖的手伸过来,手指蹭过我的脖子,锁扣“咔哒”一声解开。
我拿下头盔,甩了甩头发,刚想后退半步想拉开距离却头皮一痛得倒吸了一口气。
“别动,头发勾住头盔了。”凌肖低笑着,乐于看我狼狈,手指灵巧地撩起我一小撮发丝。
指尖温度很快消散,我的心跳却不受控制,持久敲击着耳膜。突然想到什么,我抬起头看凌肖:“你刚才说的四轮,不会就是长板吧?”
“还不算太笨。”
“凌肖!”
我呼出一口气试图在这里重新拉好警戒线:“谢谢送我回来,你回去路上小心。”
凌肖应了一声,靠在机车上垂着眼睑,不知道在憋什么坏。
“不请我上去坐坐?”
果然,我摆出滴水不漏的表情:“不合适吧。”
凌肖莫名其妙的,露出在我眼里今晚第一个真心的笑:“开玩笑的,你上去吧,到家发条信息。”

04 我是一只鱼

我像一尾脱网的鱼,一路脚底打滑跑回了家,上楼摁电梯开门关门,直到整个人仰躺在沙发上才重新获得呼吸。
人变成一张鼓面上的皮,装着沙砾般的心脏震动。我呆呆地看了一会天花板才想起来掏出手机,先点开顾梦的对话框,看到她发过来几张烧烤的照片,后面跟着一句安全到家了没?我发了张嘴馋的表情包过去,打字回复:“到了”,对面很快回了个ok,没再说别的,看来是聚餐还没结束。
手指移到左上角退出,我盯着下方凌肖平静的灰色头像点进去:“我到家了”。
发过去后,莫名有点紧张,手心冒汗快要握不住手机。看在告别时那称得上是关心的眼神份上,我以为凌肖肯定会秒回的,最差情况至少也会回个“1”,但是没有。凌肖像是故意要放我纠结,一直没回复,我敢打赌他肯定在看手机,明明看到消息却拖着不回,我磨了磨牙,实在太坏。

在我思绪万千想要把手机扔到一边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我没出息地把眼睛贴上去。
凌肖发过来一张照片,是那张被我遗忘的灯牌。他似乎还在楼下,挂在车上的灯牌被他解了绳松绑后放在机车座位上,在一片沉郁的黑色中显得格外扎眼。
跟着就发过来一条消息:「你的宝贝灯牌落下了,如果想当灰姑娘的话,至少留下点值钱的东西吧。」
我咬着嘴唇懊悔,该死,怎么把这个忘了。
凌肖可不是什么童话王子,论坏心眼程度应该更像灰姑娘的后妈或者是刁蛮姐姐,现在正得意洋洋地挖出一个大坑等我往里面跳。几个文字在我脑子里已经用他欠揍的声音翻译了一遍,自动转换为轻佻的语气,甚至能脑补出他挑眉时戏谑的表情。
绝对不能跳进去。
我开始删删改改地回复:「丢了吧」……不对,显得我不重视,间接承认前面一连串嘴硬都是在撒谎。
「先替我保管」……更是不行,搞得像我故意落在那好跟凌肖创造二次见面机会一样,太丢人。
删来改去,想到一个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回复:「我家里还有,那个送给你了。」
电话突然就像个无耻的叛徒一样震动起来甚至发出恼人的响声,看着屏幕上备注着“死也别给他打电话”的来电我吓了一跳,猛地坐起来手一抖摁了接听。
凌肖的声音从听筒传出来:“你就这样厚此薄彼,喜新厌旧?”信号似乎不太好,声音有些断断续续的。
我被噎住:“……你说的是灯牌吗?”
凌肖的笑声痒痒的,传进我的耳朵里:“可以是。”
接着是一段诡异的沉默,我握着手机贴在脸上,时不时拿下来看一眼屏幕确认电话还没挂断,不知道接什么,凌肖也不说话,感觉甚至连呼吸都快没有了,突然传来“叮”的一声细微响动。
我警觉地竖起耳朵:“什么声音?”
耐心的敲门声和凌肖的声音一起作答:“开门,给你送货上门了。”

凌肖一直是个很不讲理的人,我总是拿他没办法。
从前凌肖和我说,他在下过雨的废墟泥水坑里发现一条正甩着尾巴挣扎的金鱼。鲜亮的橘红色和周围灰蒙蒙的环境很不搭,像某种过分显眼的信号灯给人的错觉。凌肖忍不住想它是从哪来的,附近很少有人经过周围也并没有河,唯一供它挣扎的可怜泥水坑还因为天正在下雨。难不成这鱼和雨是一起从天上掉下来的?他胡乱的猜想把自己逗笑,金鱼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像是快死了。
凌肖手上却没有能用来盛水的容器,索性把皮质外套脱下来,到锈得厉害的旧水龙头处接了一点混着铁锈和消毒剂味道的水。凌肖把金鱼捞了进去,不知道会不会让金鱼死的更快,但至少当下一刻他确实是想把它救活的。
凌肖出现在我家门口的时候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从头发到鞋尖都在往地上滴水。我刚想责问他为什么像小孩一样故意不撑伞也不躲雨把自己淋湿,又想起我们其实刚因为他数不清第几次突然失联吵了架还在冷战期,于是我开始翻着眼皮想这是不是他苦肉计求和的一种。
凌肖一句话不说,诡异地提着他的黑色皮衣外套低头绕过我撑在门框上的手,泥鳅一样钻进房间。
我翻了个大白眼,默默在心底打了谁先开口谁是小狗的赌。我沉默着从衣柜里拿了一条浴巾准备丢给他,说服自己并不是担心他感冒只是心疼自己被淌湿的地板。
地板上零星散落着从某人身上落下来的雨滴,厨房也有流水声,我又陷入以为凌肖冒雨过来给我做饭求和的幻想里,心情微妙地好了一些,不动声色地凑上前去查看。但凌肖面前只有一个从橱柜里翻出来的玻璃碗,里面躺着一只看起来并不能吃,肉也不多的金鱼。
凌肖露出狡黠的表情:“好看吗,送你的。”

先开口的小狗已经出现了,我看了一眼这条瘦小的金鱼,在原本拿来拌沙拉的玻璃碗里轻快地摆尾。不管怎么看作为和好礼物都太普通了,好奇心让我瞬间忘记了和他冷战的要务:“哪来的?”
“捡到的。”
“在哪捡的?”
凌肖没答,指着吐泡泡的小金鱼:“说不定是锦鲤,许个愿?”
“好啊,许愿所有和我吵架冷战失联的人都会变成大肥鱼被我做成剁椒鱼头。”
凌肖笑起来,想把水蹭到我脖子上,被我扔浴巾躲开。
浴巾盖在他脸上,被他拉下来擦发尾:“你怎么这么记仇?晚饭吃什么,有点饿了。”
我盯着他水一样湿的眼睛,止不住地想,他总是这样,就算吵架了也会厚着脸皮来敲我的门,把雨水滴在我的地板上。突然觉得他现在也很像一只鱼,浑身湿透的,难以捕捉的,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在某种意义上记性很差,容易从手缝里溜走,此刻正被我装在毛巾里一点点吸干水分。
我别开脸不看他,像碗里的鱼扭着头摆尾:“你是谁,为什么要在我家吃饭。”
“我是谁?一个明明知道你家门锁密码但是非要敲门的怪人,门都已经开了,是不是消气了。”
“……没有。”
“那我再敲一遍?”凌肖拿手指敲了敲玻璃碗沿,震起一圈水痕:“原谅我了吗?”
“我又不是鱼。”
“如果我是一只鱼,那你肯定也是一只鱼。”凌肖拿长长的浴巾裹住两个人,我感受到体温熨贴过的潮湿和低笑的颤音,“网住了。”

门口玄关处的金鱼正在玻璃缸里因为那声敲门而不安地扭动着,我不合时宜地想起来今天还没有喂它。
深呼吸打开门,凌肖似笑非笑地站在那看着我,手里拿着那张灯牌递过来,我接过来快速塞了一句谢谢就要把门关上,全程低着头默念不要看他的眼睛,不要看那双蛊惑人心的坏眼睛。
凌肖的脚卡在门缝里,门没能关上。他的视线略过我落在屋内:“我是不是还有东西在你这没拿走?”
我斩钉截铁地回答:“没有。”
“肯定有,你找找。”
“你怎么这么厚脸皮!”

我拉起的警戒线自从今晚遇见这个人开始就在不停地后退,凌肖把手撑在门框上,轻而易举地越过来:“至少让我躲一会雨?车上没有雨衣。”
我终于抬头看他,才发现他肩膀和头发上都有淋湿的痕迹,雨水的味道渗进来,原来外面又开始下雨了。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堵在门口显得我过分冷漠了。
“只能待一会……”我犹豫着稍微侧了一点身,凌肖得到首肯立刻狡猾地溜了进来,甚至熟练地从鞋柜里翻出拖鞋给自己换上。
我关上门,把灯牌放在桌子上。看到凌肖闲散地靠在墙边,视线黏在鱼缸上,手指贴在透明的玻璃缸前,惹得饿着肚子的笨鱼以为是吃的,一直去啄他指尖。
凌肖转过来笑着看我,漫不经心道:“你还养着它,怎么还多了一条。”
两条金鱼是同一个品种,只是一条看起来胖点,圆头圆脑的,另一条瘦点。凌肖捡回来的那条原先的瘦小金鱼,被我喂得很胖,总是抢食。另一条又过分胆小,喂了这么久,还是稍微一碰就吓得躲回水草里。
“一条显得缸太空。”其实是觉得太孤单了,但这句话显然不合适在这里说出口。
“胖的那条是我捡回来的那条吧,吃得这么肥,你太溺爱它了。”
确信的语气让我下意识反驳:“你怎么知道是哪条。”
“当然知道,我怎么会认错我的鱼。”
“今天喂过了吗?”
我摇头。凌肖顺手就拿起旁边的鱼食,撒了一些到水面上。谁都没着急开口,屋子里只有微弱的气泡升到水面上又碎开的声音和屋外淋漓不断的延绵雨声。
我终于忍不住用颤抖的声音问那个自重逢开始就堵在我心里不断充气施压快要爆炸的问题:“凌肖,你到底想做什么?”
凌肖挑眉:“做你心里在想的事。”
我嗤笑了一声,拼命压抑着想要叫骂的冲动,没好气地说:“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知道。”凌肖笃信地点头,“你在想这条讨厌的鱼为什么又游回来了?是该一脚把他踹出去,还是把他做成剁椒鱼头。”
“你明明可以选择给我雨衣,却还是让我进门了。”凌肖离开鱼缸一步步朝我走了过来,带着一种近乎剖白的妥协:“你是不是也有点想我了?”
 
05雨停之前

语言是危险的东西,人们总是从对话交流的字里行间交换解构,提取拼装出自己想要听到字句。
为什么要说“也”呢,凌肖?我忍不住想,这样不理智不严谨的话,你以前从来不会说。

人们总是愿意对亲近的人暴露自己脆弱敏感的部分,渴望有人能不计前嫌地爱自己,包括那些连自己也鄙夷舍去的部分。
亦或者利用那些让渡的自我,利用那点弱,换得对方把怜悯、疼惜那些情绪搅匀一团哀悼最后化作称为“爱”的不明物体,把所有人缠绕包裹,直到被吞没其中的人最后忘记自己其实最开始只是握着一点好奇的线头而已。
但凌肖不一样,他很少或者说从不主动展露自己。他总是游刃有余地掌握一切,最多的情绪是自得其乐,好像没有什么烦心的事能让他困住,即使真的有,他也选择让自己不在乎。
不用说话语或文字的哀怜,就连最难控制的在情绪低落时人们难免或多或少会展露出的脆弱眼神都难以得见。展露脆弱对他来说或许是危险的,于是他像紧闭双壳的蚌一样沉在水底。认识他越久,我越极端地猜测,难道凌肖上一次哭是从产房里抱出来的那天吗?
“难道是因为你年纪比我小?”我靠在凌肖身上喃喃道,所以更希望扮演可靠成熟的角色?想到这我很快又摇了摇头自己否认了答案,这并不像他的性格,这种习惯更像是很早以前就形成的,在我还不认识他的时候。或许这个世界上真的没什么事能让他掉眼泪呢!
“什么?”凌肖听到了我那句莫名蹦出的年纪小的话,低着头凑过来询问我想说什么,漂亮的眼睛眨了一下,睫毛很长,在眼底皮肤投下一小片灰影。
我忍不住伸手摸他的眼睛,蹭他绒草般的睫毛:“没什么,我自言自语。”
他的眉头皱起来,不再追究我的话,眼睛却没有闭上。即使我的手指充当异物离它们这么近,睫毛被我拨动得发痒,他的眼睛却依旧坦然而饶有兴致地盯着我,琥珀色的湖倒映着我缩小的身影,像要溺水的人。
我被他盯得不自在,反而先害羞起来,悻悻收回了手:“你……你怎么不把眼睛闭上。”
他捉回我的手指握在温热的掌心里,欺身压过来,嘴角带着狡黠的笑意:“为什么要闭眼?你做了什么让我需要闭眼的事吗?”
几句话又把局势搅乱,凌肖的气息越来越近,我只能不断后仰,最后几乎平躺在沙发上紧张地盯着他。他的鼻尖抵在脸上,两个人的呼吸像雾一样交融。
“真笨,现在可以闭眼了。”
凌肖轻缓的笑声和他的吻一起落下来,柔软的嘴唇贴上来,带着一点汽水的味道,然后是轻咬上来的牙齿,我不满地捶了一下凌肖的肩膀,他不为所动,闷笑着紧追过来,吻得更深。
再分开时,嘴唇已经被凌肖亲得发肿,只能微张着嘴喘气。两个人挤在一张沙发上,凌肖躺在沙发外侧,手横在我的腰上,很重。
我的掌心贴着凌肖的脸颊,捏了一下,他闭着眼的时候难得看起来无害。被揉捏的小男友睁开眼看我,眼里还有未消的情欲像藤蔓一样绕过来缠住,大有更进一步的攻击趋势。我忍不住笑,突然很想看到这双眼睛掉眼泪的样子,那到底会是一副怎样的表情?不堪的情绪到底会以什么样的姿态出现在你脸上?
“凌肖?”
他懒懒地嗯了一声,疑问的语调,嘴唇已经不安分地要重新贴过来,被我用掌心堵住。
“晚上的洋葱你切。”
那天晚上被强行发配去切了四颗洋葱的凌肖并没有如我所愿哭得涕泗横流,他把洋葱全泡了水,不知道哪学来的诡计,最终一滴眼泪也没流下来。
反而是自己要被气哭,这不公平,我为你哭了那么多次,你见过我无数为你而流的泪。

雨声隔着玻璃变得沉闷,我看着他一步步走近,潮湿的水汽混杂着薄荷重新笼罩下来,气味像刽子手般瞬间勾起那些零碎的回忆,在这个位置,这个沙发边,我们曾如何亲密地交换唾液和呼吸。如果不是焦灼不安的气氛,我几乎要错觉当下只是两年前任何一个他深夜归家的时刻。
“凌肖。”我后退,脊背抵上冰凉的墙面,“要说几遍你才懂?我们早就分手了。”
“是吗?”他低头睫毛垂下来,“可你还养着我送的鱼,你的手机没删我的号码,连密码锁都没换。”
他的指尖抹去我下巴上那一点泪,戳破了我最后一点紧绷的防备,“要是真想断干净,我连你家楼道都进不来。”
我抬起手背,用力抹了一下眼睛:“你不觉得你自己莫名其妙吗?刚分手的时候你不说话,这都两年过去了,是,我今天碰到你是算我倒霉,但我已经尽力跑得这么远了!你还要我怎么样啊!”
凌肖的手指还停在空中,沾着我那点不争气的湿意。他眼里的那点柔软潮水般退去,又变回那个我捉摸不透的、带着刺的凌肖。
他收回了手,肩膀绷紧了一些。
“跑?”凌肖嗤笑一声,视线扫过被我放在桌上属于Adam的灯牌后又落回我脸上,眼神带着尖锐的审视。
“举着别人的灯牌,坐在第一排,这叫跑得远?我看你倒是挺会往枪口上撞的。”
“那是因为我不知道你会在那儿!”我急于辩解,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如果我知道你在,我根本不会……!”
“不会来?”凌肖打断我,向前逼近一步,墙面的冰凉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进我的皮肤,“所以你的意思是,如果今晚没有意外碰上,你就打算一直这样,假装我们从来没认识过?”
“不然呢?”我仰头看着他,努力不让自己的声音泄露太多情绪,“分手了不就该这样吗?难道还要我敲锣打鼓庆祝重逢,或者隔三差五发个信息问候你最近过得好吗?”
“为什么不行?”他回得很快,像尾音追着咬上来的蛇。蛮横无理的固执如此直白,让我准备好的腹稿都泡了汤,只能别开脸发出一声泄气般的冷笑。

窗外被闪电照亮一瞬,屋里电路跳了闸,房间里瞬间陷入一片黑暗,然后落下轰鸣的雷声。
突如其来的黑暗像一盆冷水,浇熄了空气中噼啪作响的火药味。视觉被剥夺的瞬间,其他感官变得异常敏锐。我能听见他近在咫尺的呼吸,比刚才更沉,更重。雨声被放大,敲打着玻璃,像无数颗急躁的心跳。
我们僵在原地,谁也没动,直到眼睛慢慢适应了眼前的昏暗。凌肖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已经褪去了刚才的针锋相对,只剩下一种被雨水浸泡过的沙哑:“……我找过你。”
我愣了一下:“什么时候?”
“很多次。”他顿了顿,像在回忆,又像在斟酌字句,“我去过你公司楼下,在你家附近的便利店碰到过你和同事一起,笑得很开心。半年前,在电影院,你一个人看的晚场片,散场时还揉眼睛……我以为你哭了,结果发现你只是在打哈欠。”
我红着眼睛瞪他:“你是变态跟踪狂吗?”
他笑了笑:“我说大部分是偶遇你信吗?我也不知道跟你结了什么孽缘,怎么到哪都能碰到。”
每一个时间点和场景,被他用平静的语气说出来。我竟然一次都没有察觉。那些我以为早已平淡流逝的、与他再无交集的日子里,他一直在我的视野盲区里存在。
“那你为什么……”为什么不叫我?为什么不出现?这些话卡在喉咙里,问不出口。因为答案显而易见,因为彼此都只会觉得是难堪的纠缠,是困扰。
“因为你说,”他像是知道我要说什么,自顾自说下去,“你说凌肖,我们到此为止,不要再见面了。”

我想起来那是最后一次吵架时我说过的话。
“那你今晚又算什么?”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明明可以假装没看到。”
凌肖的手伸过来,我感觉到温热的指尖碰了碰我擦过眼泪的手背,然后像泪一样带着热度流进指缝里,缠住了手指,昏暗中这点熟悉的触感被无限放大,像电流窜过我的手臂。
“我本来没想打扰你……”他轻轻拉着我的手,趁机缩短距离,“但我看到你坐在下面,举着那个蠢灯牌,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往别人身后躲,我就忍不住。”他的手指缓缓上移握住我的手腕。
“我知道演出一结束你肯定要跑,所以提前去出口等你,等了半天你也没来,还以为你从别的地方溜走了,结果回来又看到你站在包厢门口。”
“Fitch说今天要介绍朋友给我们认识……其实我知道那个人应该不是你,但我就是控制不了做最坏的猜测。”
凌肖的头垂下来,靠在我的肩膀上很沉,真实的重量压住卑劣迂回的忐忑。
金鱼在玻璃缸里不安地甩出水花,我又想起凌肖说的那句“网住了”,养了它这么久似乎真的介入鱼的因果,代替那条鱼困在凌肖的手心。同样固执地隔着玻璃或水面把他模糊的影当成赖以生存的养分,笨拙地贴近。
“你真的很无赖。”我又哭起来,为什么不能像普通人那样做个合格的前任?
分手的时候我对自己无数遍地说,我不要再为你流泪。但为什么我会像个受虐狂一样,在想起欢笑之前,总是像现在这样先痛苦地怀念起那些为你落泪的瞬间。无数个日夜忍不住想回到那些争吵的梦里,再为你哭一遍。

06 赌约

后来是怎么发展到床上去的?我一边哭一边开始断断续续地说凌肖坏话,一股脑地把旧帐倒出来。直到潮湿的眼睛被温热的掌心盖上,凌肖把我变成抽噎的盲人后,我的嘴唇贴上了一个十分柔软的物体。意识到那是什么之后,理智追随跳闸的电路而去,闪烁几下便陷入暧昧的混沌。

呼吸的热度混合着雨水和彼此身上熟悉的独有味道。这一个没被推开的吻,比起试探更像确认,带着咬牙切齿的恨劲,唇齿纠缠的湿漉漉水声在安静的空间里清晰得让人耳朵发烫。没开灯的世界成了最好的掩体,不记得是谁先离开了原位,愈演愈烈的亲吻大有烧毁一切的自残倾向。衣服成了繁杂的阻碍,被胡乱地剥离丢弃,和那些没理完的旧账一起散落一地。
皮肤暴露在微凉空气里的战栗让我清醒了一瞬,艰难地从吻里逃出来,抵在凌肖胸前喘息:“等等,别、别亲了!我还没洗澡!”
凌肖愣了一下被气笑,吻又追过来落在裸露的胸口:“你还有心思关心这个?以前也没见你这么讲究。”
“你少造谣我......唔!”凌肖带着惩罚意味的吻落在颈侧留下细密的疼痒,我抗拒着推他:“身上都是汗,黏黏的不舒服。”
我公报私仇地掐他咬他,疼得凌肖吸气,磨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行,这么爱洗澡我帮你洗。”
在我的反抗和羞恼的怒骂中,凌肖抱着大腿把我扛了起来,像回到自己老家一样熟悉,摸黑准确无误地走进浴室,熟练地打开花洒冲水。
微凉的水流兜头浇下,冷得我想跳开又被蛮横地拦住。凌肖重新吻上来,带着索求的意味,手指灵巧地游向后背解开最后一点湿透的的布料,嘴里偶尔灌进来一些花洒冲下来的水,被舌头堵住吐不出来,只能不停地小口吞咽。
像小时候看完恐怖片在浴室幻想旁边有鬼那样洗完了平生最快最草率的一个澡,如果不是因为停电后洗澡水越来越凉以及我实在不想再喝自来水了,估计这个澡又会变成漫长到水费超预算的一个澡。
从浴室到卧室短短几步的距离,两个人走得踉跄又急切,嘴上还在唇枪舌剑的手脚拧成一股就过去了。身体陷入柔软的床垫,窗外又一道闪电闪过短暂地照亮了凌肖俯身下来的轮廓,琥珀色眼睛里翻滚浓稠的情绪。
凌肖低头吻去我眼角的湿意,身体轻易回忆起曾经的默契,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像两块拼合的碎片。
疼痛和快感交织攀升,我闭上眼,任由自己像风雨中的船一样晃荡,在身体的记忆和原始的渴望中,暂时忘却所有横亘在我们之间的争吵、分离与不甘,只剩下最本能的宣泄和占有。像两条搁浅的鱼,在干涸的岸上拼命从对方身上汲取最后一点湿润。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窗外雨停了,阳光从未拉严实的窗帘透进来扫出一块尖锐的光影。
我睁开昨晚流泪后酸痛的眼睛,有几秒的恍惚,身体的酸痛也一起苏醒过来,我看向枕边的罪魁祸首。凌肖还在睡,半张脸埋在枕头里趴着,头发乱糟糟的,难得显出几分符合年龄的乖顺。漏进来的阳光刚好落在他肌肉线条流畅的腰背上,上面还有几道可疑的红痕和齿印。
该死的怎么没把持住?我无声痛骂了自己一句,坐起来捂住额头。睡了一觉,然后呢?童话里王子的吻能解开诅咒,但这里不是童话,从来没人告诉我王子和公主幸福地睡了一觉之后发生了什么事。一夜冲动的肢体纠缠明显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是用最懒惰的方式发泄了情绪。
正当我思考着是该一脚把凌肖踹醒还是继续装睡时,地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几下。我轻手轻脚地下去捡手机,一解锁就看到顾梦从昨天晚上开始陆陆续续发了很多消息。
还没来得及翻看,顾梦打了语音电话过来,我做贼般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凌肖,拎着手机赤脚躲到客厅。

“怎么了?”我拿着手机和顾梦小声说话,电路看起来已经恢复了,客厅的灯还开着,我摁下开关,弯腰捡起地上四处散落的衣服堆挂在手臂上。
顾梦的声音听起来很激动:“你终于醒啦!昨晚怎么没回消息啊?难道——”
我差点咬到舌头:“昨晚睡得早,很早就睡了,没看到。”
“哦……”顾梦短暂露出失望的语气然后又变得贼兮兮的,“昨天晚上多亏了你和凌肖,本来我一个人去他们乐队聚餐感觉很紧张,结果凌肖整那一出送你回去,八卦中心顺利变成你和他,谢谢小哥救我一命。”
我把捡起来的衣服一股脑丢进洗衣机里,侧着头夹着手机往里面倒洗衣液:“是吗?他们说了什么?”
“跟你说你别生气,乐队那帮人打赌你们多久会复合。”
“Jensen押五天,Adam押了三天……我力排众议押了一星期,赢了能分五百多呢,到时候请你吃饭!”
我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无语地闭了闭眼,这群人……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怎么样?我押得准不准?有没有苗头?看昨天凌肖那个架势,你那么快就说平安到家了我还纳闷呢,昨晚他真没把你怎么样?回去路上没发生点啥?好姐姐给我透露一点呗,根据你的情报我好考虑要不要缩短押期。”
该怎么说,谢谢关心我们没复合,只是非常“成熟”地遵循本能睡了一觉?我泄愤般用力摁着洗衣机的启动键:“没有,你还是改押不复合吧。”
在顾梦的哀嚎声中,我挂断了电话。洗衣机嗡嗡转动起来,搅动着混乱的水声。顾梦的话像一面镜子,诚实地照出我们此刻荒谬的关系。要是被发现了要怎么解释?或者干脆说其实我有拖延症,把分手炮拖了两年才实施行动?
我一边思考着走回房间想找一件外衣换掉身上松垮的睡衣,刚坐在床沿手机里又发来消息。
“看什么这么入神?”
旁边突然想起低哑的声音,凌肖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半眯着眼看我,我吓了一跳手机差点脱手,迅速关了手机:“没什么。”
凌肖也没追问,凑过来鼻尖蹭到耳朵,呼吸温热:“几点了?”
“快十一点了。”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身体却因为凌肖的靠近而不自觉地绷紧。
他含糊地应了一声,似乎没有立刻起床的意思,得寸进尺地把脸买在我的颈窝里:“有吃的吗?饿了。”
我僵着身体没动,脑子飞快地转着。饿了?折腾一晚上是该饿了。但现在到底是应该冷着脸把他推开说睡完了你可以走了,还是任由这诡异的温情继续蔓延?
“冰箱里有鸡蛋和面包。”我干巴巴地回到,试图让语气听起来像对待一个普通过夜的朋友。
凌肖皱着眉,显然对这种无聊的早午餐不太满意:“你做?”
我忍不住肘击他:“你不怕我下毒?凌少爷,我不是你家保姆,没义务给你做饭,想吃自己动手或者点外卖。”
凌肖挑了挑眉:“这么无情?刚利用完就想把我扔了?”他的手指不轻不重地在我腰上捏一下,意有所指。
“谁利用谁?明明是你......!”
“我怎么了?”凌肖好整以暇地走下床,身上只穿着一条不知道什么时候翻出来的睡裤,那些暧昧的痕迹一览无余地暴露出来,他一点也不介意反而像是故意展示一般慢条斯理地说:“昨晚不知道是谁主动勾着我脖子不放。”
“......你再不闭嘴我真的会忍不住把你毒哑。”
“行,我闭嘴。”凌肖伸手做了个拉上嘴唇的动作,走过来开始翻找我的衣柜。
我警惕地看着他:“你找什么?”
“找件能穿的衣服。”凌肖头也不回,“我的衣服都被你丢光了?”
“难道还给你保管着?你又没给衣服付托管费。”
凌肖翻了一会竟然真的给他翻出一件紫色卫衣和牛仔裤,拿在手里不知道在得意什么看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分手的时候凌肖的衣服确实都被我丢光了,只剩下这件,还是因为我自己也爱穿才留下的。
“我去洗个澡,借你浴室再用一下。”

凌肖离开后我才打开手机看刚刚顾梦发来的消息,是一张群聊截图,「快看快看!Fitch发给我的,Adam这家伙已经在群里开始倒计时了,他说三天赌约赢面很大!」
我点开截图,Adam正在群里上蹿下跳,嚷嚷着让输了的人准备好红包。
我紧紧握着手机快要把屏幕捏碎,暗暗发誓决不能让这群不务正业的闲散游民从我这里赚到一毛钱!
没几分钟,凌肖穿着那件熟悉的卫衣出来,发梢还在滴水,拿着自己的手机哼笑了一声:“关心我们进度的人还挺多。”
看来是看到了群里的聊天,我没好气地说:“你们乐队私底下就这样吃喝赌都来?”
“无聊。”凌肖随手把擦头的毛巾搭在椅背上,目光扫过凌乱的床单:“所以赌约进行到哪一步了?算复合还是......”他故意拖长音调,“露水情缘一夜情?”

07 圣诞老人

我讨厌他这副漫不经心的态度,以为自己已经胜券在握了吗?早知道昨晚该趁他睡着往他眼皮底下抹一点洋葱或者辣椒酱的,这样就不会只有我一个人肿着眼睛,气势上就矮他半截。
天一亮,晚秋的日光斜斜照进房间里,让昨晚暧昧的水汽被蒸发殆尽,没了昏暗环境作遮挡,退缩的怯意像地板上的灰总是更快更早地浮出来。
我强迫自己直视他,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个提裤不认人的情场老手:“昨晚只是个意外。”
凌肖的表情瞬间冷下来:“意外?你觉得是意外?”
“不然呢?”我仰着头反问道,“你觉得睡一觉就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吗?”
凌肖沉默几秒,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让他的表情凝固在浮尘里看不真切。空气里飘着熟悉的沐浴露香味,凌肖没吹干的发梢又开始往我的地板滴水。
“我没想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凌肖一边说着走近我,我条件反射地做出防备的姿态举起手臂挡在胸前,被他握住手腕轻易拉开:“但我以为,你也认可了这至少是个可以重新开始的契机,而不是你重新划清界限的理由。”
我被他盯得心里发毛,手腕一圈传来凌肖掌心的热度,我试图抽回却被抓得更紧,索性放弃挣扎,扯了扯嘴角讥讽道:“谈什么?谈你怎么变成乐队明星?还是谈你默不作声尾随我的事?”
凌肖愣了一下,挑眉咬着牙说话:“你现在吵架水平比倒是突飞猛进啊,上哪里进修过了?”说完就松开我自如地走向厨房,“那不谈,先吃饭,饿了。”
趁凌肖在厨房里打劫式哐当扫荡,我躲去卫生间刷牙洗漱。洗衣机还在嗡嗡作响,搅动着昨晚混乱的痕迹。我一边刷牙一边胡思乱想,突然庆幸还好自己醒得早,才有机会毁灭证据。
洗了脸对着镜子,眼睛还有点肿,宽松睡衣领口往下坠,露出自己脖子上罪证一般的吻痕和淡淡的牙印,昨晚凌肖咬人的时候完全没收着劲,狗一样拿人当磨牙棒使了。我在心里暗骂几句,回房间换了一件中领的衬衫,只要遮住就当看不到,看不到就等于没有。

磨蹭着走到厨房,我默不作声地靠在门框上。凌肖正套着那件紫色卫衣在厨房煎蛋,这件旧衣服洗了几趟有点缩水,袖子有点短,露出一截手腕,上面的佛珠手串随着动作晃动。餐桌上摆着他从冰箱里翻出来仅剩的几片面包,单手磕开一个鸡蛋滑进锅里。日光透过玻璃窗照在他身上,给凌肖镀上一层毛绒的金边。

让我想起初次见到凌肖的时候,是一个久违地下了场薄雪的冬天。早上太阳一晒雪就化了一半,地面又湿又滑,睡迟的我错过了一班公交,正往掌心里呵气,愁眉苦脸地加速赶往去工作的路上。街边的商店已经开始在橱窗上粘贴圣诞节装饰,花花绿绿的乐景衬得我哆嗦上班的萧条路上哀情更甚。
可以像圣诞老人一样上一休三百六十五吗?真是有点扛不住了。
正当我胡思乱想的时候,听到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还以为是我福至心灵,圣诞老人显灵开雪橇来接我了,刚想回头看看圣诞老人真容,结果脚底一滑和身后踩着长板的人唰地撞到一起。
我被撞得惊叫原地转了一圈,重心不稳要亲吻大地时被人拦腰捞了一把,想象中的屁股疼没有到来,我跌坐在在撞过来的人腿上,往后撑着手勉强维持了一个诡异的姿势停住。
身下的人闷哼一声,看来屁股疼没有消失只会转移,充当人肉坐垫的屁股确实结结实实砸在了湿冷的地面上。
“嘶……”我艰难地收回撑在地上冰凉刺痛的掌心,摔倒的时候吸入了一大口冷气,鼻子里现在冻得发疼,圣诞老人的幻想和这个月的全勤奖一起彻底摔没了。
“喂,你还打算在我身上坐多久。”
身下硌人的肉垫发声了,我一边瓮声瓮气地道歉一边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对不起!”
站起来后我捶了捶有些抽筋的腿,撑着膝盖默默抬头去看对面站起来的人。捶腿的时候就看到那双沾着泥点的黑色马丁靴,往上是被雪水打湿的裤脚,然后是一大串叮当作响的金属链子挂在开了几道口的牛仔裤裤腰上。这么冷的天,只穿了一件白色印花衬衫披着看起来完全不保暖的黑色皮衣,上面扎满了铆钉,看着像个行走的刑具。
我后怕地想,还好刚刚摔倒的时候没坐在他身上,不然屁股就要被扎成筛子了!
最后才对焦上他年轻的脸,顶着一头过分惹眼的蓝紫色发色,好看到可以称得上有攻击性的一张脸,此刻正蹙着眉,琥珀色的眼睛带着点审视的意味看我。
“没事?”他开口,声音比我想象得要欠揍一点,“走路不看路,专门往长板上撞?”
我气得满脸涨红,也顾不上哪疼了:“明明是你滑太快!这是人行道……”
说话音量渐小,倒不是因为我底气不足,而是因为我不敢和他大声说话,这种特立独行的潮人看起来脾气就不好,搞不好会打人而且一看打人就很痛。
他扶着刚捡回来的长板,手腕上缠着两圈佛珠手串,闻言挑眉:“哪写人行道不能滑长板了?指给我看看。”
“……你!”
理所当然的语气让我一时语塞,目光扫过他大腿后侧洇湿的痕迹,压了下嘴角,算了,反正现在屁股疼的人不是我,看在对方屁股已经当了缓冲垫的份上让他嘴上赢一回。我拍拍手上的泥水准备大人不记小人过,刚要走又被拉住手腕。
我心下一慌:“怎么?有事说事别动手动脚。”
脸上还带着戏谑的笑:“想走?我的裤子怎么赔?为了救你弄脏了。”
一派胡言一通歪理,这是讹上了?这么年轻就走上碰瓷这条路,真是可耻。
我没好气地说:“那怎么办,你现在脱下来我回家给你洗。”
“光天化日让人脱裤子,你是女流氓吗?”
倒打一耙!我恨恨咬牙:“那你想怎样?赔钱吗,先说好超过五十没有。”
“可以,就五十。”他从身上塞了张古董店的名片给我,“晚上到这里给。”
我捏着这张古色古香的名片看了看:西月街?看起来倒是个正经地点,背面一串电话号码跟着凌肖两个字。
“你叫凌肖?”
他默认了。
我疑惑地看着他,真的想问这个叫凌肖的人是怎么把五十块钱做出电视剧里那种神秘黑衣人提着两大箱密码箱,里面装着沉甸甸大量现金交易的戏剧效果的?还给一个交易地点?五十谁给不起!我当场转给你不就得了?
“我现在转给你不行吗?”
“现在转五百,我裤子很贵。”
“晚上见,凌先生。”

当天灰头土脸地下班后,想起和凌肖的约定,又想起没问他具体时间。我看了一眼手机,已经六点半了,这算晚上还是傍晚?临走前凌肖问了我的名字,又在手机上加了联系方式,美名其曰怕我赖账,要不是他一通过好友认证就欠嗖嗖地发了个「50」过来,我都要以为他绕这么一大圈其实就是看上我了。
工作摸鱼间隙,我给凌肖发信息「为什么非要去那里给你钱?你不会是人贩子吧?」
过了一会,凌肖发了个问号过来「我看起来像吗?」
「有点」
「晚上有演出,来就对了。」
打车到西月街时已经快七点半了,时间也不留一个,不知道演出开始没有。我拿着名片看着上面的门牌号一家家找着古董店的具体位置。
冬日夜晚的街道更冷了,这条街偶尔也有很少几家店挂着圣诞元素的彩灯,越走越觉得凌肖在骗我,这么安静哪里像有演出的样子。周围只有沉默的彩色灯光映着潮湿的地面,倒映出斑斓的湿淋淋光影,像火苗燃烧在水中。
不知道走了多久,我抬头核对了一下店名和门牌号,终于找对了地方。我刚推门进去就看到凌肖坐在椅子上,换了一身大衣,手上拿着二胡,挑了挑眉看向我,表情看起来在说“你来得真慢。”
我一头雾水,正不知道他二胡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时,凌肖突然开始拉曲子了,二胡独特的曲调悠悠传来,愣着安静听了一会,拉的竟然还是铃儿响叮当!
这一通中西结合下来,我的嘴角莫名越翘越高,最后忍不住笑了起来。凌肖一曲结束,神情恣意地朝我鞠躬,琴弦意有所指,我才发现他旁边地板上还摆着收款码,我心领神会,扫了五十过去。
凌肖毫不客气地收起二胡:“谢谢惠顾。”
“这就是你说的表演?”心里像被挠了一下痒痒的一直憋不住笑,怪不得不告诉我时间,原来只有我一个观众,什么时候来都可以。
“怎么,不满意?”凌肖走到柜台后,“五十,换一颗苹果。”他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小盒包装精良印着圣诞老人卡通头像的小礼盒放到我手上,另一面用黑色的马克笔画了涂鸦,是一个禁止摔倒的小人图标旁边还有一个长得很像凌肖的q版鬼脸。
我才反应过来,今天是平安夜。
我捧着这颗强买强卖的苹果笑得很开心,外面又开始下雪了,莹莹细雪飘散在空中,落到地上就化了。平安夜总是会发生点奇迹的吧?圣诞老人说不定还是听到我许的愿望了,所以派这个丁零当啷会用二胡拉铃儿响叮当的圣诞老人踩着他的长板雪橇出现在我眼前,平安夜的苹果涨价到五十,也变得可以理解了。

08 百分之十

两个人心不在焉地吃了一顿干巴巴的早餐,凌肖煎的鸡蛋有点焦,我嚼着金黄色微苦的蛋边,刚露出一点嫌弃的表情就被凌肖逮到。
“有人给你做早餐还挑?憋回去。”
我把面包塞进嘴里咬了一大口咽下,嘟囔着:“用的都是我的东西还这么理直气壮,你倒是不把自己当外人。”
“外人?哪里有外人?没记错的话,这个冰箱……好像还是我买的,我扛回来的吧?”凌肖一脸坦然地曲起手指敲了敲桌面,“这个亲切的餐桌看起来也跟我好久不见了。”
“打住!我不说了,赶紧吃完走人!”
凌肖闻言挑眉:“这么着急赶我走?车也坐了,觉也睡了,饭也给你做了,能不能有点良心?”
我哼了一声:“昨天晚上是谁在Livehouse里说自己对我没兴趣的?自作多情的前、男、友?”
“你还真是记仇啊,昨天晚上都让你又抓又啃又咬了还没消气?”
什么意思,以为自己下嘴就很懂轻重吗?装作受害者的人眼神赤裸裸地盯着我的脖子,我不自在地把领子扯高了一些确认没有露出皮肤,感觉身上那些被遮住的吻痕又开始隐隐发热,热度逐渐上升蔓延到脸上。
“反正……你吃完就赶紧走!”
凌肖不紧不慢地吃着早餐:“下周的音乐节邀请了我们乐队,你要去吗?顺便说一句,你的偶像也会去,等我心情好了说不定可以带你去后台跟你偶像亲密接触。”
话题转变太快,我一头雾水地听着,拿起桌上的牛奶喝了一口把干涩的面包咽下去:“偶像?什么偶像?”我的脑子里迅速闪过几个我喜欢的歌唱明星表情逐渐变得兴奋,“难道是……!”
凌肖打了个响指:“没错,就是Adam,怎么样,要去吗?”
“A……Adam?”心情瞬间一落千丈,可以TD退订吗?差点忘了自己还有Adam粉丝的人设了,事到如今也不是很想装了,“哦......他啊,我看看时间吧,不一定有空。”
凌肖摆出一副早已看穿的戏谑表情,靠在座椅上眼神飘向客厅茶几上的灯牌笑着说:“听某人说家里好像还有很多Adam的周边啊,都放在哪了?带我参观一下涨涨见识。”
我简直要气背过去:“你明明都知道了还装什么装!”
“我以为你想继续装呢,这不是配合你演戏吗?”
“算了,你别告诉他……有粉丝他看起来挺高兴的。”
凌肖冷笑了一声,不以为然:“你倒是很会为其他人着想,怎么不对我宽宏大量一点。”
我支支吾吾地闪躲:“那我是想下次去当面把事情说清楚嘛,我又不是故意骗人的,总感觉很对不起他……”
凌肖一时没接话,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餐桌旁,气氛微妙地沉默着,只有咀嚼食物的细碎声响。胡乱吞下最后一口面包,我站起来想把盘子放进水池,顺便打开水龙头冲了一下沾上面包屑的手,余光看到身后的凌肖也跟了过来。说实话,突然被凌肖这样赖着心里确实有点暗爽,转过身时又绷直了嘴角:“你怎么还不走。”
凌肖低着头不看我,突然伸手圈住我沾了水的手腕,在掌心里颠颠又用手指丈量:“啧,好像瘦了点。”
我愣了一下,拍开他的手:“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不是睡一觉就能解决所有事的。”
凌肖双手撑在台面上,把我圈在中间:“那要睡几觉?你说个数,我努力一下。”
又来这招,我不断后仰着腰躲避过近的距离,双手撑在凌肖胸口扭开过热的脸强撑着警告:“大白天的不兴这套啊!你赶紧给我让开!”

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我找到机会从凌肖手臂下溜了出去,心神不宁地拿起手机接电话:“......喂,怎么了?”
电话那头是顾梦略显焦急的声音:“你在哪呢?”
“在家啊。”
“在家?你怎么还没到公司?昨天晚上公司群里发了今天中午有临时会议,我以为你看到消息了呢,你赶紧过来吧,还有二十分钟就开始了。”
昨晚?昨晚那种兵荒马乱的场景谁顾得上看手机?何况下班第一件要紧事就是屏蔽所有工作消息,到底哪来的工人阶级叛徒安排周末开会?我匆忙挂了电话,翻看了一下工作群,两眼一黑,十二点半的会,迟到还要扣奖金,现在已经十二点零五了。
凌肖走过来问道:“怎么了?杀人抛尸被发现了?你这什么脸色。”
破财的脸色能是什么好脸色?我紧紧抓住凌肖的手臂:“你的车是不是还在楼下,送我去公司一趟,有个会要开。”
“你这什么破公司,周六还开会。”
我跑回房间拿上包,冲到玄关换鞋一边催促:“快点快点,现在过去说不定还来得及。”
凌肖挑眉,似乎很享受我此刻的慌乱,慢悠悠地拿起机车钥匙:“求人就这个态度?”
“凌肖!”我急得跺脚。
“行吧,看在昨晚的份上救你一命。”

机车的速度在白天的车流中优势尽显,凌肖的车技很好,载着我灵活穿梭在路上很快赶到公司楼下。我飞快地跳下车,把头盔塞回凌肖怀里:“谢谢,我走了!”
“欠我一个人情,别忘了。”
没空理会趁火打劫的凌肖,我挥了挥手,跑进公司在十二点二十五打上卡,保住了奖金松了口气。
“怎么这么慌张啊,你昨晚到底干什么去了?”顾梦一脸坏笑地出现在我身后,手上还拎着刚买的奶茶,递了一杯给我,“给。”
我接过来心虚地干笑:“不是说了睡得早嘛.....”
“有人没说实话哦。”顾梦发出意味深沉的感叹,“我刚拿奶茶从外面进来,你猜怎么着,我亲眼看到是凌肖送你来的。”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推着她往会议室走,“会要开始了,快走快走。”
“不打自招!我还没说哪样呢?”

整个会议我的脑袋都放空着没听进一句话,脑子里的影像比投影上播放的PPT还要乱。会议一结束,顾梦就迫不及待把我拉到茶水间一副要严加审问的架势。
“快从实招来!接电话的时候还说你在家,怎么是凌肖送你过来的,难道他也在你家?你们已经复合了?!”
“没有复合......”我咬着奶茶的吸管,“就是碰巧遇上了,顺路送我过来。”
“又是顺路,你家到公司,和他乐队那边,到底顺的哪门子路。”顾梦对我的回答十分不满,“而且他穿的那件卫衣看起来十分眼熟啊,你是不是也穿过一样的?”
还不等我回答,另一个关系良好的同事悦悦也凑了过来:“你们在聊什么啊?我也想听!”
得到我无奈的首肯后,顾梦手舞足蹈地复述了一下昨晚在LiveHouse的经过,悦悦听着听着皱起眉:“啊?前男友?还是个玩乐队的?听起来不太靠谱,还是不要复合了吧,好马不吃回头草,百分之九十的情侣复合都没好事。”
顾梦伸出一根手指摆了摆:“那你就错了,话别说这么早。”随后故弄玄虚地掏出手机,给悦悦看了什么东西。
悦悦的态度瞬间一百八十度转了弯:“这,这话又说回来了......还有百分之十的概率是好的,值得尝试。”
我疑惑地看着顾梦嘟囔着:“你给悦悦灌什么迷魂汤了?怎么改口这么快。”
顾梦笑嘻嘻地把手机转过来,屏幕上是一张凌肖在台上弹贝斯的高清照片。
靠,原来是被外表迷惑了。“肤浅!”我怒斥,“哪来的照片,发我一张......”
“你不知道吗?去网上搜搜他们乐队名字就有了。”顾梦得逞般一边把照片传给我一边说:“前男友长这样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唉,都开始接送上下班了,看来我赌的一星期还是太保守了,Adam真要赢了。”
“赢什么赢!”我忍不住反驳,“第一个赔钱出局的就是他!”
“哦?你要为了我忍着一周后再跟凌肖复合吗?”顾梦抱住我的手臂,“好闺蜜,太感动了,赢了分你一半。”
我拍了拍她的手试图转移话题:“别说我了,你昨晚和Fitch相处得怎么样?”
果然人都是提到别人的八卦比较起劲,顾梦瞬间蔫了下来松开我:“就那样呗,还在考察期,感觉他有点木木的。”
悦悦惊讶地听着我们的对话:“你们去的到底是LiveHouse还是婚姻介绍所啊?怎么一个两个都是要谈恋爱的架势,早知道昨天我也去了。”

回到家后,我鬼使神差地坐在电脑前打开网页搜索“Isolated乐队”,按下搜索键,网页中瞬间弹出大量信息:音乐平台的歌曲链接、演出现场视频、乐迷讨论帖......甚至还有一些时尚杂志的拍摄。
我点开一个粉丝上传的直拍视频,舞台上,凌肖站在聚光灯下,手指在贝斯弦上流畅地滑动,偶尔会走到台前和观众互动,脸上是那种我熟悉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容。
随意的一个眼神,台下的欢呼声便如浪潮般涌来,评论里充斥着粉丝狂热的表白和各种亲昵的称呼“Shaw”出现的频率高得惊人,名字后总跟着无数慷慨的赞美。
一种难以言喻的卑劣酸涩感浮上心头,鼠标在右上角的叉上停了很久。
我们之间的差距好像比两年前更大,他走得那么快,那么远,而我似乎还在原地踏步。
我又想起凌肖穿着那件有点小的旧卫衣,煎出丑丑的鸡蛋的样子。昨晚的纠缠,像是一个不合时宜的春梦,肥皂泡一样飘在空中,等不及上升半空就碎成细小的水雾。
我默默蹲在洗衣机前发呆,昨晚混乱的衣物搅作一团还没拿出来晾,而那个制造混乱的人似乎并不打算停留在一场“意外”里。

09 爱欲食欲撕咬欲

两个人能够在一起相恋、相知、相爱靠的到底是什么?努力如果是徒劳的,难道是要靠缘分吗?我的运气总是不那么好,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从来都不是第一个分给我的。
那晚的肉体纠缠到底是爱还是不甘心的索取?我分不清了。或许只是分手后我就像溺死水鬼一样守在岸边许久,等待凌肖路过,着急想要把人拖下水潭证明自己还有脱胎的能力,于是肢体化作水藻缠上去在缺氧溺毙的欢爱里逃避赤裸的现实。
这么想来我应该是恨他的,我想凌肖当我的替死鬼。

在洗衣机前蹲了一会,在腿麻之前准备把里面的衣服挂起来晾干,打开盖子看到洗衣筒里呕吐物一般的景象,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昨天晚上在酒吧里擦手的那张纸,被我塞在口袋里后就忘了拿出来,胆怯的证明和衣服一起丢进洗衣机被搅成无数细小的纸屑黏在两个人的衣服上,过分显眼且烦人地提醒那场荒唐的重逢。
凌肖那件黑色的T恤看起来最严重,摊开挂起来,像粘满了融不开的碎雪。
“和第一天遇到凌肖的时候一样呢……”我喃喃着。
拿了一件衣服在手里,试着一点点扯干净很快就放弃,湿透的纸屑模仿了一场阴魂不散的人工降雪顽固地附着在布料上。只好等衣服晾干后再拍掉了,我这么想着。
手机里的对话框还停留在凌肖发过来的消息上,询问我去不去参加那场音乐节。
我为他自如的态度感到隐隐生气,更不想当这场拉锯战里提前摔跤的人。我决定把凌肖和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堆在一边不理会,晾他一会。

还没晾几分钟凌肖的电话就打过来了,比讨债的追得还紧。屏幕上跳出“死也别给他打电话”的备注,我应该把这种昭然若揭的东西改掉的。接通后,凌肖的声音混合着背景有点杂乱的人声传来:“在干嘛?怎么不回消息?”
哪里端出来正宫查岗架势,我感到有些莫名:“想回的时候就会回了。”
没再追问音乐节的事,凌肖轻缓的笑声通过听筒传来:“怎么放你去一趟公司感觉火气更大了?”
“废话,你周末上班能有好心情?”
“这么说来今晚的演出主题很适合你,听摇滚乐会让人心情变好。”他对着我发号施令:“晚上来LiveHouse一趟,我的外套是不是落你那了?帮我带过来,我演出要穿。”
我走到客厅,一眼就看到浅色沙发上的黑色皮质外套随意地搭在扶手上,由于材质特殊所以没丢进洗衣机的漏网之鱼,显眼到像故意没拿走的。
“你就非要穿这个?尽把我当跑腿的使唤。”我无意识地把手机握得很紧,像偷偷恋爱的学生,听筒紧密贴着耳朵怕声音漏出去,尽管这段无营养对话里并没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地方。
“不行吗?中午特地骑车送你去公司也没收打专车的钱啊。”凌肖厚着脸皮说,“要不是急着送你,我也不会把外套落下了,你要学会礼尚往来。”

出门之前我特地换了一身衣服,早上穿的衬衫在LiveHouse里显得太职业了,在人群里过于突出。晚饭也没胃口吃,我拎着装外套的纸袋到LiveHouse等凌肖出来,百无聊赖地四处乱看的时候,发现门口多了一张新立的提示牌,简笔涂鸦画着灯牌和五个乐队的小人头像,灯牌圈子在一个大大的红色禁止符号里,底下文字写着:谢绝携带应援物入场。
“偷拍什么呢?”
凌肖的声音传来的时候我正蹲在地上对着这个提示牌上的凌肖小人头像拍照,忘记关的闪光灯照亮牌子上的反光涂料。
我默默收回手机站起来:“怎么突然不准带应援牌了?”
凌肖不以为然,嗤笑了一声:“本来就不该带,来这里听歌又不是追星,每天举着一堆花花绿绿的牌子在台下争数量多少,无聊。”
“确认没有公报私仇的成分在里面?”我对此持怀疑态度。
“你猜?”凌肖接过纸袋,“来都来了,不进去听完歌再走?”
“你如果在台上唱我最爱看的动画片主题曲我就听。”
凌肖挑眉,说我在挑拨离间:“你想让我当面抢Jensen的活?等会站到第一排来,大声喊我的名字,我可以考虑单独唱给你听。”潜台词是虽然这里禁止带应援物,但是你的嘴不算。
凌肖不由分说把我带到后台,那件紫色卫衣已经换成了一件灰色的v领打底衫,锁骨处有伤风化的咬痕招摇过市地贴在皮肤上。
不会已经被乐队的人看到了吧?我顿时感到急迫的羞耻,抓住凌肖的胳膊:“你不能穿这个演出!换个领子高点的衣服。”
凌肖顺着我的视线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扯起嘴角:“所以不是让你送外套来了?”晃了晃手上的纸袋,“放心,拉链拉上就没人能看到你的恶行了。”
我瞪着凌肖,逼着他跟我再三保证他会好好穿衣服的情况下才回到观众席。
今晚的观众似乎比上次还要狂热,单靠尖叫就要掀翻屋顶。凌肖的目光时不时扫过来,惹得周围一片尖叫连连。
没了第一次躲藏的窘迫,我得以更清晰地欣赏凌肖在舞台上的样子,恣意张扬仿佛天生就属于那里。我强迫自己专注于音乐,却总是不可控地被更私人的想法占据。凌肖弹贝斯时微眯的眼睛,脖颈绷起的青筋,一段Slap中,凌肖咬着银色的拨片,随手扯开了一点衣领,皮衣的拉链跟着滑下来一段,刚藏好的咬痕在晃动的灯光下若隐若现。
耳边的声浪几乎要把我震聋,凌肖、凌肖……凌肖!

凌肖!你就从来没焦虑过未来的事吗?面试失败的阶段里,我曾经沮丧地问过他。
凌肖当时正在湖边用石子打水漂,听到我的问题,他侧过头,脸上带着点疑惑:“为什么要想那么远?船到桥头自然直。再说……”他手腕一甩,石子在水面上弹跳远去。
凌肖坐到我旁边,把一只耳机塞到我耳朵里,歌词正唱到So if you dare to second guess,You can rest.
肩膀挨在一起,他看向我:“做自己喜欢的事,整天担心这个担心那个,不累吗?”
凌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而我心里只有一片苦涩的茫然。我喜欢什么?我好像已经很久没问过自己这个问题了。我的精力都用在应该做什么上,而不是想要做什么。
我嫉妒凌肖的举重若轻,嫉妒他面对世界的姿态,可当他真的把那份“轻松”掰开一小块坦然地递给我时,我才发现,我并不是真的想成为他,我只是渴望从凌肖那里获得哪怕一点点与世界谈判的勇气。
我确认独特是一种属于凌肖的天赋。在爱上凌肖之前,我对凌肖怀抱着一种更为灼热也更难以启齿的情感——嫉妒。
像在沉闷的沼泽里看到一只振翅的蜻蜓,轻盈地停在危险的边界,你担心它下一秒会被泥沼吞噬,但它只是抖了抖翅膀,飞向了更远处。
我嫉妒他那种对与众不同的坦然。特立独行是需要代价的,流言、侧目、不被理解……这些我光是想想就头皮发麻的事情,凌肖却好像完全接收不到。外界的评价和规则如同擦过他耳畔的风,留不下任何痕迹。

演出结束的后台里,Adam看到我来,又开始兴致冲冲地张罗去吃夜宵还说要把顾梦也一起叫上。凌肖望着我,等待我的意见,我点了点头,没吃晚饭这会确实饿了,正好还可以趁吃饭的时候把话说清楚。
我拉住要走的凌肖,小声提醒:“主题曲还没唱。”
Adam几人见状,推推搡搡地说他们先去占位置,让我们随后就来。
后台瞬间空了下来,只剩我们两个人。
外套彻底敞开的凌肖坐在沙发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你刚刚大声叫我名字了?我怎么好像没听见。”
我面不改色地撒谎:“叫了,那么多人你怎么听得清楚。”
凌肖选择不拆穿我,自如地开始扮演唱片机的角色:“行,要唱哪个动画片的?你点吧。”
原本只是想整蛊凌肖的,这会由于自己蠢蠢欲动的私心变得摇摆不定起来:“……唱那首吧,Last Night on Earth.”
凌肖表情松动一瞬,嘴上揶揄着说你爱看的动画片主题曲什么时候变成摇滚乐了?一边很听话地找了把吉他开始弹唱:
“I'm sending all my love to you.
My beating heart belongs to you.
……
Did I ever make it through?”

唱完最后一句,凌肖放下静静看着我,眼里带着笑,狡猾的停顿,似乎在等待某种答案。这里不再有打赏的二维码,他也不会再突然变出苹果了,我已经没有东西能用来支付这场私人演出。
“你在等什么?我没钱给你。”我问他。
“你不知道我在等什么吗?”凌肖把问题又抛给我,凑近了一点循循善诱,“你知道我在等什么,给我你付得起的东西。”
人饿着肚子的时候脾气总是不太好,仿佛耐心也被胃酸消蚀殆尽。偶尔也会有这种时候的,并不太饿却依旧想吃点什么东西。嘴脱离了大脑控制,把食物塞进牙齿里咀嚼却不是为了果腹,味道也尝不出来,舌头完全成了装饰品,单纯为了满足原始的撕咬欲望,我变成未进化完全的动物,想随便塞点什么东西放进嘴里来安抚粗鲁啃食的欲望。
我贴着凌肖的嘴唇,胡乱地抱着他亲吻啃咬,凌肖熟练地回应着、承接我暴力拆食的啃咬,掌心贴着我颤抖的脊背,不知道我咬破了谁的嘴唇,铁锈的味道让我忍不住卷起舌头。
接吻会不会其实只是两个憎恨着对方的人类互相啃食的过程?我快要把他吃了吗?我把爱恨混淆了吗?爱你的时候我总是掉眼泪,恨你的时候却也不觉得畅快。
咸涩的眼泪流下来滑进嘴里,味道很差的食物总是让人难以介怀。扑通落水一声,我把凌肖拖进眼泪的水潭,绝望地发现自己其实没办法上岸新生,再世为人。
我近乎精神错乱、摇尾乞怜地想,给我一点勇气吧,让我永远不会忘记这个吻,让我永远没办法忘记你。

10 真心游戏

“一边亲一边哭,真不知道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肆虐的啃咬欲被满足后,我扶着凌肖的肩膀像一块湿抹布那样沉坠地把自己挂在他身上喘息,听凌肖像念咒语那样恐吓起来。
“短短一天一夜你已经亲了我两回了,虽然本来也不信你说并不想和我在一起的瞎话……”
他拿纸擦我脸上混乱的眼泪和口水,笑着挑眉:“但你这样也太热情了吧?看来这位前女友真的非常……想我。”
我仰着脸没什么底气地瞪他,气还没喘匀,视线心虚地从他被亲吻啃咬到发红肿胀的嘴唇上移开:“……下次我会忍住的。”
额头被凌肖弹了一下,他的语气带着短促的笑:“想得还挺美,你在我这里的信誉已经透支了。”
凌肖站起身整理衣领,意外地并没有替那场混乱的吻要一个结局,只轻飘飘地问:“去吃饭?Adam他们该催了。”
我空洞的胃适时发出抗议,显然并没有因为幻想啃食凌肖的嘴唇得到满足,舌尖不自然地舔过红肿发痒的唇畔:“有没有口罩?现在这样过去所有人都知道我对你做了什么了。”
“你的羞耻心反射弧还挺长的。”凌肖一脸戏谑的坦然,“戴口罩怎么吃饭?好端端的,突然戴两个口罩过去就不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我被凌肖说服,厚着一张脸皮跟凌肖到了吃饭的地方,是一家带着KTV包厢的饭店。凌肖推门进去的时候,乐队几个人正围坐在桌边聊天,顾梦也来了,和Fitch坐在同一边。包厢里灯光不算亮,墙面上流淌着如海水波纹般晃动的深蓝色光影,我躲站在凌肖后侧一点的距离,感受到里面人的视线在我和他身上聚集了几秒又刻意地散开。
直到我和凌肖在他们空出来的位置上坐下,众人七嘴八舌地让我们再加点菜,把菜单递到我和凌肖中间,没人针对我们的嘴唇提出异议,不知道是灯光太暗暂时没发现还是因为这群人心照不宣的默契。
顾梦的肩膀靠过来,朝我挤眉弄眼地笑:“现在是什么情况?又是碰巧?”
“就是单独聊了一会......”我小声应付着,把菜单推给凌肖,拿起桌上的碗筷就开始往嘴里塞食物希望借此阻止顾梦熊熊燃烧的八卦之心。

吃到半饱,我往嘴里塞了一口肉片被菜里藏的辣椒呛得直咳嗽。咳得满脸通红时唇边适时递来一杯冰可乐,我接过来猛地灌了几口把那股灼烧的辣意压了下去,顺手把杯子放回凌肖手边。
包厢里沉寂下来,直到有人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你们……复合了?”
蠢蠢欲动的除了八卦热情还有打赌的奖金,我即使低着头假意专心啃碗里的排骨也能感觉到旁边凌肖看戏的视线正落在我身上。
我伸手在桌下暗暗掐了一把凌肖的腿,凌肖咬着牙小声吸气:“没有,我单方面追她。”
话音一落,包厢里爆发出哄笑和怒骂声。Adam一脸赌金泡汤叠加被恶心到的复杂表情,接过Jensen大笑着递过来的满杯啤酒仰头喝了下去,五官都皱在一起:“真服了,下次绝对不跟你们乱来!”
掐凌肖的手被他逮住抽不回来,手指从指腹到指节被反复捏得发热,整只手包裹在凌肖手里,偶尔蹭到一小块温暖的硬金属是他指根的装饰戒指,带茧的手指像粗糙的树枝,翻来覆去地挠蹭我的掌心。
凌肖无视我恼他的表情,自顾自地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把我的手指当玩具。说话间,他瞟了一眼Adam苦哈哈的表情冷哼:“又拿我打赌了?Adam我劝你还是趁早戒了,迟早输得把底裤赔光。”
Adam不服气嘟囔着:“嘿,谁说的?!我的赌运一直都很好,每次碰上你就出岔子,凌肖你是不是故意针对我?”Adam说着和Randal对视上,眼珠一转不知道又在想什么馊主意,他从自己的包里翻出几副牌坐到另一边点歌台前的沙发上:“都吃饱了?来来,过来玩点游戏。”
在Adam再三呼喊“知音”的催促下,我认命地坐到沙发一侧,被凌肖和顾梦一左一右挤在中间。
Jensen配合地拿出包厢里的骰子,兴奋的Adam叠好两垒纸牌摆在黑色的大理石桌上:“真心话大冒险!放心这是我们队内改良版,问题和挑战活动都是牌面上写好的,不会针对任何人哦。”
Adam那一副故作正经的表情让我很难相信他说的话,特别是洗牌时我亲眼看见这副牌背面参杂了两种不同的花纹。他嘿嘿笑了一声,把切好的一大盘柠檬摆到桌上:“老规矩,不说实话或者做不到大冒险的人生吃一片柠檬!”
空气中的柠檬酸味钻到我的鼻腔,我皱着鼻子小声问凌肖:“你们经常玩这个?”
凌肖靠在沙发上看起来并不担心自己会受惩罚:“也没有,基本上是Adam和Randal爱玩,劝你待会输了也别抽大冒险,那副牌上大部分都是纯整人的损招。”
我瞥了一眼旁边气定神闲的凌肖和顾梦旁边装傻充愣的Fitch,啧啧称奇。这队阴险狡诈、配合默契的几个人看起来非常适合干点杀人越货的勾当,颇有种船已经要沉了,几个人争分夺秒拆木板打钉子忙活半天,别人以为他们是在搭救生船,其实最后造了个跳水板一跃而下。
凌肖饶有兴致地注视着我,眼神像一根羽毛代替刚才作乱的手指挠我的心。表情发出无声的挑衅:不敢玩?
我梗着脖子不甘示弱地盯他,如果他好意思当着所有人的面坦白一切,那我也没什么好怕的。

运气不好,我几次扔出来的数都很小,打开骰盅看到红彤彤的个位数加法,我能听到凌肖在笑。我竭力克制自己掏出手机拨通墙上禁止赌博警示牌的电话让警察过来把这一屋子的赌鬼全抓起来的冲动。
“好吧,我选真心话。”众目睽睽之下我拿起真心话那叠牌最上面的一张,牌面上写着:说出你与在场任意一位玩家有关的秘密。
“让我看看,抽到什么了?”顾梦的脑袋凑过来,看到牌面后弯起眼睛意有所指地看着我和凌肖,“哎呀,不如说说你们两个迟来的人刚刚在后台都干什么了?”
Adam立刻坏笑着搭腔:“是啊是啊,磨蹭这么久,差点以为你们俩要私奔了,没在后台干什么坏事吧?”
我抿着唇没去看凌肖的表情,默默说道:“没规定我非要说和凌肖有关的秘密吧?”
Adam愣了:“那倒是……但是除了顾梦,难道你跟我们也有秘密?”
我盯着Adam笑了笑:“哦,跟别人没有,跟你有。”
Adam下意识往后挪,摸着自己的脖子心虚地瞥了一眼看不清表情的凌肖,一副心里发毛的表情:“诶?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凌肖像是早就知道我要说什么,一脸平静地勾起嘴角对Adam说:“给你个忠告,趁现在还来得及,你最好把耳朵捂起来。”
Adam被凌肖激将,手一挥,反而聚精会神地听起来:“你别打岔,知音你继续说。”
我深吸一口气:“其实我不是你粉丝,那天的灯牌是别人的,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
Adam安静了两秒,声情并茂地喊了一声“靠”。坐在旁边的Jensen拍了拍他垂下去的肩膀:“这种事情想想也能发现吧,吃建模的,没办法。”
Randal啧啧称奇,幸灾乐祸地拍着他另一边肩膀:“你有多久没在弹键盘的时候又唱又跳了,下次演出让你站我前面。”
Adam捂着脸咬牙:“闭嘴吧你们两个……早知道就不在凌肖那小子面前吹牛。”
看Adam被打击到的样子,我有些不忍心:“这回答不算,我吃柠檬吧。”说着拿起桌上一片柠檬塞进嘴里,刺激的酸味顿时在我嘴里炸开,五官痛苦地缩成一个点,快速嚼几下硬生生咽了下去。
“仗义!”Adam目瞪口呆地朝我抱拳,“知音,你以后还是我知音。”
没等我从反胃的酸里反应过来回应,凌肖伸手去够桌上的水,半边身体挡住我的视线,不悦地打断:“行了,别套近乎,继续。”
“你这人真小气……”被挡住的Adam嘀嘀咕咕几句,又热络地主持起下一盘游戏。

这之后我的运气稍微好了起来,没再丢出最小的点数。或许是互相之间没什么真话可说,乐队其他人都倾向选择大冒险的牌,几轮下来,场面已经变成Adam头上顶着一瓶水,Fitch还在给Jensen捶背捏肩,Randal正仰着脸表演用面部肌肉把额头的柠檬片吃到嘴里。凌肖说的没错,大冒险那叠确实都是一些整人的牌面。
我不满地看向一整晚还没输过的凌肖,疑惑地想这人不会偷偷遥控了骰子吧?凌肖手臂横在我身后的沙发靠背上,手上拎着一瓶玻璃汽水,注意到我的视线后直直看过来,脸上带着若有似无的轻佻的笑,用口型轻声丢了一句:怎么?
汽水瓶晃动,褐色的液体在玻璃瓶里荡了一圈,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笑着却让我感觉他有点不耐烦。
他在烦什么?他在想什么?
我眨了眨眼移开视线,身体自动回忆起那些意乱情迷的吻,莫名有点脸热。
Randal终于把那片柠檬吃进嘴里,挤进沙发里勾住凌肖的肩膀,抽走那瓶汽水把骰盅塞进他手里:“来吧肖仔,就差你没输过了,你先丢。”
“你以为输赢是靠顺序决定的?”
凌肖握住骰盅随手一甩,骰子撞在木质盅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放在桌上打开盖:六个六。
沉默的Randal松开凌肖,挫败地对着凌肖比了个大拇指:“你六!”
我盯着那奇幻的点数,鼻孔里出气:“一直赢有什么意思,你就不能故意输一把?”
凌肖很欠揍地回:“怎么故意输,你教我?”
“自大狂,看你能得意多久。”我咬咬牙,拿过骰盅学着凌肖的样子随便一甩,由于不熟练差点把骰盅甩飞出去,慌忙“砰”一声按在桌上,把周围人的视线都吸了过来,我心虚地打开一看:六个一。
凌肖的笑声闷了一下没憋住,十分开心地笑仰靠在沙发上。顾梦也想笑,憋得满脸通红,徒劳的安慰着:“……没事,说不定有人跟你丢一样的,就能重丢了。”
剩下的人依次又丢了一圈,不出所料地没人能丢得比我更小。我恼羞成怒地去摸那叠大冒险的牌,心里祈祷最好有一张牌写着暴打左边的人一顿。

翻开牌面:和距离最远的一位异性十指相扣直到游戏结束。
读完牌面,我茫然地抬起头,距离我最远的人,是坐在斜对角的Jensen。Jensen正好也看过来略显尴尬地和我对视后很贴心地打圆场:“要不就这样结束吧……也玩挺久的了。”
三分钟前的我也许会认可这个提议,但是凌肖的笑彻底激起了我的斗志,没看到他输之前我不会在这里屈辱地停下来。
我平静地说:“没事,按游戏规则牵个手而已,来吧。”
Jensen没动,眼神从我身上飘到凌肖那边,干巴巴地笑着:“真的没事吗?虽然我只是个唱歌的,但是手也要留着拿话筒的……”
我瞥了一眼旁边面色阴沉的凌肖,涌出报复性的快感,冷笑一声:“看他干什么?又不是他受惩罚。”
凌肖没说话,包厢里流淌的背景音乐恰好播完一首,空气里陷入短暂的安静。
短暂的安静里,凌肖忽然笑了一声。他侧过身,目光越过我,落在Jensen身上,语气听不出喜怒:“她说得对,看我干什么?游戏规则而已。”
Jensen摸了摸鼻子,求助似的看向Adam和Randal。两人一个望天一个看地,假装没接收到信号。
我硬着头皮刚要起身就被凌肖握住了手腕,没等我反应过来,凌肖强硬地将他的手指一根根挤进我的指缝直到掌心相贴。凌肖指根的金属戒指硌在皮肤上,不太舒服,我想甩开却被他更使劲地绞住动弹不得。
“你干什么?放手!”
凌肖不讲道理地耍起赖来:“换一张,这张重新抽。”
“哪有你这样耍赖的,这又不是国王游戏,你要遵守游戏规则!”
“规则?”凌肖轻笑一声,带着点嘲弄,他攥着我手腕的手指微微收紧,拇指似有若无地在我腕骨内侧摩挲:“跟我有关的秘密你不敢说,跟别人有关的大冒险你倒是不避嫌,怎么,我的嘴唇比较好啃,手就碰不得了?”
这话直白得刺人,瞬间让我从脸颊红到了耳根。旁边一众吃瓜群众集体倒吸一口凉气,眼睛里闪烁着极度兴奋的光芒。
“你胡说什么!”我气急,用另一只手去推他,结果两只手都被凌肖钳制。
“我胡说?”凌肖逼近一步,气息拂过我的额发,危险地盯着我的嘴唇,把声音压得更低,“你刚刚对我做了什么你自己清楚,痕迹都没消除就迫不及待要去和别人十指相扣?扣一个我看看。”
Adam往嘴里丢着花生米听得津津有味:“我去,劲爆!牌都不用抽了,自己说起真心话来了!”
听到Adam的声音,凌肖突然扭过头,像忍了一整晚那样骤然发泄,一字一句清晰地往外吐:“Adam,想要你的赌金吗?我们刚刚在后台——”
我迅速抽出一只手死死捂住凌肖的嘴:“我换!我换一张行了吧!”

11 祈愿

“慢点……实在没力气了……”
“你自找的,现在想停下来?晚了。”
这对话实在很让人浮想联翩,如果不是发生在周日凌晨五点半鬼影也没一个的西月山半山腰的话。
我哼哧哼哧地握着捡来的树枝做拐杖撑在地上,在昏暗陡峭的山路上颤颤巍巍地攀爬,轻微缺氧的大脑被冷风吹得一激灵。
走在前面的凌肖停下来回头看我,幸灾乐祸地笑着:“行不行啊你?不会爬一半要人背吧?”
我杵着树枝气喘吁吁地瞪他一眼,骂人的力气也没了,体力好了不起?我咬咬牙,撑着膝盖提起腿继续走,心里念叨着凌肖的坏话给自己打气,愤恨地想自从和凌肖重逢之后这几天似乎就没发生过什么好事。

昨晚被凌肖威胁着重新抽牌,抽了另一张又遭到他的否决,牵手不行,和别人唱歌不行,拥抱不行,和别人对视也不行,总之不是和他互动就不行。哪有这种霸王游戏?我被逼得烦了,生气地甩开凌肖的手:“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干脆自己给我写一张得了!不管,就再抽一张,不管牌上写什么我都不换!就算写着要和别人亲嘴我也不换!”
扔下豪言壮志,我闭着眼随便摸了一张大冒险的牌翻开,拍在桌上:爬到西月山山顶。
这牌是出bug了吗?好端端的酒桌休闲游戏怎么会出来一个极限挑战?
我和众人大眼瞪小眼,难以置信地发问:“这是什么意思?是抽象的一座精神上的山的意思吗?”
“哦,这牌还真是我写的,你真会抽。”凌肖看了眼牌面上用黑色记号笔写的字,手指在牌面上点了点,轻飘飘说着:“写得不够清楚吗?童叟无欺的字面意思,爬到西月山山顶。”
我的眼皮跳得厉害,又想起游戏开始前凌肖那句“别抽大冒险”的忠告来,原来在这等着我。怎么会有人把这么可恶的惩罚写在大冒险卡牌里,偏偏刚刚自己还夸下海口,死不换牌,现在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哈哈……你看这事闹的,这么夸张的事情叫人怎么做呢?我就说不该让肖仔写牌。”最后一句音量渐弱的话含糊得十分心虚,Adam尴尬地站起来收牌,“不玩了不玩了,各回各家吧。”
顾梦也站起来搂住我的手臂:“是、是啊,算了吧,大半夜的怎么爬山。”
横竖有人替我说话找台阶,我默不作声装鸵鸟,正想这么半推半就地被顾梦拉走。
还没走两步,凌肖的手臂横在我面前:“又想跑,谁刚才信誓旦旦说要遵守游戏规则,现在想耍赖了?”
不好拉下面子,我倔着脾气嘴硬:“谁耍赖?现在黑灯瞎火的怎么爬!”
“又没说让你现在爬,明天早上也可以爬。”
这个疯子,我就知道他不会这么轻易放过我。
“那就明天早上爬!”我回得很快,脑子里只有对家里床的眷恋,反正回去被子一盖睡上半天,也没人知道我爬没爬。
凌肖伸手握住我的胳膊,掌心用了点力,像画押的印泥一样把自己的体温印上来,笑得很是阴险:“行啊,明天早上四点,我在你家楼下等你,亲自监督你爬到山顶,不见不散。”
回家之后,我累得洗漱完就把自己扔在床上,倒头就睡,什么莫名其妙的大冒险、爬山、凌肖通通抛在脑后选择性失忆。直到凌晨四点,我迷迷糊糊地被凌肖的一通电话吵醒,散着头发走到阳台朝下看,发现凌肖真的穿着一身运动服双手插兜,从容不迫地站在楼下等着。
我差点一头栽倒,有气无力地握着手机:“……你有病,你来真的啊?”
凌肖心灵感应般抬起头,和我的视线隔空对上:“当然是真的,快点下来,别让我亲自上去逮你。”

就这样我被凌肖强行抓到山里,一路骂骂咧咧地走着。
晚秋山上清晨的露水已经很重,路上的落叶湿烂地堆叠在泥土和石头上,我踩上去脚底打滑,被凌肖一把托住。
差点摔倒让我的困意散了大半,悻悻地握住凌肖伸过来的手。突然良心发现的凌肖开始牵着我走,我稍慢他一点就几乎被拖着走。
山里空气好,呼吸间都是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偶尔传来几声鸟鸣,路过几个同样来登山的人。我和凌肖互相之间很少说话,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声音,心情难得平静下来。这么被凌肖半拖半拉着走了一段,体力稍有回复,身上出了一层薄汗,掌心里也是汗,我局促地缩了缩着手指嘟囔:“别以为这样我就会感激你。”
凌肖也不松手,捏了捏掌心里的手指,嘴角带着笑:“我好心陪你完成大冒险,你就对恩人这个态度?除了我都没人愿意来陪你。”
我白他一眼:“真是谢谢啊,除了你还有谁会写出这么惨无人道的大冒险!罪魁祸首别在这装无辜。”
“明明是你自己抽的牌,怎么赖上我了?”
“我横看竖看上下左右看,怎么看都应该赖你!”
我把树枝丢回路边草丛里,松开凌肖的手自己往前快走起来。
“喂,你慢点。”凌肖在身后喊,我充耳不闻。

确实应该赖凌肖,一回想起来我就气冲冲地来劲。
通常人在经历不和平分手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会带着一股气,等待那一天的到来。
幻想那天是自己碰巧穿了衣柜里最好最贵的一件衣服,精神面貌饱满的,最好是刚洗了头的那一天,命运般和前任进行戏剧的重逢,以最好的状态轻巧地出现,叫他悔不当初。
但上天总是不遂人愿,那天我油光满面地躲在台下,畏手畏脚的想要躲藏,穿着普通的衣服,说不定领子上还有没发现的咖啡渍。
正打算抱头鼠窜还被几分钟前台上光鲜亮丽、众星捧月的凌肖堵个正着,对他的欢呼都变成我的喝倒彩,没有比这更完美的复仇剧本了。
如果凌肖在那时候露出任何一点嘲讽的神情,我可能立刻就丢下遗书去死了。
和凌肖分手两年,见不到他的时间里,我时常怅然若失地想,爱别人就好了,只要去爱别人就不会这么痛苦。为什么做不到呢?凌肖像一块地标矗立在我心里,世界上的人被自动划分为两类,一类是凌肖,一类不是凌肖。忍不住把所有相像的人和他做比较,连和他名字类似的字都多看两眼。
过得这么没出息,连把和他有关的东西打包扔出去的时候偏偏还心软地留着那件紫色的卫衣,骗自己说是自己想穿,一叶障目地压在衣柜里。留着迟迟没狠下心删除又不去联系的好友,留着那条笨笨的金鱼,日复一日的刻舟求剑,到底在等什么自己也不知道了。

暴走了一段路,脑子稍微冷静后,我在一座寺庙前停了下来。寺庙安静地坐落在稀疏树影里,古朴的墙院角还爬着苔藓,没想到这座山里有一座庙。
跟上来的凌肖见我盯着发呆,顺嘴提议道:“进去看看?”
我点点头,寻思着离山顶只剩一小段距离,天蒙蒙亮,在出太阳之前正好能进去休息会。
于是爬山的惩罚又变得像秋游,我跟凌肖一左一右走进寺庙,空气中弥漫着香烛特有的味道。我刻意和他走向不同侧的路径,慢悠悠地穿过大殿,来到后院看到院里台阶前的墙壁正中央嵌着一大块黑色的字碑,上面刻着整片金色的经文。
有人正虔诚地站在石碑前,抚摸了一会碑上的文字,拜了拜之后离开了。
远处隐隐传来僧人敲木鱼念经文的声音,我走近了一些,看到石碑上被无数双手抚摸过后留下的深色印记自下朝上泪痕一般生长。
“發”、“缘”、“心”……那些寓意好的字被人摸得最多,摸到涂料褪了色,字形里显现出原本粗糙的黑色石料表面。
我犹豫了一会,每个字都想摸一摸又不想显得太贪心。仰头看着那个最高的“福”字,心里生出一点渺茫的期盼。如果摸一摸,真的能带来一点点福气呢?我踮起脚尖,努力伸长了手臂,迷信祈祷着好运气,给我一点征兆吧,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得到幸福。
指尖离那个字还差几毫米距离,正当我努力往上够的时候,旁边伸过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没有去碰那个高高在上的“福”字,却轻轻地、带着温热的力量,落在了我的头顶。
我浑身一僵,踮起的脚缓缓落回地面,转过头。
凌肖就站在我身侧,手还放在我的发顶。他没有看字碑,只是垂着眼安静地看着我。清晨山顶微凉的风拂过,吹动他额前的碎发,鼻尖还带着汗,琥珀色的眼睛此刻却像被寺里的香火熏过,像一块玉石,透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温和。
凌肖揉了揉我的头发,动作很轻,就像过去很多次,我陷入焦虑或沮丧时他做过的那样。
“够不着就别够了,摸这个有什么用,福气到底是求来的还是自己挣来的,你分不清?”
近在咫尺的距离让我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反应还蜡在他的话里,寺庙的钟声掐着时机“当——”地响起,我被吓得一缩,凌肖的手顺势从头发上滑到耳侧,他捂住我的耳朵,笑得真心:“你想要哪一种?”

和凌肖一起爬到山顶后,正好赶上日出,澄金色的日光照在身上,奇迹般消去了烦恼和不安。心情出奇地好,好到我甚至开始觉得那张倒霉的爬山大冒险变成了一张幸运牌。
我们肩并肩在山顶的巨石上坐了一会,我放空自己,望着翻涌的云层发呆,突然传来“咔嚓”一声。
举着手机拍照的犯人一点都不着急回收作案工具,凌肖背对着我举高手臂,四方玻璃屏幕把我们两个人的脸装在一起,他的手指还放在拍摄键上,透过屏幕向我挑眉。
我看向镜头,难得配合地比了个剪刀手:“拍照三十,合照五十,记得结账。”
“你掉钱眼里了?”凌肖哼笑一声,“手伸出来,给你现金,不用找了。”
凌肖收好手机,把刚刚在寺庙里两个人一起求来的挂饰放在我掌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的圆弧形挂牌,镀了一层金色的颜料,上面写着两个字“纳福”。
我悻悻地把它和自己的那串“招财”放在一起笼在掌心里:“这是假金子,不值钱。”
“心意是真的,千金不换,不要就还给我。”
我怕他真的来抢,赶紧收进口袋里妥善地拍了拍。
回程的路上,闻到了金桂馥郁的香气。我故意走慢两步借着拍花枝的空档,偷偷拿出两串挂饰放在手心里拍照。点开微信时,看到久违的头像更新动态,凌肖往朋友圈里发了两个人在山顶的合照,配文:凌氏定制版大冒险,监督完成。

从山上下来后,我正打算回去补觉,凌肖说要回去拿他的衣服,也跟着我上了楼。
我领他到阳台,给他展示了衣服上粘满纸屑的惨状,严肃声明:“我可不是故意的啊,我的衣服也粘上了。”
“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想整我应该有更聪明的办法,没必要这么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
我捶了他一下,凌肖笑着取下自己的那件黑色T恤,看着衣服上被晾干的纸屑咂舌,伸手拍打几下后突然坏心眼地提着衣领抖起来。我尖叫着躲开,细小的白色纸屑絮絮落下来四处乱飘,混乱地在阳台造成一场微小的人工降雪,几片不听话的纸屑飘过来粘到我和凌肖的头发上。
我突然有些想笑,会不会其实我们根本就住在水晶球里?所以总是摇一摇就会有雪花落在身上。
秋天就快结束,日历翻飞得比降温掉落的树叶还要快,第一次见到凌肖的冬天就要来了。
我眼眶发酸,伸手摘掉凌肖头发上的纸屑,扯着嘴角故作轻松地说:“凌肖,如果这个冬天也下雪了……”
“我们就和好吧。”

12 全球变暖

凌肖原本难得好心地在替我摘头发上的纸屑,听完这句话,足足沉默了两秒后,气急败坏、原形毕露地失去耐心开始大力拨乱我的头发,试图一次性抖落那些柳絮一样难缠的纸屑。
“你是故意的?你知道这里多少年没下雪了吗?改成下雨。”
“不改,你现在没有把柄威胁我,我不怕你。”我乐得看他小发雷霆,捋顺自己的头发后补充道:“人工降雪不算,别想买个几块钱的泡沫喷雾罐糊弄我。”
凌肖的眉眼压过来,显然十分不高兴:“要是今年还是没下雪呢?”
“那就明年再说。”
凌肖扫我一眼,又低下头去折腾他的衣服,手指和布料摩擦得快要起静电:“行,你等着我解决全球变暖吧。”
我知道凌肖的耐心有时候不是很好,他很讨厌需要等待的东西。等一场不会来的雪,对他来说应该算得上是一场恶劣的折磨。
我当然知道雪不是每年都有的,难以得见的东西为你出现的时候才更有命中注定的感觉不是吗?就像刷到那些大众占卜或星座运势短视频的时候,明知道是假的,只要它说出自己想要的答案,就会让人遐想不已对号入座。谎言说上一千遍也成了真话,美名其曰吸引力法则。
但其实没有雪也没关系,我已经决定要和凌肖重新开始,哪怕这个冬天一滴雨也没落下,我大概也会再找个别的理由重新滚回他身边。
频繁见面的这两天,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如果不隔开点距离,我没办法确认这段看似将要死灰复燃的关系是不是因为太久没上床而感到寂寞的两个人一时性起。

我和凌肖唯一一次有谈到关于未来关系的对话是那天两个人路过教堂在树荫下休息,百无聊赖地看教堂里的新人交换婚礼誓词。
我站在花圃上,高出他一截,手上拿着雪糕在吃,胳膊撑在凌肖肩膀,边咬雪糕边问:“我结婚的时候你会来吗?”
凌肖回答得漫不经心:“来啊,来带你逃婚。”
虽然这个NTR未来的假设是我先开始的,但我还是对他顺坡下驴的态度不满,狠狠剜他一眼:“网上的正确回答是'我不来你的婚礼就没有新郎了',你就没想过这个答案?”
凌肖露出一副嫌恶的表情,热得快要拿长板扇风:“这不影响我带你逃婚。”说着开始催促,“快点吃,黏糊糊的要滴到我手上了,恶心。”
我哼了一声,往左边挪半步和凌肖划开距离,融化滴在地上的白色雪糕点没多久就围上了一圈蚂蚁。
教堂里的新人说完誓词开始交换戒指,新娘雪白的头纱覆在新郎深色的西装上,画面变得朦胧而虚幻。他们开始接吻时,我默默移开视线,蹲下去盯着那堆围着糖水相聚雀跃而不断移动的黑点,思考它们要怎么搬走这滴很快将要蒸发的糖水。
“在看什么?”
凌肖的脑袋凑过来,蹲着跟我一起看蚂蚁。
地面上的糖水蒸干后就会变成黏腻的一块污渍,蚂蚁也会渐渐散去。人类的感情和融化滴落的糖水一样,人不比蚂蚁聪明多少。
凌肖捡了一根树枝拨弄开蚂蚁前进路上的一颗小石子,我看着他的侧脸,在心里祈求为我们洒下糖水的那个上帝吃雪糕的时候吃得慢一点。

一周后,我如约去看了凌肖的音乐节。有了前两次经验,这次已经自在许多。演出结束后,Adam半开玩笑地说凌肖今天状态这么好,一定是因为我在台下看。
Jensen也起哄:“你们还打算搞多久暧昧?差不多得了。”
“我们没有在搞暧昧。”我原本想说我们在等一场雪,但这话实在太矫情且不明所以,我说不出口只好改口正色道:“我们在解决全球变暖。”
Adam像看珍稀物种那样盯着我们,耿耿于怀输掉的赌金,旁敲侧击地想从我这里套话直到凌肖不耐烦地把他撵走。
我和凌肖不咸不淡的关系就这样熬到赌期押得最长的顾梦也出了局。时间一天天过去,天气越来越冷。冬日的城市一如既往的干燥,没有任何要下雪的迹象,凌肖似乎也忘了那个幼稚的约定没再提起过。
工作之外,我们基本每天都在见面,托凌肖的福,我几乎成了乐队外编人员,空闲时间总被凌肖强行拉去听他们乐队的新歌demo,美名其曰粉丝内测。

直到圣诞节当天,凌肖前一天晚上让我把年假给用了,第二天神秘兮兮地一大早过来敲门:“收拾一下,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我睡眼惺忪地问。
“别问,跟着走就行。”
凌肖不由分说地把我塞进车里,拿出个眼罩戴在我脸上。视线被遮住,我顿时感到不安:“你这套熟练的绑架犯操作是什么意思,你要把我卖到哪去?”
额头被人弹了一下,车载空调的暖风柔柔地吹到我脸上。
“想什么呢?只是路程有点远,让你睡一觉。”
我掀开眼罩一角狐疑地看了看凌肖平静的脸和车窗外飞逝的景色,心想这个装备简陋的车应该不至于能开去北极,于是又放下眼罩,重新靠着椅背闭上眼。不知道车开了多久,我摇摇晃晃地睡了一阵,直到凌肖把我叫醒。
我去摸脸上的眼罩被凌肖摁住手指:“等等再拿。”
旁边传来安全带解开的声音,凌肖下了车,从另一侧替我拉开车门,牵着我下来。
迎面吹来咸腥的风冷得我打了个哆嗦,我仰着头,听到海浪的声音,疑惑地问:“我们在海边?”
“答对了。”凌肖终于肯摘下我的眼罩,“我们要上去。”
我眨了眨眼,刚适应好光线就看到眼前茫茫海面,今天天气不算太好,阴天灰蒙的云衬得海面颜色也暗淡无光。眼神扫到右手边的港口处停着一艘不算太大的游轮,表情从茫然到目瞪口呆。凌肖指的上去是上船。被凌肖半推半牵着登上船后,我站了好一会才缓过神来。
我靠在栏杆上松了口气:“吓死了,还以为你给我买了一艘船。”
凌肖背靠在栏杆上,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斜睨一眼笑我:“我在你眼里到底是什么形象。”笑了一会或许是发现我脸上真有点失望的情绪,凌肖的表情又变得微妙:“你真的想要一艘船?”
谁不想要一艘船?只有已经有船的人会不想要吧。我干笑嘀咕两句扯开话题:“所以你带我来船上做什么?这船要开去哪?”
凌肖收回不满的眼神,说得很含糊:“周围转一圈开回来,会经停你一直说很想去的那个城市,可以去那里过节。”
我愣愣地听着,哦了一声,疑虑很快被登船的兴奋感打消,开始拉着凌肖在船上四处晃荡。
玩了半天,兴奋劲过了之后我开始有点晕船。凌肖带我到房间里休息,我盖着毯子,和凌肖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说些无关紧要的琐事。没有人提起那场关于雪的约定,就像一句夸张的玩笑话被翻了过去。
冬季的夜晚来得很早,海面上很快被夜色吞没,海浪声十分催眠,我靠着凌肖的肩膀,不知不觉睡着了。

“醒醒,别睡了。”
被凌肖晃醒的时候,我还有些意犹未尽,困得睁不开眼:“干嘛呀,好困……刚刚还在做梦。”
“梦到什么了?”
凌肖的脸凑过来,他拿出自己那条红色围巾绕在我脖子上,梦里的人和凌肖的脸逐渐重合,我的脸变得和围巾一个颜色。
“梦到你。”我红着脸小声说。
“有个真货在你面前,你宁愿去做梦?”凌肖边念叨着不容拒绝地把我从毯子里挖出来,“起来,把外套穿好,带你去看个东西。”
我迷迷糊糊地被凌肖牵着往外走上甲板,这艘船上的人其实并不多,耳边传来几声兴奋的叫喊时,我还以为船上大半夜有演出开场了。
外面一片漆黑,只有船舱和照明灯杆透出的微弱灯光。
然后,我看到了……
海浪很平稳,昏暗的天地间,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在暖黄色的灯光里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悄无声息地落在我的睫毛、脸颊、鼻尖,化开一点冰凉的触感。
是雪。海上下雪了。
我愣怔地抬起头,看着这片奇迹般的大雪,终于忍不住跳起来失声尖叫:“凌肖!下雪了!下雪了啊!”
“这么开心?变成复读机了你。”
我转过头看他,雪花落在凌肖的头发和肩膀上,凌肖的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他看起来没有我惊讶,像是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我说不出话来,喉咙被一团棉花堵住吸干水分。终于意识到这可能是凌肖特定找的一艘船,一艘可能会经过降雪海域的船。
凌肖向我伸出手,牵着我的手腕一带便把我搂进怀里,我的手掌摁在他肩膀象征性地推拒一下,半张脸躲进围巾里:“……做什么?”
“跳舞。”凌肖说着,另一只手很有兴致地腾出来去摸口袋里的耳机,塞了一支到我耳朵里。
我害羞又惊讶,紧紧抓住凌肖的肩膀:“我不太会,万一摔下去怎么办?”
“摔下去两个人一起喂鱼,你努力让自己变得难吃一点。”
说完,凌肖开始摆弄着我的手臂和身体,两人笨拙而缓慢地跳一支世界上并不存在的舞种,我们毫无章法地旋转、摇晃,任由雪花落满全身。
凌肖带着我转了最后一圈后,我不由自主地垫着脚,心里泛起晕船般的飘然。他埋首贴在我耳边,说话的时候气息吹得我耳朵发痒:“这应该不算作弊吧?你可没说一定要在哪下雪。”
我心照不宣地点头,在他微凉的脸上亲了一口作为回答:“还以为你要带我去北极。”
凌肖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确实想过,但那里太远了,你在半路可能会反应过来。”
我又想打他:“谁会那么笨?我在你眼里到底是什么形象?”
“很难哄的女朋友。”他认真地说。
我感觉自己的心跟着这句话一起被人捏了一下,看着凌肖被冻得微红的鼻尖,忍不住笑,眼泪也跟着涌出来:“其实没有雪也没关系的。”
为了期待不再落空,我时常这样解决自己脆弱敏感的心态,不要想象,不要期待。期待是对自己的冷暴力。
直到遇见凌肖,凌肖摇了摇铃,把自己当成一个货真价实的圣诞老人,白色的雪像剃须泡一样落在他的眉毛和头发上,我伸手把它们抹掉,又变得像擦亮神灯。神灯慷慨地实现我的愿望,不要说没关系,他说:“这个世界会为你下雪。”

有人说当你在梦到很久不见的人是因为他在提醒你正在遗忘他,凌肖就是这样在分手后经常代替临睡前的失重感出现在我梦里。
在船上睡着的那段时间里我又做了同一个梦,梦中的我在路上和所有庸碌拥挤的人走在一起,经过一个地下隧道。看见一个高个男生,背着黑色的乐器盒逆着人群往外走,灰色的卫衣兜帽戴在头上,只漏出一点露水般的发色,让人看不清他脸上冷冽的表情。
“借过。”他侧着身面无表情地走过去,嗓音和平时说话的样子不太一样,语气生疏。
听到熟悉的声音,我在人群中艰难地回头,有些犹豫地出声,喊他的名字:“凌肖?”
声音太小了,几乎没报任何希望能够被他听见,我仍旧被人潮裹着被动地往前走。但他听到了我的声音,凌肖听到了我的声音在人群里停下来,回头寻找念他名字的人。帽子被穿堂的风吹掉,露出被风吹乱的天青色头发,我总是先看到他漂亮的眼睛,然后是甘愿让人为此融化霜雪的笑。
“站着别动。”凌肖说。
他跨着步子走过来,轻松地穿过人群,走到我身边。我仰头看他,衣领有点湿,是淋了雨吗?为了能坦然地询问他这句话,我向他迈近一步。
周围有人看着遥遥相对、旁若无人说话的我们,堵在隧道里被人群频频侧目,我有些羞赧地贴到墙边。
凌肖看出我的窘迫,朝我伸出手,掌心朝上的邀请姿势:“换个地方。”
他的语气轻松,似乎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他已经进行了三分钟的时空穿越,窥见未来的那个自己确切地得到了我的答复。凌肖从不担心自己会被谁拒绝。
我盯着他手心错落掌纹的那几秒,思绪拉扯得如此漫长。
你要去哪里?要带我去哪里?为什么不问我本来要去哪?万一我们并不同路呢。
心底始终警铃大作,叫嚣着不可以,身体却总是背叛理智先一步行动起来,我对自己装聋作哑,紧紧地握住凌肖的手。
在凌肖嘲笑过他一伸手就乖顺地把手递给他是小狗一般的行为后,我仍不长记性,只要他不松开这双手,我就愿意一次次像个笨蛋一样把手送往他的掌心。
原本没想跟他走的,原本不应该忘记自己的目的地跟他走的,原本、原本……无数个原本的瞬间,我有无数个不应该跟凌肖走的理由,不应该爱他的理由。
但是凌肖像一团云雨飘过来,心底的犹疑像雨后的火点被浇灭,冒出使人盲目的烟雾。
被凌肖牵着走的时候,我在想,我不再问你被淋湿的原因了。你已经狡猾地把自己和各种意向联系在一起,看到雪就会想到你,看到雨也会想到你,知道你越多,我越没办法忘记你。
早在看见那双琥珀色眼睛时,已几乎可以预见陷入苦恋的那个自己,恋爱就是一秒钟的事,和踩空摔倒的心跳同样来得迅疾而惶恐。还来不及害怕,已经跌进泪一样湿的爱里退化口鼻,逐渐变得无法思考。

耳机里放的音乐节奏太快一点都不适合跳双人舞,身体里充满了酸气的阀门马上就要拧不住,我迫切地张开嘴想要换一点空气进来,鼻音很重地说:“这首歌在唱什么?我一句都没听懂。”
凌肖静静看着我,笑了一下,像念咒语一般唱出对应的下句德语歌词:“E I’ve been missing you, e lo stesso te.”
从始至终我想念的都是你。
一片冰凉的雪,落在滚烫的吻和吻之间,我忍住颤抖的晕眩,变得分不清梦和现实。
我紧紧捧着凌肖的脸,用指腹蹭他眼下薄软的皮肤,摸到他血管里和自己同频的脉搏,嘴角的笑变得柔和。我像从未见过他那样仔细又认真地看他的脸,把凌肖看得不自在起来,大眼瞪小眼地又要来亲我,好叫我闭上眼睛。
每一次对视中热吻般缓慢眨眼时,都像听到自己梦呓般的祷告。我知道我对你的爱在此番天地短暂渺小如肩上落雪,嘴唇一抿也化开了,我知道的,我会爱你爱得幸福又痛苦。
今晚没有月亮和星星,仰头只能看到漆黑的夜空和被船灯照亮的茫茫雪点,周围看雪看热闹的人全都回去了,全世界似乎只剩下我们两个被遗忘在恒冬水晶球里相拥的人。
海水如同摇篮摇晃着我们,摇晃着新生儿般纯粹的爱,天地、思绪、旋转的身体和惴惴不安的心都在摇晃中安静下来。
恍惚间,仿佛又回到过去,凌肖背对着人群站在路口,无数次地朝我伸出手,掌心朝上的邀请姿态。
像听见塞壬唱歌的人类,我催生出一头扎进海水的勇气,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太失常。
反应过来时,已朝着那双伸过来的手紧紧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