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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實話,伊凡原先對前輩會答應與公事無關的邀約沒有抱有任何一絲期望,所以當蒂爾從那些不加思索地脫口而出的景點,例如咖啡廳美術館遊樂場動物園太空劇場等等等中做出選擇的時候,他樂得只記得咧開嘴露出大大的笑容, 聽進耳中的僅剩蒂爾答應的聲音,內容則在一陣如搗蒜的點頭中被忽略。
反正跟蒂爾一起不管去哪裡都好,那可是他最喜歡的前輩啊。
歡快的心情一直延續到赴約那日。即使被皺著眉頭的蒂爾嫌棄,他依然無法好好克制住自己的表情,這些年在業界訓練出來的面部神經控制能力消失得蕩然無存。
「你要繼續站在那邊傻笑的話我就自己進去了。」
「哎、別!等等我啊蒂爾前輩!」
追上領在前方的蒂爾,並且從回頭的對方手中接過一張票卷,看清楚上頭的資訊後伊凡的笑容頓時僵在臉上。
他低頭看了看手機裡聊天室中確認的地點、導航設定的目的地,皆與抬頭後瞧見的建物一致。清爽的海藍色牆面掛置著巨大的鯨鯊模型,側邊拂來的微風捎上遠處大海的氣息。郊外的水族館在上班日的午前時段人潮算不上擁擠,是非常適合悠閒地參觀的日子,作為約會的地點再適合不過,雖然大概只有伊凡單方面認為是在約會,但這並不影響他感到心情愉悅。
不過、水族館啊……
眼看蒂爾的耐心即將消耗殆盡,伊凡重新咧開笑,說著「我們走吧!」的同時伸手搭上對方的肩膀。意料之內地被一掌拍開,不過蒂爾並沒有阻止他轉而抓住後背包提把、像小學生排隊時玩鬧的行為。
不管歲數長到多大,在某些時間點仍舊會跑出孩子般幼稚的本性這點,或許永遠都不會改變吧。
展廳的冷氣驅散帶著濕氣的熱度,加上瓦數偏低的光線穿透海藍色燈罩,空間自有的氛圍讓人不自覺間放緩了行走的步調,連同歡騰的情緒也能悄悄撫平。自會合後一直處在過於好動狀態的伊凡總算是安靜下來,正專心致志地尋找潛伏於環境造景之下的小型蟹類,黑得深沉的瞳孔倒映著海草的綠以及燈光的白。耳邊終於清靜了的蒂爾踩過漾著水面倒影的地板繞至牆後,映入眼簾的是驟然開闊的空間——模擬海域的巨型缸體即使抬頭也看不見盡頭,參觀路線由低樓層往高處移動,根據入口展板的解說來看是為了可以沿路觀賞在不同深度棲息的各式生物。蒂爾不常參加社交目的過於濃厚的聚會,因此鮮少有人知曉他對深海大型魚種情有獨鍾。他很期待可以觀賞雙髻鯊和作為招牌的鯨鯊,雖然現在被入口處的一大群長手長腳甘氏巨螯蟹拖住了腳步,但他是真的非常迫不及待。
「這個看起來很好吃的樣子,前輩不覺得嗎?」
肩上再一次落下熟悉的重量。不過現在的蒂爾心情很不錯,沒有像平時那樣馬上把人甩開,連對貧乏感想的嘆氣都變得微乎其微。
「唉……所以你有找到那個超小型螃蟹嗎?」
「有!本來想叫蒂爾前輩來看,不過轉頭發現人消失了,所以找尋目標從螃蟹改成前輩。」
是把他當成什麼稀有保育類嗎?
「畢竟我認識的人裡面,像前輩一樣長得好看又會唱歌還有魅力的人沒有第二個……」蒂爾還來不及使出迴身肘擊,巴在背後的伊凡像是早有預感一般退後一大步離開攻擊範圍,笑嘻嘻地扯開話題:「前面的魚缸顏色好漂亮,是熱帶魚嗎?走吧前輩我們過去看!」
雖然遲了一點,不過蒂爾終究還是深深嘆了口氣。伊凡步伐靈活地閃過其他參觀的群眾,背著色彩繽紛的展櫃朝他揮手。蒂爾不是很明白為什麼身形比他更為高大的伊凡能在人群中如此迅速地移動、也不認為有所必要,他們有很多時間可以慢慢觀賞,就算來不及看完水族館也不會跑。
他只知道再不跟上去,又一次進入好動模式的伊凡搞不好會開口大聲呼喚,如此丟臉的行為光是想像就讓人忍不住捏一把冷汗。
還是趕快走吧。
跟偏好大型魚的他不同,伊凡似乎更喜愛於色彩鮮艷的小型魚類,大大的身影縮在相對迷你的魚缸前連按快門;也對海豹水獺等動物相當感興趣,擠在一群小孩子中一起對著高速游過的海豹歡呼的模樣找不出任何一點違和感。而他則光是蹲在中央主缸的角落盯著底棲魚種就花費了許多時間,敷在泥沙上的魟魚很可愛、夜行性的貓鯊成群堆在岩縫中睡覺的樣子讓人移不開視線。
因為各自的喜好不同,雖然是一起來到水族館但並非全程都結伴行動。不過每隔一段時間,在外側各式展間中穿梭的伊凡就會出現在蒂爾身邊,向他展示自己拍到的照片,例如對著貝類蓄勢待發的蝦蛄、藏身於海葵中的小丑魚、從沙地中冒頭的花園鰻等。
不管逛到哪裡伊凡總能在偌大的空間中找到他,即使換了樓層也不成問題,對此蒂爾感到相當不可思議。
就像是依靠本能在迴游一樣。
奇怪的念頭浮上腦海,蒂爾忍不住皺了一下眉頭,所幸注意力很快地被游進視野範圍的黑脊鯊所吸引,荒誕的想法隨即被拋諸腦後。
除了照片外伊凡也熱衷於分享新得到的知識,雖然多數冷得不行,但蒂爾不得不承認有些還蠻有意思的。
「海馬的視力很差,眼睛太開了即使可以獨立移動還是缺乏立體感,沒辦法判斷距離。」
看不見還游得慢,這種生物究竟是怎麼能在嚴苛的自然環境中存活的?
「河豚的毒素對海豚來說像是木天蓼之於貓,有興奮劑的效果,所以海豚會把河豚當成球戳來玩。」
雖然很荒唐,不過和辣椒演化出刺激性物質來做為防衛,結果反而讓某些掠食者食髓知味一樣是場美麗的誤會吧。
「多莉其實是可食用魚。」
「第一個吃熱帶觀賞魚的人類是有什麼毛病啊!」
過於荒謬的言論讓蒂爾忍不住開口吐槽,短暫游移的視線使他錯過了徘徊游動的鯨鯊在面前轉彎的瞬間,不過他並不介意花費時間等待下一次的機會,還樂得可以多欣賞一會。休憩用的石椅散佈在館內各處,方便人們調整參觀的節奏。蒂爾隨興地找了個邊角的位置坐下,後背包充當抱枕抱在胸前,慵懶地享受彷彿置身於大海的氛圍。
而伊凡則是說完話就又不曉得跑到哪邊去,神出鬼沒似地。算了,該出現的時候能找到人就沒問題了,大半天下來這方面他倒是沒有任何疑慮。
確認好手機裡的相簿有清楚地記錄下值得回味的畫面,蒂爾心滿意足地準備移動至下一個展廳。果不其然尋得指示路線後沒多久,便看見通道前的伊凡從倚著牆面的姿勢直起身、瞇著眼睛朝他抬起手。
「其實你可以先走,前面應該有地方可以坐吧?」蒂爾往伊凡瞥去一眼。在距離尚遠、對方還未注意到他時,蒂爾總覺得伊凡微彎的上背若有似無地顯露著些許疲憊感。不過此時的伊凡臉上看不出任何疲態,依舊掛著露出虎齒的笑容,邁著與他相同間距的步幅並肩而行,直挺挺的背脊讓人產生了自己誤看的錯覺。
「但我就想等前輩嘛。」令人頭皮發麻的發言無論聽幾次還是習慣不了。蒂爾的肘擊力道貧弱地打在伊凡的手臂上,引來故作委屈的哀號。他沒多加理會便重新邁開腳步,反正等等那傢伙就會一臉欠扁地傻笑著跟上來,如同平時一般。
作為水族館的招牌之一,長長的海底隧道是蒂爾期待許久的部分。方踏進海藍色的空間,飛鳥般的魟魚影便掠過頭頂,在那之上是體型更為龐大的魚與鯨徐徐優游。深深淺淺的光線打在身上,宛如自身也成為了大海的一份子。
兩側的珊瑚礁岩之間同樣有著許多生物。當色彩炫麗的海蛞蝓從後探出頭時,蒂爾反射性回過身想喊來伊凡,卻意料之外地沒有見著人影。
最後他是在洗手間前的沙發等候區找到人的。蜷起身體的伊凡一旦失去了身材高大的優勢,反倒像是個弱小的孩子。喚名無果的蒂爾拍了拍頹靡的肩膀,掌底傳來的偏低體溫讓他不自覺輕皺起眉。伊凡這才後知後覺地從摀著臉龐的掌心裡抬起頭,即使在昏暗的燈光下仍然能夠看出整張臉慘白得毫無血色,微濕的瀏海後方是未能聚焦的渙散眼神。
這是蒂爾第一次撞見伊凡如此脆弱的模樣。
他以為自己能承受那些引人不適的壓迫感。
一開始僅是胸口感到有些發沉,只要回到小型展間裡抬頭看看明亮的天花板就得以重新換氣,他還能往返於由光線所切割出的界線兩側、還能堆砌出試圖展現出的一舉一動。直到隻腳踏入被巨大人造海洋所環繞的空間,百萬噸加侖的海水壓迫身體的畫面便無法自制地流進腦海,伴隨而至的是咽喉被死死扼住的窒息感,像是被套上頸圈、試圖抓取卻只是徒勞地刮磨著皮膚;明明能夠呼吸,肋骨與橫膈膜盡責地收縮與擴張肺部,但氧氣無法輸進大腦,缺氧使得腳步游移在沉重與虛浮之間,逐漸分不清天與地。
視野模糊之際,他忍住了朝前方的光亮伸手的衝動,縮腳退回陰影籠罩的範圍之後,把自己深深藏起。
不過很快就被挖了出來。
雙手捧著微涼的礦泉水瓶,尚未完全緩過氣的伊凡神色還有些恍惚,於是蒂爾除了坐在一旁跟著喝水之外也做不了其他事,即使想問的問題和遠處的海水一樣多。
他不是沒意識到伊凡周身散發的氣息在踏入水族館沒多久後有所改變。準確來說,是變得跟「在外頭碰面時相同」。但因為說不上實際的差異所在,甚至是有種「一如往常」的感受,所以即使加以留心也沒得出結論。
而現在他終於能給出解答,那是伊凡處於「工作狀態中」的模樣。無論是拉著他前進的行為、又或者分享所聞時的笑容,都是演出來的。
現在的伊凡,才是徹底脫去戲服、赤裸得毫無防備的伊凡。
蒂爾突然不曉得該說這人演技太好,還是怪自己居然沒能看穿。
當他把捏扁的寶特瓶扔進回收桶時,總算接上線的伊凡滿臉寫著抱歉。於是在微張的嘴開口道出他不想聽的話語之前,蒂爾先一步朝伊凡伸出手,硬生生打斷醞釀道歉的情緒。伊凡的表情從茫然轉為無措,先是遲疑地看了看他的手、才顫顫地與他對上眼。
「會怕的話就眼睛閉上,我帶你出去。」催促似地又一次攤平掌心,見伊凡雖然半抬起了手但仍躊躇不定的模樣,蒂爾果斷地直接一把捉住,順著力道把人從椅子上拉起來。
「記得閉眼,有任何不舒服要講。」
「等、前輩!蒂爾前輩不是還想看嗎?」
「這還重要嗎?!」
領著他的人走得不算快,但伊凡感覺得出來頻率比平時高上一些的腳步透漏著些許急躁。他很難不去怪罪自己影響了敬愛的前輩難得的休假日,即使心裡很明白蒂爾的這份急躁感針對蒂爾自己的部分比來自於他的還要多上許多。
「你不講出來沒人知道的。」在闔起雙眼後的全然黑暗裡,他聽見蒂爾的聲音沉沉地對他說。
「又不是不知道自己演技很好。」
「好歹是現役,這種程度還是要有的。」
「還有心情開玩笑啊你!」被使勁掐住的前臂傳來血流被阻斷的灼熱感,但他卻對那烙人的溫度感到莫名心安。伊凡不確定自己略帶沙啞的謝謝有沒有被蒂爾聽見,不過照前進的步伐縮短半個腳掌的距離、還有拽著他的力道放緩了一些這幾點來看,大概是有的吧。畢竟蒂爾和他不同,在工作外的時間向來直率以對,勉強拿出的演技只能用可愛來形容。
為了維護演員前輩的自尊心,回到天空下的伊凡再一次鄭重道謝。可能是鞠躬的姿勢太過浮誇、又或者音量過於巨大,滿臉通紅的蒂爾雙手輪流往他的頭上敲要人閉嘴,一直到他笑著再三求饒才減弱攻勢。
最後一拳砸在伊凡的肩膀上,確認接收到的是一如既往的溫度後,蒂爾微不可察地舒了口氣,這才把滿肚子的埋怨撈出來興師問罪。
「有深海恐懼症為什麼不先講!水族館甚至還是你自己提議的?」
他記得自己是在對方那堆正常與不正常的提案中選擇了相對有興趣的那一個。
「我沒想到前輩真的會答應嘛……太開心就忘記了。」
「那下次只好稱你的意拒絕你了。」
「下次?還能有下次嗎?」
伊凡笑得比天頂的太陽還要燦爛,而蒂爾則是轉身就走。
「哎前輩不要直接走掉啊!蒂爾前輩!!」
2025.5.2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