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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年头一回遇上大松,是在济城二十里外的一处荒坟。
“那叫帝王陵寝——”大松纠正。
“都改朝换代多少年没人祭拜了,还讲究这些……”
总之,那已是池年下山游历的第五年,他正抄近道翻山,想在入夜前抵达济城。冬日昼短,眼看着暮色降临,偏偏天上又飘起雪花来。正当他犹豫是找个山洞凑合一晚还是再赶一赶路时,山麓一片破败的建筑映入眼帘。
目力所及之处多是断壁残垣,但仍能看出往日的气派,有盖的殿阁也还有几处。能遮风挡雪就是好去处。池年迅速调转方向,朝山麓奔去。
行至近前,池年化出人形,紧了紧棉袍的领子,才继续往里走去。看起来已经废弃的建筑,保不齐里面会有人藏身,还是小心为好。
在外游历日久,池年对人类的建筑多少有了些了解。脚下的杂草已有半人高,但仍能看出曾经是一条笔直宽阔的大道,倾颓的建筑则沿着大道延伸至山脚;道旁松柏成行,在暮色下更显高耸茂密。看来,这里应该是一座大墓,埋在此处的人不是王侯也该是将相。
池年走马观花地游览了一番,最终选择一处屋顶完好的殿阁歇下。此时屋外的雪已经如鹅毛一般,不一会儿就将他的脚印覆盖。他感受着屋里的气流,动了动手指,将墙壁上的缝隙牢牢堵住。
“既然是坟地,应该不会有人了吧。”池年犹豫片刻,还是为保暖现出了原形。他缩起身子趴在殿阁一角,闭目睡去。
“所以当我回来的时候,就看到一头红毛妖怪在我的屋子里呼呼大睡。”大松端起茶杯,悠悠抿下一口。
“什么叫红毛妖怪!再说了,谁知道那是你的屋子?”池年怒而拍桌,“我还帮你把墙缝都堵上了,可你呢?”
大松没想到那场雪会把他困在城里。那日他本是进城赴旧友之约,顺便采买些物品,谁知傍晚时突然飘起雪来,并且很快就风雪交加。
他只有一只手臂,抱着东西本就走不快,这下更是连前行都困难。无法,他只好在城里留宿,客栈掌柜还调戏说总算能同他秉烛夜谈。
大松严词婉拒了,但可能是离本体太远,他整晚都没有睡好。虽说植物修炼出灵体后就不再被本体束缚,但他三十年来仍是日日守着陵寝,就像一只被隐形的线牵引着的风筝,不敢也不愿走得太远。
听着窗外风声呼啸,他半梦半醒地捱过一夜。雪方停住,他就起身回程。积雪映得天色很亮,城门也刚刚开启。听着脚下的咯吱咯吱声,大松想到了陵寝里的那些松柏——有这层雪被保暖,它们明年一定会长得更好。不过,那些本就破败的殿阁,恐怕要朽得更厉害了。
金乌升起时,他已经能看到陵门的轮廓。同时,他还感知到了一股陌生的灵。他的本体是前朝帝陵里最大的一颗松树,树大根深,再与其他树的根系互相纠缠,因此,当他身处陵寝周边时,陵内乃至身后山上的动静,他都一清二楚。三百年间盗墓贼来来去去,妖精倒是少见。
他循着那灵的痕迹一路走去,竟回到了自己一直以来栖身的殿阁。一头毛色红白斑驳、形似老虎的妖精正四仰八叉睡得香甜。
“……”大松一时无言。他轻轻将怀中的东西放下,盘腿而坐。虽然他的灵与陵寝是一体的,这毛老虎察觉不了也正常,但在陌生的地盘睡得这么毫无防备,还是有点缺心眼了。大松决定给他一点教训。
池年这一觉睡得香甜而满足,以至于当他睁开眼看到泛着蓝光的刀时,竟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抬起脖子,一头乌发的男人用仅有的一只手臂握着刀,在他眼前晃了两下:“都快正午了,该起了吧?”
池年迅速翻身,化出人形与他拉开距离:“你是谁?你怎么在这儿?”
“这话该我问你才是。”池年顺着男人的眼神看向四周,昨夜落脚时已十分昏暗,他竟没有发现殿阁的另一侧有桌椅器具,还有一处简易的床铺,显然是有人长住的样子。
“……啧,早知道就睡床了。”“……?出去打一架吧。”
池年也不废话,先一步飞身出屋,立在雪地中。大松紧随其后,挥着刀欺身而上。
“你只有一只手臂,我也只用一只手。”池年左手背在身后,土石随右手挥动拔地而起,如墙壁般将大松阻在身前。
“土系?好身手。”大松喝道,手中蓝刀瞬间分成数百道蓝针,穿过土石的缝隙直奔池年面门而来。
“锁御系?好法宝!”池年侧身滚地,躲过蓝针的攻击,而后聚拢右掌,猛地将土石汇成一道泥龙朝大松攻去。大松见状迅速将蓝针唤回,在身前凝成一片甲胄。
泥龙狠狠撞上甲胄,铿然声中,二者皆尽碎裂,化作无数的褐色土粒与蓝色晶光,向周围飘散开来。
“好强的力量。”大松挥手,蓝色晶光在他手中重新化作刀形。
“彼此彼此,难得遇上能跟我打得有来有回的对手。”只打了两三个来回,池年显然还未尽兴,“既然是你要打架的,那就陪我打个够!”
话音未落,池年面前的地面已经长出突刺,如有生命般朝大松的方向蔓延。大松并不躲避,反而蓄力一跃,挥刀朝池年扑去。
土石飞扬,兵刃相接,惊起群鸟无数,飞入雪后晴空。
“有趣有趣!”桌上的第三个人终于出声,他的扇子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来,“所以你们打了多久?”
“打到我快把他本体脚下的土翻出来为止。”池年得意地说。
大松摇摇头:“实在罪过,我领受了三百年香火供奉,一时冲动打起架来,差点害几位帝王的坟被掘了,少不得再多守几年陵赎罪还恩。”
“你就是舍不得那荒坟。明明我最后把土都填回去了,还顺手翻了地,如今整条神道干干净净、连一根杂草都看不到,有什么不放心的?”池年转向西木,“掌柜的,这家伙难道三十年间就没离开过附近吗?”
“我也是五年前才来到济城的,这五年来,他连在城里过夜都不肯,想来一直都是如此。”西木一脸惋惜。
“你真的不同我一起出去走走吗?”池年仍不死心,“难得我们性情相投,我下山游历的那些故事,也还没跟你讲完呢。”
大松扬了扬嘴角:“我天性如此,只有留在陵寝才觉得安全和平静,也许再修炼几年,火候到了,自然就会走出去了。”
“山不来就你,你可以常来就山嘛。”西木打趣道,“大松有一位闲云野鹤的旧友,每年都会来此与他相约小酌。下雪那天,大松就是来见他的呢。他也没少劝大松,可惜大松简直是坚如磐石。”
“罢了罢了,我也时时来见你就是了。”池年翘起二郎腿,环顾四周,化作人形的妖精们正如普通人类一般饮酒吃菜,“话说回来,我要是和你一般,哪会知道这世上还有专门给妖精落脚的客栈呢?有地方能住,有掌柜的管事,妖精们互通有无,还真是方便多了。”
池年看向西木,若有所思:“不过,你是掌柜的,那主人又是谁呢?”
西木收起扇子,笑得如狐狸一般,露出一双尖尖的犬齿:“这个嘛,该你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三人相视而笑。客栈外的大街上,最后一丝积雪也已消融无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