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一
妹妹不会钓鱼。
这是柳田很早就知道的事，农忙时候兄妹二人白天顶着烈日插秧，午后和傍晚稍作歇息时，他总看到妹妹跑去池塘乘凉。
夏天太过炎热，缺氧的草鱼常常浮到水面上吐泡泡，妹妹这时就会蹲在潮湿的岸边，看那些扑腾着在水下翻涌的鱼，灰色的鳞片和肌理与粼粼的水面一起，反射着夏天最肆无忌惮的阳光，寻常的草鱼在她眼中也有了别样的色彩。
或许妹妹也想当一条鱼，柳田想，不，妹妹就该是一条鱼，就不必辛勤劳作，不必早早懂事体会生而为人的痛苦，夏日可以躲在水下乘凉，冬日水面成冰，鱼在水底游着，妹妹就和一切苦难都留有冰层的距离。
撞破她钓鱼是在夏天的余温尚未散尽的时候。只是拿了一根竹竿，绑上一根白绳，在另一头系上一根黄瓜，妹妹坐在池塘的堤岸上，认真观察着水面上的动静，黄瓜的重量把竹竿压得很弯很弯，就好像鱼已经上钩了一样。
柳田已经不记得自己那时和妹妹说了些什么，他只是替妹妹拉起都不能称作是鱼竿的东西，然后看到了在水中泡得太久，已经摇摇欲坠的黄瓜。他大抵是笑了的，大概太过幸灾乐祸惹恼了妹妹，心思细腻的女孩足足七天没理他，把鱼竿和白线塞到了屋旁的木柴下，也不理会哥哥那时教她的正确的钓鱼方法。
儿时大人们不是没带着他们钓过鱼，父母都在健在的时侯离那时都已很远。现在的柳田回想起往事，妹妹或许是会钓鱼的，年幼的她就会屁颠颠地跟在大人身后，在沟渠里挖蚯蚓和泥鳅，满身满脸都是泥巴，把它们当作饵料，晚间饭桌上多出的菜肴想必是妹妹的功劳。
她或许只是怕痛，怕世间万物所感受到的痛楚。田间野兔被扼住脖颈很痛，麻雀啄食草丛里的蚂蚱很痛，夏日将尽时死蝉跌下树很痛，削尖的木刺穿过草鱼的嘴，挣扎着被拽上水面很痛。
妹妹后来再没钓过鱼，那根被埋在木柴下的鱼竿却成了她为数不多的遗物。
早该想到的，妹妹终究不是她所怜惜的鱼，夏日的水面也不会结冰。
妹妹只是和自己一同在田间插秧，一如以往的、任何一个炎热潮湿的夏天，他们都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一直蔓延，变成没有边际的无尽夏。一方田间只有兄妹二人，柳田会替妹妹拭去脸上的汗珠，再故意用泥土蹭花她的脸。他忘不了妹妹回头时的那双眼睛，瞳孔是稍浅的棕色，在烈日下像一颗玻璃珠，透明的、浮着日光的。
夏日的阵雨一向猝不及防。正如那道雷，不偏不倚地砸落在妹妹身上，夺去了她的全部。
二
后来发生的事已经记不清晰，柳田——那时他还不叫柳田，妹妹的哥哥的灵魂随着妹妹的死被抽空了。他在田间瘫坐了很久，妹妹的身体从温热到冷却，他自欺欺人地用余温哄骗自己，反复告诉自己妹妹还活着。直到他把妹妹带回家，却发现残留的体温只是来自于过分炎热的太阳。
妹妹的生命随着夏天的结束流逝了。
他一路前行，一路北上，一直走到十王川，闯进伊福部山的雷神的墓穴。本做好了丧命于此的准备，不成想雷神竟如此软弱，软弱到发誓此后不再于他们的那片土地上打雷，向他求着饶以期逃过一死。
那时的他本无意让雷神幸免于难，只是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妹妹所怜惜的一切，想起了他们一同耕种过的那片土地，想起了那根被吊在白线上的、绿色的微微泡发的黄瓜。
于是他迟疑了，迟疑地接受了雷神提出的条件，走出被称作石屋的墓穴，走下雷神的伊福部山，沿着十王川的堤岸，慢慢又走回了和妹妹在一起的家中。
妹妹一如他离开家那样，闭着眼睛，穿着插秧时的棉麻布衣，围着米色的三角头巾，静静躺在那里，好像只是睡着了一样。雷神大抵已经履行了他的承诺，保护着妹妹的尸身，已经结束的潮湿的夏日没能侵蚀她，恍惚间看到妹妹睁开眼睛抹去额头上的凝结成盐粒的汗珠，走到身前责怪哥哥这么晚才回家。
夏天结束了秋收仍未开始，此时本该是他们一年中为数不多的清闲时刻，会在傍晚去后山看还未消散的萤火虫的点点星光，妹妹应当是很喜欢的，但她不会把这星光裹在棉布织成的袋子里揣走，长久地让它们停留在身边。或许看着萤火虫的光逐渐黯淡对她来也说是痛苦的。
但是妹妹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无声宣告着自己的死亡。他走上前去，握住妹妹冰凉的手，或许交叠的两只手传达到了些微的心意，日立的上空从此不会再有雷声，不再有生命随着雷声而流逝，第二年将会因着雷神的作为而倒下的后山的某一棵树，连着树上栖息的鸟的族群，断裂的生命延长线被接续上，它们与后代都拥有了很多很多个无尽的夏天。
柳田连妹妹的冰凉的触感都没能拥有太久，他在那里坐着，紧握着妹妹的手，用眼神描摹已经看过无数次的少女的脸，但一瞬间眼前的一切都消失了，连接生者与死者的菊理媛命之神的恩赐到此为止，回过神来手中已空无一物，妹妹化作一束光流淌进了转世的长河，一方天地中从此只剩下他一人，也不再有雷声替她追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