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手机持续震动着,在来电铃声响了数十遍后,床上的人终于有了反应。
越发胀痛的脑袋像回南天里被湿气笼罩的暗室,韩诺亚用掌根按压着太阳穴,一点点向床沿蠕动身子,却怎么也探不到响铃的手机。他不耐烦地啧了一声,随后铃声识趣般停了下来。
他翻身将被子捂得更紧,床单上陌生的柔顺剂香气却在这时袭入鼻腔。韩诺亚猛然睁开眼睛,忍着痛坐起身,四周是与自己家截然不同的木质装潢。将被子全部掀起,看着身上宽松的成套运动装,他用力抹了把脸,带着沙哑的嗓音蹦出几个字。
操,完蛋了。
十二月将至,为了收尾项目、冲刺业绩,部门间往往会组织员工聚餐。部长喝得满脸通红,在餐桌中央大放厥词,韩诺亚腹诽着,却自觉地为对方续上酒水,同时不得不在部长的监视下,把自己的杯子递给下属斟齐。
身旁的社员是上个月才入职的,木讷地坐在韩诺亚侧边,连代理都不敢对视的人,更别说转头直视科长。于是导致即使韩诺亚对他使了好几次眼色,社员仍低头为韩科长倒酒,而部长看到韩诺亚满得快溢出来的酒杯,便开始新一轮的劝酒。
虽然在社会生活中摸爬滚打几年,韩诺亚的酒量有所提升,但也仅是跨了一小步。第二瓶烧酒逐渐见底,胃脏的灼烧感愈发强烈,韩诺亚死死地捂住杯口。管它什么职场生活酒桌文化,要是再多喝一口,准会立马倒在满是油渍的桌上睡到天亮。回家,得回家再睡。他扶着桌子站立,极力撑开眼皮,趁部长垂头醒酒时拎起大衣和围巾向门口走去。
“诶,韩科长!你去哪儿?”
“我……我去卫生间。”
没等部长回应,韩诺亚加快了步伐。踏出大门,冷风吹得他脸颊发僵,他站在原地撑着膝盖晃了晃脑袋,而后才慢慢走向马路边。
手指抵着眉心,韩诺亚回溯至此,记忆戛然而止。
他将酒桌上的人盘了个遍。同期?下属?虽然今后会被称作“那个沾了酒就得让人收拾烂摊子的家伙”,但好好道个谢,再请一顿饭也许就能翻篇,大不了以后多把活揽到自己身上。万一是部长……嗯,不可能有这个选项存在。
几经挣扎,韩诺亚怀着祈祷的心下了床,将脑袋紧贴房门,听了半分钟也没听到有什么动静,他缓缓转动门把手,光着脚走出房间。
迎接韩诺亚的只有空荡与寂静。
且不提门外空无一人,这个家甚至连沙发都没有。搞什么,给我送来民宿了?但润唇膏、分装着维生素的药盒,还有用夹子密封处理的坚果零食,都被放置在餐桌的最里端。充满活人味的物品,分明应该是谁的家。
然而此刻不是四处侦察的时候,一想到以宿醉后的模样,与随时有可能回家的主人面面相觑,韩诺亚打了个寒颤。蹲下穿皮鞋的时候屁股生疼,腰也开始作痛,但他顾不上那么多,捎起搭在木椅上的外套,连自己被换下的衣服也没心思找,匆匆离开了那个是非之地。
韩诺亚花了一个周末也没能完全缓过来,转眼又得拖着疲惫的身躯上班。如果世界末日要挑个日子,那必然定在周一。不过比起身体上感到的委顿,心理上受到的劳累更要严重一些。
他难得提早半小时到工位打上卡,对陆续上班的部员主动予以亲切的问候。
“早上好。周五有安全到家吧?”
对于韩科长陌生的开场白,部员们虽然心存疑虑,但都老实地回应了他。
“嗯,安全到家了,韩科长呢?”
部员们的反应似乎对那晚的事一概不知,韩诺亚正纠结着要不要撒个谎,此时不远处的自动门开启,同部门的唯一朋友赵科长拎着包进门,接着一如往日地走近韩诺亚与他击掌。韩诺亚顺势握住赵科长的手,把他拉到一边。
“你搬家了吗?”
“啊?”
“周五晚上是你把我送回你家了吧?”
朋友啊,拜托点个头say yes吧。即使韩诺亚知道概率为百分之一,他仍这么祈祷着。
“胡说些什么呢,喂,韩科长,你不是偷偷溜了吗?害得我们被部长那只老狐狸多灌了几杯。”
“我……那你们走的时候也没看见我吗?”
“我们?那天好像一点多才散场,街上都没什么人了。”
见韩诺亚眉头紧锁着,脸色越来越难看,赵科长瞄了眼身后的部员,勾上韩诺亚的肩把他带到茶水间。诺亚啊,你还好吗?韩诺亚不记得那天赵科长问了几次这句话了,他始终作不出回复。他突然想起地毯旁那双条纹拖鞋,似乎比自己的要大上一圈,屁股和腰仿佛重演般隐隐作痛。
本就完蛋的猜想踏上了更绝望的路。
“去天台不,”韩诺亚面如死灰,单手撑着吧台,紧紧闭上了双眼,“想来根烟了。”
韩诺亚想,也许莫名在陌生的空间醒来,就是对他那晚提前逃走的惩罚。
和男人一夜情也没什么啊,现在社会如此开放,反正我也不是直的。而且还给我换好衣服,家里看上去是每天都会打理的类型,极大可能是一位干净体贴的人。能和我上床,对方当然零损失,万一他恰好长得是我的菜,对我来说,这指不定还不能称得上惩罚。
但问题在于……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把自己哄着哄着,他又开始揪着头发无声地抓狂。然而韩诺亚根本不会抽烟,替代一根烟的时间,他决定下楼买几杯咖啡,就当弥补自己的不义之举,免得今后有更坏的“报应”落到头上。
韩诺亚站在自助点单机前,按照同事们平常的偏好,将饮品一一加入购物栏,在刷卡付款前把自己的冰美式换成了热可可。
“没睡好吗?”
声音是在韩诺亚等待取凭条时从右侧传来的。起初还以为是哪对情侣的对话,身旁的人似乎因得不到回应,顿时停下点单的动作。韩诺亚瞟了眼在隔壁机子前悬空的手,关节覆着淡淡的红,余光瞥见那人穿着灰色的棉服和一件带有荧光黄的外衣。
相同的问话再次传来,那人向自己靠近了一步,甚至音量变大了些。没睡好吗?扭头的瞬间,韩诺亚终于看清楚了,晃眼的黄原来是巡警支队马甲上的反光条。
厚重的棉服在那人身上却不显臃肿,因为体格大、个子高,里头的西装式制服也如私人定制般合身挺立。店内的顶光照向对方深蓝色的帽檐,在额头落下阴影,反而衬得五官更为立体。浓眉下的双眼因带着笑意而显得圆滚滚,但不知怎的,却能一下子想象到他收起笑容后不怒自威的模样。
现在的人民警察都如此深入群众、关怀民生吗?
见韩诺亚仍默不作声,巡警舔了舔嘴唇抬起眉头:“因为看起来没什么精神才问的,不方便回答的话实在打扰了。”
什么也没有下单,巡警解释后匆匆地离开了咖啡店。韩诺亚看着巡警在日光下的背影,抿着唇将凭条越攥越紧,直到手中的纸张不再发出沙沙的声响,他终于下了决定。
他推门朝巡警的方向走去,奈何对方已阔步渐行渐远,韩诺亚只好小跑起来。明明感觉离他出门没过多久,怎么这人如此难追。该死的有氧运动。
谢天谢地的是,巡警突然停下了脚步,他借着废旧店铺的玻璃门的反光,将领带往中线调整,随后摘掉警帽,把头发往后捋了几把。在巡警准备重新将帽子戴上的刹那,韩诺亚向着他大幅度地招了招手。
“那个!”
听见韩诺亚的叫喊,巡警转身,几缕刘海自然地垂落下来,在冷空气中的呼气化为白雾缭于面前。无论被问多少次人生电视剧是什么,都会回答鬼怪的韩诺亚,此刻只有一个想法。
哇,超他妈性感。
跟鬼怪大叔只差一件及膝的大衣,但利落的警服反而更显诱惑。他发誓绝无对人民的公仆产生过任何非分之想,至少在今天之前。
韩诺亚自诩自己最大的优点是不做会让自己后悔的事,假如方才继续踌躇,感觉会后悔半年,不对,这种程度得后悔上一整年。干得好啊韩诺亚,还好赶上来了。
“你好,虽然初次见面,如果可以的话……能把你的联系方式给我吗?”
缓缓放下拿着警帽的手,巡警微张着嘴歪了歪头,偌大的疑惑快要沿着倾斜的眉毛滑到地上。韩诺亚读懂了他全写在脸上的内心活动。这人刚还对我不理不睬的,现在是在干什么。很明显他是这样想的。
“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想跟你交个朋友。”
“打110就好。”
“嗯?”
什么啊,这是要闹哪出?喂,警察同志,刚刚在那儿先搭话的人可是你。韩诺亚以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无言地看着对面的人。身边经过几双行人,巡警的神情渐渐变为在咖啡店里的模样。
“好了,不开玩笑了。”继而他把一串号码报给韩诺亚,“能记住吗?”
仍未从刚才突如其来的捉弄中抽离,韩诺亚一个数字也没听进去。他点开拨号键盘,把手机按在巡警的胸前:“记不住。”
还好对方立即托住了它,否则要么以这个姿势尴尬地僵持,要么松开手等手机尴尬地坠落。总之不会有自己讪讪拿回手机的可能。
“拨通了再走。”
掏出揣在口袋的手机,把来电显示给韩诺亚确认后,巡警戴上帽子,搭着帽檐抛下一句话便离开了。别忘了回去拿咖啡。
……到底把我当成多健忘的人了?
韩诺亚对着通话记录的最上端发呆,愁了一天却不知该如何打招呼。也不是总是盯着看,只是每当在工作中得以空暇的时候,就会想起那串号码。下班回到家也对着信息框打打删删,最终无奈地放下手机,仰头瘫倒在沙发上。
叮——手机来信提示乍然响起,韩诺亚漫不经心地垂眼一瞟,即刻坐直了身子。第一次发现余音拖得极长的通知声这般悦耳。
-你好,我是南艺俊
南艺俊,南艺俊,感觉连名字也很帅气的话是不是没救了。
-如有紧急情况,可以随时打给我
对着这话,触发了手表的心率过高提醒是不是没救了。
-当然,打110更好
啊,哈哈,救回来了。
-知道了警察同志
-我叫韩诺亚
-嗯
嗯。什么意思。嗯?但凡回点别的,韩诺亚还有信心可以顺着扯下去,但单单一个“嗯”字是什么意思?真是个厉害的人物,轻而易举就能彻底切断聊天的后路。我说了什么来着,啊,没别的意思,只是想交个朋友。
好吧,我是来交朋友的。韩诺亚把它当真经,在心里反复默念,说得多了差点儿自己都信了。朋友交没交成不清楚,倒是结识了个有点奇怪的人。
2.
距离互通姓名已经过去快两周了,南艺俊的号码在最近通话的页面中一格格下移,最后逐渐出框。韩诺亚也没想出有什么事由可以光明正大联系南艺俊,只是让他静静地待在通讯录里。一面之缘的关系,他不知是否能随意说些什么。
周末的午后,韩诺亚艰难地睁开了眼睛,发出翼龙般的声音后伸了个懒腰。自从那晚喝断片,韩诺亚推掉了所有周末的聚餐。是时候戒掉酒精这玩意儿了,虽然这是他第九十八次这么说。韩诺亚想,也许等到第一百次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酒精会自动从他的世界消失。
又想到那晚的事了。
本想当没发生过,反正记忆全无,没差。但韩诺亚愈是装作豁达,便愈在意,不快的思绪霎时充塞大脑。我不记得也就罢了,万一……万一真给他一个人偷偷爽完了,这不公平吧!且不说我们到底有没有发生关系,诶不是,他谁啊,擅自把不认识的醉汉带回家关一晚上这合法吗?我得去找南艺俊报警吧?
南艺俊的脸刚从脑海里跳出来,手机忽地响起铃声,韩诺亚接听后,电话里的人先是一声惊呼。韩科长,你居然能在周末这么快接电话,关键时刻还得靠你啊。通话内容总而言之是,整个部门能在今天回公司找到那份重要文件的人,只有韩诺亚一个。
快速洗漱完,换上一身如地狱使者般的all black,担负着重大使命的韩诺亚走向玄关。可接连按了几次把手仍是空转,大门始终紧闭着。他这时才想起这电子锁前几天就有些接触不良的问题了,但因为工作耽搁了更换,这会儿出的差错并非突发事件。
拨打物业却没人接、呼叫朋友却手机关机的现实,即使赤裸裸地摆在眼前,韩诺亚也不愿相信。当初因为麻烦没加群,如今想在群里要个开锁师傅的电话都无法实现。李代理啊,怎么办,感觉我也靠不住了。但想到这场合约关系到整个部门的业绩,责任感再次猛地支起,情急之下,他想起有人说过的一句话,拨通了电话。
“喂?”
“你现在有空吗?能来救命吗?”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韩诺亚听到电话那头发出椅子划过地面时发出的刺啦声,随后不知何处在哐哐作响。
“我……那个……我被锁住了。”
“锁哪儿了?”
“家里。”
“谁家?”
“韩诺亚家。”
把住址发给南艺俊,不到半小时门铃便被按响,随之传来他日思夜念的声音。诺亚,是我。召唤南艺俊不需要吹灭那簇跃动的火苗。
虽然南艺俊说让他断完电后坐着等就行,但韩诺亚还是乖乖蹲在门前,有一下没一下地跟南艺俊搭话。怎么来得这么快,口渴不,这门锁难弄吗,要不放点歌给你听。你当巡警多久了,前几年毕业吗,那你是不是跟我同龄,好巧,我们居然是同岁的朋友。你喜欢红豆鲫鱼饼还是奶油鲫鱼饼,啊,红豆,那甜品喜欢吗,哦,喜欢吃辣的啊。
韩诺亚仍保持着下蹲的姿势,一手搭到膝盖上,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抠着地板。在一来一回的对话中,门“咔嗒”一声毫无防备地向外打开。先看到南艺俊露齿的笑容,再瞧见他穿着便服的样子,韩诺亚瞪大了双眼。还没反应过来,南艺俊先开口了。
“我今天休息。”
韩诺亚仰视着边说话边摘下手套的南艺俊,见他吸了吸鼻子,才注意到他泛红的鼻尖,猛地站起来,不顾久蹲后起身的眩晕感,韩诺亚上前拉过南艺俊的手。
“怎么没穿外套就来了?”
“没事,里面也挺保暖的。”
虽然自己在冬天常常手脚冰凉,但触碰到南艺俊的瞬间,感受到了更甚的寒意,他皱着眉撇了撇嘴,骗人。
紧紧握住南艺俊交叠着缩在一起的手,试图尽可能地将自己的热量传递给对方,虽然根本裹不住南艺俊比自己大得多的手掌。就着别扭的姿势领南艺俊进门时,韩诺亚听到身旁的人噗嗤笑出声来。
“感觉现在差一副手铐。”
如触电一般,相触的每一寸肌肤都麻酥酥的,韩诺亚松开手,却被南艺俊一把反握。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南艺俊咧嘴笑着,感觉掌心的温热一下子涌向脸颊。
他轻咳了声,强装镇定,顺着南艺俊的话说:“我要是有手铐,第一个就把你关起来。”
“做好事也要被逮啊,诺亚警官?”
看着侧身弯下腰凑近的南艺俊,韩诺亚的视线不得不飘向别处,他抽开了手,故作轻松地走向餐桌旁,拿出水杯给南艺俊接了杯温水。
完全被南艺俊骗了。表面长得跟兔子一样纯良,实际上完全是狗。一只野狗,不对,是警犬。回想初见那天也是这样,南艺俊好像很爱逗人玩,倒不是讨厌,只是莫名有种输了的感觉。不知道为什么在这里产生了胜负欲。
南艺俊接过水后随着韩诺亚坐到沙发上。
“我刚喊了师傅,等下会上来安装新锁。”
“谢了,这种事应该我自己来联系的。”
“可你不是打给我了吗。”
意思是,被揭穿了自己根本联系不上开锁师傅的事实。然而应付这种情况,韩诺亚可以脸不红心不跳地把矛头指向对方。不是你说的吗,随时打给你,我可是第一时间想起了你呢。还掺杂了一丝显而易见的谎话。
“诺亚啊,做得好。”
哦?我预想中的反应不是这样的啊。这时候不应该有点害羞吗,不应该尴尬地抿一口水吗,怎么是扬起嘴角直视着我。又是什么时候称呼得这么亲近了。喂,别再盯着我看了,南艺俊。
正想着如何自然地回避南艺俊的目光,救星般的门铃响起,韩诺亚弹射起身,快步逃向大门。师傅在玄关娴熟地操作着,没过多久便将电子锁安装完毕。临走前,替代研究说明书,韩诺亚在师傅的帮助下成功录入了指纹。等师傅离开后,他对靠在鞋柜上一齐监工的南艺俊抬了抬下巴。
“要不你也把指纹录进去?”
“我的?”
瞅见他疑惑的表情,韩诺亚脸上挂满了笑容:“万一我以后在家出了什么事,你就不用破门而入了,多方便。”
“不怕我是坏人?”
“就你还能干什么坏事,警察同志。”
“谁知道呢。”
南艺俊绕过韩诺亚走向门外,蹲下收拾起刚才用过的工具,韩诺亚低头盯着他的发旋,过了几秒蓦地对上南艺俊的下目线。
“这么快就把我当家里人了?”
“我可没这么说,是你非要这么想的。”
很好,韩诺亚,这次稳住了。
南艺俊轻柔地哼笑了一声,没再回话,利索地将地上的东西全部整理到工具箱里。他提着箱子起身时,韩诺亚把家里衣柜中最大码的外套递给他。
“不用,我开车来的,很快就暖和了。你出门去哪儿,我送你。”
靠,南艺俊不提差点忘了今天的正事。因为门锁耽误了时间,韩诺亚没有拒绝,跟着南艺俊下了楼。公司离家不算远,车程十多分钟。南艺俊似乎没有开车听歌的习惯,韩诺亚只好用对话打破沉默。
“你住在这一片区吗?”
“以前是,不过前几天搬家了。”
“搬到哪儿了?”
“东区那块,往反方向搬了。”
“那你还来得这么快。”
“今天运气特别好,一路遇到的都是绿灯。”
“那你以前住哪个小区?”
“怎么比我还像警察,人口普查?”
韩诺亚瞪了他一眼,把视线移向窗外。好好好,不问了。车辆停泊在公司楼下,韩诺亚解开安全带,拿上后排座的外套下了车。在车门关合前,他伸手把住门框弯下腰。
“谢谢你,艺俊啊,改天请你吃饭。”
改天的意思不是客套的约定,而是表明人情总要还,但不能是今天。因为韩诺亚不知道,如果今天就还了这份人情,下次又得找多久的借口,才能跟南艺俊再次见面。
还好南艺俊没推脱,只是笑着应了声好。
3.
虽然和南艺俊的联系频率并未增加丝毫,但在公司附近跟他碰面的几率却大幅地上升。怎么以前从来没有注意到有这样的人物。仔细想来,也许是因为之前总是步履匆匆,而如今却有意在踏入写字楼前放慢脚步,在熙来攘往的路人之中,精准地将目光定格于南艺俊身上。
艺俊啊。偶尔会这样喊住他,隔着人流。等他靠近,韩诺亚便会从大衣口袋里拿出早已捂热的暖宝宝,放在南艺俊手里。有天寒暄了几句,才留意到正在远处等待南艺俊的巡警后辈,韩诺亚带着歉意,对他说下次一定记得多带一个给他,却被南艺俊打断说,不用,他特别抗冻。
电梯未到,南艺俊仍站在楼外,韩诺亚透过落地窗望出去,不知后辈对他说了什么,惹得南艺俊一拳打在后辈的手臂上。后辈只是笑着捂住手臂,又看着南艺俊的眼色回归于严肃。
这周是入社以来最忙碌的日子。好不容易在提前整理好的文档里得以歇脚,转眼又在望不见头的会议行程中晕头转向。连轴转了好些天,部门最重磅的项目才总算顺利收尾,韩诺亚想,自己的黑眼圈大概已经掉到了下巴。
刚放下靠背打算小憩片刻,让大脑强制关机,社员敲了敲韩诺亚的挡板。
“韩科长,外面有人找你,他说是警察,需要问你一些事。”
警察?都说了大人不要在小孩子面前说什么不听话就让警察抓走的话,以至于现在听到这两个字,即使什么也没做错,紧张感也会莫名地冒出来。但一旦把它和南艺俊挂钩起来,那一切另当别论了。心跳加速是因为紧张还是期待,我自有分辨。
“韩科长……你没惹上什么事吧?”
“科长你可千万不能干坏事啊,我们部门没了你真的转不了。”
一个两个的说什么呢。无视在各个角落里蹦出的发言,韩诺亚站起将躺椅收回,没踏出几步就被代理喊住。韩科长,门口在右边。甚至贴心地用手指指明了与韩诺亚当前路径相反的方向。
李代理,你是觉得我不知道吗?当然没把这话说出口,韩诺亚借着会议室的玻璃窗,迅速地捋平微微翘起的发丝,边走边将领口翻起又折下。本想去卫生间对着镜子好好整理仪表的,这下只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努力扮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刚出门就发现南艺俊提着两袋东西,倚在自动门旁,低着头一只脚尖点着地面。你怎么到这儿来了?听到声响,他先抬起一只眼,而后倏地抬起头,瞳孔亮闪闪的。像一只看见主人的狗。
南艺俊拎着袋子向韩诺亚走得更近:“来例行公事。”
“什么?”
“给我们辛勤工作的韩科长买咖啡。”
“你今天不是休息吗?”
“嗯,本来想去趟超市,但走着走着想起你了。”
所以特意从家附近跑来公司找我,只是因为想我了吗。无法判定南艺俊说这话有几分真心,韩诺亚只觉得自己耳根有些发烫,他没有接话,转移了话题。
“你刚才吓到我们部员了,说什么警察呢……还好没穿制服来,不然他们得以为我要直接进局子了。”
“韩科长平时坏事干多了吧?”
“我就没见过我这么正直守法的。”
“这么乖呢。”
说罢,南艺俊笑着将手掌覆在韩诺亚头发上,轻缓地抚摸着。他顿在原地,开始频繁地眨眼。哪有狗摸主人头的道理的,但感觉……好像还不赖,难怪小狗喜欢人类这么做。韩诺亚始终没有让南艺俊把手移开,直到隔壁部门的社员打着电话出门,他才往旁边跨了一步,与南艺俊拉开距离。
他装作没看见南艺俊顿时暗下的眼神,将身子向后仰,隔着玻璃门朝内左顾右盼。万一有人抓到我跟无关人士在公司里调情,不对,这算什么调情,我们只是正常的肢体接触,再说了,这比社内恋爱好多了吧。韩诺亚腰杆子直了几分,回头看向这只耷拉着耳朵的警犬。
“你买这么多咖啡干什么。”
南艺俊将牛皮纸袋递给他。跟他们分着喝吧,说是你请的,还有这个,只买到最后一份,你自己吃。韩诺亚把袋子打开一条缝探过头去,里面装着的是自己一直想尝试的甜品。开在热门商圈的店铺,工作日门前也满是排队的人,加上每天限量贩售,他早就断了去探访的心。南艺俊是怎么知道我喜欢吃甜品的,原来他和我如此心有灵犀啊。
“不要因为吃了这些就不吃晚饭。”
“知道了。”
“对了,这周六有约吗?”
“没,怎么了?”
“上次说的那顿饭还作数吧?”
在附着雾珠的表面擦出一道水痕,对着镜子做睡前护肤仿佛是上辈子的事情。又是什么时候眼尾长皱纹了,因为最近笑太多了吗,上班不可能有笑的理由啊。韩诺亚将乳霜涂抹在眼周,啧,都怪南艺俊才笑的。
昨晚睡觉前南艺俊连着发了好几条消息。我明天去接你,明天好像会很冷,诺亚要多穿点,穿成紫菜包饭也没关系,早点睡,晚安。他把选择权交给南艺俊,说他负责最后结账就行,但没想到南艺俊到现在也不愿意把目的地告诉他。
韩诺亚站在敞开的衣柜前,略过占比九成的黑色衣服,在浅色系的角落游移。毕竟是第一回正式地面对面独处,得穿得好看一些吧。直到几年前还是注重打扮的类型,但步入职场后,为了缩短上班前的准备时间,他总是随手拿过一套看得过去的衣服便穿着离开了家,偶尔心情好的时候,才会打扮一番。
收到南艺俊说准备到楼下的短信,韩诺亚将头发半扎起来,在米白毛衣外面披了一件深灰的大衣。出门前,他还是围上了买回家却从来没戴过的浅蓝围巾。因为两次见南艺俊穿私服都是蓝色系,直觉告诉他,南艺俊今天还是会那么穿。
手腕,呲呲。耳后,呲呲。衣服里头,呲。头发上空,呲。最后对着自己里里外外喷了十下香水才出门。对韩诺亚来说,如果不能让对方察觉出来的话,就没有喷香水的意义了。
“怎么这么可爱。”
坐上提前开了加热的副驾,南艺俊跟想象中一样穿着深蓝的夹克,却没有跟想象中一样问起香水的事情。从小到大被夸赞过多少次外貌,比起帅气,更多人说的是漂亮。起初还做着王子梦,后来不记得谁先喊他公主,听得多了,韩诺亚也逐渐接受了。我可是公主啊,我天生就这么漂亮,面对朋友说出这样的台词变得信手拈来。但是可爱?不对吧,我跟可爱相去甚远诶。
“我?”
“嗯,诺亚,你。”
“哪里可爱了。”
取下围巾对折叠好,韩诺亚避开南艺俊持续笑着望向自己的视线,直直地看着前方,拇指点了点南艺俊搭在扶手箱上的手肘。
“快开车吧,我饿了。”
韩诺亚有信心能出一道十年之内没人解得开的问题。提前好几天问我有没有时间、独自安排好地点却一直对我保密的南艺俊,究竟带我去了什么地方吃饭?提供三个选项。一、伴有钢琴音,两个人可以切着牛排,优雅地品味高脚杯里的葡萄酒的高级西餐厅。二、开在小巷深处,往往会以稍暗的暖光营造氛围感,装修精致摆盘漂亮的创意料理店。三、部队锅店。
在跟随南艺俊走进充盈着热气的铺子,耳旁环绕着人群的对话声之前,韩诺亚甚至一度以为要空腹进入对街的咖啡店坐一晚上。嗯,答案是第三个。
“来了?位置在那儿。还是老样子对吧?”
听到南艺俊嘱咐“这次就放一点点辣”,店主重复确认了两遍才去打单子。他又跟着南艺俊,走到店铺最里面的座位坐了下来。原来南艺俊说的吃饭,是真的单纯的字面意思上的吃饭啊。我看上去是不喜欢部队锅的人吗,怕我不来还是怎么着,来这儿吃饭有必要保密吗,我还以为……
“在想什么?”
“什么都没想啊。”
话音刚落,店主端着锅摆上了桌,思绪被锅底浓郁的香味打断。姨母,这里两碗饭。喝下第一口汤,再把午餐肉和泡菜一齐盖到一勺米饭上,感到体内的寒气都被驱散了。完全是名店呢,南艺俊,这样的好地方怎么现在才告诉我。南艺俊又发出低沉而短促的笑音,夹了块肉放进韩诺亚的碗里,多吃点,诺亚啊。
配着部队锅,一碗饭很快消灭完了,好像胃口很久没这么好过了。他还想追加点什么,但面对的南艺俊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放下了筷子,手肘撑在桌沿,手背托着脸看着他。
“你吃饱了?”
“再加一份生拉面怎么样?”
声音是同时响起的。果然,南艺俊和我同心一体,啊不对,是一心同体吗,不管了,反正总有人是混着说的吧。南艺俊抬起手向店主示意,在姨母来之前,问他要不要来一瓶烧酒。冬天、部队锅、烧酒,怎么看都是绝配,但是……
“不了,我戒酒了,本来也不太喜欢喝。”
“戒酒?为什么?”
该怎么跟你解释呢,艺俊啊。
“因为酒精害人不浅。”
一言以蔽之的话,是这个意思。生拉面被店主直接投入锅中,蒸气笼罩在韩诺亚面前,他看不清南艺俊的表情,只听对面的人平淡地回了句“是吗”。
可惜生拉面没有吃完,胃已经塞不下任何了。拿着账单起身,韩诺亚拍了拍肚子:“是不是不该追加的,小肚子都出来了,完全摆烂了今晚。”
“不是很可爱嘛。诺亚怎样都漂亮。”
“就算我变成多利爷爷也漂亮吗?”
“多利爷爷是什么?”
看见南艺俊瞬时摆出的八字眉,韩诺亚笑出了声。他好像忽然明白了南艺俊为什么要带他来这里。卸下所有负担享用一顿晚餐,把劳累扔进嘈杂的人群里。其实这天真的很冷,首尔突如其来的寒潮,气温骤降为零下。如果在户外多待一会儿的话,也许耳朵和脸颊都会被冻僵,但是在暖呼呼的锅前偷偷注视着对方,聊一些无关痛痒的话题也变得有趣。
和南艺俊并肩走出饭店,韩诺亚把脸往衣领里埋得更深。
“啊,全是部队锅的味道,香水白喷了。”
“今天还喷香水了?”
“南艺俊你居然不知道?我可是特意喷了好几次才出门……”
话还没说完,南艺俊上前凑近韩诺亚,往他的颈侧嗅去。鼻息洒在韩诺亚敏感的皮肤,他缩了缩脖子想往旁边躲,却被南艺俊一把拉住凑得更近。艺俊啊,感冒了吗,鼻尖都碰到脖子了。
“这下闻到了。”
“你这嗅觉可当不了警犬。”
“那也太可惜了,只能区区当个小巡警了。”
4.
首尔下初雪那天,韩诺亚没能亲眼看见雪。南艺俊发了一张照片给身在釜山的他,不知不觉中和南艺俊已是每天都会联络的关系。照片是巡逻途中拍下的,踏在积雪上的警靴,画幅上方两排脚印嵌在雪地里。
结束商务会议回到酒店早已过了饭点,韩诺亚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一盒泡面和一颗三角饭团,吃了几口,他走到窗边,将手机贴着玻璃,拍下窗外的海景。他平时很少随手拍照记录,只是想起南艺俊的家乡临海,用夜海回复了那头的雪。
-回到酒店了?吃饭了吗?
-冷不冷
-不冷,这次真的穿成长条紫菜包饭了hh
-做得好,诺亚不要感冒了
-明天什么时候回来
-想我了?
很长一段时间,未读的标识停留在对话框旁。等韩诺亚洗漱完出来已是凌晨,将头发吹至半干的状态,南艺俊的视频通话在这时响起。先是一片漆黑,接着嗒的一声变得光亮,南艺俊低着头的侧脸出现在画面正中央。
“在干什么?”
“刚下班到家,等我换双鞋,很快。”
“你就不能晚几分钟打。”
“想你了。”
南艺俊抿着嘴,将下唇撅起,一副委屈的神情。两人之间隔着不可跨越的荧屏,可见到南艺俊抬眼看向镜头的瞬间,韩诺亚分明有种被屏幕内的人紧紧拥抱住的感觉。艺俊啊,我也想你了。韩诺亚把下午启程的车票改到了白天,只希望快一点,再快一点,将通话中没说出口的话,亲自告诉南艺俊。
第二天一早出了车站,在路边随手打了辆出租车,提着行李走在公司附近熟悉的街道上。昨晚未及时清理的积雪变成了冰壳,韩诺亚打了个趔趄,再次迈开急促的步伐。虽然知道辖区派出所的位置,但他一次也没有踏入过,因为想南艺俊的时候,他总会出现在自己眼前。简短的信息、带着鼻音的电话、哈着白气站在楼前的南艺俊。
其实不止一次想过,南艺俊难道真的是鬼怪吗,懂读心术,会瞬移。
把行李箱贴着墙放在派出所门口,韩诺亚推开了门,屋内的暖气集中地扑来。穿着制服的人齐刷刷地望向他,南艺俊不在其中。您好,需要帮助吗?站在原地环顾了片刻,离门口最近的警员先走来向他问好,却在与他对视后,倏尔瞪大了眼睛。
“哦?您又来啦。”
又?什么叫又来了?我什么时候来过这儿?韩诺亚蹙着眉歪了下脑袋,还未开口反问,警员接着说:“那天晚上不是我们副队把你带进来的嘛。”
副队。韩诺亚曾经听过,那个总是跟着南艺俊一起巡逻的后辈这么称呼他。他顿时感觉有些耳鸣,身旁警员的话没有停下的意思,可声音却越来越微弱。您喝醉了非缠着他不放,一直说这里好冷,所以副队只能……
“呀!”身后突然传来谁的喊声,警员吓得一哆嗦,曾打过几次照面的巡警后辈匆促地赶来,把警员扯到一旁。“还在这干什么,没收到消息吗?”说罢,他向韩诺亚点头示意了问候,在他推着警员转身离开的时候,韩诺亚跨步上前抓住他的手臂。
“不好意思,我们得执行公务。”
在拒绝沟通的话语下,连南艺俊的“南”字都没能问出口,韩诺亚松开了手,泄气般垂落。
冬天到底有什么好的?
人们期盼着初雪和圣诞,街道上播放着相同的颂歌。然而韩诺亚对着摩擦后的手掌哈气,吸了吸鼻子,心想着雪怎么还不停。雪融化的时候比落下时冷得多,随处可见的冰面,有时交通因此拥堵,为了不迟到,提前半小时在寒冬中起床是迫不得已的事情。
放弃追求美的穿搭,他不得不把自己裹成熊的模样,但熊可以冬眠,他却不能够。在路上,自己的与路人的羽绒服面料擦过,“唰”的一声,有种世界缩小了的幻觉。好像每年入冬的时候都会来一场感冒,鼻子堵着闻不见味道,吃什么也胃口全无。在冬天里连照顾好自己都是件难事,怎么到处都是期盼能在槲寄生下接吻的人。
不要在冬天陷入爱啊。韩诺亚曾是这么想的。
然后,在讨厌的冬天,韩诺亚喜欢上了一个人。说起来仿佛戏谑一般,却在短短一个月的时间里,付诸了比想象中更甚的真心。
会因为没能和南艺俊一起看初雪而感到遗憾,希望雪快点再下一场。通勤路似乎也不那么难熬了,光是想着今天路上会不会遇见南艺俊,时间便一下子消逝。
没有比得到南艺俊的称赞更容易的事情了,就算穿成熊的样子出门,也能被他夸上一句做得好。每回和南艺俊肢体接触后,会在肌肤上悄悄地留下持久的余温,好像时间倒流回纯情的少年时代。今年的冬天似乎没怎么生病,是因为在南艺俊的监督下好好吃饭了吗。即使自己怕冷,但更担心南艺俊会冷,所以买来了一大箱暖宝宝放在墙角,明明从来没有囤货的习惯。至于接吻……
回家后一直把自己闷在被子里,韩诺亚终于探出头来,新鲜的空气侵入体内,脑袋仿佛瞬间被置于冰窖之中,冷得有些刺痛。
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南艺俊对此始终缄口不提,是想隐瞒什么吗,还是觉得根本无足轻重。我们见了那么多次面,有那么多次可以谈论的机会,可为什么不说呢。咖啡店里的那句“没睡好吗”,原来是在明知故问吗。我的感受真的没错吗,南艺俊,你对我,应该也是真心的吧?
但我们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不甘心只是用朋友称呼,可说是恋人却没有资格。韩诺亚想了良久,该用什么形容他和南艺俊,在天黑之前仍得不到结论。他只是觉得,他们像两个雪人,在冬天里相互取暖,然后渐渐融化。
手机早就调成了勿扰模式,差点儿因此无故缺席年前的最后一天班。无视南艺俊这些天打来的数通未接来电,划走成堆的短信。上班路特意绕道走,从鲜少有人知道的后门进出写字楼。韩诺亚这样笨拙地躲着南艺俊。在合同谈判上口若悬河,却在感情里变成了不会张嘴的哑巴。
等电梯时,有谁突然拍了两下韩诺亚的右肩,而他直接把头扭向左侧。原本打算吓人的赵科长,猝不及防地反过来被韩诺亚的脸吓到。
“你昨晚干什么了,黑眼圈这么严重?”
“被一只烦人的蚊子缠了一晚上。”
“冬天哪来的毒蚊子。”
“怎么没有,还特别大一只。”
见韩诺亚没有继续解释的打算,赵科长也识趣地闭上了嘴。韩诺亚倚在电梯角落晃了晃头,长叹一口气,第一次希望工作任务能再多一些,将大脑里有关南艺俊的杂念全部占去。
因为害怕碰上南艺俊,午饭时间也没出楼,只能让赵科长给自己随便带点吃的。韩诺亚边等着朋友回来,边敲着键盘,肠鸣在空荡的办公室显得尤为大声。从起床到现在只吃了一碗麦片,如果让南艺俊听到了可不行,准会唠叨上几句。韩诺亚正想着,手已经不自觉地点开通知栏,南艺俊的新消息停留在上面。
-诺亚啊,吃饭了吗?
人的感情为什么是这么矛盾的东西。一面拒绝着和南艺俊的交谈,却总在挣扎的间隙里想起他,或者说,期待着他。将手机重新锁上屏扔到一旁,韩诺亚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发呆,直到赵科长拎着一袋面包回来。
收到年终报告书的确认稿时,办公室里只剩下零星几个人,韩诺亚揉了揉眉心,将文件递交后关闭了电脑。拎着包走到自动门前,赵科长叫住了他。诺亚啊,一起走。干什么?去喝一杯。滚蛋,又不是不知道我戒酒了。哎,明年再戒,没剩几天了。
被朋友钳着脖子拖到了附近的酒吧,韩诺亚记不清上次进入这种场所是什么时候了。即使穿着单调的西装在门外排队,给店员看过身份证后也能立即通过。检查出生年份是其次,重要的通行证是脸。刚踏进门就被音乐和人声包围,对声音敏感的韩诺亚皱了皱眉,不过也不是什么坏事,因为充斥着大脑的喧嚣,让他无暇再去胡思乱想。
勉强点了杯比烧酒度数低的金汤力,抿了一小口便握在手里,拇指擦过杯壁上的水珠。还以为赵科长要聊些什么,但看他在吧台那头尽兴的样子,似乎真的只是为了喝酒才来的。韩诺亚转回身子,坐在卡座上托着下巴,下一秒和隔壁桌的男人对上视线。
“一个人坐这儿不无聊吗?”
韩诺亚放下手臂,双手交叠搭在桌上,没有回应他,男人自顾自地靠近坐了下来。不知是不是男人故意压低音量,音乐声盖过了男人的下一句问话,他不得不凑近一些去听。你在这儿附近上班?嗯。好巧,我也是,对街转角那栋楼。是吗。你呢?无趣的对话让韩诺亚感到些许烦躁,本只想放空思绪一个人呆着,这下却来了个毫无眼力见的。他闭眼抹了把额头,继而重新看向对方。
“不好意思,我和朋友一起来的。”
“那边是你朋友?”
韩诺亚见男人往他侧后方抬了抬下巴,应了一声“嗯”后仰头灌下冰块正在融化的酒。再不会看眼色的人,现在也该知道要适可而止了吧,却又听那人问了一句。
“男朋友?”
赵科长所在的吧台明明在右边,可男人的眼神为什么朝着左边看去。韩诺亚顺着目光转头,南艺俊正抱着手臂,面无表情地站在他身后的不远处。
他并非想躲着南艺俊。韩诺亚心里清楚,他只是想回避那个没有记忆的夜晚。从来没有醉到断片的时刻,却偏巧在那晚与南艺俊初遇。想到自己在不清醒的状态下,在喜欢的人面前失态的可能,懊悔和羞耻感将他蒙罩了起来。他不知道要花多久时间才能说服自己,只能无理地藏起来,一天又一天。
可看见南艺俊的瞬间,韩诺亚还是再次躲了起来,明知再也跑不掉,却仍止不住奔逃。他冲向卫生间,把自己反锁在最里头的隔间里。脚步声逐渐放大,南艺俊的影子通过隔门的缝隙和自己的交叠。
“诺亚啊,我们出来谈谈,好吗。”
远离了喧闹之处,南艺俊隐忍下的呼吸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没有敲门的声音,只能听到指甲板与门短暂的摩擦和南艺俊低声的呼唤。诺亚啊,诺亚啊。在韩诺亚的沉默下,南艺俊深吸一口气,轻轻地叹出,洗手台的水流声响过后,他离开了卫生间。
一平米的空间,昏暗的光线,门外持续的寂静,砰砰跳动的心。韩诺亚不知道时间流逝了多久,逃得匆忙,手机落在了桌上,不论平常对时间感知的直觉有多准,此时只觉得度秒如年。
他的脚站得有些发麻,应该过去很久了吧。韩诺亚扭开锁,把门开出一小条缝,缓缓地探出脑袋。正前方的镜子恰好能映出整个卫生间,首先南艺俊不在这里面。向更外张望,走廊里、座席上,依旧没看见南艺俊的身影。艺俊啊,你应该回家了吧。你得回家才行啊。本该在吧台的赵科长也不见踪迹。这家伙,朋友消失这么久了也不知道来找找,跟酒过一辈子去吧……
顷刻间,身后传来匆促的脚步声,尚未反应过来,韩诺亚的背部猛地撞上了什么,继而整个人被束缚在谁的怀里。他下意识反抗了一下,却马上停止了挣扎,因为熟悉的柔顺剂的香气蔓延,将他完全包裹。
“诺亚,我很想你。”
“……”
“我错了,不要不见我,好不好?”
他忽然鼻子一酸,感觉自己被暴雪埋没了很久,终于有人一把铲起压在胸口上厚重的积雪而得以呼吸。南艺俊还要善良到什么程度呢?极端地想,如果不是南艺俊,也许那晚冷死在路边也没人知道。闹失联的是他,可从未断过联系的是南艺俊。甚至现在找到他,一遍又一遍对他认错。
那晚自己到底在南艺俊家做了什么已然不重要了。一直以来游刃有余的南艺俊,此刻跌撞着向他而来,乱了阵脚,破除了他的所有不安。南艺俊,原来你真的……很喜欢我啊。
没有再躲藏下去的必要了。他在南艺俊的怀里转身,抬眼对上那同样眼眶湿润的双眸。艺俊啊,你没有对我做错任何事情,所以我也没有理由说原谅你的话,我唯一能说出口的……
“我也,我也很想你。”
方才还是被锢住的人,韩诺亚把南艺俊逼向无人的角落,下一个瞬间,他的嘴唇贴上了南艺俊的。似乎是南艺俊意料之外的行动,突如其来的施压使他后背撞向冰冷的墙,他的脸上掠过惊讶,但很快闭上了眼睛回应韩诺亚的吻。
本来心脏跳动的时候,鼓膜也会随之搏动吗?韩诺亚听不见长廊那头的歌曲,听不见呼吸的交缠,只能听见自己愈发加速的心跳。咚咚、咚咚。世界变得好安静,却又喧嚣。
南艺俊的右手从他的腰间缓缓上移,托住他的后脑勺,将两人的位置翻转,韩诺亚被抵在墙上。南艺俊的喘息在耳旁拂去,他敏感地缩了缩脖子。
“诺亚啊,我们回家。”
他被南艺俊覆着薄茧的手牵着,捎过在座位上落下的东西,离开了酒吧。踏出门才发现,首尔的大雪居然下得静悄悄。艺俊啊,下雪了,我今年的初雪。韩诺亚看向他和南艺俊十指紧扣的双手,冬天好像真的还不错。
南艺俊的车停在了他公司旁的停车场里。拉开车门,韩诺亚突然想到了什么,手仍停留在门把手上,他没有上车,隔着车身眯着眼看着那头的南艺俊。
“你跟踪我了?”
“怎么能说是跟踪呢,只是刚好路过,刚好看到你。”
“脸皮真厚啊南艺俊,喂,你们警察经常这么随便逮人回家吗?”
“明明是你先逮住了我。”
车子迟迟未启动,南艺俊低着头,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端,手指摩挲着皮面。韩诺亚看向他滚动的喉结,将身子倾向那边,两人四目相对。他托住南艺俊的脸颊,轮廓分明的脸怎么能挤出水饺的模样。
“艺俊啊。”
“嗯。”
“我不会忘记今晚的。”
“你确定不后悔?”
“我从来不做会后悔的事。”
5.
韩诺亚是被南艺俊亲醒的。南艺俊亲人的习惯怪得很,总是往他的眼睛贴近。睫毛扫过南艺俊的嘴唇,刚睁眼就对上那荡漾着笑意的目光。有这么喜欢吗,艺俊啊。
昨夜混乱的痕迹已被南艺俊收拾干净,韩诺亚靠在房门旁,眼神追随着准备上班的南艺俊。见他在镜子前整理衬衣,韩诺亚清了清嗓子。
“俊啊,好像没正式和你说过。”
“什么?”
“我喜欢你。”
南艺俊撅起嘴皱了皱鼻子,继而噗嗤地笑出声,扬起嘴角,像一只大狗似的向他扑来。韩诺亚被他抱得好紧,闭着眼睛接受着南艺俊一波胡乱的亲吻。喂,南艺俊,再亲下去要迟到了。南艺俊把头埋在他的肩窝,深深吸了一口气。我不会让诺亚后悔的。
戴上黑色的皮手套,南艺俊推开了大门,朝屋内的韩诺亚挥了挥手。
“如果要换衣服出门的话,衣柜最顶层,你那天的衣服在那里。”
“怎么搬家了还留着。”
“为了现在。”
“诶,你还没告诉我那晚到底干什么了!”
“嘘,秘密。”
韩诺亚对着被轻轻关上的门啧了一声,挠了挠嘴角,重新钻进了被窝。幸好,仍能感受到南艺俊的温度。
不要在冬天陷入爱。爱会冻结,会延迟融化。会挡住掉落的雪球,会在雪地上看到天使。
*Love is thawing.
今年的冬天好像没有特别冷,偶尔在夜晚巡逻的时候才会感到一丝寒意。肩前的对讲机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南艺俊跟那头的人简单报告了巡逻情况,向着派出所回程。
问题总会在感觉一切顺利的时候出现。穿着西装的韩诺亚从远处的店里踉跄着出来,走向路边的步伐早已飘飘然。他踩在散落在行道树旁的沙砾上,下一刻整个人向后倾倒,重重地摔在地上。
南艺俊加快步伐,在他赶到之前,韩诺亚皱着眉直接躺倒在地上,闭上了眼睛,嘴里嘟囔着什么。
“先生,醒醒,你还好吗?”
“冷……好冷……”
韩诺亚的脸染着酡红,浑身散发着酒气。南艺俊扶着他的背让他坐起,试图继续叫醒醉酒的人。我们去暖和的地方,你先醒醒。见韩诺亚终于微微睁开眼睛,他将对方的手臂搭在自己肩膀上,托着腰站起身。
可韩诺亚根本没有站稳的力气,疲软的身子靠着南艺俊渐渐下滑。在面前的人快要再次倒下时,南艺俊重新托起他,将后背对向韩诺亚。
“趴上来。”
韩诺亚比想象中轻,背着他走回警局并不是困难的事情,只是这人规律的鼻息扑在脸上,他的耳垂有些发痒。进门后,同样准备下班的巡警后辈见状急忙上前,和他一起将韩诺亚扶向沙发。
单膝跪在地上,南艺俊俯身靠近韩诺亚,正准备询问情况,却被本躺在沙发上的人一把抱住。他一只手撑在靠背上,因为担心韩诺亚会突然倒下,另一只手顺势环着对方。身后传来“嗬”的倒吸声,巡警后辈露出惊诧的神色。
“怎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温馨的场面太罕见了,副队。”
韩诺亚一直在喊着冷,暖气这两天在维修,虽然比室外好一些,但对他来说仍不是足以暖和身子的温度。南艺俊解开韩诺亚的手机,最近通话的列表里全是商务相关的名头,也不能贸然点开触及隐私的聊天软件。联络不上能把他接走的人,过了换班时间的南艺俊只能想到一个办法。
把韩诺亚带回家花了不少力气,刚把人放倒在床上,南艺俊立即开上十足的暖气。将韩诺亚裹在被子里,他才坐在床边的地板上得以歇息。
“你叫什么?”
突然的声响把他吓了一跳,他转身为韩诺亚重新捂好被子。说了你明天睡醒也会忘记。韩诺亚没有反驳他,仰了仰头将盖到了下巴的被子夹在颏下。
“那也告诉我嘛。”
话语的尾音充满了撒娇的意味,南艺俊报出了他的名字,但韩诺亚没有反应,静静地盯着他。房间只有客厅映入的光线,可韩诺亚的笑脸怎么这么耀眼。
“笑什么?”
“连名字也这么帅啊。”
南艺俊向着他近了几分,对上韩诺亚朦胧的眼睛。见色起意了?却只见眼前的韩诺亚嘴巴嘟得比谁都高。警察同志,我可是好公民。
其实纠结过一段时间,要不要帮韩诺亚换上干净的衣服。感觉不能扪着心平静地面对韩诺亚褪去衣物的身体,但最终还是败给了对韩诺亚的担心。被衬衫西裤束缚的不便,他深有体会。
身边没有旁人,却仍要假装云淡风轻。南艺俊艰难地为他换好衣物,在近乎逃跑般抓起换下的衣服走出房门前,韩诺亚拉住了他的手。
“南艺俊。”
“嗯?”
“能不能再抱抱我?”
这次的拥抱,他感受到了韩诺亚上升的体温,任凭他的发丝蹭在自己的脸颊。他想起韩诺亚刚刚那一摔,虽然换衣服的时候没看见瘀伤,可还是想为他揉一揉,如果能减轻一点明早睡醒的痛苦就好了。
“翻个身给我看看。”
“干嘛?”
“看看你有没有猫尾巴。”
韩诺亚顿了片刻,垂着肩膀,脸上摆着委屈。
“我又不是猫。”
被韩诺亚的表情逗笑,南艺俊抚摸着他的头顶,他正闭着眼睛露出享受的神情。希望你醒来不要忘记我,如果不记得我了,那希望你不要把我推开,这就足够了。
气温怎么还未降至零下,他第一次盼着冬天能再冷一些,好让他躁动的心加速冷却。对着熟睡的人道了声晚安,南艺俊关上了房门,在冬天陷入了爱。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