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在一眼望不見盡頭的酷熱白晝和雪下個不停的漫漫長夜之間 ，秋天顯得很短暫。
風一陣地吹起又轉瞬靜止，落葉一陣地落下又歸於寂靜。所有東西都來去匆匆。
那由汰曾幻想自己是那片落葉，卻發現自己的墜落並不能帶給珂波汰養分。自那以後，問題回到最初－－活著。只有活著的人才有發言權。
也只有活著才能站在珂波汰身邊。
那由汰抓緊手上的外帶食物，盯著遲遲不換的交通燈，踢了踢腳。他想要快點到家，這樣才能讓珂波汰吃上仍熱呼着的食物。
珂波汰總是不好好吃飯。那由汰在心裏控訴道。
交通燈由紅轉綠，那由汰提腳就走，感到秋風一陣一陣地拂過臉頰，想著要是天氣再冷一點就得換上厚些的棉被。
還有衣服。那由汰心道：家裏冬天能穿的衣服還是太少了。
相對之下，珂波汰對這些的認知總是很遲鈍，顯得有些冒失，所以有時候那由汰會不禁在心裏想「沒有我可怎麼辦啊」。
不過說起來，以前的話，下一秒腦海裏總會冒出另一把聲音吧？說著「分明是你太脆弱了啊，珂波汰不會因為突然降溫就感冒，也不會像你一樣吃不飽飯就頭昏腦脹」。
而「分明一直以來都是我沒有珂波汰不行」的想法則總緊接著另一個更為危險的念頭……
沒有珂波汰的那由汰；沒有那由汰的珂波汰。
被放到天平上的珂波汰沒有發言的權力，因為那由汰有自己的解讀。
那由汰嘆一口氣，甩掉亂七八糟的念頭。現在的他已經不會再那麼想了，畢竟好歹也試圖以行動驗證，然後發現自己是錯的，而且錯得徹徹底底。
又一陣風吹起，那由汰沒入迎面而來的人潮，加快腳步往家的方向走去。
「我回來了。」
「啊……」珂波汰從編到一半的track中抬起頭來，「歡迎回來，那由汰。」
那由汰脫了鞋，將外帶的食物放到小桌上，然後盤腿窩到珂波汰身邊。
「珂波汰。」那由汰有些興奮地道。
「嗯？」珂波汰很快應聲道。
「我們去買衣服吧。」
「誒？」珂波汰手上的動作一頓，轉而側頭看向頗有興致的那由汰。
「剛剛和四季去唱片行的路上，看到新開的服裝店。」那由汰又往珂波汰靠近了些，眼睛亮晶晶的，「一定有適合珂波汰的衣服吧。」
這不是那由汰第一次說這些話了。那由汰對時尚抱有熱誠，具體表現為每天給珂波汰搭配衣服和在休息日中拉著珂波汰辦時裝秀。
珂波汰沒有「休息日」的概念，但沒關係，因為那由汰會順走他的筆，趴在他的草稿紙上，然後用不那麼高興的眼神勒令他停止－－現在、立刻、馬上，停下手上工作來陪我；否則，說不準哪天你就會在SNS上出現了。
不過說實話，珂波汰並不十分介意那由汰把自己放到SNS上，所以歸根究柢，之所以停下來，還是因為不想那由汰難過或者生氣而已，那太累了。
珂波汰看着那由汰期待的眼神，也被感染得心臟輕盈起來。他喜歡那由汰眼中閃爍的光，那是他這無趣骯髒的一生裏唯一的星辰，是不惜生命和自身靈魂都要去守護的瑰寶。
「誒……那由汰想現在去嗎？」珂波汰問。
「啊。」那由汰雖然著急，但也惦記着珂波汰還沒有吃飯，「你還是先吃飯吧，要冷掉了。」
冷掉就太可惜了。那由汰心道。
食物－－那由汰的另一大熱衷。過去連飽腹都成問題，就更別提熱騰騰的飯菜了；而如今生活不再拮据，那由汰便決心要讓珂波汰吃上熱呼呼的飯菜。
不過今天因為要跟四季出門，所以晚飯才選了雷麵亭。
喀。
珂波汰終於動手去拆外賣袋，一股飯香飄湧而出，饑餓感這才後知後覺地冒頭。
「要用那個嗎？」那由汰望向角落的微波爐，問道。
珂波汰抬頭看了一眼，答道：「不用吧。」
那由汰聞言目光一轉，定在作曲軟件半成型的track上，按下播放。
低沉的貝斯墊起破碎的重音，窗外秋葉窸窸窣窣落下，疊起一場蕭靜的夢來。繼而，伴奏加重，秋葉停止跌落，萬物都跑起來了。
有的時候，因為太多話想說，反而會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那由汰靜了靜，才道：「好厲害啊……珂波汰，這個多出來的也放進寶箱吧。」
和那些漂亮的石頭放在一起，就築成一場破舊卻絢爛的夢。
「說起來，寶箱好像快要滿了。」那由汰忽然記起，「也得買個新的箱子了吧。」
珂波汰咬著麵條含糊地應了一聲。
「頭髮。」那由汰將珂波汰垂落的一撮頭髮撩至耳後，有些無奈，「你的皮筋又不見了嗎？」
「嗯……」珂波汰從麵條裏抬起頭來。
「拿。」那由汰撩起自己的衣袖，抽起一條皮筋來，想了想道，「我幫你吧。」
說著，那由汰就站起身，熟練地盤起珂波汰的頭髮，然後將其束成一道彎彎的小馬尾。
那由汰趁機拍了拍珂波汰的頭，引來「唔」的一聲抗議。
“Perfect.” 那由汰左右看了看，然後滿意道。
珂波汰一頓筷子，抬頭看那由汰，讓那由汰忍不住笑了出聲。
「快些吃吧。」那由汰催促道。
新開張的店舖前站着幾束亮麗的鮮花，鮮花夾著賀卡，賀卡又別着鮮花葉子。
人群擁擠使珂波汰不禁皺眉，但就在下一秒，他感覺自己的手被那由汰一把抓住。
如上次到遊樂園玩那般，那由汰帶着笑意道：「這樣就不會走丟了吧。」
雖然算不上暖和，但來自另半身靈魂的觸摸還是很好地撫平了珂波汰心中的煩躁。
那由汰拉着珂波汰在店舖裏逛，嘴裏哼着前個小時聽到的track，似乎心情很好，這使得珂波汰心情也很好。
有的時候，比如現在，因為看到那由汰露出愉悅的表情，珂波汰就會想起寫Better Dayz的某個下午。
午後的陽光灑進窗邊，落到快要睡着的那由汰的左眼角上。珂波汰一手給那由汰擋光，一手寫着歌詞。
押韻的詞疊起兩個人理想的明天，珂波汰想：就是這樣了。
對於珂波汰來說，這不是縹緲的夢，這是必須實現的未來，他必須要給那由汰一個更好的明天，更好的、更好的，永遠都不足夠，因為只有最好的才值得那由汰，為此，珂波汰不會停歇，而且可以拼上所有。
無意識地，珂波汰把那由汰的手握得緊了些，這時，那由汰忽然停下腳步，似乎看上了一件淺色系的短T。
「珂波汰，你試試。」那由汰將衣服塞給珂波汰，珂波汰「喔」了一聲，毫不猶豫地應下來。
珂波汰到試衣間去換，出來時那由汰很快湊過來。
「果然很適合啊珂波汰。」那由汰打量着自己的哥哥，「這個配上上次show的風衣會很合適吧。」
珂波汰應道：「那由汰選的當然好看。」
那由汰卻道：「不過說起來，也是因為珂波汰長得好看吧。」話畢，那由汰忽然笑了出聲。
珂波汰不明所以，問：「……你笑甚麼啊？」
那由汰擺擺手，說話時還帶着些微笑意，解釋道：「沒有……只是很高興。」
「哈？」珂波汰顯然沒反應過來。
「和珂波汰一起買衣服，很高興。」那由汰坦白道。
珂波汰「喔」了一聲，緩緩道：「我也是喔，和那由汰在一起很高興。」
那由汰已經猜到珂波汰會這樣說了，因此笑得有些得意。
「知道很多人都覺得你長得像洋娃娃嗎？」那由汰湊近給珂波汰撥走掉落肩頭的碎髮，「帥氣的洋娃娃。」
「……」珂波汰想了想，道，「這樣的話那由汰也是吧？」
「嗯，哼。」那由汰收回手，不置可否，心裏卻覺得還是哥哥比較帥氣。
「那由汰還有想看的嗎？」珂波汰問。
「也去看看秋裝吧。」那由汰道。
珂波汰對此沒有異議，跟着那由汰抬腳就走。兩個人始終牽着手，因此不必害怕人群擁擠。
對於兩人來說，快樂是相連的，流淌過相牽的手。生命的全部意義就都在裏面了。
這樣的Better Dayz，不會再是可望而未可及的「明天」，而是從今以後的每一天。
等到提著大堆大堆滿載而歸時，夜色早已低垂。
晚風「呼嘯」吹著，珂波汰將那由汰的手放進自己的口袋，抬頭看落下的秋葉。
「漂亮吧？」那由汰突然道，「掉下以後又會化成樹的養分……四季是這樣說的。」那由汰突兀地打住。
但顯然比起落葉，珂波汰更在意那由汰有沒有穿足夠的衣服。「嗯，那由汰會不會冷？」
「不冷，倒是珂波汰的外套……」那由汰停住腳步，站到珂波汰面前，頗為強勢地將珂波汰掛至臂彎的外套拉回原處，然後將拉鍊拉至頂端。
做完這些以後，那由汰露出滿意的表情來。
珂波汰沒有忍住去捏那由汰的臉頰，結果凍得那由汰一抖。
「珂波汰！」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唔，那由汰！」
那由汰收回手，轉身就跑，將笑聲和珂波汰都甩到身後。
珂波汰顯然是吃虧的，因為大部分東西都在他的手上，但長久來看，比較體力的話，珂波汰還是佔了上風。
踩過落葉，踩過搖曳的風和燈光，珂波汰伸手抓住那由汰。
「啊－－抓住了。」珂波汰道，淡紫色的眼睛瞇起來。
抓住了，更好的你、更好的我、更好的我們。
滿天的落葉窸窸窣窣落下。
「啊哈……跑得我都出汗了。」那由汰整個身子的力氣都卸到珂波汰身上，小聲抱怨道。
「是啊。」珂波汰撿走落在那由汰頭上的秋葉，附和道。
呼出的白煙很快消散在冷空氣中，化作悠長的笑聲。
「不冷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