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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炫竣对和崔玄凖的初见印象并不深。
刚刚毕业正进入自家企业时候,莫名其妙的,文父坦白自己年轻时其实有过一段无疾而终的感情,且和那位女性还有一个儿子,知天命的阶段下想要把流落在外的孩子接回首尔,还说着什么让文炫竣要和唯一的哥哥好好相处的话。
当时他只是想着,啊,这样老套的私生子回本家的戏码也会出现在自己身上吗。
他并不是一个有野心的人,老实说,无论是多一个哥哥还是姐姐,他都没有太大关系。可家族的其他人好像并没有他这样的洒脱,无论是叔父还是姨母,全都在担心要多一个人分家产。
等到他参加下一次的家族聚餐时,崔玄凖早已落地了首尔,并且在当天出现在了文父身旁。
看到崔玄凖的第一眼,他就觉得这个哥哥和自己长得一点也不像。
就是,完全看不出有血缘关系的样子。
这是他脑子里产生的第一个想法。
这个人看起来很瘦弱,长手长脚的正坐在沙发里。细细的黑框眼镜挂在脸上,好像正在初次从学校出逃,正在感到不安的好学生。这样的人,怎么是自己的哥哥呢。
他只是尴尬的对着这个连沙发都只坐一半,正无所适从的人问了好。
那晚的聚餐画面早已在文炫竣的脑海里变成模糊的五颜六色的一团(每次聚餐都是同质化的无趣,他看得到叔父们微笑的双眼里的渴求。大家都是一样的,永远在渴求什么)。可他之后每每都会回想起名叫崔玄凖的陌生人回应自己问好的那个笑容。
一个真诚的,毫不隐瞒的,文炫竣在生活中很少会遇到的真正的笑容。
文炫竣并不觉得自己对那晚的聚餐和初见有任何深刻的印象。
他只是记住了那个笑容。
*
在外界看来,文炫竣大抵是一个合格的,可以被长辈称赞的优秀小辈。从小就很乖很听话,性格很开朗很容易就和同辈打成一片。在学校也是,不是那种大学霸,但是也有老实听课,兴趣爱好广泛,经常参加那种校园的运动比赛。
也有人会觉得他很幸运,天生那么好运含着银汤匙出生。不用担心因为昂贵的学费而无法继续学业,某天突然对网球产生兴趣的话可以当下就联系到前职业选手。人生开启了Easy模式的话,成为一个优秀的人不是像喝水一样简单吗。
文炫竣总是露出那种天真的、没怎么吃过苦头的富家小孩的笑容,默认下这样的说法。
这样的好运是要付出一点点代价的,是他年幼时总会羡慕伙伴家里和睦温馨的氛围,是在没有课本教导的时候,却要分辨出大人微笑背后不同的立场和欲望。
所以当文父温和又轻松的提起要把崔玄凖安排进公司时,他也只是点着头,说着那就太好了,没有继续追问。
正式的入职安排比文炫竣想象中要快。
那天早上,他比平时提前了十分钟到公司。
从停车场进入的电梯一路上行,玻璃折射出他整理领带的动作,映出的神情和平常也没什么不同,直到他在六楼走出电梯时,看到了那个人。
崔玄凖站在门口那边,手里拿着工牌和文件袋,一身的深色西装显得有点宽,肩线落得不太准,只是张望着办公区域,也不知道在犹豫什么。
自从家族聚餐后他并没见过这个哥哥。明明文父也有提过崔玄凖可以回家跟他们一起住,但他还是以已经找到房子的理由拒绝了。
说来也奇怪,此时他脑海里却不适宜的闪过有关崔玄凖的背景。崔玄凖在昌原长大,和首尔基本没什么联系,文炫竣忍不住好奇他为什么这么快做出决定搬来首尔。
如果说是因为想要和父亲团聚或者想要拿回身为长子的特权的话,搬到家里不是更方便吗。可是崔玄凖就好像根本不在意一样,腼腆又坚决的表明了决心。文炫竣甚至有坏心眼的想过,这是不是他计划的一部分。
崔玄凖还没注意到电梯里走出的文炫竣,只是局促地徘徊在办公区域边缘。
文炫竣看了一眼,大概明白了原因,于是朝着他走过去。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在崔玄凖又对他露出了那个熟悉的笑容并问早后,他伸出手,指向了一个方向,“如果是在找财务部的话,部长在那里。” 他弯起嘴角,“欢迎加入。”
*
昌原的天空很低,夜晚能看见很多触手可及的星星。崔玄凖还记得初中时,老师带着他们一群期待已久的学生跑到了附近的自然公园,告诉他们那三颗连成一条直线的是猎户座,另一边闪烁着亮光的是金星。
偶尔深夜,宁静又轻柔的风吹过,崔玄凖抬起头,都会捕捉到挂在天上的那几颗星星。他和它们对视,顺着光亮找到回家的路。
入秋的时候,他已经在首尔生活了三个月。这里霓虹灯永不停歇,漂亮的闪烁着,他可以专注着注视着地面不用再抬头,但总觉得很冷。
自从记事起,他就只和妈妈两个人生活,很少听到有关父亲的故事。可就算只有他们两个,印象里的家永远是温馨的,饭桌上有着自己爱吃的紫菜包饭和炸猪排,各个角落里挤满了妈妈养的花朵和绿植,被子闻起来就像阳光一样温暖。
可这样的日子并没有像他以为的那样永久的持续下去。
先是医院寄来的诊断单,紧接着又是来自首尔装作很了解自己的陌生男人。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会将你母亲送到美国进行治疗。】
陌生男人递来一个信封,里面除了自己和某个中年人的血缘鉴定结果,还有一张写满英文的信件,“这是美国医院那边的详细介绍,你父亲已经找人联系到了最好的主治医师。”
拒绝的话徘徊在喉咙,他艰难的吞咽下全部的苦涩,低下头,“那就拜托了。”
在首尔的日子并没有那么困难。他在公司附近找到了一间小公寓,在公司和住所两点之间固定往返,每两周会去见文父,顺从的分享自己童年的记忆。
文父虽然半强迫的让他来到了首尔,但好像并不想因此让集团内部产生什么绯闻,于是崔玄凖便被安排到了财务部从初级岗位做起。
以前老师有讲过,宇宙中有一种叫做星际游民的天体。在许多个独自留在办公室的深夜,他会莫名的想到这个词,继而想到初中观星的那个夜晚。
*
作为集团的未来继承人,文炫竣刚毕业就入职了总部的事业开发部。初次听说那个日本公司的名字还是在家听到文父提起,透露着想要让他参与到近期的收购项目中锻炼下。因此,他在办公室被通知前往会议室的时候并不意外。
只是出乎意料的,崔玄凖也在,并且他也将参与到这次的跨国收购项目中。
组长等到人齐了之后便开始对这次的项目进行说明。目标企业是一家日本的本土小型公司,难度不大,文炫竣将作为代表和目标公司对接,而崔玄凖负责财务尽调,加之他的日语说的还不错,因此也将陪同必要的出差。
文炫竣听到这里,下意识抬头看了崔玄凖一眼,他只是坐在那里默认了安排。很快,文炫竣又收回了视线。
这是他负责的第一个项目,文炫竣还不想搞砸。
等同事都走完以后他才发现自己已经在工位上呆了数个小时。虽说目前企业规模不大,但跨国收购的流程通常要复杂许多,他想这几周趁着前往日本前把所有相关资料都熟读几遍。
揉着太阳穴,他叹着气站了起来,准备前往楼下的711买杯拿铁再回来。路过隔壁组时,他停下了脚步。
格子间里埋着一个圆圆的脑袋,他知道坐的是谁。他好像一直没弄懂崔玄凖的动机,想到他常露出的那种笑容,文炫竣最终走了过去。
搞不清楚的东西就算了。
“还不回家?”
显然,崔玄凖也没意识到这个点还会有人,更没想到来找自己说话的是文炫竣。他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啊,看资料太投入,没注意时间来着。”
文炫竣用手指了指电梯的方向,语气很放松,“我要去楼下买喝的,玄凖哥跟我一起去吗?”
两个人就一起这样端着热饮坐在了便利店的窗边。
他看着崔玄凖小心翼翼品尝着热可可的样子,忍不住笑意开口,“所以,玄凖哥你怎么还不回家?”
年长的哥哥看了他一眼,慢吞吞的回答,“你说哪里?”
文炫竣本来想说就是你住的地方啊,但是很快就意识到崔玄凖是昌原人,首尔不是他的家,而他也没有住在文氏家,文炫竣一时自觉失礼,也变得有些语无伦次起来,“我的意思是回家,不对,就是下班...”
没有错过他微红的耳朵,崔玄凖终于笑出了声,“哈哈,我开玩笑的。我想着过段时间就去日本,现在想提前开始做财务审查的资料准备。”
不知道为什么,他完全没有因为被捉弄而不开心,只是很意外崔玄凖还会这样开怀的笑,甚至因为被崔玄凖捉弄的对象是自己产生了奇怪的雀跃。
“哥,” 他看着崔玄凖,没有叫玄凖哥而是哥,好像这样本就流着至亲血液的他们就更亲近了似的,“这周末你会回来吗?”
崔玄凖点了点头,然后打了个哈欠,“时候也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
他拍了拍了文炫竣的肩膀。
“明天见。”
*
在很小的时候,文炫竣还记得课堂上老师让大家把自己的梦想画在纸上。那会正值赛车总动员电影热映期,于是他精挑细选着不同的颜色画笔,画出和麦昆一样的汽车轮廓,沿着一条弯曲的海岸线奔驰,咸咸的海风要把他的头发吹乱,他就像麦昆一样,无所畏惧。
“不公平啊,文炫竣家那么有钱,想做什么都可以吧。” 同学是这样说的。
“这些都是幼稚的东西。” 文父是这样说的,把画纸随手丢到了茶几上。
于是他不再谈自己的梦想,关于勇气或者自由,他看见一条目标既定的轨道。
跨国收购的前期工作正在沿计划进行,明明血缘关系最亲近的两个人有着很多习惯差异。他观察过,崔玄凖每次都要把文件按照特定的顺序摆在桌面上,开会时他一定会选择靠窗边的倒数第二个位置,从不接茶水间的咖啡而是要从楼下的咖啡店买(文炫竣认出了他手里的那个咖啡杯的Logo)。
可就是这样,文炫竣和崔玄凖的配合也出乎意料的顺利。正式提交收购文件的那个晚上,他们和几个同事共同聚餐,文炫竣的酒量极差,可面对同事们的敬酒也不好推辞。
临近尾声时,他的意识已变得迟钝,同事们的笑脸也在灯光下叠成一片模糊的色块。大家都三三两两离开,他还在坐在原位。
“炫竣啊,能走吗?”
声音很近,是崔玄凖。
他花了好几秒消化这个问句,想说没事,却发现舌头并不听使唤,于是便点了点头。下一秒,他的手腕被轻轻托住,并不用力,但却稳稳地支撑着他站起身。
“我送你回去吧。”
回去吗?可是家里很安静啊。许是因为聚餐带来的兴奋尚未褪去,亦或者是酒精的作用,文炫竣下定决心不要回去,他又坐回了座位上。
“不要。不想回去。”
他记起了自己身为弟弟可以向哥哥撒娇的权利,“玄凖哥,我不想回去呀。”
“嗯...” 高个子哥哥好像很苦恼似的,文炫竣便笑了出声,“我要去你家。”
看着面前坐着露出傻笑的酒鬼,崔玄凖认命般的的叹了口气,再次扶起他。
“走吧。”
等文炫竣回过神来,已经身处一间不大的公寓之中。
玄关的灯有些偏黄,鞋子整齐地靠在一侧。崔玄凖帮他把外套挂起来,便走向厨房,于是他跟着往里走。
这里空荡荡的。字面意义上的。除了必要的家具外,他看不到任何有人在此生活的气息,墙是空荡荡的,餐桌上也是空荡荡的,几盏灯带来的光亮远不能驱赶这里的孤独。
“先喝点水。”
杯子递到他手里时还是温的。
这一刻,他的酒醉好像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他忽然感到一种迟来的,不合时宜的愧疚。这个人来到首尔已经好几个月了,他却从未想过询问崔玄凖住在哪里,他的住所是否还舒适,他是否习惯了这里的生活。
明明是血缘关系最亲近的人,他对他的了解好像只停留在了格子间里。
看着崔玄凖把灯光调暗,又转身拿来的毛巾,他才意识到,对方是身无一人地来到这座城市的。他突然有些厌恶自己。因为崔玄凖没有主动说,他就可以把疏离当作理所当然,把无视当作礼貌吗?他到底在干什么啊。
“玄凖哥。”
他喊了一声,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崔玄凖看着他。
文炫竣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下头,把杯子里的水一口一口喝完。
*
【哥,我到楼下了,快出来。】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崔玄凖看着手机上传来的讯息,露出一个自己也没注意的笑容。
一开始是文炫竣的请求,加班的时候突然走过来说好饿可不可以陪他去吃宵夜。然后是周末准备去看文父时他突然说着要开车来接自己。在不知不觉中,文炫竣三个字在他生活在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
他也开始注意到一些以前不会注意的事。
比如文炫竣比起咖啡更喜欢喝青桔冰沙,比如他看起来很大只实际上脾胃很脆弱,或者明明不说话的时候很冷漠但其实很喜欢听抒情歌。明明拥有世人羡慕的身份和出身,文炫竣好像更在乎能否顺利通关这轮游戏。
到达楼下时,文炫竣正坐在车里对着他招手。
“哥真是的,怎么这么慢啊。”
“一看到你消息我就下来了。”
他看到副驾驶上的包装袋,“你去买松饼了?”
文炫竣正准备启动车子,只是很轻松的回答,“给哥你买的。不是没吃早饭吗?”
车子一路平稳开向文宅。
“对了,日本那边发来了确认函。” 文炫竣还是稳稳的看向前方。
有了确认函,他们这边的代表就可以前往目标公司进行会面,完成最终的签署和对接。
车在红灯前停下,文炫竣侧过头和他对视。
“一起去吧,日本。”
*
前往日本的航班上,文炫竣莫名表现的很兴奋,好像那种郊游的小学生。他兴冲冲地不停给崔玄凖看自己收藏的东京必去列表。
崔玄凖有些无语,“我们只是去日本而已。” 两个小时的航线就和自己坐车回昌原老家差不多。
“哥,” 他向旁边人投去一个你不会懂的眼神。辛苦工作这么久,终于可以暂时远离原本的生活日常,再加上是和崔玄凖共同去给这次的收购项目做收尾动作,他有一种一切终于顺利走上正轨的感觉。
快落地时,他没错过窗外的景色。
“哥,哥,快!”
“呀,你干嘛?”
无视哥哥的气急败坏,整个人挤上不幸坐在窗边的崔玄凖,他从崔玄凖手里顺势拿过手机,流畅地打开摄像头拍下远处被云朵环绕的富士山顶。心满意足拍完照后,他又把手机放回了哥哥的手里。
“这样我们也算一起看过富士山了。”
傍晚到达酒店后两人都在各自的房间里做了短暂的休息。
文炫竣躺在床上看手机时注意到了崔玄凖更新的个人动态。
简单的配字【出差途中】,却带上了文炫竣用他手机拍的富士山顶照片。他笑着点了赞,并迅速的切到和崔玄凖的聊天框。
【哥!】
【?】
【我饿了,去吃鳗鱼饭gogo?】
看到崔玄凖回复的一个ok的卡通鸡蛋表情后,文炫竣便赶紧前往隔壁哥哥的房间。
最后两个人都是扶着肚子回到了酒店。
“实在太好吃了啊!”
“哥你是怎么找到这么好吃的地方的?”
文炫竣一边给出毫不吝啬的夸奖,一边跟着崔玄凖进入他的房间。因为明天要和日本代表会面,他们准备共同工作准备明天要确认的合同条款。
“就跟你说这家很好吃啦。” 崔玄凖有些骄傲的看着他。
“那我不需要那张收藏的东京必去列表了,玄凖哥你带我去吃好吃的。”
“那明天好好表现,我们顺利签完合同后,我带你去吃寿喜烧。”
崔玄凖把文炫竣按在办公椅上,指出几个合同中的日语措辞,便转身去浴室洗手。
此时已经过了十一点,房间窗子正对着闪烁着光亮的东京塔。明明人在异国,文炫竣却感到异常的幸福,直到某个手机在桌面上震动了一下。
不是自己的。
是崔玄凖的手机。
屏幕亮起的时间很短,他本没有在意,只是下意识扫了一眼。跳出的通知停留在锁屏上,陌生的日文名字和一行简短的讯息。
【你来日本了?要见一面吗?】
文炫竣顿了一下,但在崔玄凖从浴室出来后又移开了视线,专注于电脑上的文件。
他等着崔玄凖走近拿起手机,没错过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敲击和皱起的眉头,便随意的开口,“怎么了?”
“没什么。”
那天晚上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后,凭记忆在崔玄凖的社媒好友列表搜索了那个名字。
最后查出来的是一个在日本生活的韩裔男生。这个陌生人先是在几年前频繁的出现在崔玄凖的动态里,但却在某个时间段突然失去了一切踪迹。
突然没有来由的,他开始生气为什么崔玄凖刚刚不愿直说。
明明,我们应该是最亲近的人啊。
*
隔天的合同签署一切顺利。他们和日本那边的人一起去了餐厅庆祝,对方很热情,酒一杯一杯地续。尽管崔玄凖不停的给自己递眼色,文炫竣还是微笑的饮下了许多,等到结束后,他靠在椅背上,只觉得世界轻微地晃。
于是,他们便决定走回酒店。
他并没有开口,只是沉默着。走过一盏盏路灯,明明自己喝了不少,但嗅觉却比任何时刻都要灵敏。崔玄凖身上却总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像青柠,经常让他想到童年画过的沿着弯曲海岸线奔驰的场景,咸咸的海风吹乱他的头发。
鼓起勇气,他终于打破沉默。
“玄凖哥...今天你做的很好。”
“什么啊,这是我们共同的努力啊,炫竣你也很棒啊。”
深呼一口气。
真的吗?我真的优秀到值得你的夸奖吗?没有吧。我其实很卑劣的,你来到首尔时我都没有想过你是不是开心,有没有习惯。就算后来一直努力和你变亲近,可为什么,总是感觉和你隔着距离呢?
我们是世界上最亲密的人啊。
可是,我好像还是不能让你信任我。
等到崔玄凖停下了脚步,他才意识到刚刚把心里的念头全部都说出了口。
哥哥没有看他,只是抬头。
“炫竣,你能看到星星吗?”
于是他跟着抬头。夜空被城市的光切割得支离破碎,除了月亮,他几乎什么都没看到。
崔玄凖笑了笑,慢慢的开口,“在昌原,晚上可以看到很多不一样的星星。除了常见的北斗星,还有猎户座,大熊座,或者是其他的。”
“因为抬头就能看到,所以也不会特别在意。”
“但和这里一样,首尔很少能看到那么多星星的。我也是来到首尔后才发现,再怎么抬头,都是看不到的。很奇妙不是吗?明明是一样的行星,可是在不同的地方却看到不一样的景色。”
文炫竣好像懂了什么,而崔玄凖只是微微笑着,还在讲诉着不同星体的区别。
“哥...”
他突然走上前,向着崔玄凖伸出手,露出伤心的表情,慢慢地,他近得不能再近。崔玄凖下意识伸出手,好像要拦住他,却在碰到他的手腕时停了下来。
没有人再说话。
文炫竣握住他那只原本停在半空的手,另一只手却搂住了崔玄凖。他无比清醒地闻到崔玄凖身上的那股青柠味道,并紧紧靠着哥哥的脑袋。
“对不起。”
崔玄凖先是诧异了一下,转而又笑了,温柔的拍了拍文炫竣的后背,“干嘛呀,要这么煽情吗?”
文炫竣没有回复,只是紧紧的抱着他。
弟弟的呼吸拂过崔玄凖的耳朵,整张脸都埋在了他的颈窝里。很突然的,闷闷的声音传过崔玄凖的耳膜,而他也在那一刻停下了安抚文炫竣的动作。
“怎么办?”
“我好像,有点爱上哥了。”
*
是文炫竣先松开拥抱的。
他说完以后才惊觉有多不适宜,于是便后退了几步,假装无事发生的样子催促着崔玄凖早点回酒店。
当天晚上,犹豫了很久,文炫竣还是发出了给隔壁哥哥的讯息。
【刚才对不起...是我喝多了,哥别在放心上。】
想了想,他又发了一个晚安的表情。
发完以后他就立马把手机调成了静音,倒扣在桌面上。
那句不该不说出口的话用光了他所有的勇气。此时,他还没有足够的准备去面对崔玄凖可能发来的任何回复。
这是不对的吧。可还是搞不懂,为什么会想靠近他,为什么总是想念他的声音,为什么看到他那么难过的样子会想要拥抱他?
为什么..只是想到他可能会发来的回复,会同时感到恐惧和渴望?
好像胸口被某种锁链缠住,伸出那只拥抱过哥哥的右手,他摸上自己的心脏轻轻地捶打了几下。文炫竣坐在床沿边,只是窗外看着霓虹灯点亮的城市。
酒店的隔音很好,哪怕他再怎么留心,听到的只有自己的呼吸。
*
不知是由于流感季,还是喝了酒后吹太多风,也有可能是因为失眠的缘故,等到文炫竣起床的时候发现自己头疼的厉害,嗓子更是说不出什么话,只是翻身起床都费了不少力。
额头冰冷交错的汗水让他打颤。
想着下午就要返程,他这样肯定是没法上飞机的。于是他便拿出手机,看到崔玄凖对自己发的消息已读不回的状态时,他愣神了片刻。可身体的疼痛又让他无法集中思绪。最终还是打起精神又发了一条讯息过去。
【玄凖哥,我有点不舒服,我要改签到明天再回去。你下午不用等我,先自己回去吧。】
发完这条消息后他就再没有力气看手机,勉强给自己倒了杯水以后又躺回了床上。
好像生病的时候人就会变得及其脆弱。
半梦半醒之间,他蜷缩在被窝里,明明是自己先推开的,这时心底反而涌起一种被遗弃的错觉。玄凖哥这时会不会已经出发去机场了呢?他昨晚看到自己的消息后为什么又不回复呢?
思绪越往下,他越无法阻止自己想象崔玄凖离开的场景。离开房间、酒店,然后离开日本,最后离开自己。
文炫竣只得紧闭上双眼,试图用睡眠抵挡恐惧,可浑身的冷汗早就把他缠住。
就在他蜷缩在床上时,有人先是敲了敲他的门。
他没有理会。
那人等了片刻,又不知趣地继续敲。“不要客房服务。” 本来嗓子就痛,他只能尽量发出声音,却不确定门外的人是否听到了低吟。
大概是没听见的。
因为没过多久,门就被打开了。
文炫竣还是躲在被子里,没有分出任何心神。可那人却偏偏要走向床边。
“我说了,不要客房服务。”他仍闭着眼。
“炫竣。”
熟悉的声音让他不得不转过身看向床边站着的人影。
起床后他并没有拉开房间的窗帘,因此昏暗铺满了房间的每个角落。他看向他,好像要分辨这是不是因为自己生病极端痛苦下的一场梦。
崔玄凖伸出手摸着他的额头,然后又像变戏法一样掏出一个塑料袋放在床头。
“好像是发烧了,我去药店给你买了药。你先起来吃点东西,再把药吃了吧。”
他只是看着投向自己的目光,顾不上现在的狼狈模样,突然从床上坐起来抱住哥哥的腰,继而整张脸埋在他的小腹。
不会离开你的。
他对着哥哥许下承诺。
*
夜间,黑色的轿车在盘山公路上疾驰。
到底要去哪里啊?
崔玄凖看着驾驶位上的弟弟一脸神秘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柔软的口音使得他的问句不像是质问,而是撒娇。
马上你就知道了。
终于,车在山顶处停下。
下车时,崔玄凖只觉得微风吹向他的脸颊。远处是首尔的城市灯海,可他们此时却身处在一片静谧中,只是偶尔会听到风拂过树叶的声音,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哥。”
文炫竣终于打破寂静,小声地呼唤他,并从后备箱里拿出一个望远镜。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弟弟这样的表情,明明是轻松的语气,却看起来莫名有些许紧张。
他站在原地,没有开口,只是暗自咽了一口水。
“玄凖哥。”
于是他接过那个望远镜。
“首尔的霓虹灯很多,就算再怎么抬头都看不见星星。”
弟弟自顾自开始说着,用那种炽热的眼神看着他。
“但是,就在这里,离首尔也不过是三十分钟车程的地方,只要抬头就能看到。什么星星都好,是能看到的。”
“只要你想,我就会带你来的。”
“所以,我会跟你一起的。我们一起。”
因为你是我世上最亲近的人,是我爱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