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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据传,红水峒以前,原本是没有路的。
红水峒的两边峒壁各有一块探出的巨石,中间有三丈间隙,底下是万丈深渊,江流百湍,没日没夜的冲刷着河床和峭壁。石子掉进去,瞬间就会被淹得没了影。
所以相当长一段时间里,两峒不同路,两边不嫁娶。
这个惯例是怎么被打破的呢?流传最广的版本,是一个爱情故事。
据传,红水峒这边有个擅歌的少女,每天都在崖边唱歌,她的歌声婉转动听,令鸟雀敛声,教路人驻足。金牙峒的一个小伙子经常会上山采药,一次极其机缘巧合之下,他听到了那动人的歌声,并为之深深沉醉。歌声渐渐消失之后,他才反应过来,应该是对面的红水峒的姑娘的歌声。隔着很远的距离,他甚至没有看清对方的容颜,只是听完了那支曲子,就深深坠入了爱河之中,不可自拔,他下定决心,一定要和这个少女成为夫妻。
那个时候的爱情发生在一瞬间,一支歌,一个身影,隔着不可跨越的天堑的遥遥一眼;那个时候的人,为了简单的目的,使用简单的手段,但是却做着这个时代无法想象的残酷抉择。他和身边人说,我要在巨石上修一座桥,那个时候身边人都觉得他疯了,没有人看好他和那个姑娘的爱情。开什么玩笑,没有有过两边寨子通婚的这种事情,完全是天方夜谭。
后来这个小伙子慢慢长大,他聪明且能干,成为了当地非常有名的一个土司,集结族力,在两边巨石上修建了飞渡石桥。修建的过程有非常多人死去,也因此招致过一些非议,但是最后石桥还是修成了,他也因此见到了心爱的姑娘。两个人倾诉衷肠之后,很快敲定了婚期,新婚这天,小伙子背着姑娘,从飞渡石桥上走过去。飞渡石桥无扶栏,又窄,又滑,走到最窄的地方的时候所有人都捏了把汗,担心稍有不慎,两个人就会跌落悬崖,粉身碎骨:但是这些没有发生,土司很顺利地和姑娘成婚,成为了当地一桩经久不衰的美谈。自那以后,两个寨子通婚,就有了新郎官背着新娘,从石桥上走过去的传统,只有勇敢的苗疆小伙子,才能娶到自己的意中人。
2
吴邪从床上恢复意识时,只觉得浑身上下无一处不是疼痛的。他尝试动了一下手臂,抬不起来,根据这样的疼痛判断自己最起码是骨折没跑了;接着又是胸口,疼痛感倒不如手臂,却伴随呼吸如影随形,胸骨估计也没跑。左腿断了,而眼下,应该是有人帮忙接过骨。
这也是吊脚楼,他看了看屋内的环境,应该是长期只有一人居住。不远的地方传来浓烈的草药味,昭告着主人并未离去多久;很安静,外面下着倒豆子般的雨,噼里啪啦地打到屋檐上;而煮沸的草药不断往上咕噜咕噜地冒着泡。户外传来声音,有人推门而入,他忘了身上的伤,想起身,疼得一瞬间发不出声音,血色尽失,倒回到床上。那人把斗笠挂到墙壁上,转过身来开口。
“别动,你的伤没好。”
吴邪心想也是倒霉到姥姥家了。自己去红水峒采个药,到头来把自己折腾进去了,本想着给老爹病床前边尽下孝道,哪里知道人生地不熟,一脚踩滑,直接滚了不知道几里地,摔晕倒了。眼下小命居然保住了,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脚步声远去,然后又近起来。吴邪闻到了浓烈的中药味,皱了皱眉毛,还没有喝药,舌根就下意识的泛酸。
他的头上也有伤。那人坐到了床边,他方才窥见了一点对方的长相,不禁有点愣住,忘了词:苗疆这地方很难见到这样白的皮肤,在堪称朴素的屋子里呈现出一种冷感;眼眸宛如在深潭中的一颗星子,轻微的晃动着。那人扶他靠在床头,随即端起来药碗。
那人垂眸,于是鸦一般的睫毛也跟着低垂,白瓷的勺和碗一碰,轻微的叮哐声响起。吹散了热气,他一手把人扶起,把药不容推拒的往他口中喂。
“张嘴。”他说。
吴邪还没想好怎么拒绝,张了张嘴刚要说话,一汤匙的药就干脆利索的灌进去,他下意识吞咽,然后万般苦味泛上舌根,他一下子五官扭曲起来。
还没有消化完,下一匙热气腾腾的药就递到了嘴边。吴邪看了看那小哥,那小哥也看了看他,看来是没得商量。相对无言,喂完了一碗药。吴邪松了口气,随后,小哥又端了一碗进来。
吴邪有点崩溃,终于沉不住气了,“怎么还有?”
“不能浪费。”那人如是说。
早知道来什么红水峒,多花点银子的事情,能叫难事吗?吴邪不禁在心里叹气。权衡片刻之后他说,“小哥,你看这样,我还有一只手是好的,你等等会儿凉了,我自己端着喝好不好?”
那人瞧着不太像信任自己的样子。吴邪赶忙补充几句:“你可以看着我。”
“好。”
于是他果真坐下来,翻着书看了一刻钟。药凉下来更苦,吴邪做足了心理建设,喝完之后感觉自己这辈子有了。
收了碗,把人打平放躺在床上,那人眼看着带上蓑笠,又要出门去,他赶忙叫住对方:“哎小哥,我还没问过你的名字。谢谢你把我捡回来,救我一命。”
门推了一半,雨声一下子清晰起来,雨滴湿润的气息蔓延。这种天气的雨声是最悦耳的。他停住,过了一会儿,传来一句话。
“张起灵。”
张起灵?真是个怪名字。来不及细想,他又沉沉睡去,这一觉醒来,就到了晚上。
3
灯亮堂着。他还在混沌之中,突然闻到一股血味,不禁骇然,头脑也一下子清醒过来,余光往旁边瞟,发现那人正坐在旁边,用小刀剥着一只显然已经死去多时的兔子的皮,血汩汩流到地上,渗到地板里。吴邪深吸口气,脸色有点发白。
这一晚他吃了烤兔肉和鲫鱼汤。味道非常纯正,没有加什么多余的佐料,基本就是原原本本的食物的味道。吃完之后张起灵收拾走碗筷,把一罐捣烂的草药放旁边,打算给吴邪上药。
先是腿上的绷带被解开,他一圈一圈揭下来,就着光观察了一下伤势,没说什么,把捣烂的草药往伤口上覆,然后旧的绷带扔掉,换上新的。吴邪支着一条腿不能动,感觉有些不自在,很怪。为了方便上药,他没穿裤子,几乎是赤身裸体。张起灵动作专注,时不时会碰到他的肌肤,那沉默中像是有什么东西要蔓延出来或者溢出来一样,吴邪被触碰到肌肤,就会有很轻微的自己克制不住的颤抖,他注意到,动作顿了片刻,问,痛吗。
“有点。”吴邪看到他的眼睛,说。诚心实意的,可是这话一说出来,就有些变了味。他沉默半晌,动作便放得更轻缓了些。 “都说爱哭的孩子有糖吃,我赶明儿有糖吃么?”吴邪有气无力的问他,张起灵没搭理他,他抹了抹鼻子,只得当自讨无趣。
头上的伤口不怎么严重,只是看着吓人。拆了绷带之后,撒了些药粉,没再缠绕着,为了让伤口接触空气,早点好起来,张起灵拿来剪子,比划着给他剪掉了很大一把头发。吴邪看着头发,不免有些心痛,“你有镜子吗?”
他接过镜子,端详了一会儿,神色变得很沉痛。
他可能是觉得可怜,也可能是觉得可笑,吴邪看不透这个人。那人看过他的伤口,说,会好起来的。
会好起来的。吴邪默念一遍,安慰自己,不免有些挫败:镜子里的自己不免有些太滑稽了。他看着张起灵,心里有点说不上来。最后是给胸前上药,太近了,他想,那人的鼻息都扑到身上。一切结束之后张起灵拎着一桶水,去隔壁洗澡。
吴邪在思绪里起伏,他一会儿想到张起灵靠近他时候的眼睛,一会儿想到灼热的鼻息,乱七八糟的,直到张起灵从屋子里出来,才猛地收回思绪:他没穿衣服。身上有一只墨色的麒麟纹身,栩栩如生,几乎要活过来。
他再次把吴邪放倒,然后小心翼翼地往床里面挪动。吴邪不禁睁大了双眼,想说什么,黑暗中看着他,有点欲言又止,最后选择闭嘴了。
床不大,一个人不算绰绰有余,两个人挤在同一张床上,顿时就显得逼仄起来。吴邪的那条好腿挨着张起灵,暖意源源不断的传过来。又过了好一会儿,吴邪方才睡着。吴邪睡着之后,黑暗中,张起灵慢慢地吁出一口气。
4
第二天没有下雨,张起灵做了早饭,吃完之后就出了门。他这一走,吴邪就变得无聊起来,只能躺着,看着日光一寸寸挪动。张起灵有些书放在床头,他便拿起来看,只翻了两下,他就觉察出无聊出来:讲百草的,讲五行的,竟然一本话本都没有。吴邪皱起眉来,心说这人的日子过得也忒无聊了。
中午,隔壁一个胖子过来。显然是受了那蹦不出两句话的闷油瓶的托,带了饭,还有一碗炖烂了的骨头汤。一进门,他就发出一连串的啧啧啧。“我说,你这是怎么搞的?惨烈啊小兄弟。”
“想给家父采点药,人生地不熟的,一脚滑了,就这样了。”
胖子比了个大拇指,“大孝子。”
好不容易逮着个人,吴邪自然不肯放,和胖子搭起话来,聊了许多。知道了这张起灵是极怪僻的一个人,素日里不和别人往来,平时隔三岔五到码头帮人卸货来挣些钱,不缺钱的时候谁也逮不着他。破天荒的,找了这胖子,提出帮他打杂,换来点骨头汤。
“哎,我说,你是这张起灵什么人。我可从没见过你小子,长这么清秀,金屋藏娇啊?”胖子挤眉弄眼,吴邪有点恼羞成怒,说尽知道瞎说些什么?人小哥是好心,我日后定会报答他。
日色落了,张起灵才回来。他烧了水,又兑了些凉的,避开伤口,给吴邪擦拭身体。力度不大,恰到好处。吴邪感觉自己不太像人,反而像个物件一样,心里有些说不上来的感受。擦到某些地方,没忍住发出一声闷哼。张起灵的手上有茧子,时不时变换角度腾出手的时候会蹭一下,这种感受很奇怪,自他幼年之后,没人像对待婴孩一样如此对过他。他试图找点话题,“我今天还要喝中药吗?”
“厨房里熬着。”张起灵说。
他架起吴邪好的那只腿到他肩头,一条腿屈在下面,这个姿势引人遐想,但他只是沉默的擦拭,擦拭完了,又用干毛巾过一遍。
“你的书是床边那些么?”
张起灵顿了顿,嗯了一声。他取来中药,喂吴邪喝。经过昨天头一遭,吴邪已经有一些心理准备了,喝完依旧苦得皱眉,又喝了些清水。张起灵从口袋里翻出来些方糖,剥开糖纸喂到他嘴边。
他竟真准备了糖,吴邪惊讶到。于是张嘴,伸舌头去够,他的舌头很软,湿热的,他没反应过来,扫过了那人的掌心。他应该是想把糖直接往嘴里倒,吴邪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不免有点懊恼。收回手,张起灵看了看掌心那一小块湿润的地方,没说话,去洗澡了。洗完澡之后,照常把吴邪往床里面搬,躺在他身边,睡了。夏天的晚上是一点一点燥起来的,吴邪没有一开始就睡着,他看到张起灵身上若隐若现,浮着什么东西,像纹身,很大一块。又忘了过了多久,他也睡着了。
5
日子一开始过得很慢。吴邪拜托了张起灵,让他给往来的汉子递个话,把自己的状况告知家里人。两峒之间甚少往来,快则十天半月,慢则一两月有余;再者就是自己受了伤,过不去那飞渡石桥。自己须尾俱全的时候过那石桥都心惊胆战,更何况现在受了伤。
张起灵听着他说话,把火候降了些,用扇子不疾不徐的扇着风,煨着药材,“会好的。”
他曾经在山中救下过伤到羽翼的云雀,养好了之后又放归山林,后来他在山中行走,总觉得听到了那云雀的歌声;吴邪不过是比云雀伤得重,只要养,总还是会好起来的。
吴邪单手看话本总还是更费力些。索性开口问他,“你能念给我听么?”
张起灵扇风的手慢了一瞬。他身后,吴邪在床上,很坚持的望着厨房那个身影,“你能念给我听么——”
药熬好了。张起灵放着,等凉了端到吴邪面前。吴邪总是说中药苦,磨蹭着不肯吃,于是他又买了些许红糖,熬制的时候丢进去,以缓解些许苦味,哪料到吴邪喝了一口之后沉默了很久,说要不还是别加红糖了。他不信邪,于是自己尝了一勺,后来再没买过红糖,只是每次喝完中药之后给吴邪投喂一块方糖作为奖励。
吴邪现在喝中药已经很利索了,只是从表情中依旧能看出来很不情愿,一碗药下去,他照例把方糖剥好。吴邪不看向那点甜头,只是很执着的看着张起灵,索要别的甜头,“你能念给我听么?”
张起灵无法。“明天。”吴邪这才满意。
第二日是个晴朗的好日子。阳光在地板上落下几寸,一寸一寸偏移。张起灵坐到床头,吴邪把一本话本翻开,塞到他手里,“我上次看到第四行——喏,就是这里。”吴邪的手指在上面点了点。
于是,张起灵开始念。话本是个武侠故事,讲的是从前有位习武之人,摔下悬崖,从而被世外高人救起,念其有缘分,从而传授其武林秘籍,成为一代高手,混迹江湖的故事。吴邪听得入神,心想同样的事情,怎么轮到我就只剩下摔断骨头卧病在床。
高手与一人纠缠甚久,武功不分高下,谁能堪任武林盟主;二人又双双倾心于一佳人,而佳人也在二人之间犹豫不定。于是两人便约定一日,以一场并非点到为止的比武来决定一切。高手自然是赢了。
于是当即成为下一届武林盟主,扬名天下。
吴邪听得入神,不禁问道,“还有呢?”张起灵半晌无话,把话本递到人跟前,那意思是你自己看。
吴邪定睛一看,一时无话。整整两三页,细致地讲了高手如何抱得美人归之后共赴巫山云雨,享受鱼水之欢。他抬头一看张起灵,逆着光,却瞧见他耳朵根有些泛红,血管依稀可见,他琢磨了一下,大言不惭道,“你害臊?”
张起灵瞥了他一眼,不置可否,把话本收走了。
这小哥是个闷油瓶,话少,脸红也不明显,几乎看不出什么情绪,他忖着。
6
过了两三日,张起灵又把新的话本给了吴邪,照旧是有空就给吴邪念。吴邪的伤一天天的好起来了,逐渐可以活动一点。
“商队捎来口信,说是你家里人叫你养好了伤,再过那桥,不必急于一时。”
他逐渐习惯了闷油瓶的作派。有时候他半夜出去,有时候又在落雨敲打着屋檐的凌晨回来。
他第一次在梦里惊醒是因为对方淋了雨回屋之后。张起灵大概以为他睡了,就着烧好的水在床边褪了衣裳,轻手轻脚的给自己擦拭身子。
月光朦朦胧胧的洒在他身上,吴邪看到他身上有只麒麟,踏火焚风,看到他身上很紧实的肌肉——就是那双手捡回来自己。他觉得自己像对方手上那块布,擦过身体的每一寸,舔舐过每一寸肌肤。他在对方即将上床睡觉之前自欺欺人的把眼睛闭上,装作自己并未醒来,外面雨还在下,都只是自己的一场梦。而他的眼神落在自己身上,停了几秒,吴邪知道他知道,但他不知道对方为何默许了自己的越界。
他感受着那人躺在自己身侧,感受着那人也沉沉睡去。
7
他已经可以勉强下床走几步了,药却越来越苦的。
张起灵用汤匙一勺一勺喂,他喝下去,便苦得心安理得,甘之若饴。其实他完全可以自己喝,但是他偏生声称自己没有力气,要闷油瓶喂。
胖子某次来看望他,恰巧撞上张起灵给他喂药,于是硬是老僧入定般在旁边装作熟视无睹。
等到闷油瓶喂完药,收拾了碗出门。胖子坐在板凳上,突然长叹一口气,“你这又是何必。”
吴邪装作听不懂的样子,“什么何必。”
胖子:“两垌之间不好嫁娶。”
胖子又说:“他为了给你搞好点的骨头熬汤,大半夜还进山去下套子。他回来时候提着猎物,一身的露水,那个时候我刚起来,老远以为见到鬼了——你说以他的脾性,也确实是屁都不放一个。”
“煞费苦心啊。”胖子感慨。
吴邪便不好再装什么。
他有时觉得张起灵或许是明白的。张起灵或许明白他的字字句句的背后,明白自己看向他的眼睛,投注的目光——一个人以那样的目光看的时候,往往是旁观者清,那胖子的话就印证了这一点。可他也会忍不住去想,忍不住去猜——或许,又或许。他对所有人都这么好么?他愿意为了自己夜起晨归,为了自己做杂活,为了自己做到什么地步呢?
有时候吴邪觉得,自己只是一只雀,下雨天湿了翅膀,于是轻轻停歇在别人的屋檐下。可是雨天总归会过去,而他却想留下来。
他的伤快好了。
8
他可以勉强行动的那天,扶着床沿,他下了床。闷油瓶戴着斗笠推开门,望见他一时愣了愣。
“不来扶一下我么?”吴邪费力笑了一下。于是他两步上去,把吴邪的手臂搭在自己的肩上,馋着他。
“我想出门看看。”吴邪声音不大,却很坚定的对他说着,头偏过去,只看得到额角的碎发。其实他剃掉一部分的长发此时已经长出了一些,稍微有些乱糟糟的,像鸟没搭建好的巢穴。
月光极其柔和,洒在地上,像一层柔软的纱。这一夜没有雨,能听见蝉在寂寞的夜里叫,一声拉得比一声长,于是夜晚愈发寂寞。吴邪一开始不说话,很坚持的把话头留在这儿,张起灵温热的体温从他挂在对方肩膀上垂下的那只手的指尖传过来,他不敢动,可能过去了很久,可能过了千分之一秒,他几乎分不清是谁是谁的心跳。他说,过几天是跳花节。
于是吴邪便称心如意了。一连几天,闷油瓶大大缩短了在外头干活的时间,把吴邪带出户外,分寸不离的做康复训练。后山边有些坡度,尽管拄着拐杖,还是会偶尔打滑,但那人的臂弯会托住他。一开始可以走两三步,后面可以磕磕绊绊的走,看着很辛苦,甚至有点滑稽,但张起灵不会笑,这让他没什么心理负担。
自己可能和他救过的云雀的并无不同。他仰着头,午后的太阳不错,他枕在对方腿上,从指缝里看漏进来的光。忽然之间他移开了手,若有所思的看着闷油瓶的眼睛。那双眼睛阖上了,浓密的睫毛像鸦羽,衬得他的皮肤越发的白,他的鼻梁高挺,而他的唇薄。
他睡着了。
吴邪看着他,他的呼吸平缓,脸上每一根绒毛都清晰可见,他竟然也会打盹……吴邪心想。遥远的山涧里传来婉转动人的歌声,吴邪侧耳听着。风吹过乱了他的发梢。山涧里的溪水就这样和歌谣一起流淌百年。
9
张起灵采药归来总会顺手带几簇叫不出名的野花,插到粗瓷罐里。野花是新鲜的,带着泥土的芳香。吴邪的腿伤好了大半,可以自己扶着墙慢慢行走。
节日早早的传来闷雷般的鼓点声,那是寂静的寨子的心跳。张起灵比平日起得更早,他烧了热水,又取出一套靛蓝色的苗族男子便服递给吴邪。布是土布,却洗得分外柔软,袖口和衣襟处都绣着云纹,针脚细密。他穿上苗服,恍惚间以为自己生于斯长于斯。
鼓声,笙歌。张起灵扶着吴邪,两人从吊脚楼走出去,沿着山间小路和人流汇入寨子中心。沿途每家每户都吊脚楼都挂上了红布或者彩布,人无论男女老少都打扮得郑重,叮铃咣啷的银饰响起来像山泉流淌。
一路走来,吴邪察觉寨子里的人都对张起灵有种特殊的尊重,年长者朝他点头问好,年轻人朝他投掷好奇的目光,被长辈拉住,呵斥之余混杂着别的什么词汇,吴邪侧耳去听,隐约听到什么“芒篙”。人们的目光带着探究的好奇也看向他,又在吴邪看过来时匆匆忙忙的回避。吴邪偏头,问张起灵,芒篙是什么意思?
“山神的意思。”
“那你是吗。”吴邪小声的问。他一直觉得神只是存在在传说中的东西。他从未亲眼见过哪怕一位真正的神明。
“你觉得呢?”张起灵反问他。
两人到了广场中间,巨大的篝火点燃,焰火直冲着天。人群围着篝火手拉着手起舞,踩着激昂的鼓点、芦笙的旋律,女人的舞步婀娜多姿,男人的舞步矫健刚劲。年长者坐着,饮了一口米酒,招了招手,让寨里最好的歌者放开嗓子来尽情的歌唱。女孩儿听了这话,于是含着笑,让婉转的歌开始在夜晚潺潺流动。篝火的火星四溅,一边晦涩,一边明媚。
“米酒。”张起灵递过来,吴邪喝了一口。有个姑娘瞅准机会往吴邪身上砸了一个荷包,不痛,他捡起来,问张起灵:“这是什么意思,我能收吗?”
“收了你就走不了了。”他答。然后起身把荷包还给那个姑娘,姑娘也不恼,笑着就转身加入了起舞的人群。
“去那边。”张起灵指了指一处地势稍高点的坡地,那里没有人,只有几块大石交叠着。往远看,能看见夜色里蜿蜒如绸缎的红水河,倒映着三两盏灯;往更远看,能看到模糊的影子,那是隐没在山野间的飞渡石桥,太远了,甚至显出几分孤寂来。也不知道孤魂野鬼半夜过桥,会不会被吓一个机灵。
坐到了高的地方,人群就显得小了起来;距离篝火远了,就只有对方的体温可以抵御夜风的寒冷,可他不敢往对方身上去靠。
“这是飞渡石桥?”吴邪指着那道不甚分明的弯曲的影子,问他。张起灵分辨了一会儿,告诉他,是的。
吴邪安静了片刻,随后他说那你知道那个故事吗,传说中飞渡石桥的来源。擅歌的少女,勇敢的小伙子,隔着山林的初遇。
远处传来情歌对唱,女声婉转,男声高昂,在幽静的夜里像庄严永久的诺言。
篝火分明远在天边,他却下意识屏住呼吸,在对方眼睛里看到了熄灭前飘散的火星。
“我知道。”他说,却又说,“但没有那么美好。”
他们叫他山神,那是因为自他记忆之初,他就守护着这里。张起灵不记得自己存在了多久。而传说与事实之间细微的差别往往使得整个故事天翻地覆,往往只有亲历者自己最清楚。土司背着那个女人过桥,而她后悔了。
10
她记得那年清晨,薄雾漫过了山峰,鹧鸪声悠远。她唱歌其实无意他人,只是觉得这样好的清晨,理应有歌声。她看到那个山崖采药的少年,对他露齿一笑,只是觉得他的样子有些呆,傻得有趣。
仅此而已。
后来少年成了土司,为她造了桥。寨子里所有人都说这是天赐的良缘。可当土司真正背着她,一步一步踏上万丈悬崖之上的石桥时,她后悔了。
脚下的石桥耗费不知道多少人力修建而成,每一步都有细碎的石子滚落,掉入深不可测的红水之中,前面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险径,后面是再也不回去的故地。沉沉的银饰压在她身上,而她只能用双臂紧紧环绕对方的脖子。过了桥之后,他们理所应当的成了亲。
寨民们传颂这样的佳话。土司在外人面前握着她的手,笑容深情款款,所有人都对他们的爱情就深信不疑。过程要迂回曲折,结局要幸福,这样的故事才有人看。
而悔与不悔,只有彼此知道。
11
故事讲完,吴邪沉默了很久。
他盯着飞渡石桥扭曲的影子,轻轻说:“我回到金牙峒之后,我家里人恐怕会带我回临安——诏书已经下了。前几天商队带来的口信里边这么说的。小哥,你我相识一场,辛苦你这么多天照顾我了。”
张起灵一动没动,直到对方又唤了他一声,他才微微颔首回应他:“不辛苦。”
于是吴邪便不好再说什么。只是看着人群热闹的起舞。他只是喝了一点酒,酒劲却依旧上来了,他看不到,但是他知道他的脸应该是滚烫的,他呼吸时感觉喉咙被灼烧着,有落泪的冲动,但他知道这不是酒精的作用。他只是想到太多。
“我们回吧。”吴邪抓着他的袖子,哑声重复了一遍,“我们回吧。”他已经醉倒了一半,脸上酡红一片。于是张起灵没说什么,只是搀着他起身。
来时走的陆路,回去时却要走水路。其实水路反而绕得更远些。只是这样冷清的夜配得上这样的寂静,这样冷清的夜里不知谁吹着埙,空灵幽咽如同鬼魂的哭泣。直到打着旋儿的叶落在水面上,才泛起一圈圈的涟漪。
我也会吹埙,要我吹给你听么?张起灵突然说。他才意识到自己将心里话说了出来。酒就是这样,催化剂一般,什么话都能让人说出口,吴邪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之后,自般的笑了笑,又阖了阖眼睛。他到底不是能喝酒的人,只是米酒便醉了。
像盘旋的飞鸟,某个念头在他心里挥之不去。他知道自己必然要问了,又深知自己若不是喝了酒,必然不敢问;他只是不甘心——只是,只是,他想,倘若他对我也是有情的。
人这一生往往就栽在了一个“倘若”上。
他亦不能免俗。
他看着船头沉默却挺拔如松的背影,开口问他,声线中带着连自己都不曾察觉的颤抖,“张起灵,你可曾婚娶。”
12
天地茫茫,一叶孤舟。他说完这话有一瞬恍惚。
竹蒿几不可察的停了一瞬。吴邪看着他的背面,月光下的背影,心里沉不住气的想也好,也罢,没什么大不了。可是下一秒,那人便把竹蒿一靠,回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一步跨出船舷,扑通一声便直直没入了黝黑的河水之中。一切发生的太快,他尚未理解发生了什么,只是错愕的叫出声来:“张起灵!”
“张起灵!!”他的酒醒了一半。吴邪不会水,他把手伸进江水里的一瞬间,被冷得打了个寒噤。河面上回荡着他急促的心跳声,“你出来,不要吓我。”他对着水面虚张声势的说,“我只要你平安。”
水面“哗啦”一声破开,不等吴邪反应过来,一只手抓住船舷,宛如水鬼一般,张起灵从水中费力的重新回到船上,这么大的动静,船自然陷入了摇摆,吴邪一个没站稳,便差点跌倒在地上。张起灵的发滴着水,将他所站的地方打湿了一片。
回过神来,他才发现那人直勾勾的看着自己,深不见底,宛如一谭水。他经不住开口:
“你可曾婚娶。”
张起灵不答,他向吴邪走近一步。吴邪本能的想躲,却又站住,又一次开口,微微提高音量的声线带着千钧悬于一发的颤抖。
“你可曾婚娶。”
那人的衣裳还在淌水,又向着自己逼近一步,每一步都留下湿漉漉的痕迹。太近了,他嗅得到对方的鼻息,对方身上山雨欲来的气息
“你可曾……”
他没再能把话说下去。先是有点湿,对方全身都是湿着,接着是温热的,他惊觉对方的唇薄,而贴上来竟然是这样柔软的感觉;对方吻得急切,生怕他跑了一半,牙关被用力的撬开,后脑勺被摁住。他退无可退,忘记了从什么时候主动凑上去同对方的唇舌纠缠,如同在池塘里嬉水的两尾鱼。吻太漫长,直到张起灵略微松开对他的钳制,他才得以片刻喘息。
“不曾。”那人的手捧着自己的脸,看着自己的眼睛,眼神中仿佛有千万种自己所无法解读的东西,又仿佛只是看着他,世间仅剩下他和对方二人,他说,吴邪,我不曾婚娶。他的声音有些微微发哑。看着对方,他想不到说什么,只是又一次凑上去。而外边已经下起了小雨。
天地之间,风雨同舟。那舟的摇晃不知到底是因为雨太急,还是风太大。他们在风雨里肆无忌惮的纠缠,流连忘返的吻一个个落下,从嘴唇到喉结,从耳垂到肩胛,每一处都留下自己的烙印。一切都发生的仓促,他碾咬着对方胸前的时候,后知后觉的想,迟了。一切都迟了。
面对那样一双眼睛,他终归是情难自禁。湿漉漉的衣裳在吻与吻之间被尽数褪去,两个人赤裸着相见,宛如刚出生的婴儿。他哄着对方放松,哄到最后吴邪眼睛里蓄着泪,他又将那自己亲手制造的泪水尽数舔去。
到最后雨停了,那人的声音也嘶哑了,他们都倦了,像倦鸟一样,吴邪偎在对方怀里,发出了不大的声音,几乎像梦中的呢喃:“你要背着我过桥……”
13
分别的日子还是到了,商队来敲门,带着浓重的口音比划着,说受人之托,来接小三爷回家。于是第二天一早,一行人便上了山。山间路难走,吴邪腿伤刚痊愈没多久,行路也行得慢。深一脚,浅一脚,路上留下了一行人的脚印。
张起灵说,我送你一程。前面几个汉子有说有笑,反倒是吴邪和张起灵之间保持了缄默。吴邪想用手去勾他的手,可惜还有人,他不大好意思在人前这么做。
“你的玉佩。”张起灵从怀中掏出一块方布裹着的东西,递给吴邪。他一直置于胸前,玉佩温热的温度传到吴邪手上,他半晌无话。这块玉佩自他生辰之时便被家中长辈赠送,是块通体透亮的和田玉,在他上山采药时,也一直佩戴在腰间;他原以为不知道掉到哪里去,再也找不回了。一瞬间,张起灵往山里去的日日夜夜顿时又有了新的解释。
“我以为丢了。”他握着玉,重新系到身上腰间。如今玉佩要完璧归赵,人也要完璧归赵。
林间虫鸣不断,坡度陡了,张起灵便会蹲下,背着吴邪上去。商队的人看着不得其解,只是笑笑,说小哥你人挺好。张起灵轻巧的翻过横断的林木,避开猎人布下的陷阱,这些都被他们看在眼里,显而易见,张起灵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手。光从林间蓦得洒进来,他们在堪称宏伟的石桥面前停下,吴邪心想,到了。
总要分别,总要决绝。“我会回来的”——话在他喉头滚了滚,还没说出口,张起灵就朝商队做了个手势,示意自己来背吴邪;于是商队的人点点头,先行一步。
“我送你一程。”他这么说着。
他在吴邪身前蹲下去,吴邪说不清自己这短短几秒犹豫了什么,趴上了对方的背。托着他的腿弯,张起灵踏上了石桥。
石桥修建至今,只能算是有些年头,经历风吹雨打,依旧坚挺,像人到中年一般。远处山峰没入云中,近处是峡谷,深不见底,吴邪的手环着对方的脖颈,感受着每一步带来的震动,和他心跳的轻微共鸣。一步颠簸,一步安稳,或有细石陨落峡谷之中,或有云雀婉转林间。他想起从前种种许多,想起对方喂给自己的那块甜丝丝的酥糖;想起那人趁着方便,以为睡了,便在室内用热水给自己擦拭身体,烧出来的麒麟纹身;想起对方和自己同床共寝的许多个日日夜夜,自己的呓语,自己的坚持不懈的翻身,被掖回的被角;想起对方为自己找来的一身衣服,两个人共饮的米酒,他听过的那个关于飞渡石桥的爱情故事,最后的最后,他避无可避的想起对方从水里爬起来,浑身上下都带水,像水鬼一般,他想起那双眼睛深深的望着自己。
“小哥,你什么时候找到玉佩的。”吴邪的气息通过贴着他的胸膛传来。
“刚捡回你的时候,你发烧,呓语着,说玉佩丢了要挨骂。”张起灵腾不出手,只是一边说着,一边朝更前面迈出。他已经走过了最险要的一段路,前面道路渐宽,他可以放下吴邪,但他没有。
“那你又为什么现在才还给我?”他贴着对方,用力的用双手环住张起灵,泄愤一般,“你把玉佩还给我,也连带着把我还回去,当真愿意完璧归赵么?小哥,我舍不得你。”
“我想,但我不能。吴邪,我怕你后悔。”
他只是这么说着。过了桥,他无法继续相送了。吴邪说你回去吧,他说好。往山林深处走了几步,他又回首,却依稀见到张起灵站在原地,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看着自己,又在摇晃的竹影里和自己的目光相逢。
——你走吧。吴邪在心里默念着,张起灵却动也不动的站在原地。
那时吴邪尚未明白他所言的含义,也不知道 他离去时,他的目光才是送他的最后一程。
他料到山高路远,江湖辽阔,天地苍茫,而此间一别,或是数十年,又或是永远。
14
“你是说,救了你的人叫张起灵?”阔别一场,本应接风洗尘,再把人带回临安,而吴二白在听了事情经过之后却面色凝重,“小邪,你确定是叫这个名字?”
灯火摇曳,映着吴一穷的沉默和吴二白异常严肃的表情,一切闲杂人都被屏退,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压抑。
“是,他亲口说的,怎么了?”吴邪应完,心中的弦突然绷紧,发出濒临极致的嗡鸣。不祥的预感像秃鹫在他心头盘旋,他眼前闪现了那人临别时握着自己的手,说着吴邪,我不想骗你。
他后知后觉望向吴二白的眼睛。
吴二白浅酌一口茶,重重的把茶盏放到桌子上,“何止见过,他害死了你的祖父。”
“你撒谎!”吴邪勃然大怒,“小哥救了我,怎么会害死我的祖父。”
吴二白一句话就治住了他,“小邪,我没必要骗你。”吴二白叹着气,“我并非看不出你对他有情。只是有些事,我无论如何也不会同意。”
二叔总是这样,先把事情一锤定音的结果告诉你,再细细给你阐述过程和原因。吴邪强行压下心中的恼怒,“就算您对他有偏见,也得是事出有因吧,陈年旧事,你大可以讲给我听,是不是他的错,我自会分辨。”
“小邪,”吴一穷开口了,语气中带着淡淡的怅然,“你二叔说的是真话。”
吴二白不疾不徐,又泡了新的茶,茶盏拂去浮沫,讲起陈年旧事,“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你祖父成家立业,有了子嗣之后的事情。孩子们一天天长大,而他一天天衰老……世人都这样,谁不想求长生。就在这个时候,有个门客找上来,告诉他蜀山深处的寨里有一位山神,不老不死。若能见到山神,求得长生秘方,或能得不死之身,永存于事。”
“后来呢。”吴邪不由自主的追问,尽管答案显而易见。
“他带回了一片黑褐色的药片,他说那叫麒麟竭。服用之后的第三天,他开始七窍流血,到了后面第七天暴毙而亡。他一直以为自己能得到长生。”
吴邪半晌没说出话。他脑海中浮现张起灵救起自己时对自己的百般呵护,他知道自己救了谁么?他知道自己爱上了谁么?
“我们经历过多方探查,最后查到这世上真有长生不死,他们隶属于一个神出鬼没的组织,叫张家;而当初你的祖父在蜀山所找到的那位年轻人,正是是张家的族长,叫张起灵。”
吴邪最后一次张口欲言:“或许其中有什么误会……”
“小邪,”吴二白直接打断了他的话,“他救了你,我很感激,你是我们家这一代的独子,若不是他出手相救,后果难以预料;但前尘往事你既已知晓,就不必多说。就当恩怨已了,你和他的缘分已尽。”
“那张家,和那长生不死的秘密,那都不是凡人可以触碰的东西;你心里的事,就收一收,有些缘分尽了就只能尽了,强行续上未必有什么好的结果……小邪,有些事,我不会同意。”
像一把锤子砸下去,有些东西在吴邪心里轰然碎裂,他颓唐的呆在原地。吴二白起身离开,吴一穷也分明已经推开了门,却仍朝着吴邪望去了一眼,欲言又止后轻叹一口气。偌大的空间顿时只剩下吴邪一个人枯坐着,像生了根的树。
15
山是山,亘古不变的山。草木在此间生长千年,溪水终年不绝的流动着,遇到陡坡便倾泻,河床清澈得依稀可以见到底下的鹅卵石。
这是是时常有人钓鱼的。年轻人今天来得早些,于是挂上饵料,开始钓鱼,屏息敛声。钓鱼往往考验的是人的耐心,有可能下一秒就会有鱼咬饵,也有可能等到最后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不过没关系,年轻人想,他有的是时间等。
今天老年人没有来,以往他都会来,在这个时间点拎着桶和椅子,颤颤巍巍的撒饵,年轻人想到。不过,可能只是他年纪大了,腿脚不便,或许再等等,对方就出现了,他努力避免不安。
老年人还是没有出现,反而在他聚精会神,鱼正要咬饵之际,有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打扰一下,你知道往哪边走是红水峒吗。”
年轻人被吓了一跳。架好的鱼竿一碰,倒了下去,鱼受了惊,极快的游走了。他并不怪罪这人——他抬起头来打量对方,心里很纳闷。这是个生面孔。
来人身上背着行囊,眉眼像是汉人,皮肤很白,几乎到了有些扎眼的程度,却瘦得有些嶙峋,明明看着应该很年轻,眼神里却有一种常人难以企及的沧桑感。他身上的衣服有着被树枝勾着撕拉过的痕迹,应该是长途跋涉来的,他来此处是为了什么?
见看情人没有回答,对方又重复了一遍,把语速放缓了一些,咬着字眼问:“你知道红水峒往哪儿边走吗?”
年轻人如梦初醒,把鱼竿放下,指了指方向,“往那边,那边有条小路,一直走,能看到河。”他不免有些好奇,“你从外地来?”
“找人。”来人点了点头,谢过对方,把斗笠戴上,继续前行。年轻人重新把鱼竿架上。
水面泛起涟漪。鱼咬了饵。
16
这是最后一站了。关根交了几个字给船夫,上了船。蓝天碧水,两岸青山,船夫的船桨悠悠地拍打在水面上,一叶小舟就在其中行进着。
“我听闻这里的飞渡石桥,好像有过很凄美的爱情故事。”关根坐在船尾,突然开口,对着船夫说。“师傅是两峒的人吧,可曾清楚这些?”
竹蒿拨动着水面,入水的角度难以觉察的偏移了一些,片刻,船夫答,是的。
“那是很早的故事了。”船夫说着,仔细听来声音间有些不自然的沙哑,倒像是刻意为之,为了防止被什么人认出一样,“寨子里都知道那故事,有情人终成眷属。”
不知何处的山崖传来飘渺的歌声,关根不由得微微抬头,细细听去,“唱到月西沉……”
他笑了笑。那笑容有一些忧伤。
“有人曾经给我讲过另一个版本的故事。说那个姑娘,最后后悔了。”他的语气轻缓,像是一种悼念。
船夫没有接话,而是把船撑得稳了些,动作有些奇怪的僵硬。过一会儿,船夫才接上他的话,“或许,他只是骗你。”
关根也不在意,继续自顾自的说:“您觉得,有情人能克服多大的困难,能成眷属而白头偕老二人幸终,这种可能有多大?曾经有一人在山崖间采药时跌落,被人救起,养伤时互生情愫,最后对方却还是送走了我。他说,吴邪,有朝一日,你怕是会后悔的。”
如果仔细看去,会发现船夫的身影在微微颤抖,那颤抖的份量,便成了水里扩散的涟漪,在人的心头反复震荡。
“那你为什么还要回来呢,”他的语调突然拔高,带着怪异的沙哑,像可怖的诅咒,“他送你走——他若不是希望你离开的越远越好,怎么会送你走呢?”
关根看着两岸的青山,许久,他伸手掩面,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是啊,我为什么回来呢。”
“当初我回到家,报上那个救了我一命的人的名号,才从长辈嘴里知道,原来我的祖父是死于对方手中。他觉得我会后悔——后悔爱上一个家族的仇人,却不敢亲自告诉我,于是他只能说,吴邪,你会后悔的。”
“他从一开始,我报上名字的那一刻,他什么都知道了。他为什么不说?”
关根的长长叹了一口气,那一口气带着持续的颤抖,像一个人从寒冷至极的水中起来,风一吹,颤抖便蔓延至身躯的每一寸。
“他第一眼见这个人,心念就动了。我说得对么,”关根看向船夫略显佝偻的身躯,沉默的背影,再次念起那个阔别十年的名字,掷地有声,“张起灵。”
17
江南的春柳总是绿了又绿,暖风吹得游人醉。可惜吴邪心系他乡,无心再欣赏江南烟雨。
有些病症病在表面,医好便是好了;有些病确是心病,而心病难医。
灵隐寺的檀香缭绕着,他在外头发着呆,听着家父和僧人这样说着,阳光从树叶间投下来,恍惚中他又想到,不知道那人怎么样。
一时的离别总是悲伤,时间久了,却又有了别的滋味,吴邪突然意识到,自己从未了解过他,他既不知那张起灵的生平,又不知他的喜怒哀乐,只知道他居于红水垌的一方,守护了不知几十几百年,却依旧看着犹如而立之年。
可是不了解的爱便不是爱了么?吴邪自嘲的笑起来。从灵隐寺回到宅邸,堂前燕从巢中飞出去觅食,家里人终究是对家中三代单传的独子心软了。吴三省偷偷叫来他,给他一匹马,一些打包好的金银细软,“你要走便走吧,小邪,别叫你二叔发现了。”吴三省难得流露一派温情,临别之际抱了抱他,松开来,眉毛依旧皱着,五味杂陈的对他笑了笑,比划道,“你当年才那么大一点,给你买个竹蜻蜓,就大街小巷的到处跑着玩,卡到树上了就闹着让我爬上去拿。一转眼,长得都要比我高了。”
吴邪什么话也没说出,他跪下,给三叔磕了个头,然后他化名关根,行走江湖。
18
关根,或者说吴邪,看着张起灵掬一把水,把人皮面具卸下来,紧接着是从缩骨的状态中解除,他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从一个老翁的身量,变回一个成年人的身量。
“你还是认出我了。”张起灵看向他,收起竹蒿,船便在江面上停泊。关根干脆把行囊从身上卸下,他凑上前去,于是那双眼睛离张起灵更近了,倒映着十年不曾见面的故人的身影,“因为我看到了你的眼睛。”
他已经记不清这究竟是第几次叹息,他闻到那人身上一如当年的草药的气味,恍惚间以为不曾阔别——不曾差点生死两别,他贪恋地汲取着对方身上的味道,最后伸出手,抱住张起灵——那人颤抖了,却没有躲开。于是他干脆环绕得更紧了些,最好让对方逃也逃不掉。
他去过荒漠,见过最薄凉的月光,那里的沙子像雪;去过最奇崛的峰峦,雪山之上每一步都有丧命的风险,每一片雪花都争先恐后的往人身上扑。几度濒死之际,想到死,想到的不是死亡,是那个人的眼睛,那个人的眼睛始终在远方看着他,呼唤他。他找遍了那个人的足迹,知道了那人的生平,从不了解到再了解不过,他发现他还是爱他。
所以吴邪想,他始终会回来的。于是跋山涉水,他再次重返故地。
“张起灵,这偌大的天地,你究竟想与谁同舟?”
他感受着对方胸腔的震动,闷闷的笑了,“别在乎那些过往了,张起灵,来娶我吧,背我过桥。”
19
据传,红水峒以前,原本是没有路的。一位年轻的勇士为了迎娶自己眷恋的姑娘,才修了桥,过了情关,娶得美人归。
江湖阔大,而天下人各自有各自的情关要过。有些人的情关仅仅是一座桥,有些却不止一座桥那么简单。后不后悔,恐怕唯有当事人心里能公正的评说。
行走在这样陡峭的石桥上,稍有不慎便可能万劫不复,而吴邪只是紧紧抱住了张起灵,什么也不去看,耳畔传来的不知是哪家哪户女儿的歌声,唱着爱恨,唱着聚散离合。
“张起灵。”
“嗯。”
“我不后悔。”吴邪兀自笑了笑。眼下,已经过了最狭隘的地方,前面的道路一点点的变得宽阔起来。
“天地之大,我只愿与你同舟。”
情关如何能过?世上从来只有真心二字作答。
——ove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