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嘟…嘟…」听筒里的等候音响了几下,然后是座机被接听起来的咔嗒声。
冻住的呼吸道在回到室内后有些回温,利维清了清被冷空气堵塞住的嗓子,未散去的寒意却仍刮得他喉间生疼。
“喂?百忙中打搅您…藤原部长?我是利维,关于这次出差…对,我现在在车站,准备去机场,但并没看见公司代买的返程机票……”
“啊,说起这个,”电话那头部长的声音有些失真,“没有提前告知你真是很不好意思,利维你从不主动休年假吧?正好到年末之前也没多忙,还有我个人的一些私心,嘛…把部门最优秀的员工累垮了也不好,”
“总之,不用这么着急回东京了。这次在札幌的出差工作我也听分公司的人汇报过来了,提前完成得很好啊。”
“作为你的上司,我擅自给你多批了一周假期,剩下的时间在那里好好旅行一阵如何?”
藤原部长本人那副总是有些强势、又爱想一出是一出的模样,仿佛顺着听筒出现在他面前。利维的眼睑狠狠抽动一下,部长是个严格的老头,但本性不坏,甚至在某些时候是一个没什么架子、也极体恤下属的上司———尤其是像他这样工作一丝不苟的下属。
利维有些苦恼,他完全没有旅行的计划与准备,甚至都打算即刻返程,将部长硬批给他的假期用在回东京的公寓里休息。
他提着行李箱,往机场方向的月台走去,又蓦然停下。
回东京,他大概率是闲不住的,周末短暂的休息时间利维总能很好地安排,但再多的假期会使他束手无策,最后的结局大概率也还是会回公司主动返工。
利维仍站在车站的角落,攥着行李箱握把的手指收得更紧。对方的声音再次适时传来:“不要把自己只困在工作上,偶尔也去体验些新事物吧。利维你啊,就是太认真了,在工作上这很好,但人生,是可以有很多各种各样的体验的,只把自己局限于一小块天地是很无趣的,”
“‘等你到年纪就知道了’这种话说起来你不会愿意听,或许甚至会觉得,我是在倚着年纪居高临下地对你指手画脚———就当是体谅我这个老头的私心吧,你该去好好享受除了责任之外的人生,利维。”
“而且那里好吃的很多啊,”部长长叹一声,兀自回忆起来,“周边的城市也很有意思,小樽啊旭川啊,还有温泉,还可以滑雪…当年去玩的时候要不是时间太短,真想都好好体验一次,总之,好好享受你的假期吧。”
利维从未细想过利用放假时间旅游的事情,学生时代勤恳学习,选择好就业的专业、考上还不错的大学,进入会社后的所有重心也全倾注在工作上。
或许有机会在职场遇见相合的女性,然后组建家庭,然后为了小家继续努力工作。在到退职年纪前攒够钱,或许那时候才是该思考放松的时候,似乎就应该这样一条笔直的线走到底。
他也有少许的爱好,却并不像同僚那样常在下班后结伴到居酒屋,他只偶尔庆功宴或季度聚会时小酌;也不会和他们在休息时间上天台吸烟解乏———他不喜欢西装沾上烟油的味道。
利维为数不多的兴趣或许只有收集红茶,然后利用短暂的休息日去享受茶水蒸汽氤氲的时间,被蒸腾起的香气包裹,是他难得觉得身心都展开的放松时刻。
部长的话却让他有些动摇,也许这样也不错呢?在一个几乎完全未知的城市,享受一下时间。利维还这么想着,脚步已经停在了jr的售票机前,最近的一班车五分钟后是开往小樽方向的特快。
零钱落在机子上清脆的声音将他拉回,利维攥出汗的那只手捏着车票,朝着闸机后的月台走去。
2.
十一月底的北方还未彻底冷下来,列车行驶的速度不算快,能看清模糊玻璃外朝后退的风景,前夜的残雪覆盖在街道外。
老旧的车型与铁轨相撞的声音有节奏地响,但车内暖气开得很足,利维将外套脱下挂在箱子上,拿出手机查找今天还有余房的住处。
算得上是旅游城市的小樽,此时已经没有空余酒店,利维在网页里上下搜寻,才总算找到家看起来整洁的民宿。在确认函发进邮箱的那一刻,他才放下手机,仰头靠在身后的玻璃上。
窗外的景色被房屋笼罩着,车厢里几瞬有些黯淡下来。利维阖上眼,想尽快完成工作、连轴转的这几天让他有些疲惫,那样关心他们的部长给他批下的假期,在此刻才让他察觉其用心良苦。
只是没过多久,车内的细微骚动与再照进来的光线让他睁开了眼。
是一片海景,在对面座位后的窗外,开过连绵的房屋后,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海,瓷黑的海滩上散落着未融尽的雪,洁白的海浪扑在其上,一时叫人分不清那陆面与海面的交界处,而此刻在这片风景旁的列车,就像在海面上行驶一般。
另一边车旁延绵着的山坡,则是将这侧的亮光全盖了住,车厢里,利维只看得见眼前景色,与海那头阳光照耀进来,在棉絮与粉尘里折射出的光线形状。
周围的乘客用细微的声音赞叹着这片绝景,或拿出手机记录。利维愣神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他也见过海,修学旅行和同窗一起去看的同样无边的大海、或是都内的临海公园,却从未有过使他如此心神摇晃、言辞匮乏的景色。
列车靠站,风景也随之停靠,湿润的海风裹挟着寒气吹进来,月台上漂浮的雪粒被吹进来,停在利维脚边,转瞬又融去,他抬头,记下了站名。
利维仍沉浸在方才的景色里,车辆继续向前行驶,直至开过海边,开进市区,再又停靠几次后,南小樽到了。
他却全然未觉已到目的站,直至到站的播报响起第二遍,才恍然提起行李,在门闭上前堪堪下车。
同样临海的城镇,只是走出车站,也仿佛能嗅到空气中,冰冷间夹杂的淡淡海水咸腥气息。他所预订的民宿离这个站不远,只要下个坡,再往前走些,走过些居民区里弯绕的巷子就能找到。
一户建门前的积雪被扫得很干净,还摆着几盆花,几朵顽强的,他认不出姓名的小花竟还开着。利维摁响门铃,不多时,一位和蔼的妇人替他开了门,将他迎了进来。
利维将预订邮件递给对方,妇人转身在玄关处的箱子里拿出房间钥匙,帮他带路:“抱歉哦,你预定的时间有些晚了,只剩下一楼的房间了,晚上可能会有些吵,房间里有一次性耳塞,不介意的话就请用吧。”
利维笑着摆摆手,说并不要紧,我这边才是,没多久前才定上,给您添麻烦了。
妇人很热心,也很健谈,带他走进房里,“里面的设施都可以随意使用,冷的时候可以开地上那台暖气,要是太干燥了,壁橱里有加湿器可以使用,”对方顿了顿,“现在还不算旅游旺季呢,或许是因为雪还不够多吧。”
“我就住在这栋房子的三楼哦,有什么事情在平台上发消息,或是给我打电话就行。”
利维放下行李,朝妇人道谢,“谢谢您,其实我还是第一次来这里,这附近有什么餐厅吗?”
“哎呀,第一次来玩呀,有的噢,这边的公用客厅,”她边说着,边往房间外走去,“这里有地图,一些饭店和景点我都标出来了,你可以参考看看哦。”
对方的手指在地图上比划着,“附近有些拉面店,还有晚上营业的居酒屋,走出这一片有一条商店街,可以在这里买伴手礼。”
“再往远点走,这里是港口边的临海公园,在另一个方向,是天狗山,雪再厚点的时候,可以去山上滑雪哦,不过现在坐着缆车上去,可以从上俯瞰整个小樽的风景,也很不错哦。”
“还有还有,”她热情地介绍着,简直是帮了大忙了,完全没空做攻略的利维,此刻尤其感谢对方,“沿着这条路,最顶上是展望台,往下再走十分钟左右,是我们当地的水族馆,有不少年头了,但是也很有意思哦。”
利维拍下了地图,上面有很多对方亲手绘制的注解,例如每家店的主营、特产店的招牌。他再次向妇人道谢,目送着对方走上楼梯,随即返回房间,打算在附近店铺的中午营业时间结束前,草草整完行李后去尝试一下。
3.
这里的早晨八点半,天才刚亮起不久,利维被定好的闹钟叫醒,拉开窗帘,昨天夜里下雪了,屋外覆着层不太厚的雪,白茫茫一片下透着点被盖着的底色。
昨天整理好一切后,他去尝了间开在不远处,在住处与车站间的,房东太太推荐的烤肉盖饭,热乎的米饭拌着蛋液和酱汁的味道,令他半天没怎么吃过东西的胃感到尤其满足。在这之后,利维在附近稍作闲逛,进了几间伴手礼店,盘算着在离开前给同事、特别是部长买些特产回去。
还有不远的临海公园,就在港口附近,越是靠近,海水令人安心的咸津气息便愈发浓郁。他难得地享受了一段在海边静坐着放空,只是目送着海浪一次一次翻飞、听着它们打在礁石上的声音、直至日暮的时光。
利维在昨夜入睡前,借着拍下的地图做好了今天游览的打算。这里的交通并不特别方便,他接受了房东太太租车的建议,租下了几天他们的私家车。他有驾驶证,只是在东京生活时电车更方便,公司还提供定期券,也就没什么开车的机会。
他借公用休息室吃过早饭,收好钥匙,走出屋门,车子已经停在院子里。利维打开门坐进去,感受到一阵暖意,房东甚至替他提前开好了车内空调,利维握住有些使用痕迹、却很干净的方向盘,那股无言的暖意似乎同时淌进了他胸膛里。
祝津展望台在小樽的另一头,到那座山顶差不多需要半小时车程,水族馆就在山下,租车后确实会更方便。利维架好导航,他还没在雪地里开过车,即使这个时候路上的积雪还并不厚,也被更早开过去的车清理过路面,但他还是开得慢了些。
开过居民区与游客街后,路旁安静了下来,多数的渔场和工厂坐落在两侧,还有些玻璃厂,他想起昨天在商店街里看到的各种玻璃制品商店、还有房东太太说的,小樽的玻璃业也很出名。
「也找个时间去体验看看吧。」他这么想着,车已经开过隧道,开上山坡,不远处就是水族馆,再上山,就到了目的地。
他将车停好,拉上手刹下了车。早晨的山顶还有夹着雪沫的风,陡峭的悬崖近在身前,矗立在他两侧,入目是望不到边际的海,晴天的天色澄澈湛蓝,连带着海水的颜色也一道蓝得深邃,天地交界线模糊地,连飘着的云都似漂浮在海面一般。
远处的工厂与房子变得很小,微缩景观似地呈在他眼前。山崖上散落着的雪堆,从此刻的利维眼里看,却显得如同雪粒般。沿着山脚堆起的雪,像是地质打在陆地上的海浪,与白色的浪花几乎要融为一体。在自然的壮阔下,人的存在、自己的存在变得渺小,却又鲜明。
另一边的山坡顶上是另一座展望台,红白相间的灯塔嵌在雪地间,再近些的山下是几个方形池子,里面似乎还有些东西,利维定睛细看,是几只海豚,在里面游动、时不时越出来,他才想起来,那个方向是水族馆。
山顶上又开来几辆车,展望台上的人渐多了起来,利维低头看看腕表,也不多再逗留,转身回车往山下开去。
小樽水族馆颇有些年头,来的多是些带着孩子的家庭,旁边还有座游乐园,只是现在雪季并不开放。利维在入口买好票,顺带领了手册。
场馆由室内与室外两个部分组成,并不特别大,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能游览的区域很多。利维跟着游览路线,内里的设施同样有些陈旧,却都保养得很好,也很干净。他逛过的水族馆不多,不太懂展缸造景之类的东西,但从侧边贴着的生物简介,还有详细的动物的名字与来历,也能看出馆方的用心。
屋内的暖气开的并不大,似乎是为了维护展缸与外侧的温差,直到他逛完二层,走进餐厅稍作休息时,暖气才扑面而来。利维拿出手册,旁边的海豚馆十分钟后有海豚演出,是这个时节为数不多的馆内活动之一,他稍作思考,打算先去看过这场演出后,再回来吃午饭。
场馆里人头攒动,周围多是带着孩子的父母,利维来得晚了些,只剩下最前排的位子,他找了个靠侧面的地方坐下。演出场所有大开着的几个门,比馆内要来得更冷,前方水缸后的舞台上,只有一位戴着眼镜的驯养员,正和煦地指挥着后边入场的观众入座,告知众人演出将在十一点准时开始,请再稍作等候。
在闸口处一直有水浪翻腾的声音,利维循声望过去,是几只海豚在扑腾,驯养员回头朝它们笑笑,似乎在喊它们的名字,让它们乖些,一会才到上场时间呢。
一阵轻快的铃声准时响起,那位驯养员检查完毕设施后又回到了台面中央,朝着来宾热情地自我介绍:“大家好,我是今天的驯养员,佐耶,今天的演出将由我与另外两名同事,以及我们的同伴———”她挥手指向水缸侧面的闸门,三只海豚应声出场,台下众人配合地欢呼,利维也跟着他们一起鼓掌。
“是我们的梅利、连卡、和罗宾哟,大家都是女生。这只小一些的跟在梅利后面的连卡,是她的女儿,今年八月十八号刚满一岁哟,请大家多多关照吧!”
几只海豚在水里欢快地游,时不时从水中跃出,惹得观客一阵阵的欢声。
表演的环节并不太长,一些动作也都很简单,主要还是由那位主驯养员,来给大家做这几只海豚的性格、生活习性、以及些小常识的介绍。
只是这样简单的内容,从她嘴里讲出来却是如此活灵活现,没有丝毫枯燥的感觉,反叫人能听出她对每一只孩子发自内心的熟悉与爱。
那只叫连卡的小海豚一直亦步亦趋地跟着她走到舞台的每个地方,当她蹲在它身侧讲解时,它还会从水里跃出一点,用嘴去努努她的身子。
“好啦、哈哈连卡。好了,大家,知道海豚平时的食谱吗?其实同为哺乳动物,她们和我们吃的鱼有很多都是一样的哟,比如说———”
她从手中的水桶里一条条把鱼捞上来,“像是这只,青花鱼!”她赤裸着双手将鱼举高,向台下每一位观众展示,“它的油脂很丰富,是海豚最喜欢的能量来源之一。我们人类也会把它做成烤青花鱼、味噌煮之类的料理。因为营养很高,所以经常出现在海豚的食谱里面哟!”
看台下有小孩子的声音传出来,对她说了什么,她没太听清,往前迈了一步,“嗯?你刚刚说了什么?再对姐姐说一遍好不好呀?”
“我也吃过青花鱼!”孩子稚嫩的声音响得不算大声,这次她听见了。
“噢———你也吃过呀!好吃吗?”
“嗯!特———别好吃,我喜欢吃烤青花鱼!”
她的笑容更盛,“你也喜欢吃呀,我们的连卡也特别喜欢吃这个哟!”
“还有这个,这条是鲱鱼。它生活在比较冷的海域,肉质柔软、好消化。对海豚来说,鲱鱼也是重要的营养来源噢,尤其是在进行高强度表演前后,是它们特别喜欢的零食。”
那个孩子的声音又响起来:“这个我也吃过!”
“是吗?怎么样?好吃吗?”
“好吃!”
她笑得更开心了。利维的位子离她极近,能清晰看见她被溅起的水花淋湿的塑胶靴,以及脸上的汗珠与红晕。
利维静静地看着她,她并没因为被打断而忽视那个孩子、或是不满,而是很认真地又问了一遍,还回应了台下孩子的每一句话。
再剩下的演出里,无论海豚再如何跃出水面,溅起什么形状的水花,似乎都没有那位驯养员绕着水箱,带着海豚奔跑、亲切抚摸连卡的头称赞它、喂它吃小鱼的动作、还有她每一点笑容来得更有吸引力了。
4.
利维还没做好第二天的行程规划,他本打算坐缆车上天狗山看看,考虑到入冬前北海道的熊灾,以及这个时节上面的积雪也不多,只能作罢。
在他翌日坐上车,还没想好要去哪,车子却已经在手下发动,再回神来,已经开上了与昨日相同的、开往小镇另一端的路上时,握着车把的手松了片刻,又握紧。他自嘲地笑笑,再次将车停进水族馆山腰侧的停车场。
买票、入园、他没再多拿一份游览手册,昨天看过的那份还躺在他挎包的夹层里。这次他卡着点进入海豚馆的时间比昨天要早,观众席还没来多少人,但他仍坐在了和昨天一样的前排靠侧的位子,一直到陆续进入的游客坐满了位子、另一位驯养员上场、开场、再到结束,他也没再看见昨天那位佐耶驯养员的身影。
直到散场后人都走得差不多,他才从位子上起身,缓慢地走在已空得彻底的回馆路上。
正巧遇上了提着桶从台后走出的其他员工,利维上前询问对方,“昨天演出的那位驯养员,今天没有上班吗?”
对方也很和气,“您说佐耶吗?她今天负责的不是这里哦,您找她有什么事情吗?”
利维有一瞬间愣神,“没事,抱歉打扰你了,谢谢你。”
“如果是找她的话,我可以去帮你叫她……或者您明天再来,她明天虽然也不负责演出,但会在主馆的海豚区域做喂食展示。”
“……好的,谢谢你。”
他不太讲得明白自己此刻是什么心情,是喜欢海豚演出,还是唯独对她的讲解感兴趣,还是对她感兴趣。在高中不少同学私底下恋爱、以及现在职场不少同僚已经结婚,一路看过来的他,却奇妙地从未对周围的异性产生过多余的好感。
他也从未在这方面下过功夫,也一直觉得就这样顺其自然也不错,然而在他第三天又再次站在售票窗口前,向工作人员购买一张日票时,还是没忍住笑了出来。
———早知道第一天来就直接办年卡了,一次一千八一张的当日票,按他这个频率来,也已经用回本了。
利维按着昨天那位员工所说的,提早了些来到馆内一层的海豚缸前,她却比预计的时间来得更早,已经站在水缸上层的台面上,佐耶驯养员换了套工作服,不是前天那件橘色的防风外套,是套蓝色的防水服,和同样蓝调的馆内布景快要融为一体,只有一头棕红的马尾正随着她的动作跳跃着。
海豚亲昵地聚集她身前水域里,她身后也围了一圈小孩,正叽叽喳喳地和她聊着什么,佐耶依旧笑眯眯的,边喂食边回应他们的每一句话。
利维安静地站在远离人群的一个角落,能比前天要更清晰地看见她,或许是他的目线是唯独多数落在她身上而非那几只挤攘的海豚身上———似乎有几次,她的目光也同时越过人群,和他相对上过。
“是呀,现在是在来给它们喂早餐哦。”
“你也想喂嘛?哈哈,以后可以学这个来我们这里入职哦,就可以这样和它们一起玩了唷。”
喂食时间结束了,她迈步从台子上下来,和周围的孩子们亲切地告别过后,利维目送着她走进员工专用的门里,也转身离开了。
这是他游览馆内的三回目,好多水缸被设置在哪个地方都快被他记清,利维正站在离海豚缸不远的一处深海池前分神时,有人从身后叫住了他。
“诶?还真的是你诶!你这几天都有来我们馆里参观对吧?很喜欢海洋生物吗?”
是佐耶驯养员,利维眼睛都瞪圆了些,像是被她吓了跳似的。
“刚才在工作的时候就看见你了,还以为是错觉来着。”她笑眯眯地看着利维,“很少会有人像你这样连着来这么多次呢,是有什么很喜欢的展馆吗?虽然我负责的是海豚,但这里的所有动物我都很了解哦,如果你感兴趣的话,”
佐耶对着他眨了眨眼,“我可以带你逛逛做讲解哦。”
“你怎么知道我连着……”利维有些语塞,但看着她的表情,疑问的话还是没能说出来,或许是昨天那位员工和她说了什么,同样,拒绝她好意的话也没能说出口。
“不麻烦你的话,现在还在工作时间吗?”
“不哦,”她摇摇头,笑得更灿烂了,“现在算休息时间,就当是回报你对本馆门票的贡献了。”
“但这套衣服有点显眼,你在这里稍等我一下吧。”
利维同她并排走着,韩吉已经换上双普通的防水运动鞋,对方要比自己略高些,水缸外走道的光线昏暗,利维却能看见,她滔滔不绝时,镜片后闪闪发光的眼睛。
那不仅是提及她所擅长领域时的专业,而是她对这些动物完全烂熟于心的熟悉,以及极强烈的热爱,才会能够如此侃侃而谈———足以让此刻利维眼中倒映的,她此刻亮闪的神情,要比身侧的展缸来的更加夺目。
偶尔也会聊到些与她本人相关的内容,利维认真听着她的每句话,知道了她叫韩吉,大学就读的是海洋生物学,对实践更感兴趣,于是在这里任职。韩吉也知道了他的名字,以及从哪来,为何会在这个连外国游客都少的季节出现在这里。
“诶?利维是一个人来旅游的吗?第一次来吗?这样的话……”韩吉拿出手机看了看日历,“这周末结束后是馆内冬休,正好我没安排,要不要我给你做地陪?”
韩吉偏着头朝他笑,“我对这一片还是很熟悉的哦,风景呀玩的吃的什么的,还有周围的城市,算得上颇有研究,怎么样?利维没有计划的话。”
“那就拜托你了,”利维迎上她的目光,同样对她笑笑,“佐耶导游。”
他庆幸而又有丝察觉不到的窃喜地发现,自己完全没有拒绝对方的理由,同她交换了联系方式。
5.
利维点开韩吉的line主页,她比自己还小两三岁,头像和背景是同一张,她笑颜灿烂地搂着海豚的照片。消息栏骤然弹出条消息,利维动作比反应还快些地点了进去。
Hz:「利维今天是不是说对烧玻璃感兴趣来着?要不要明天一起去试试看?」
韩吉看着聊天框,刚发出的消息旁边很快亮起已读,对方的聊天气泡显示输入中的省略号一闪一闪,连带着他的头像也跟着忽闪忽闪的。
Levi:「好。你那边方便吗?」
Hz:「可以呀 那晚点我把地址发给你」
Hz:「话说利维的头像是那个红茶牌子的看板猫嘛?好可爱www」
Levi:「对。」
韩吉坐在桌前转着椅子,屋子里暖气开得很足,她对着刚泡好的热茶拍了张照片。
Hz:「好巧哦」
Hz:『照片』
Hz:「我也喜欢这个牌子的红茶( ̀⌄ ́)」
Hz:「那我们明天在这里见咯『网址链接』」
Levi:「好的。几点比较合适?」
Hz:「九点十点?我都可以 十点怎么样」
Levi:「可以,好的,明天见。」
Levi:「谢谢你今天带我逛水族馆,你的讲解很有意思。」
Hz:「小事啦 那就明天见咯 你也早点休息」
Levi:「好的。你也是。」
待输入的气泡框消失了,韩吉戳戳利维的主页,能看出他是不太用SNS的类型,连昵称都是本名,唯独头像是只黑猫商标。
她拿起桌上的红茶包装盒,盯着上面的商标瞧,眼神有点凶凶的小黑猫,倒是和利维本人长得挺像的。
茶水升腾起的白雾湿润了她的脸颊,在他第一天来看演出时韩吉也注意到他了,实在是在熙攘的人群里,独自一人坐在前排观看的利维太过现眼了,气质也与周围环境不太相融,规整理好的发型与大衣,怎么看都不太像是来游玩的。
很后来的某个时候,她再和利维聊起他们见的第一次面时,他颇有些无奈地,“没办法,上司批来的假期太突然了,箱子里连休闲服都只有这种款式的了。”
“还是社畜味太浓了啊。”她调笑利维。
“啊啊,”利维斜睨她一眼,捉她话里的茬,“难道让我们佐耶演出员一眼就注意到我的是这股社畜气息吗,那也挺好的。”
韩吉有些气短地用头顶住他下巴,不让他再讲下去。
———温热的茶水入口,暖呼了她的身子,第二天听同事说起他时,韩吉立刻能想起他的模样,“找我吗?他有说什么吗?”
同事摇摇头,“没,但我和他说了明天你负责馆内喂食,说不定他还会来呢?”
他确实来了,即使站在射灯找不到的昏黄角落,韩吉又再次一眼看见了他,只是周围的孩子太热情了,她连分神朝他打招呼的机会都没有。
再接下来就是她快速回整理室收拾好,出门没多远,他正站在深海缸前盯着什么看。
———“你这几天都有来我们馆吧!很喜欢海洋生物吗?”
思绪回笼,韩吉捧着茶杯,热度顺着手心蔓延至指尖,暖烘烘的,她几口喝完剩下的红茶,定好闹钟,起身关上灯,躺进床里。
6.
利维抬手看看腕表,九点四十分,比他和韩吉约好的时间要早了近二十分钟。
她昨晚发来的工厂地址不太远,从民宿走过去大概二十分钟的路程,11月早晨的街道,只有薄冰和堆在路旁不多的雪,他便没有开车。
今天的天色有些阴,韩吉昨天还提醒他,如果晚上还在外面的话,要记得带伞,有可能会飘雪。
「雪其实也只是另一种形态的雨啦,淋到了身子也会湿掉的,一定要记得打伞哦」
利维站在工厂的卷帘门前,他比定好的闹钟醒得还要早些,望着连成片的低矮房屋后的灰蒙天空,回想起她发的消息,似乎连她的声音也随着文字的回忆一起在脑中响起。
那并不完全是幻觉,他游移的视线与从远处坡下走上来的韩吉对上,对方惊喜地朝他挥挥手,加快了点脚步朝他走来。
“你来得好早诶,利维也是走过来的吗?会冷吗?”
利维看着她,“是走过来的,还好,不太冷。”
“那就好,”她明媚地笑笑,像划破沉闷天色的天光一道,利维才注意到,她今天没带眼镜。
此刻离到他们约好的时间,还有十五分钟。他侧身让开,韩吉从兜里掏出钥匙,熟练地开锁,拉起卷帘门,朝他一挥手,“请进吧。”
这是间约莫四五十平的平房,冰凉的空气里,弥漫着不同金属制品的味道。韩吉打开电闸,开起暖气和灯,昏暗的房间一下被暖黄的光线照开,屋内有几张工作台,透不进太多光线的模糊的窗子旁是几个柜子,上面放着些做好的玻璃制品,对面堆着材料架,与利维说不上名字的炉子和工具墙。
“对了,”利维从包里拿出两瓶热茶,递给她一瓶,“走过来的路上很冷吧,来的路上买的,喝点热的吧。”
瓶身还是温热的,在暖气还未彻底启动的冰冷屋子里冒着一点点热气。
“哇啊,谢谢你!”韩吉接过来捧在手心里,冰凉的掌心被慢慢渡热,“帮大忙了呢,谢谢你啊,利维。”
韩吉开了张离它近些的工作台上的开关,先让它慢慢启动着,利维的目线随着她熟练的动作移动。她取下两副护目镜,递给他一副。
“你今天没戴眼镜吗。”利维低头研究着护目镜,韩吉接过来,替他调整了下绑带的松紧。
“对啊,要烧玻璃的话,戴着护目镜再戴眼镜不太方便,就用的隐形眼镜。”
利维戴好护目镜,韩吉正弯腰在工具墙间挑挑拣拣,“这是你的工作室吗?”
“不是哦,”她动作未停,也没回头,“这是我师傅的工厂,是我刚来这里工作还没多久的时候,对烧玻璃也很感兴趣,经常去他家的玻璃商店,熟了之后和他学了一阵子,”
“这间厂子本来是打算面向游客开放的,就是那种烧玻璃体验课,但离商业区那边有点远,虽然设置好了但也搁置了,后来就成了师傅自己用的工作室了。”
韩吉将抱着的工具和玻璃棒放到桌上摆好,“师傅也有自己的厂子啦,这间也不常用,就把钥匙给我了,让我想用直接来就好,所以———”她对利维眨眨眼,“你运气很好哟,今天正好也没人来,想做到几点都可以。”
“好啦,”她最后调整了下护目镜,拉开椅子坐下,“我先随便做点什么给你看看,你再来实操吧。”
利维拉过另张椅子,在她旁边坐好。
她低头看了看火管喷口的积灰,抽了张纸擦干净,又顺带把桌上之前留下的细小东西清理干净,韩吉注意到他的目光,“开工之前要先让桌面干净点,出火口也要注意,如果堵住了就不好了。”
架好的火枪开关被拧开,红蓝色的火舌从管口冒出,韩吉左手拿着根玻璃棒,注视着火芯内侧那一点点蓝,另只手握着钳子,控制着火焰大小,“先选好想用的颜色,然后一开始上来的时候,火不要开太大,戴着眼镜也不要凑太近噢,小心烧到自己。”
“火焰的大小决定的是烧制的速度,还有大小,在大致塑形的时候可以开大点点,一会也只放进去大概想烧的部分就好,不用一次塞进去太多”
韩吉的手臂稳稳支在桌面上,只用手腕发力地慢慢旋转着玻璃棒,明白色的玻璃被火焰舔舐着,逐渐软化、染上火红的颜色,她将玻璃移出了些,右手上的钳子轻轻夹了几下,细长的棒子顶端,一个椭圆形缓缓地成了形。
“不要太着急,等它熔化得差不多了,再拿出来塑形就好,一会要小心,不要把夹子放进火里一直烧哦。”
有汗滴从她刘海间、沿着护目镜的边缘往下淌,她却只是耐心地在跳跃的火苗前,等着玻璃熔软、边转动着手腕观察整体形状,边轻夹几下、再送回火中,等它再次软化。
韩吉身子一动不动地重复着这套流程,玻璃在她手里乖训地变化,仿佛和她要熔在一起。
利维在旁边静静地看着她全神贯注的模样,去听、去注视,她的每句话、每次手腕转动的频率、每次火钳夹了又松时,玻璃内传出的细微气声———和她那双比火管间的亮光,要来得更加明亮的眼瞳。
安静的工作室内,静默的二人间,只剩下橙红跳跃的火焰的颜色,与火舌的小声噼啪声响。
她换了个更小的夹子,在彻底成型的椭圆顶上揪出两个尖,她把火调得更小了些,耐心地一点点把两个小揪压成三角形。
利维下意识坐直了些,往前探身,他看出来了,那是个小猫的头。
她取了根黑色的,更细些的玻璃棒子,熔化开一点尖端,在还未完全降温的白色小猫脸上点上眼睛、鼻子、唇线,然后又拉出几条细线,小猫脸上的五官与胡须便全部成了形。
火被调的大了些,她换了个夹子,小心翼翼将半成的猫儿与下面的玻璃棒分离开,再把接口捋了捋平,轻轻将小猫放在桌前的耐热垫上。
“好啦,大概就是这样,做好了之后要放在这里,等它慢慢完全冷却了才能用手碰哦。”韩吉关好火筒的开关,起身把座位让给他,“你来试试看吧。”
屋角的暖气机烧到恒温,轰鸣作响的声音一下小了下来,变成轻微的闷响声,连冰凉的金属味都减淡不少,只是为安全着想而开着的排气,将暖得叫人发晕的温度往下降了些。
利维握住那根还有她手心余温的玻璃棒,扭头问她,“有什么适合新手做的形状吗?”
她摘下一半的护目镜,擦了擦汗,“想做什么都可以啦,随心,随心就好。”
明白色的棒子在他手里转动着,利维盯着不平整的端头,韩吉瞧着他,簌然笑了,“没事的,想怎么来都可以。”
“做玻璃是没有模板的,没有什么是错的,也没有什么是对的,就算捏不出什么形状,只要随心来,想做什么样的都可以,而且———”
她灌了几口热茶,拧好瓶盖,明亮的眼睛注视着利维,“而且利维刚刚学得这么认真,肯定没问题的,来吧。”
利维学着她的样子,拧开火枪的阀门。即使保持着距离,也佩着眼镜,却依旧能感受到火焰的炽热波浪,拍在面上的一阵阵热度。
他没换用其他颜色的玻璃,握着她刚才给自己示范用的玻璃棒,认真地将它一点点放进火中,回硬的玻璃慢慢变软,往下垂滴,洁白被温度炙烧得发红。利维在脑中回想着她的动作,将大致熔化的玻璃从火中取出,用另只手的钳子轻轻塑形、再加热、熔化、再塑形。
韩吉认真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偏头看她,却被她轻声唤了回去,“要把所有注意力集中在玻璃上哦,不能分心。没事的,我一直在看,做得很好噢。”
一个完整的、没那么规整的圆球慢慢在利维手里成型,他心里同样缓慢浮现出预想做出的形状,右手的钳子被放下,利维拿起那根细黑色的棒子,将火调小,熔化了一点点尖端。
他对着两根玻璃棒一时犯难,韩吉方才的动作太流畅了,一气呵成般地,让他小看了对于新手来说堪比空间站对接的着色环节。玻璃上没有草稿,要怎么将颜色点对称?他对玻璃烧后的流动性还欠缺把握能力,要熔好多少再点上去?
韩吉看出了他的为难一般:“没事的,直接点上去试试。”
“不合适的话,熔掉之后再把黑色揪下来,不要紧的,哪怕已经完全烧好了,有想要改动的地方,只要放进火里再熔一次,就一直会有更好的余地。”
“玻璃是最包容的东西了。”
利维紧盯着两根棒子,没有再偏头看她,只是轻点了下头,深吸半口气,严肃地将熔好的黑色玻璃点了上去。
韩吉探头去看,“噢噢,对整齐了呢,很成功了!”
他摇摇头,“右眼点小了,我再试一次。”
韩吉坐回去,看着利维比刚才更认真地把火调得更小,只熔化了一两毫米黑色玻璃的尖端,对准那只不知名生物的、姑且是脑袋,再次点了下去。
“整齐多了,你看看?”利维把暂时用好的另根棒子放回隔热垫上,将手上的那颗脑袋转了半圈,示意她看看。
利维的嘴角在不意间已经弯起点尖,韩吉看着他,也笑了出来,“嗯……做得很好呢!真好啊利维。”
“对了,想做嘴巴的话,和刚才你做的小猫胡须是差不多的流程吗?”
“嗯嗯,用最小号的夹子,也是只熔一点点顶端就好,先塑个大概的形状,在放到脑袋上,最后再微调就可以。”
“好。”利维将半成品的那颗头放上隔热垫,把冷却好的玻璃再次握在手里,依着她的话,小心翼翼地,从顶部扯出根细细的黑线。
第一次,他没计算好玻璃的冷却速度,还没弯曲好的细线从夹子间崩断。
第二次,利维烧出来的玻璃太多,细线变成了一滩平面,多弄出的部分烧不回去,只能摘下来。
第三次,拉出的线已经很成功,但在粘上那颗脑袋前,因为离火太近,成型的一点黑色被熔化了个彻底,在白色上糊作一团。
他一时有些无措,“没事的,”韩吉的声音适时响起,“只要把没做好的部分熔一下夹出来就好。”
汗已经在不觉间全积攒在他鼻尖,利维却一点没注意到,全神贯注地只在眼前,手间的那一根玻璃上,他换了根镊子,把那团黑色熔化了些,一点点慢慢挑了出来,再用小铁板把起伏不平的嘴部重新整理好。
第四次……
“不用离火那么远哦,也不用太近,比现在的距离再近一点点,维持在一个能稳定形状但又不会烧化的距离就好。”
她没再倾身,只坐在利维身边轻轻出声,“慢慢来,不用想太多,就算整根全烧坏了也不要紧。”
明明只有一个人在烧,他们都没意识到是,此刻认真到屏息的,却是有两个人。
不知道是第几次尝试,随着利维轻呼出去的那一口气,和他关上火枪阀门的动作,一颗他满意的、印着笑脸的脑袋,从火间煺了出来。
几乎完全看不见先前失败的痕迹,只是颗不太完美的、圆圆的、点缀着笑容的白色脑袋。
韩吉递给他几张纸,示意他擦擦脸上的细汗。利维偏头注视着她,她的脸也有点涨红。
利维摘下护目镜,把脸上的汗大概擦了个干净,“我还打算给它做个身体,如果想改成挂件的话,是不是只要在头上安一个小把手就行?”
“嗯嗯,用玻璃也可以,要配件的话我去帮你找找。”
“晴天娃娃的话……”他把那颗小头放在她刚烧好的小猫旁边,“还是用玻璃做把手更合适吧?”
“唔…晴天娃娃啊……要绑在窗户上吗?”
“嗯。”
“那我一会给你找找看有没有好用的系带。”
“好,多谢你。”
有了先前的经验,后半的流程虽然也有不少磕碰,但利维已经能在没看她示范的情况下,只是认真地听着她的口头教学,换了另根更粗些的玻璃棒,缓慢烧出个晴天娃娃的大概身子,一点点拉出形状,掏出镂空,再将娃娃的身体边缘夹出形状、微调、塑形。
“完成了,”利维把做好的另一半递给她,韩吉从他手里接过棒子,仔细转着看。
“接下来只要把两个部分拼在一起就好了吗?”
韩吉眼里亮亮地看着晴天娃娃的身子,“对!这是最后一步了,然后放着等它们彻底冷却就好。”
利维一手抓着一个镊子,把要组合在一起的两个断面放在火焰边缘慢慢熔着,他已经无师自通到,会烧一会,就拿出来观察下熔化的面积,再放回去、拿出来了。
透白的晴天娃娃被熔好变得完整,利维看着思考了一会,换了根红色的玻璃,拉出条细线替它系上,模拟真正的晴天娃娃颈口的那条红线。
彻底完成的晴天娃娃被利维小心翼翼地放在隔热垫上,两颗微笑的脑袋看着他,他脸上未退散完全的笑意更加大了,不知是长时间集中精神,还是初来的成就感在胸腔里跳动,他感觉自己此刻的心跳格外雀跃。
“做好了呢!”
“对啊,做好了。”他偏头去看韩吉,对方此刻的脸也红扑扑地笑着,似乎比他本人要来得更激动。
利维摘下护目镜,上面早起了层细密的水雾,他却一直到现在才注意到。
韩吉起身,“我去帮你找找合适的绑带哦,啊还有袋子,要好好珍惜它噢。”
他从韩吉手里接过和晴天娃娃脖子上的细线一个颜色的系带和盒子,“嗯,我会的。”
“啊,”她突然注意到什么地望向模糊的窗外,“诶?都天黑了吗?”
利维看看腕表,“对啊,虽然还差半小时才四点,不过今天是阴天,天也会黑的更早吧。”
“对了,这个小猫,”利维把晴天娃娃装进盒子里,将桌上的小猫脑袋递给她。
“啊这个,利维不嫌弃的话,就送给你啦,正好是给你示范才做的嘛。”
“好……谢谢你。”
“不用说这么多次谢谢的啦。”
利维收拾好站在门口,看她检查好每个开关,最后关上暖气与电闸,带着利维拉开卷帘门,走出了工场。
有洁白的小点落在他黑色的大衣上,利维抬头,此刻才发觉,天上此刻正往下缓慢落着雪点。
“下雪了啊。”
“下雪了呢。”
韩吉在彻底锁上门前又钻进去拿了两把伞出来,给了他一把,利维摸摸包里折叠伞的形状,却还是接下了她递过来的塑料伞。
“今天谢谢你了,韩吉。”
她打开伞的卡扣,“都说了不用一直谢谢我啦,烧玻璃很有意思吧?其实教别人烧的时候也很有意思的,我今天很开心,我也应该谢谢你才对呢。”
“要在雪彻底下大之前回去噢,小樽的坡很多,天黑了很不好走的,尤其是现在还在下雪。”
“好,”利维在她身边也打开伞,“你也小心。”
“我先回去啦!”她转身才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啊,利维的假期还有几天来着?要不要我带着你转转?”
利维在心里算了下,“还有三天,如果你方便的话……但大后天要去札幌坐飞机,所以应该只有两天…”
雪花落在她的伞上,卡在伞骨的凹槽里,“唔…好啊,那就明天见咯。”
“好,明天见。”
7.
翌日,韩吉带他去了镇中心的几个景点,彼时虽不是周末,小镇的街道上也照常人潮汹涌。
“游客也是冬天的北海道里很有意思的一环呢。”
利维稍偏着抬起点头看她,她又开口,“其他季节的北海道啊,几乎没什么游客,明明这里的一年四季都很好看,如果只注意到了它冬季的美的话,会错过很多的啊。”
“啊,也可以理解就是了,但这样也挺好的呢。”
他们走过淡雪装点着的小樽运河,商店街里弥漫着好闻的新鲜甜品味,还有不少玻璃制品商店。
利维请韩吉给他推荐了些伴手礼,预备着等回到东京上班后,分给小组的同僚们,还有藤原部长。
玻璃商店里开着很足的暖气,足到把二人被冷风吹红的脸颊烧得更红,利维弯腰欣赏着陈列柜里制品们,在一个小风铃前停了下来。
是个小山雀模样的风铃,悬在店里换气的出风口附近,不时被吹起,发出清脆的叮铃声。
韩吉从店内逛了圈出来,见利维仍站在小风铃前,那副专注到不行的模样。
“很喜欢这个吗?”
利维的注意力被她拉回来,“嗯、也不是,”他回头又看了眼风铃,“我在想我的那个晴天娃娃,被风吹起来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回去试试就知道啦。”利维又盯着小山雀看了几眼,却没注意到韩吉注视着自己的目线,转身和她走出了店里。
他们一直闲逛至日暮,街景后泛起紫橘色的天光———说是日暮,其实也才下午三点出头。“剩下的就……天狗山最近不太好上去啊,利维有什么其他想去的地方吗?”
利维停下脚步,思考片刻,“有,之前坐jr来的时候,有一个站我很在意,记得是叫钱函来着。”
“啊…!钱函啊……”韩吉停下舔动手里冰淇淋的动作,眼里细密地闪着光。
“怎么了吗?”
她摇摇头,“没,那片铁路,很震撼对吧?我也很喜欢去那边看海呢。刚来这里的时候……还有平时休息的时候,我很喜欢那片海呢。”
“真巧啊,”她歪头看着利维,她的笑意像二人间呼出的暖气似地,在空气间氤氲,“利维也很在意那里呢。”
“那就明天早上,在南小樽的那个车站见。”
8.
摇曳的电车尾部车厢,利维与韩吉倚靠着、站在车门侧的两边。深灰色车内的铁皮,因为列车与铁轨的撞击,有节奏地闷响着,模糊车门窗外的街景与渔港正向后倒退。
车里的暖气很足,熏得人暖烘烘的,车厢也很安静,除了被时间浸泡得有些失真的广播,零星几个乘客的交谈声也细微地,只能听见声调的闷声。
韩吉的声音小小地响起:“你知道为什么我喜欢坐电车去钱函吗?”
利维望着窗外,视线落在外面的海平线上。
“……嗯。”
“这里的电车开得很慢,和自己开车相比,能更饱满地看见这些风景。”
“但自己散步又是另一种风光了,我都很喜欢。”
快速线笔直地行驶着,在穿过最后一个隧道后,漆黑被天光划破,给利维留下浓烈记忆的海滨出现在他眼前。今天是顶晴好的天,昨夜落下的积雪,此刻还厚厚地铺在海水还未打上来的沙滩上,即使车窗是模糊着的,即使已经不是初见,他的心,也仍旧为这片风景而震颤。
钱函的月台只有两侧,他们在靠近车站的那一侧下车,月台上的落雪还没被踩黑,仍旧在日光下折射着耀眼的白光。
利维站在车站门前,将大衣外套裹更紧了些,她过了一小会才出站,“抱歉让你等了一下…我们走吧!”
“嗯,走吧。”
穿过车站前的马路,从海边的最后一片房侧穿过,就走到了海滨上,这片海湾、大海,与利维以最近的距离相见,只是经过与亲临的体验是完全不同的。
海边的风刮得更烈,而相接的海天一色是如此近在眼前,洁白的浪花拍打至岸上,几乎要与灰黑沙滩上的积雪融为一体。
呼出的空气凝结成白雾,一阵阵地遮盖去一小片眼前的目光,一阵风刮来,同他并肩站着的韩吉抖了一下。
“呼……海边就是比城里冷啊……”
“这个,给你。”利维从大衣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个易拉罐,“热可可,捂在手里会暖和点。”
“诶?你什么时候买的…?”她愣了一下,才从利维手中
接过可可。
热乎的铝瓶瓶身,在韩吉的两只手心里来回滚着,再放进外套口袋里,她将手也一起塞了进去。“啊啊…!太谢谢你了,利维……”
“没事,刚刚在车站门口等你的时候买的。”
这个季节的钱函暂时还算淡季,宁静得只有海风呼啸吹过二人间的缝隙,蜿蜒的海滨上,只有他们二人并肩往前走的身影。
“利维是从东京来的对吧?说起来,我之前也在东京生活过呢。”
他们脚下的细碎砂石里混着积雪,脚步落在上面时的声音时大时小,偶尔混着雪被碾过的咯吱声。
“是在那边读的大学,之前和你说的,海洋生物专业。”
海浪一阵阵拍在沙滩上,有时卷起的浪花很大,会溅起点水花,打在他们的侧脸上。远处的空中,不时划过几声海鸟的啼鸣。
她呼出口气,白雾朦胧了她的侧脸。
“我喜欢大海,喜欢里面的生物,从很早以前,就想在水族馆工作,饲养员、驯养员、幕后,什么样的工作我都很喜欢。”
“我也很喜欢旅游,在考上这个专业之前和之后,只要落脚的地方有水族馆,我就都会去看看———而且其实我,没有那么喜欢东京之类的大城市呢,还有很多以水族馆自慢的地方,”
“———那里啊,总有一种用精美玻璃罩子笼盖着的感觉,真空一样的让人偶尔会喘不过气来。”
“很早以前我就来过小樽水族馆,这里的设施虽然年岁都很长了,馆内也没那么精美,但大家都是真心爱着那些孩子们的。”
她望着身侧的海岸,拉长身子,伸了个懒腰。
“还有考虑到动物的生存条件,冬季会关闭户外展区什么的,我觉得这里就很好。
“递了入职申请也通过了,所以,就留下来了。”
她靠着砂浜的围墙站定,歪头朝利维笑了一下,“而且这里的休假时间也很多,想要做其他的什么事,也都很自由。”
利维的脚步随着她站定,同她一起将目光投向远处,天与海交接得难分彼此的海平线。
“其实,在毕业之前我就找到这份工作了,所以一毕业,就来了小樽,”韩吉的手臂撑在围墙上,“挺多人都知道我被预录用的事,总说些什么、‘屈才’之类的话。”
“连我的导师都说,只要我愿意,可以让我直升大学院,或者留校做一名学者,”她叹了口气,“甚至,如果我有意向,去更顶尖的地方深造,他也会帮我拟推荐信什么的……”
她的目光平静地,望着被海风卷起又落下的海浪。
“但这是我想做的事情,和其他一切都无关,我并不想因这些而去改变自己,改变任何事情。”
“我的导师,人很好,也就这样提过一次,后来就没再多说过什么了。”
利维的目光短暂地从海面移到她的侧脸,注视着她被风刮得生红的脸颊,与被呼气染白的镜片下沿。
“我觉得这样就很好。”
“和其他一切无关,只去做你想、你爱的事情。"
韩吉对上他的目光,笑了笑,轻轻理干净围墙上的一小片地方,跨步坐了上去,没再说话。
“而且大都市也并没有大家想象的那么好,不是吗?———是一个巨大的华美的真空玻璃罩。”利维学着她的样子,清开一小片积雪。
“我觉得能有自己热爱的事业,愿意尝试新事物,是很难得的心境,这比获得世俗意义的成就,来得要更让你幸福的话,那这样就很好。"
利维坐在离她半个身侧的位置,二人的腿靠在海滨的墙上,再往下是悬空着的,离沙滩还有不远的距离。
“我很感谢你这几天带我参观这个小镇,还有带我去烧玻璃,”利维的声音被阵风刮得有些干涩,“很谢谢你,抽出自己的假期时间。带我体验了很多我从没体验过的事,就连旅行也是。”
“其实这一周,是我的上司擅自批给我的假期,让我出差完之后在这里好好玩一圈,再回去。”
“部长是一个很好的人,虽然对工作很严格,但对部下们都很好。”
有风从悬空的裤管里往上灌进他的双腿,奇妙的是,他并没感受到多少寒意。
“我也想过,干脆直接改签机票回东京,在家休息一周,但回去了,没事干的话,我想,我大概又会回公司加班。”
他的目光落在脚下的沙滩上,韩吉远眺的目光却一点、一点移了回来,落在他不知道是被雪花、还是浪花,打湿的领间。
“不用一直谢谢我的……能再慢慢游览一次这个现在我正住着的小城镇,对我来说,也很有意思的。”
利维的目线回到她身上,她红彤的脸颊有些发抖,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替她将她的围巾往上拨了拨。
温热的手指不小心碰在韩吉冰凉的颊侧,利维才反应过来似地收回手,低声道了句抱歉。
两道目光不约而同地别开,望向别处,不知是寒风太过凛冽,还是他们之间的距离,二人的脸颊都不易察觉地,变得更红了些。
“啊,”韩吉低头看看手机上的时间,“中午了呢,利维你饿不饿?我们去吃饭吧?这里有一间我特别喜欢的咖啡馆。”
“……好。”
……
这是栋坐落在海滨旁的建筑后方,灰黑色的二层小楼,大门前覆盖着暖黄色的布帘,二层的窗前有一只巨大的旗鱼石雕,如果不是走近了看见看板上印着的「喫茶店」,完全叫人瞧不出这是间咖啡店。
厚重的木门被拉开,门口的铃铛响了响,韩吉欢快地朝一楼吧台里抬头的老板打招呼,“奶奶好!我又来啦!”
店主奶奶看清来人,热情地从吧台里走出,迎了上来,“好久没见你了!最近水族馆冬休了是吗?啊啦,你带了朋友来吗?”
韩吉熟练地将外套挂在吧台前的椅背上,“对呀,和朋友来钱函逛逛,想着也来看看您———利维,你也坐呀。”
“还是老样子吗?”
“对,番茄酱炒意面和咖啡,啊奶奶,麻烦你给他一份菜单吧。”
利维从店主奶奶手上接过菜单,是一份手写的菜单,塑封包裹着的里面的纸页有些泛黄,“麻烦您,也要一份番茄意面,饮料的话,要红茶。”
“不怎么看你带朋友来呢,”奶奶在纸上记下他们的点单,弯腰翻找食材,熟练地备菜、开火、炒面。
利维坐在高脚椅上,环视着店内的布置,他身后的木楼梯直通二楼,目之所及的所有地方,都塞满了各种人偶,玩具,和一些说不上名字的收藏品。
韩吉撑着头看着利维,“这些都是奶奶的藏品哦,她对人偶什么的超有研究的,也收藏了特别多。”
“下次有机会可以去二楼坐坐,楼梯间啊和楼上有更多呢!”
“韩吉可是我们这里的常客了哦。”奶奶颠着炒锅的动作一刻没停,还能余裕地抬头挪揄她。
她对上店主奶奶的视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
两份冒着热气的炒意大利面被端了上来,店主奶奶用的每个盘子都有些细微的不同,韩吉注意到利维的眼神,“每个盘子都是奶奶的珍藏哦。”
意面的构成很简单,几片火腿,一些炒软了的洋葱,盘侧佐了些沙拉解腻,奶奶秘制番茄酱的酸甜比调得很好,直到第一口意面被他送进嘴里,利维才感受到自己此刻的饥饿。
……
奶奶把两份吃干净的盘子撤下去,把他们点的饭后饮料端了上来。
“话说利维明天是几点的飞机来着?”
“是中午的,十二点半的。”
“啊,这样啊。”她的汤匙拨弄着刚兑进奶精球的咖啡,“那我送你去车站吧?”
利维放下手里的红茶,“这样你会方便吗?”
“嘛,方不方便的事也不许问了,”她朝他吐了吐舌头,“你坐几点的新干线?”
“还没买票,但应该坐九点半的那班。”
“好,你把你住的地方的地址给我,明天我送你去车站。”
“好,谢…”
“谢也不许说了!”
店主奶奶珍藏的座钟缓慢而有节奏地响动着,昏黄的小小店铺内,韩吉追加的那杯、正在冲泡的咖啡研磨粉被热水冲开,满满地氤氲着湿润的咖啡香气。
9.
利维轻手轻脚锁好民宿的大门,将钥匙锁回花坛侧的小盒里,他拎着行李走出院门,就看见韩吉站在不远处路口,朝他挥了挥手。
本应是晨光照耀的时间,天空却是俱灰的,安静的低矮着的房子也被笼上层灰蒙的颜色。
“还好昨晚没下雪呢,”韩吉走在他旁边,两双靴底在沙砾与柏油路面上,踩出略带杂乱,却又有些节奏的嘎吱声响。“南小樽这条坡最难爬了。”
“啊啊,是啊。”行李箱跟着一起在坡上颠簸着,利维的皮包挂在箱子上,不时与铁制箱皮碰撞出闷声。
车站里的暖气仍旧开得那么足,冰凉的售票机吞进利维塞进去的纸币,吐出返程的车票,钢镚撞击在找零的小窗口,发出叮铃的脆响。
韩吉站在闸口前,算着他的进站时间,“你买的是九点半那一班的吗?那还要再等一会,在这里坐会再下去吧,楼下月台还挺冷的。”
他们并肩坐在木凳上,谁都没再说什么,只是都安静地注视着闪烁着车次的LED板。候车室只有零星几人分散着坐着,身上还散发着从室外带进来的凉气。
“下一班,九点四十分,二号月台,快速线,开往新千岁机场方向。九点四十分,二号月台,快速线,开往……”失真的电子女声从扩音器里散出,播报着运行状况
“要检票了。”利维先开口了,偏头看着她,“那我先进去了。”
韩吉也起身,朝着走过闸机的他挥了挥手,利维把手上的车票塞进衣兜,用空下的这只手,也朝她挥了挥。
一楼的月台,仍是那个隧道似的形状,寒风一阵阵地往里灌,顽皮地刮在利维的大衣外套上,孜孜不倦地卷起他的衣角、放下、再掀起。
他听见电车与铁轨相撞的声音从很远处传来,有光落在他身上———但那并不是车灯,利维抬起头,是阳光,穿过阴灰的天空,几束阳光,斜斜地从月台的屋檐前,正巧落在他身上。
“二号月台,列车进站,快速线,开往新千岁机场方向,二号月台,列车进站……”
电车吱吱呀呀地在他面前停下,车门打开,暖气从里面吹出来,抚平了他被冷风吹乱的衣角。他找到角落的空位,把箱子置在头顶的架子上,抱着包,静静凝视着窗外逐渐开始移动的风景。
暖气烘得他有些犯困———只是连利维自己也没发现的,晨起时的冷空气,悄悄在他外套纤维上凝结的冰珠,已在不知何时被融成了水滴,融进了他衣服里。
……
韩吉站在车站外的小桥上往下望,从小镇另一头开过来的列车一点点减速,缓缓停在月台边,停顿了一会,才渐渐起速,往另一头开去,带着铁轨撞击与发动机的轰鸣声,在她眼底慢慢地、慢慢地越变越小,小成一道黑灰色的线条,一直到消失在某个拐角后面。
有阳光照在她镜框的银色边缘上,暖和地又有些刺眼,她才恍然发觉似地抬头去看———从晨起就被云层笼罩的阴天里,不知何时破出了间隙,光束从里面照耀下来,笼在她身上。
10.
回到东京的第二天是周一,工作日。利维一如常往地挤进同一班早班电车,奇怪的是,从公寓走来的一路上,熟悉的寒意似乎都减弱了。
东京的冬季是很奇妙的,即使总是晴空万里,寒意却会顺着每一层衣服的缝隙,爬进每个晨起外出的人身体里。
电车里安静得可怕,周围人戳弄手机时,都不会有多大声响,就连铁轨相撞的声音,都能称得算是静音。
利维把伴手礼的袋子捧在胸前,公文包则是夹在双脚之间,他没抢到吊环,但像罐头鱼般的山手线里的人潮挤着他,似乎也没有主动抓稳的必要。
离上班时间还有小段距离,大家却几乎都坐在工位上了,利维把公文包放好,取出一盒精装的点心,敲响了部长办公室的大门。
“早安,部长,这是从小樽买的伴手礼,您尝尝。”
藤原部长正站在窗边,手里握着杯热咖啡,听到他的声音,他回过头来,“啊,利维,回来了啊,谢谢你,旅行怎么样?”
“托部长的福,很好地放松了一下。”利维将点心放在他的办公桌上。
“有心了啊。”
“应该的,那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出去了。”
利维回到工位上,拆开另一盒点心,向周围的同事递了一圈。
做完这一切,时钟正好指向九点,利维从抽屉里找出消毒湿巾,先把一周未见的工位从里到外打扫了个干净,才打开电脑,查看邮件,开始今天的工作。
他突然像想到什么似的,从包里掏出那个小盒子,韩吉做给他的那个小猫头还躺在里面,他找了个单独的空位,把小猫放了上去。
同事将分完的点心盒子又递还给他,坐在他旁边工位的同事没忍住开口,“谢谢你啊,利维,这款特产很出名来着呢,排了挺久的队吧。”
利维礼貌朝他笑了一下,接过盒子,思考了一小会,还是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午饭时间刚到,周围的同事已经散了不少,三三两两地走掉,利维婉拒了几批人,拿出自己的便当走向休息室,到了冬天,他就不怎么在楼上天台吃饭了。
他拿出手机,反应过来时已经点进了韩吉的主页,好像还在馆休时间,她更新了动态,似乎去爬山了。
Levi:『照片』
Levi:「谢谢你推荐的点心,已经被分完了。」
便当在微波炉里转了几圈,利维把盒子拿出来,放在餐桌上,刚摆好餐具,手机就响了一声。
是韩吉的消息。
Hz:「哇啊 太好了ww」
Hz:「诶?这个 是那只小猫吗?」
Hz:『照片』
利维点开照片,他才发觉刚才拍照时,把玻璃小猫的一角也拍了进去。
Levi:「是啊。」
Hz:「真好啊w」
Hz:「话说我今天去爬山了哦」
Hz:『照片』
Hz:「今天是晴天 山上风景特别好呢!」
Levi:「很好看。」
日子一天天地过,工作逐渐回到正轨,年末要处理的事情比以往更多,利维偶尔也会加班,部长也答应他们会尽可能早些开始放新年假期。
韩吉偶尔会给他发些照片,大多都是些她去了哪儿,做了些什么。次数多了,他也会给韩吉发点便利店的新季节限定口味红茶、今天新做的便当、还有偶尔拍摄的工位照片里,永远会出现的,笑眯眯的一只白色小猫头。
但社畜的生活实在太过两点一线,以至于利维在有空时,暗暗期待着什么一般地,都会忍不住点进line列表刷新几次。
他回家的时间也偶尔变晚,能在桌前安静享受完一壶热茶再去休息的时间也变短了,利维却微妙地感觉,这样的时光,不知为何,比以往的每一段时光都显得更长。
没有开窗的窗侧,那只小晴天娃娃正一晃一晃的,似乎是被暖气的风给卷起来了的缘故。
……
利维将用好的茶具清洗干净,晾在厨房水池旁的架子上,才刚架好,茶壶就摇晃着往下摔。
他疑惑地重复几次,茶壶仍是架不稳地,直到手机尖锐地突兀响起。是防灾速报,青森出现了7.5级地震,利维身体微微摇晃着,水壶又一次倒下,但他没再来得及去扶。
12.8
Levi:「青森那里地震了」
Levi:「你那边没事吧?」
Hz:「没事没事」
Hz:「还好 就是架子上的东西震下来了」
Hz:『照片』『视频』
Levi:「人还好吗?」
Hz:「我没事啦 谢谢你」
Levi:「好」
茶壶仍旧扶不起来,但他却安心地舒了口气。
……
水族馆的冬休结束了,每日降下的雪也更多了,已经到了每隔几日就不得不扫雪的时候。
韩吉把铲子收回车库,擦了把额间的细汗,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坐公交去上班有些赶不上了,她回到车库,启动好久没开的车子。
发动机正在加热,暖气也还好一会才能运行彻底,韩吉走出铲好雪的院门,此刻的小镇,已经几乎被积雪笼罩,再大的日光,也不能把它们全晒化了。
她拍了张照片,点开和利维的对话框,现在这个点,他应该刚开始工作不久,这么想着,她将照片发了过去。
她算着时间,拉开车门坐进车里,在拉开手刹前,手机却叮地响了一声。
Levi:「很好看」
Hz:「现在不是工作时间吗?怎么在摸鱼」
Hz:『浣熊眯眼.jpg』
Levi:「在休息室泡茶 正好看到你消息了」
冻得有些发僵的脸颊被车里的暖气化开,韩吉靠在方向盘上,注视着手机的眉眼,在她没察觉的间隙里悄悄弯起。
Hz:『浣熊送花.jpg』
Hz:「嗯 我也要去上班了」
Levi:『加油黑猫表情包.gif』
……
与她聊天的那只黑猫头像,已经在不知觉间,几乎每天都会出现在韩吉的消息栏里,比以往响得更勤快的line提示音里,不再只有各个商家发来的促销信息。
她今天轮休,正好师傅找她帮忙,去整理工作室的展示架和工具墙。
“正好年末了嘛!”她帮着师傅把最后一件退休的工具放进箱子里,关好,再封上胶带。“话说回来韩吉,上个月你是不是带朋友来这里玩过?”
她还在想着那只小黑猫头像的事,师傅又喊了几声,她才回过神来:“啊,啊?对,朋友没烧过玻璃,带他来试一试。”
师傅乐呵呵地递给她瓶水,“真好啊,你也是第一次当上别人的师傅了,怎么样?感觉还不错吧。”
“……还不错。”韩吉接过,冷水已经被暖气热到常温,一时又有些愣神。
她想起利维刚回东京时发给她的一张照片,是他烧好的那只晴天娃娃,被挂在了房间窗口的窗帘横梁上。
「偶尔开窗通风的时候,它居然真的会飘起来,虽然幅度没有那么大。」
“我在想我的那个晴天娃娃,被风吹起来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师傅,”她把箱子搬上外面的车厢里,“你店里的那个风铃,有制作图纸之类的吗?”
师傅思考了一会,“有倒是有,但只要在普通的烧制过程中,在镂空的内里留点空间,把挂件挂进去就行,你想做这个吗?那你去材料箱里找找看吧,应该还有多的部件。”
“好,谢谢师傅。”
12.19
Hz:『照片』
Hz:「这个牌子的红茶出圣诞限定了诶!我家旁边那个超市居然有卖 利维去买了吗?」
Levi:「刚泡好」
Levi:『照片』
Hz:「杯子好萌」
Levi:「发售首日去买的时候,圣诞set里送的赠品」
Hz:「好像还是苹果风味的茶叶呢 真的有苹果味吗」
Levi:「有一点」
韩吉刚回到家,才整理好买回来的东西,在商品柜里看到新的节日限定时,一下又想起利维的头像,家里的红茶其实还有没喝完的,但她仍拿了一盒。
聊天框的照片里有他家居服的白色一角,对方似乎是早就下班了,正在享受休息时间。
Hz:「那一会我也去尝尝」
Levi:「嗯」
Hz:「话说利维的生日也是圣诞来着吧 也快到年底假了,你们公司有放假吗」
Levi:「有,从这周末就开始了」
Hz:「诶??这么长吗?真好啊」
Levi:「对啊」
韩吉戳进他的line主页,盯着他的头像看了一会
Hz:「那利维要不要再来玩?正好假期这么长 十二月底的话 虽然雪还没有一二月旺季那么多 但也已经很好看了」
利维握着茶杯的手一顿,将页面切到日历,又切到机票贩卖的网站。
Levi:「好」
Hz:「我们好像也有放假来着…但没这么长 啊 放到一月四号 但新年假跨年才开始呢」
Levi:「我们也放到四号,我去看看机票」
聊天框里安静了几分钟。
Levi:「买24号飞的,可以吗?」
Levi:『屏幕截图』
Hz:「好呀好呀 记得订酒店哦」
Levi:「好」
11.
利维再次站在新千岁机场的jr购票场,从楼下月台吹上来的寒风,要比上次来得更加刺骨,只不过这次的他再不见一丝迷茫,流畅地选好目的地、时间,投进数量正好的硬币,取出车票,检票,下楼往月台走去。
住所也已经提前定好,他以前了一周预定了那位房东太太的屋子,她在查看到房客的信息后,在欢迎邮件里还惊喜地多问候了他几句。
他站在月台上,查看刚才在飞机上时没接收到的韩吉的留言。
Hz:「抱歉利维(>﹏<)本来想去车站接你的,但是今天临时被他们拜托回去帮忙了……」
Hz:「利维有空的话晚上来找我玩吧?可以的话我一会把地址发你」
Levi:「好」
Levi:『照片』
Levi:「我刚上快速线」
Levi:「晚上几点去找你?」
火枪喷火的嘶嘶声与瓦斯喷涌的声音声有些吵,但韩吉还是听见了来信的提示音,她赶忙关火摘掉手套,打开手机。
是利维下飞机了,刚回了她的消息,撒了谎的她心有些虚虚的,擦了擦手上不知是工作时间太长、还是紧张而流下的汗水。
她回信息的速度很快,没几分钟,利维给她设置的联络铃就响了起来。
Hz:「『网页链接』十一点半可以吗」
Levi:「好 晚上见」
整个城镇被皑皑白雪覆盖,南小樽的坡路上结了冰,冰又被路过的车痕与行人碾化作水,利维一路上走得小心翼翼,韩吉特地提醒他,小心不要滑倒了,不然会一路一屁股滑下去的。
寒风比上个月要来得更凛冽,刮在裸露的皮肤上生生地疼,他却丝毫没感到寒冷似的,心里莫名地雀跃着。
房东太太仍旧温和地接待了他,这次的房间在二楼的角落,会比上次更安静,甚至已经贴心地开好了暖气。
利维向她道了谢,放行李后再出门,已经到了将日落的时间。温度随着太阳的隐去一同下降,游客多裹得更加紧实进入室内,街上的人渐渐少了下来。利维缓步走在运河旁,夕阳余晖把积雪融出个金桔色的边,仿若他内心一样暖融着烧。
天彻底黑下来,利维算好时间,在商店街的那家店里提到了最后一个招牌芝士蛋糕,这是他上次和韩吉一起逛街时,她遗憾没买到的蛋糕。店员细心地给他塞好冰袋,嘱咐他在室温里放两个小时后再吃口感最佳。
时间过得比往常要慢得多,回到民宿后,利维整理完行李,甚至还有余时地洗了个澡。他开着地图,研究韩吉给他的地址,那并不太远,步行大概只要十五分钟。
彻底是冬季的小樽的夜,漆黑得宁静,只有稀疏的橘黄路灯照耀着缓慢下落的夜雪,直到利维拎着蛋糕,提前几分钟在地址前站定时,他才发现,这是套带院子的一户建,即使在小镇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里,他也凭借着韩吉发给他的照片记忆里认了出来,这似乎是她家。
院门的电铃被按响,声音划破寂静,利维注视着透出暖意的屋子大门,一时无法分辨是仍旧敬业响着的铃声更响,还是自己此刻的心跳更震。
有门被拉开的声音,但并不是面前的大门,韩吉只穿着毛衣,从屋侧的一个卷帘门里冒了出来,似乎是没适应外面的黑,她眯着眼睛转了两圈才瞧见利维,他看见她的双眼在黑夜里亮了一下,边哆嗦边小跑着朝他来。
“利维———!嘶……好久不见!”
她拉开院门,侧身让利维进来。
“好久不见,怎么穿这么少就跑出来了?”
“嘶嘶…嘿嘿,有点着急,没事就一下下。”
“快进去吧,”利维手摸上自己的围巾,刚想解开替她披上,却又放下了手,“外面很冷的。”
韩吉拉开屋门,烘得很足的暖气瞬间包裹了两人。利维站在玄关,抖干净靴子缝隙里的积雪后,穿好她递来的拖鞋,才走进来。
“打扰了。这个,是今天闲逛时碰巧买到的,上次你说想吃的蛋糕。”利维将手里的纸袋递给她。
韩吉的脸红扑扑的,顿了顿,接过他递来的蛋糕,“哇啊!你居然还记得诶,谢谢你。”
利维揉了揉一路走来冷得发酸的鼻尖,“没事,我已经在室温里融化过了,想吃的话现在可以直接吃,或者放冷冻也可以。”
“那我就不客气啦,”韩吉把他带进客厅的沙发上,“你稍微在这里坐一会噢,还有一点点……等我一下我就回来!”
大衣被他整齐叠好挂在靠背上,韩吉神神秘秘地带着蛋糕,闪进屋内的某个门里消失了。利维正襟危坐地坐在沙发上,说不好是什么让他紧张。
房间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目之所及的是个很温馨屋子,暖木的色调,铺着花纹很有意思的地毯,就连茶几上的桌布也换成了红绿相间的圣诞色,他身下柔软沙发要比木地板更深个颜色,每个细节都足以见得屋主对它们的爱意。
客厅里靠墙放着排顶天的书柜,利维一排排地望过去,那里面除了她的专业书,还有其他学科的书籍,内容广阔到上至天文下至地理,以及各种类型的小说,全部都分门别类,按着高矮有序排列着。
吱呀一声,韩吉从内门里走出来,“抱歉啊把你晾在这里了一会,给你泡个茶吧,那个牌子的圣诞限定可以吗?”她走到厨房岛台的壁橱前,“我记得是苹果风味的还挺不错的呢……一会配着蛋糕吃可以吗?”
“好,麻烦你。”利维站起身,“要帮忙吗?”
“不用啦。”
她熟练地把茶叶放进茶壶里,往里缓缓注入热水,淡淡苹果味的馥郁红茶香气弥漫在二人间。
“来,这杯给你,”她将杯子递给利维,瞥了几眼挂钟,“对了,利维和我来个地方吧。”
韩吉端着茶杯,神秘兮兮地将利维带进了那道内门里。
咔嚓一声,电灯开关被顶开,暖黄的光照亮车库,严格意义上讲,这并不完全是车库,靠墙的一侧是张工作台,上面的东西利维很熟悉,是套简易的玻璃烧制用品。
彻底被室温融化好的芝士蛋糕被放在上面,清理干净的桌面上,旁边还有个一模一样的,限定芝士蛋糕。
有什么预感似地,利维的心突然跳得很快,连捧着茶杯的手也微微颤抖。
车库里的老式挂钟走到零点,钟摆咔哒一声,下面的小门被打开,金属制的小鸟跃了出来,滴答声更沉重、更响、更缓慢地,随着内里部件铛铛作响地敲了十二声。
韩吉的手上不知何时端着个暗红色绒布的盒子,暖黄的光线将她脸上的笑容映照得好朦胧。
“生日快乐,利维。”
“打开看看吧!”
他把手里的茶杯放在桌面上,茶水晃荡得快溢出来,不知为何从她手里接过盒子的双手,都在轻微颤抖着。
在那个深红色柔软内衬里躺着的,是只小黑猫,端正坐着的浅蓝眼睛的小猫身体里,有个小小的摆件。
韩吉示意他拿起来看看,小黑猫头上系着银色的挂绳,随着利维拿起来的动作,摆件轻轻撞击着玻璃,清脆地响着。
“喜欢吗?利维,生日快乐呀。”
琉璃一样的光倒影在他的眼瞳里,还有韩吉的眼睛里。
他的心剧烈跳动着,长久的、在他心中看不见地方流淌的情感,在这一刻满溢得快要涌出来、快要从他的眼里涌出来。
“谢谢你,我很喜欢,谢谢你。”
利维握着挂绳的手松了又紧,迟迟没有放下,风铃随着他轻轻触碰的动作小声脆响着,他轻轻提着,看了又看,最后才小心翼翼地将它放回盒子里,却没将另只手上的盖子合上去。
他的脸涨红着,不知是因为屋里的暖气烧得太热,抑或是其他东西在心里涌动的缘故。
“喜欢就好,”她的脸也红扑扑的,二人都未看见对方眼里流淌的情绪,“来、来吃蛋糕吧。”
……
“所以其实你今天是休息的吗?”
韩吉双手合十地紧闭着眼,“因为到今天为止小猫还有挺多地方没完全做好……我不是有意要跟你撒谎的!只是、只是想给你惊喜所以,抱歉……”
“我没生气,”利维将切好的蛋糕分给她,“我很开心,谢谢你,韩吉。”
她不太好意思地:“只是没想到你也买了这个蛋糕…还想说上次没让你尝到,今天还特地去排队了来着……”
“那很好啊,可以吃两份了。”
“这个,”利维的目光移向身旁还没合上盖子的风铃,“我会好好珍惜的。”
“顺带一提,为什么是黑猫啊?”
“这个啊,”韩吉放下手里的叉子,神秘兮兮地,“还是利维之前做的晴天娃娃给我的灵感,还有你的line头像哦,之前一看到就觉得和你长得很像所以…你仔细看看,”
她拿起小猫风铃,它在她手里发出清脆的响声,“这个脸,还有眼睛的颜色,是不是都和你长得很像?”
“确实很像。”
“而且啊,”她注视着利维的眼睛,有些兴奋地坚定地说:“这个啊,被风吹起来的时候,会很好看哦。”
利维被她热烈得有些炽热的眼神烫到,清脆的响声无由来地在他心里晃了晃,他握在手里的叉子,一时间都有些拿不稳。
……
茶水已经凉到见底,他们把买来的蛋糕都各自吃了半个,挂钟的指针走向两点,沉沉地敲了两声。
“那我差不多也先告辞了,你明天是不是还要上班?”
“嗯对啊,”韩吉和他一起收拾着桌面,眯了眯眼睛,“这下是真的要上班了。”
他们把用过的盘子和刀叉收拾好,一前一后走回屋子里,利维将盒子小心收好,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那我就先回去了,晚安。”
韩吉替他推开屋门,“好,晚安。”
屋外比先前来时要更加漆黑,雪似乎下得更大了。
房门在他身后又响了一声,韩吉想到什么似地,小跑到还没彻底走出院门的他身前,“对了,利维会在这边一直呆到新年假结束是吗?跨年那天,要不要一起去初诣?”
“快先回去,你没穿外套,现在还在下雪呢,”利维将自己的围巾拉下来披在她身上。
“对,会一直呆到假期结束,好,到时候一起去。”
“那就说好咯,到时候再联系。”
“好———快回去吧。”
韩吉又小跑回屋,朝他挥了挥手,才再一次关上了门。
积雪落在他身上,被体温融化,渗进不少进衣服里,又细细密密地堆在身上。夜风比白天的风要来得更猛、更凉些,他将外套拢得更紧些,绒面的硬盒硌在他身上,有些发疼。
一直到走出去很远,利维才想起,刚才自己的围巾,还披在韩吉身上。
他听见自己跳跃得太快的心跳,在此刻寂寥的雪夜里,慢慢地、一点点平复下来的节奏。
冻得发僵的身子一直到回到民宿房间里才渐渐回温,利维搓了搓被风吹得生疼的脸颊,想到方才韩吉只穿着件毛衣,披着自己的围巾一跳一跳回屋子里的背影,从今晚开始一直没怎么消下去过的嘴角弧度又翘了翘。
他拿出手机,按亮,屏幕里有两条她刚发来的消息。
Hz:「回民宿了吗」
Hz:「啊啊对了你的围巾,这个点很冷啊 没着凉吧?」
Levi:「刚到,没事,你才是,刚才没冷着吧?」
Hz:「我没事啦 现在准备去睡觉了 你也早点休息」
Levi:「好 晚安」
Hz:「晚安」
利维关上手机,将房里的灯留到只剩下个小夜灯,而窗外的雪,仍旧寂静地往下飘着。
12.
昨天晚上吃剩下的半个蛋糕他带了回来,成了今天的早餐。
他今天没定闹钟,睡醒时,窗外的飘雪早已停了,只剩一地皑皑,阳光洒落在上面,再将白琉似的光折射回来。
手机上有几条韩吉发来的消息,她已经去上班了。
Hz:「看!连卡今天拍合照超配合哦」
Hz:『照片』
她搂着连卡自拍,一人一豚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
利维坐在窗前的桌旁,那只小黑猫已经被他挂起来了,他找了个既能保证有风,又不会磕到小猫的地方。
Levi:「很可爱」
Levi:『照片』
喂食刚结束,韩吉刚拿起手机,利维的照片就传了过来。
是张live图,他站在民宿的窗前,身旁是那只挂好了的小黑猫,在他的笑颜旁,一晃一晃地叮铃作响。
Hz:「很可爱( ̀⌄ ́)」
说不好是满雪的上坡更难走,还是下坡更难行,上行至车站的山坡,每走一步,呼出来的热气都会打湿他眼前的路面。黑猫挂件被他摘了下来,此刻正躺在他大衣内侧的盒子里。
熟练地刷卡进站,二号月台开往札幌方向的列车到站,利维在六号车厢的末尾站定,车里还有很多空位,但他仍就站在那次,和韩吉面对而立的车门旁侧。
雾蒙蒙的玻璃外白茫茫一片,连绵着迷蒙他的双眼。利维没给这几天的单人旅行做任何计划,只是早晨看着窗外,一时想起那次韩吉说,等雪再下得更大时,被雪彻底掩盖的钱函,会更好看。
窗外不断后移的街景慢慢退去,开过最后一个漆黑的隧道,日光再一次倾斜进车厢,厚而白蒙的积雪淹没了地平线,海出现在他眼前,近得仿佛此刻一开窗,海水就立刻会拂面而来。
他给韩吉拍去了照片,一张晴空底下照耀着日辉的,混杂着积雪的,模糊车窗照。
列车到站,他在车站旁的自动贩卖机里买了瓶热可可,塞在没有盒子的那边口袋里,海堤已经被雪掩埋,只能凭着记忆与形状判断出它的所在。
脚下踩不到细碎的沙砾,每一步留下的只剩下积雪的嘎吱声。海风冽冽地吹,利维找了片平稳的坡,扫去上面的余雪,学着她那时的模样,翻身坐了上去。
他小心翼翼地从怀里取出盒子,将挂绳牢牢系在手指间再举起。风一阵阵地刮,卷起海浪里的水粒,扑在沙滩上把沙粒染成亮黑,扑落在利维鞋间,吹得风铃在他手心里欢快地摇晃,敲出串串晶莹的声响。
利维录下了个视频,同样传给了屏幕另端的她。
刚传过去的那一刻,消息旁的状态就变成了已读。
Hz:「好美!你去钱函了吗?」
Hz:「把这孩子也带去了啊!」
Levi:「对」
Levi:「因为今天天气很好」
Levi:「你上次也是说 这时候的钱函很好看」
Levi:「还在上班吗?」
Hz:「现在是休息时间 一会就回去了」
Levi:『加油黑猫表情包.gif』
利维将小猫风铃重新珍重地收放回盒子里,收起手机,爬下海堤,朝着那家咖啡店走去。
“欢迎光临———啊啦,一个人吗?”
“对,奶奶好,一个人。”利维关上厚重的木门,将夹着雪粒的风雪隔在外面。
“那坐一楼的吧台吧,这次要吃点什么?”
利维将外套披在高脚椅背上,“和上次一样,番茄酱炒面和红茶就好。”
“好,稍等一下哦,红茶要先上吗?”
“先上吧,谢谢奶奶。”
店主奶奶弯腰找水壶与红茶罐,“先喝点热的,外面很冷吧?韩吉呢?那孩子今天没和你一起来吗?”
“没,她今天上班。”
“这样啊,”热水注进茶漏里,小店一楼瞬间弥漫起红茶暖和的气息,“你们是放新年假期了吗?”
利维从奶奶手里接过茶杯,“对的,然后就又来玩了,今天来这里看海,想着也来您这里看看。”
“哎呀,这样吗?”奶奶备好菜,开火,往锅里倒油,“你们俩还真像呢,那孩子也是放假往这跑了的时候,就爱来我这看看。”
“是吗?”利维握着茶杯,眼神停滞在杯里暗红地一圈圈泛起波澜的茶水里。
洋葱在锅里爆香,“对啊,她之前刚学会做玻璃那阵,经常把自己烧的各种各样的东西送给我呢,你看,那些摆件,都是韩吉送给我的呢。”
利维的目光顺着奶奶手指的方向移动,蓦然地,韩吉带着护目镜时,专注到仿佛天地间唯余她与手间工具的那副专注模样,在他脑里泛起波澜,一时间让他恍惚。
“来,你的意面。”他飘远的思绪被香气拉回,但并没着急着先吃,她们那边,应该也到午休时间了。
不出意料地,照片刚传送过去,没多久就显示了已读,韩吉一连发了几个表情包。
Hz:『浣熊捂脸.jpg』
Hz:「啊我也想吃!我也想吃!」
Levi:「下次你休假了一起来」
Hz:「利维太狡猾了」
Hz:『浣熊眯眼.jpg』
“笑得好开心啊,在聊天吗?”奶奶站在他面前的吧台里收拾厨具,“是和那孩子吗?”
“啊啊,是,”利维收起手机,摸了摸嘴角。“在说下次她休假了也要来呢。”
“呵呵,真好啊。”店主奶奶给自己也泡了杯茶,“那我等着你们哦。”
13.
接下来的几天里,利维去了几个韩吉向他推荐的景点与餐厅。他原本寥寥无几的相册里,此刻已经堆了不少拍下再传给她的照片,似乎这样在哪里停下,拍下照片,再发给他,已经成了套肌肉记忆。
神社在车站前的那条路上,他们约好今天晚上十一点,在南小樽站前碰面。
他对初诣的记忆只有小时候父母带自己去过几次,后来也有同学或朋友邀请过,他总觉得那种大冬天的半夜出门,在人挤人的神社参拜有些麻烦,可是面对韩吉的邀请,却想也没想地应下了。
车站早已关门,只剩下旁边的便利店还亮着灯,利维站在门前握着手机,说不上是什么让他有些紧张,此刻才十一点十五分,面前的街道上有零星几撮人,正往神社的方向行走。
“利维!”有人唤他,利维抬头去看,是韩吉站在对面朝他打招呼,绿灯才一亮起,她便朝着他飞奔过来。
“你到得好早噢!”她的脸有些红,利维注意到她脖子上的,正是他那天替她披上的那条围巾。
“还有十五分钟呢,你也到得好早,”利维将手机放回口袋里,“路上会冷吗?”
她嘿嘿笑着,摸了摸围巾,“不冷噢,啊对了,围巾,要还给你吗?”
“你戴着就好,要进去买点热的吗?”
“好呀。”
利维将买好的其中一罐热可可递给她,“来,放在口袋里吧。”
“谢谢你……诶,和上次那个一样呢,利维很喜欢喝这个吗?”
他顿了顿,“没……只是买点热的暖手,我觉得你可能会喜欢这个,甜一点的。”
“这样啊,”她对着利维笑着眯了眯眼,“确实很喜欢呢,谢谢你呀。”
“没事,我们走吧?”
“嗯,走吧。”
路上散聚着的人比刚才更多了,他们并肩行着,零星的路灯将二人的身影找出一个明显的轮廓,或拉长、或变小、或清晰、或模糊地映在照耀在雪地上的暖黄灯光里。
神社确实不远,沿着主路一直向前,灰白色的鸟居出现在他们眼前,入口处已经有了不少人。
“真怀念啊,这还是我第一次来这里的神社参拜呢。以前大学的时候倒是有和朋友一起去过几次……”她说的每句话,都在二人眼前凝结成白茫的雾气。
“嗯,我也很久没来初诣过了。”
越往里走,聚集的人群便越多,交谈声混杂着踏在雪上的脚步声,这是他们共行的几天,遇到最多人的一次,只能跟着拥挤的人潮,顺着鸟居后的台阶向上爬。
韩吉放缓了脚步,利维跟在她身侧,有人从旁边急急地挤过去,将她撞了个趔趄。
“———小心。”利维下意识地扶住她肩膀,她轻轻撞在他胸膛上。
“啊、抱歉。”韩吉回正身形,有些不好意思地。
利维收在口袋里握着瓶罐的手指紧了紧,“没事,你走我前面吧。”
“人变得好多啊。”韩吉回头看他,呼出的白雾在阶梯旁的灯光里散开。
她的声音从身前传来,利维跟在她身后的下一级台阶上,抬头回望她,低低地回应了声。
他的目光却在没回到眼前的台阶上,而是落在她的围巾与马尾上,随之轻轻摇晃着。
距离参拜还有小段时间,他们停在山腰上,这里已经可以俯瞰见一小半城镇,黑夜笼罩着雪下泛着灯光的点点楼房,宁静地安睡似的模样,二人身旁却聚满了人,有些热闹地、嘈杂拥着他们。
不知过了多久,人群突然更加热闹起来,不知是谁起的头,大家跟着一起倒数。
“五、四、三、二、一———新年快乐!”
利维跟着他们鼓掌庆祝,视线却往上飘,韩吉的脸兴奋得涨红着,眼里亮晶晶地对上他———有一瞬间,利维几乎感觉到时间与周围一齐,安静地停滞了,唯独听见自己同擂鼓般的心跳。
“新年快乐!”她弯腰凑到利维耳边,鼓掌声未停,“新年快乐呀!利维!”
他也大了些音量:“韩吉!新年快乐!”
神社高处悬挂着的厚重铃声作响,初诣开始了,人群开始往山上移动,他们也被簇拥着上行。
净手池里插了热水棒,浇在手上时很暖和。二人排着队,并肩站在神社前,往木箱里投进早已备好的五元硬币、鞠躬、拍手、在心里默念完新年愿望后再次鞠躬,参拜结束后,二人便往旁侧绕开。
神社下的阶梯从中间有序分开,左半边是往上参拜的人群,右半边则是留给他们下山。
“比想象中要快诶,今天这么多人,还以为会排很久。”韩吉望着缓慢下移的几撮人群,突然开口,“不过也好久没来了,偶尔来体验一下新年氛围也不错呢,是吧利维?”
“啊啊,是啊。”
“那我们走吧?”
韩吉迈下台阶,利维缓缓跟在她身后,望着她的背影,周围的喧扰一瞬间退得离他好远,空气冷得人喉间发紧。
走吗?
“韩吉。”他突然出声唤她,声音有些发涩。
她停下脚步,回头望他。
下雪了。
雪花无声地从空中飘落,划破黑得寂静的夜晚,落在她发红的鼻尖与脸颊,又化开,留下湿润的痕迹。
时空仿佛再次静止,他又一次听到自己的心跳,清晰确切的,擂鼓般轰鸣的心跳。
音节卡在他喉间,上下滚动着,雪纷纷地飘,落在二人之间。
“再一起来吧。”
韩吉倏然笑了,她笑着点点头,“好呀,什么时候想来都可以的。”
结束参拜的人们从他们身边路过,有些纷扰的声音,却穿不进二人间。
利维望着她,藏在口袋里紧攥着的手收了又放,他点点头,又摇摇头。
“……一起。”
韩吉的身形也有些发僵,站在他身前的下一级台阶上,她注视着利维或许是被冻得发红的皮肤,不知为何地,逐渐地,她也只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不知是谁先开始往前的,二人间的距离缓慢缩近,仍旧对视着的他们,只能看见对方的脸慢慢在自己眼前靠近、放大。
冰凉的唇面相贴,炽热的心跳却越靠越近。
雪下得更大了。
他们都没闭眼,都能看见对方纤长的睫毛上,挂着水汽凝结成的冰珠,又被二人间蒸腾的热气融化,落在脸上慢慢向下流淌着。
周围的杂乱声音逐渐回笼,他们并行着下山,两只手不知何时早紧紧地相握在一起,手背冰凉,手心却逐渐暖起。
雪仍在下着,二人裸露的皮肤红得发烫,落在上面的雪很快化开,却又在他们的肩头与外套上攒下一簇簇积雪。
直至走到山下的鸟居前,回身朝神社再次鞠躬时,谁都没有松开手间的丝丝空隙。
再到走出很远,远到周围再次变得寂静,静到他们能再次听到各自的心跳,利维才突然开口。
“我们有间分公司,在札幌。”
韩吉把脸埋在围巾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他突然停下,偏头看着韩吉的双眼。
“我想和你一起,”
“和你一起生活。”
“哦哦…诶?”她回望着利维,眼睛瞪大了些。
“抱歉……”冷风刮得更烈了些,他顿了顿,“就当我没说……”
“———好哦。”
韩吉的目线移回,停留在她的鼻尖上,“要从东京搬过来的话很远吧?把重要的东西寄过来,家具什么的直接在这里买也可以,就直接住过来也行,”
“啊要和公司申请的话也会很麻烦吧?我放假休息的时候去帮你吗?还有去区役所重新登陆,啊….…”
她突然停下了,连带着整个人蹲在地上,头埋得深深的,只是和利维十指紧扣的手还紧紧牵着。
利维也蹲了下来,昏黄的路灯映在二人身上,影子短短地聚在他们脚下,他捧起韩吉的脸。
“谢谢你,一下就帮我想到这么多,”
“公司那边的申请的话,如果你也同意,这次休假回去后我就开始处理。”
她发懵地和利维对视着,他的眼瞳亮亮的,看得她一阵阵眩晕。
“谢谢你。”
利维伸出手,替她擦去睫毛上再次聚起的冰霜,毛发细密地搔着他的指心,温热的手指触碰上来,挠得她心里也痒痒的。
“来,”利维拉起她,“我们回去吧。”
他们仍相扣着的手,被利维放进了他的口袋里。
“……好…”
二人的足迹,在寂寥的雪夜路上,在暖黄灯光的映照下,留下两串并行的痕迹,一直向前延伸到很远、很远。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