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绩从没想过会这么快地见到黍。
他该说什么?
他该做什么?
……没有,他什么都没有做。
大荒已经入冬,临近年关,回家的票一张难求,绩本不想回家,一则他如今生意在外面越做越大,与他来往密切的亲人也总会考虑到这一点,打个电话或者发条短信就算了事;二来便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黍。然而幺弟打电话来,说黍姐下地时伤到了身子,已卧病多日,他实在放心不下,哪怕硬着头皮讨骂也得回来看看,没想到还没等他做好心理准备——
接近深夜的机场也人满为患,午夜的钟声恰在此时敲响,广播报时正到零点,拎着行李箱走出航站楼的绩与行色匆匆的黍狭路相逢。
大雪纷飞,些许从室外飘进打开的自动门里,落在绩的发上、黍的围巾上。
于是绩就这么站着,隔着几米的距离有些茫然地打量着黍——约莫是在病里,她消瘦了些,脸颊像铅笔被削尖了,一截下巴埋在毛绒的围巾里,眯起眼睛看他。他下意识想上前,却又止住脚步,抿了抿嘴。
“……回来了?”
“回来了。”他低低地喊:“……姐姐。”
黍于是点点头,没问他为什么回来,也没问为什么小年明明说的是令姐要回来,到了这里接到的却是绩。
“那先回家吧,我打个车。”黍说。她走到网约车的上车点,见绩没有跟过来,又问:“怎么,你要走路回去?”
“……没有。”绩快步跟上她,想找点话题来打破这有些尴尬的气氛。
他的身体里有两条龙,一条说当不成女朋友还能当姐姐呢你怎么看起来这么呆傻,另一条说你行你上。
网约车全堵在狭窄的通道里,绩又忍不住趁着昏暗的光线偷偷去看黍,试探道:“姐姐,打车多少钱?我付给你吧。”
黍说:“不用了,我把你的微信删了。”
绩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只好“哦”了一声,不再敢说话。
车子终于缓慢地挪动了,几分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一辆白色的轿车停在他们面前,黍拉开车门率先坐了进去。车内外温差变化大,她用手挡着低低地咳起来,偏过头,车窗中倒映出一张苍白带着病气的脸。
“幺弟说你生病了,现在调理得怎么样?”绩忍不住问。
黍笑了笑:“幺弟说得夸张,风寒感冒再正常不过了,今年冬天来得快,这里也冷,你带了厚衣服吗?”
绩说:“确实,往年总要冬至的时候才会下大雪,今年的雪下得快了,家里还好吗?”
黍说:“一切都好。”
绩又追问:“你也好吗?”
黍低下头,淡淡地说:“一切都好。”
绩叹了口气,“我不再问了,姐姐。”
他从前与黍最亲,打小便是在和黍的朝夕相处中长大,姐姐一向优秀,大学毕业后便留任教授,成为大荒城农大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教授,绩志不在此,从高中起便学着自己投资一些小生意,到后来渐有起色,他的野心也越来越大,甚至会在月假的时候独自坐绿皮火车去外地跟人谈进货,来回一两天的硬座绩把牙咬穿了也没说一句苦。
现在想想,恐怕那时候起,他和黍就注定走上分离的道路。他以后不想留在大荒,总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可等到手机里繁华的楼宇真的变成脚下踩过的道路,他才知道有多留念大荒城的土地,和数亩良田中衣着简朴的那道身影。可惜世事变迁,总是不给人考虑的机会,绩遇到了自己的贵人,而黍,也在研究水稻实验田的项目上越走越远。
如果再给绩一次机会,他必然还会在水到渠成的时候向黍告白,却不会再那么快了……
面对姐姐,他总是很急切,于商业上的一切规划筹谋在黍面前都不太管用,他就像贪功冒进的兵卒,得到一点战绩便想着讨赏。他们太快地牵手、亲吻,甚至更进一步,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间,属于姐弟与恋人的关系界限变得模糊不清,甚至交往后,黍依然没能从“姐姐”的身份中抽离,仍以长辈的姿态照料他。
他们那样亲密,甚至不曾吵过架,以至于第一次吵架就是长达五年的避而不见,连不太关心家里这些儿女情长之事的重岳都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二人间的别扭,更别说爱看热闹的年和令了。
想到年,这次他回来,也有年苦口婆心的功劳,绩打开手机,打算给年转点钱赞助她的编导事业。
年:三哥,你到家了吗?
绩:说事。
年发了一个龇牙的表情过来,然后说:你上次跟我说让我在电影里加一个默默守护姐姐最后光荣牺牲的角色的事情,我想好了,我的电影需要的正是这种伟光正的内核,跟赞不赞助资不资金什么的没关系。
绩:……
年:所以钱款什么时候到账嘞?
绩又产生了一种想叹气的冲动,拿这个妹妹没办法。
绩:明天拨款给你,我这会儿忙着。
绩跟着黍回到了这个他住了十几年的家里,从前住在这里的是黍的监护人神农,这间农大分配的家属房承载了绩太多的记忆,若非这公有的,不予出售,他真想把这里买下来,然后好好地照旧装修一番,仿佛这样就能留住那些一去不回的时光似的。神农因病离世后,这里就留给了黍,他和黍不过同居了两三年,而后他便一纸机票远走高飞,几年杳无音讯。
如今再回来,这里竟变了许多,从前能耗三级的空调换成了新风循环系统,冰箱也变成了触控双开门的,里头整整齐齐地码放着黍的实验品和没吃完的饭菜,甚至还有几瓶开封过的酒。绩有些苦恼,他从国外带回来的巧克力该往哪里塞?腾出位置一转头,就看见抱着手臂站在房门口的黍。
“……姐姐,怎么了?”绩问。
黍问:“怎么突然想到回来了?”
绩说:“回来过年。”这理由太扯了,那前几年怎么不回来?他默默祈祷黍会相信。
黍微微笑了,看样子是没信。
绩说:“明年是我本命年,回来过年比较有纪念意义。”
这总该信了吧。
黍还是刚刚那个表情,说:“不住酒店?”
绩惊讶了,指着自己:“姐姐,你要让我大半夜跑去住酒店吗?”
黍:“你的房间我没有收拾。”
绩:“有房间就好了,我还以为我已经没……这里怎么全是尿素袋子?”
绩推开门,原本属于他的房间里堆满了尿素袋和纸箱子,他不信邪地走过去揭开,这个是化学肥、这个是种子瓶、这个是育种材料……哈哈姐姐别闹了,快告诉我我真正的房间在哪里吧。绩抹了把汗,发现黍好像没在开玩笑,他于是恰到好处地垂下眼,“姐姐,没关系的,我睡在沙发上也可以,你给我一床毯子就好了,我一点都不冷、不苦。”
十五分钟后,绩躺在伸不开腿的沙发上,觉得自己真该改改这个嘴硬的毛病了。
屋内的空调开得很足,确实不冷,但他还是觉得一阵阵风从破了洞的心口穿出来,他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只好掏出手机,又松了口气——幸好微信单方面拉黑他这边不会收到提示,还能翻上去看和黍的聊天记录。难怪他说置顶的头像怎么好几年没变过,一直都是她手中那把第一次种出来的水稻。
往上翻是长长的语音条,时间久远,转文字已经加载不出来了,他把音量放到最小,调成听筒模式,然后抵着耳朵播放。
“小绩呀,最近怎么样?你这跑哪去了姐姐也不知道,忙的时候也得好好休息,上次和你打视频的时候黑眼圈那么重,平时一看就没少熬夜,你那个,再累也得照顾好自己啊。”
在一起时,黍没什么时间和他聊天,他们之间也不会出现寻常情侣那样你侬我侬的聊天模式,常是黍发消息叮嘱绩要好好吃饭好好休息,或是绩拍张照片,告诉黍下次回家时要给她带这个。
及至分手后。
他们都是成年人,分手也体面,两人商讨后觉得彼此都不适合再在一起,认为该分手。绩也有过不大甘心的时候,说来可笑,他从前觉得那些歇斯底里挽留的人丑态百出,轮到了自己,却也忍不住一笔笔转账打过去,满屏的橙色最后都变成“已退还”。
黍说:别闹了,小绩。
想到这里,又想起今晚他回家时黍的回避和冷漠,绩不免叹了口气。
等绩醒来时,已是第二天的中午了,家里空无一人,黍看来已经出去了。绩蹬掉被子,这才发现昨夜盖着的毛毯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一床柔软而温暖的棉被了,脑袋下也枕着一个枕头。
绩胡乱摸了一把,发现枕套上的小草刺绣还在,他愣了几秒,然后把头埋进枕头里深深地吸了口气,指尖划过颇有些年头的绣线,走针歪歪扭扭,收得也不漂亮,拙劣得像幼儿园小孩的简笔画。但绩还是将它视若珍宝地抚摸了一遍,妄图透过这一棵草来佐证自己的猜想。
“老师,外面有个人找你。”
黍落在屏幕上的眼神都没抬,问:“谁?”
禾生想了想,说:“没见过,看着挺年轻的,个挺高。”
他这么一形容,黍就知道是谁了,“…让他进来吧,你的论文我看过了,有些观点表达得不够准确,禾生,你不缺实践经验和实验研究,但你的书面表达能力还得多向小满学习一下。”
禾生点了点头,赧然地带着自己的U盘走了,临走前还不忘瞪了这个推门进来的陌生男人一眼,估摸着又是黍教授的追求者。这些年黍在学校留任虽然忙得脚不沾地,却也有些不知死活的追求者,总想挑战黍对农学的热爱,估计这个也不例外吧!
绩平白挨了一眼,好似还有些委屈,开口便是告状:“姐姐,他为什么瞪我?”
黍说:“禾生上次见你都是高中没毕业的时候了,也就那一面,之后你就没回来过,他自然不记得了。”
遇到难回答的问题,绩又不说话了,他悠哉地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坐下了。
黍摸不透这个弟弟的心思,前几年对她避如瘟神,逢年过节的祝福还要托姊妹几个转达,想送礼物也别别扭扭的,如今回来又好似前尘往事都烟消云散了般,像个没事人似的来她这里转悠。她边敲字边问:“怎么了?”
绩:“……没事,只是来你这里看看,怎么生病了还来学校,也总该在家里给自己放几天假,你总是这样不肯松懈,姐姐。”
黍微微弯起眼睛:“整个实验室的人都等着我,田里的作物也等着我,我要是松懈了,他们该怎么办,大家都需要我,难道要所有人等着我重新上好发条吗?”
“可是我需要……”
“什么?”
“没什么,姐姐,我只是想到,很久没有和你一起吃饭了,去余味居怎么样,我订位置。”
“我下午在食堂应付一口就好了,你多吃点,难得回来,总要尝尝家乡的味道。这是直营店,味道虽然比不得小余亲手做的,但还是不错的。”
绩坐在原地没走,只是看着黍:“我才回来,姐姐连陪我吃顿饭都不愿意吗?”
黍无奈道:“话怎么是这么说的?我过两天和人有约,这两天要把手头的事都办完,你要是不介意,和我一块儿在食堂吃也可以。”
绩说:“那我吃食堂也没关系的,左右有姐姐陪着。”
一顿饭吃得并不算太开心,但黍“和人有约”的事却被绩挂上心了。
他在这里并没有交好的别人,跟他关系近点的家人如今都在外地,,他思来想去,还是找到了左乐。左乐是这一块的片儿警,据说原本是个颇有背景的红二代,被他爸下放到这里历练来了,如今整日在大荒处理一些风筝上树猫逃跑的琐事,颇得邻里信赖,这个邻里也包括黍。
绩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见片儿警自然也说片儿警爱听的话,说要出自给公家,往大荒那几条偏僻的巷子里装监控方便公家以后监管。左乐登时将他引为兄弟,一声声绩先生叫得未必不比亲姊妹热络,二人青梅煮酒论英雄论了半宿,绩说这酒是我从外地带来的,好喝吧,诶对了,你跟我姐关系怎么样?
左乐:“君子之交吧。”
绩便放心少许,又问:“我久不回来,姐姐的事情了解得不是很多,她最近总是很忙,说是认识了新的朋友,但我这个当弟弟的总是不大放心……左警官,你知不知道是谁呀?”
左乐:“哦,没什么的,我见过几回,黍教授看着和他很投缘。”
绩眉心一跳:“姐姐有新朋友真是太好了……”
左乐:“是啊,黍教授平时家人不在身边,她也无聊,最近和这个人总在余味居约饭,心情看着都好了些,你也会为她高兴的吧。”
绩笑着说:“是、啊。”
左乐纳闷地抬起头:“绩先生,你不喝了吗?”
绩头也不回:“我急着回家,失陪了。”
左乐站起来,义正言辞道:“绩先生,记得请个代驾,大荒并非法外之地,禁止酒驾!”
绩忍无可忍道:“我请了!”
绩走到车库,才发现自己在这里没有车,大荒冬夜的风吹得人脸疼,阴湿的风仿佛穿过棉絮往骨头缝里钻。他看了眼挂在路边店铺门头的灯笼,无端地想:居然快过年了。这竟然是他大学毕业以来,第一次在大荒过年。
某炎国神秘男歌手此时已全部解冻,回荡在大街小巷的店子里,绩走到一家粉面店前,看见有辆白色的小电驴,上面坐着一个很像黍的人。他走近了一点,发现不仅穿得像,长得也像,嘴巴一张一合的,连说话的样子都像。
“…愣着干什么,不回家吗?”
绩惊觉:这就是黍啊!
“好的,姐姐。”
他于是坐到黍的后座去,自觉地戴好头盔,电驴的后座容纳下他们俩还绰绰有余,但绩又往前挪了挪,把手放在黍的腰间,头也埋进她颈后堆叠的围巾里,闷闷地喊:“……姐姐。”
黍:“嗯?”
绩:“……”
黍:“我看到你这么晚了还没回来,打电话也不接,不抱希望地问了下小乐,才知道你在他这里,交朋友是好事,怎么也不知道早点回来?”
绩:“嗯……”
黍:“喝傻了,不会说话了?”
绩:“对不起,姐姐。”
黍:“……”
绩说出“对不起”的时候其实是有点后悔的,这句话太草率了,他该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不该轻浮地揭露了我对你的感情。
对不起,不该在谈恋爱之后还没学会用男人的身份和你相处,却幼稚地让你不要再当我的姐姐。
对不起,不该这么久不回来看你。
千头万绪从唇边滚过,最后除了那五个字还是什么也没能说出口。酒精烧穿了心口,风又从这里灌进来,呼呼吹得绩有些意识不清,他沉默地把黍搂紧。
黍叹了口气。
小电驴在家属楼的大院里停下,幸好单元楼新装了电梯,否则对着比自己高出一个头多的弟弟,黍还真不知道拿这个醉鬼怎么办。
仗着自己喝醉,绩十分肆无忌惮,尽管他们现在的关系处于一种黍知道他没醉,他知道黍知道他没醉,黍也知道他知道她知道他没醉……总之,他们还是跌跌撞撞地上了楼,像所有俗套的电影里会有的情节那样,又跌跌撞撞地摔进了沙发里。绩从没有剖析过那些情节,但眼下黍的动作就像被拉片后的每一帧——她搭上他的肩膀,她默许了他的靠近,她脱掉了他的衣服。
她……脱掉了他的衣服。
月光从客厅朝南的窗户洒进来,将绩的眼睛照得很清澈,也照出黍卫衣领口下一截瓷白的肌肤。
绩的脸突然有点红,他眨了眨眼:“姐姐,你要做什么?”
黍说:“我家里绿植,受不得酒精熏的,得快点塞洗衣机里去。”
绩说:“我赔得起的,十盆我都赔得起。”
黍忽然笑了,她捧着他的脸,鼻尖相抵,这样的距离很近,近到和他们过去数次亲密的夜晚别无区别,绩在她的眼中看见了自己,被温柔水波倒映着的自己。黍轻声说:“你赔不起的,因为我养了它们五年。”
黍说完,要从沙发上起来,绩去拉她的手又被避开。
“对不起姐姐、我——”
“醒酒汤在奶锅里,等热了你自己倒吧,我很累,明天还有实验。”
“……好,辛苦你了,姐姐。”
于是黍回房间,关灯,留下一地寂寞的月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