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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日,我与母亲来到了临安城外的某处道观,据传这里的文曲星最是灵验,不少科考考生的家人都会到这里来求签问卜。母亲相信神佛慈悲,我虽不知这里是否真有世人所传得那样神乎,只为心中无所可依的祈愿找一处栖息安宁的枝梢。
徽宗皇帝信道灭佛,如今京师南下,道教虽非当时一般鼎盛,但各道观的香火也是极旺的。只是我与母亲在山林间行走,确是在一条没有任何铺装的小土路上。我们不禁怀疑起是不是走错路了,甚至是走错山头了。只是既然山间还留存着这样的一条土路,那么路的前方必然存在着什么东西。现在日头正盛,已行将于此,我们便再往那深处走走罢。
想来,或许这一切都是冥冥注定的路。
日头的位置偏移,我们约莫又走了三刻的时间,就在我和母亲快要放弃的时候,我遥遥望见前方有一处宫门被掩在了苍郁的树林之后。
那个不起眼的入口便支持着我们又走了一刻时。走到近前,我才发现这个道观的门口甚至连匾额都没有一块。我想起邻人对于道观名字支支吾吾的样子,想来香火旺盛也是他胡诌的。这里的空气中根本就没有道观寺庙间常常闻到的线香味。恐怕祈愿于文曲星也未必能有想象中的灵验。我本不深信于神佛,只是一同赶来的母亲或许便要因此失望了。
不过土路上还残留着人与牲畜的脚印,道观内部少人烟,墙面上的红漆斑斑驳驳,虽然缺了修整,却也干净整洁,三清殿前的供桌亦不染一尘。
刚入道观的时候,我与母亲出声问过是否有人在,但并没有得到回应。只见所有殿门大开,神像前放着可供跪伏的蒲团,想来此处道观还是对外人开放的罢。
我与母亲的原定计划是来道观求神,母亲想着要在观内小住几日,她是想连日祈祷,以表自己的心诚。若是条件允许的话,直至揭榜日的清晨再回临安。
深山幽静,是修道的风水宝地,但每日从临安往来要花上超过半天的时间,对于徒步而来的我们实在是有些费脚程。
我按殿宇展开的顺序,依次拜了拜各路神仙。在后殿我与母亲为所求之事各求上了一签。竹制签子落地的一声清脆,倒是让我联想起了府尹大人判决时会扔下的令签,令签决定了嫌疑人的命运,而这从签筒里掉出的竹签,则是神明赐予凡人的判决。
我捡起竹签,小指粗的竹签经过年岁的洗礼,变得发黄发黑,尾端还有细微的裂痕。不过墨迹依旧清晰,我暗记了上面的数字,却遍寻不到能为我解签的道人。
这座道观就是如此冷清。
母亲也产生了和我一般的困扰,正当我们思量着是否要就此下山的时候,从后殿的深处走出一人。
那青年看上去与我年岁相仿,身着牡丹花般艳丽夺目的红衣,虽没有销金或是彩纹装饰,那衣服布料看起来很是丝滑,像是丝质的。青年将长发束成一个高马尾,在他走来时也正如马尾一样在他的身后摇动。他看上去倒并不像那些只着青衣布衫,手执浮尘的沉闷老道,倒像是在江湖闯荡的翩翩公子。
“……夫人,是要解签?”他问。
“是……”
我这才将视线投射到他的身上,他好像从出现在我的视野间后就一直在看着我,等我回以略带探究的目光之后,他又在对视前太过刻意地移开了那双眼。
我感到有些好笑,存了些逗弄少年的心思,仔细观察着眼前人的眉眼。
……话本中说的剑眉星眸,说的一定就是这样的人吧。
我的官人也生得好是俊俏,却比之这少年般的青年少了分英气,多了分自持。那双不知该说是桃花眼,还是凤眼的眼睛,带着少年人所没有的抚媚与温柔。
真要说的话,这少年的气质倒有几丝与我那青梅竹马的邻人相像。不过邻人胡闹,一开口说话便没了沉静的味道。
母亲没有注意到我在打量眼前人的外貌,径自询问解签章程。
红衣公子故意不去回应我落在他身上的视线,听说了我们的数字,于是坐到殿侧的桌椅前,开始磨墨书写。
他将签文交给我们,随后又问我们向神仙所求是为何事。
关于母亲所问之事我早有预料,在得到祈盼的回答之后,青年又来问我想要知晓答案之事。
他小鹿似的眼睛这回倒是定定地看着我,但我不知为何,总觉得那双眼眸背后酝酿着我所捉摸不透的情绪。好像他见到我很是欣喜,却也同样地为此感到悲伤。
真是奇怪,我们明明是才刚相见的陌生人。
可是我心中也感到莫名的局促,接下来的问题顿时变得难以启齿。
但在神明的面前,我还是无法做到随意改变心愿。
“奴家何时可以拥有官人的……孩子……?”
也许是正好有一阵风飘忽吹过,我看到他如花丝般的眼睫颤了颤,眼睑半阖了起来,原先看着我的视线零落到了地上。
“恕我……无可奉告。”
是我的错觉吗,我竟觉得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我不禁自问,我是不是应该违心问他未来我与好友的调香铺能否继续顺利营收。
抛下这句话,他只留给了我们一个背影,便又回到了殿宇深处的阴影之中。
母亲正为这道士莫名其妙的反应而纳闷,没多久从里间走出了一个身着青衣,手持拂尘的孩童,一眼看去便知是道人。这小道士不过十岁出头的年纪,此刻却已神气凛凛地站在了我的面前,用老成的口吻为我作答。
可我却没了方才那般求知的渴望,心不在焉地听她解签。
小道士像是猜到了我此刻想着的是谁,用聊八卦的口吻在母亲的面前问我:“姐姐很在意刚才那人是吧!”然后又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他呀,不是道士。是……贵族的公子,因为某些原因,不得已留在了此处道观,已经好几年了。”
一听青年不是道士,母亲立刻请求小道士为她重新解签。
小道士为母亲又说了一遍之后,不知为何转头看向我,却仍是回复母亲说:“怎么样,这位夫人,是不是他说的和我说的内容差不多?他在这里白天无所事事的,倒是从我这里偷学了不少道教的知识。”说完还甩了甩拂尘,像是心中忿忿不平。
我没有搭她的话,目光却早已飘向了殿后的幽深处。
与小道士的谈天中,母亲了解到这里并非我们所寻的道观,却也距离不远,是那处道观的姊妹宫。此处隐蔽而鲜少有人造访,因而只派了年龄最小的小道士在此,负责管理并且“照顾”某位王孙贵胄。
母亲一听是姊妹宫,况且此地偏幽,无人打扰,便问小道士是否可以逗留几日。作为管理者的小道士欣然应允,我却不知为何高兴不起来。
一想到青年人远去时黯淡的面容,心中不禁怅惘。
日头已斜,小道人招呼我们去吃午饭,这里食材很少,母亲和我简单地弄了些素斋面。可是谁知到了吃晚饭的时候,竟然有城里运来的精细料理,餐桌上甚至还有羊肉可食,等到吃完后食盒还有专人运送回去。我这才明白道观门口的牲畜脚印原来还有运送三餐的份。那名公子直到用餐方才出现在我们面前,从役人那里取走食盒。他们远远地交谈着,说了些什么我们不知道,只看得出役人对他很是恭敬。母亲还是只吃素食,我也准备去后厨帮忙,小道人却拉住了我。
“姐姐,这里也有你的份。如果你的娘亲想要吃的话,也是足够的。”
听了这话,我不禁望了望已在低头享用美餐的青年,我原以为他冷面冷情的,没想到对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也这般照顾吗……
这些餐精细,不亚于名贵的酒店出品,可能品质还要更甚。我吃了别人的东西,心里过意不去,最后说了一句“谢谢”,可这位公子像是没有听到似的,放下筷子,转身离席。
“姐姐,你别在意,他这是在害羞呢!”倒是小道士跟我讲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离开殿宇,我意外地发现青年站在庭院中的大榕树前,那里月光很是皎洁,将他的脸庞照亮,周身描出一圈银色的轮廓。
虽然他在饭桌上直截了当地离开,可现在我却觉得他是在等我过去。
我走近了他。
他转过头,背着月光注视着我,脸上神情被隐藏得晦暗,我看不清。
“……你相信,”不知是他在酝酿用词,还是在犹豫自己将要说的话,停顿了好久,久到我都要为与他私下说话而烦恼礼节的时候,他终于再度开口,“你相信,前世今生吗?”
“……诶?”
意料之外的难题,将我问倒了。
红衣公子这么问我,是因为他相信吗,还是因为他希望我能够去相信?
“可这里是道观……”
终究还是回答了一句驴头不对马嘴的话。
“道教亦可讲究五道轮回,而佛教亦有不信轮回转世的教徒。”他毫不退让,甚至向我逼近了一步,不再允许我转移话题,转移视线。尽管他背对着月光,可此刻我好像才终于看清楚他的脸庞。
日间英气盛人的面容也可以在夜晚变得脆弱而易碎。
我明白,他希望我去相信。
可我却不愿轻易说出他想听到的答案。
“……我没有想过。”
可拒绝的话语还没到嘴边便被咽回,最后只给出了一个模凌两可的答案。是我心软了。
他似乎没想过我会如此回答,又似乎失望于我的懦怯,叹了口气,转身便走了。
恰巧一阵夜风吹过,吹得榕树叶片“沙沙”作响,就好像连榕树的精灵都在为他感到惋惜,而发出悲伤寂寥的声音。
是夜,我在床上翻来覆去,一直在思考红衣公子的问题,难以入睡。直至后半夜,他的音容笑貌出现在我的梦中,变得越来越清晰……
如果可以的话,我是多么地希望自己能够改变这场梦的内容。
没有拒绝他就好了。
没有接受他就好了。
次日清晨,我见到了从役人那里拿来食盒的他,没忍住将某个也许属于过这个灵魂的名字喊了出口。
“阿重!”
我不知怎地,心中对这位红衣公子突然生出许多愧疚,却也一并生出同样多的怜爱。
他睁大了双眼,仿佛像是目睹神君显灵似的,就这么直愣愣地盯着我看。
“我来替你拿。”愧疚感驱使着我去帮他做些什么,这便伸手去接他手上拎着的食盒。
他不松手,倒是已然回过神来了。
“我不是‘阿重’,你也并非我的嫂嫂……”径直绕开了我,先一步去往厅堂。
他像是在刻意地避开我。我刚开始吃早点,他便起身离开,随后又四处见不着人影。午餐亦是如此。晚餐时我早做准备,三口并作两口地囫囵吃完,总算在他回到房间前拦住了他。
“阿重……”我下意识地拉住了他的袖口,就此不愿放手,深怕一松手他便如烟般消失不见,“也许你现在不叫‘阿重’了,但请允许我这样称呼你。”
——请原谅我的自私,但这也是你想听到的,不是吗?
“嫂…嫂……你已为人妻,请自重……”
他扒拉开我拽住他衣袖的手指,可他没有预想过我在下一瞬会从后面拥住他。我能明显感受到怀抱中纤长的身形因紧张而僵直,可他并未产生意图去摆脱我这自顾自的抱拥。
“我相信……我相信前世今生。”
说完这句话,仿佛前世属于“我”这条灵魂的情感全部涌上心头,酸的甜的,苦的辣的。我无声地哭了出来,为我曾经的懦怯作无用的后悔,可哽咽只会阻碍我将盘缠于内心的纠葛诉说出来。
“对不起……阿重,对不起……”
我有许多想对他说的话,许多想对他分享的人生冷暖,可终究这些都敌不过一个“事到如今”。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对于现今的我已然毫不重要,只是难以被磨灭的执念令我的灵魂一时泛露出了属于“容烟和”的颜色。
他仍然只将后背留给我,无动于衷。我清楚自己说的话终究不在要点,他执着的毕竟不是我的道歉。他防守严密,而我节节败退,最后只得将前世经历过的情啊爱啊,汇合成一句话。
“我爱你,我爱的只有你。”
他终于转过身来,捧起了我的脸,落下一个深吻。
“这是我与烟和的最后。”
语毕,他决绝地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独留我在榕树边沐浴那圣洁的月光。
这是我与阿重的最后。
第三日,母亲与我吃过早饭,便要与役人一起离开道观。今天也是省试的第三日,我的官人也终将被贡院所解放。
小道士说我们是难得的客人,好不容易能有和闷葫芦以外之人说话的机会,还邀请我和母亲以后多来拜访。
阿重没有再出现过,母亲已经习惯了他的性子,况且他不是道人,母亲便没有放在心上。
可是我知道,阿重在看着我,他会目送我,直到他看不见的地方。
后来官人通过了省试,到殿试那日母亲又去了那处道观瞻拜文昌帝君,我身怀六甲,不便同去还愿。只只言片语间,听说了那位红衣公子已经不住在那里的事。
官人高中探花,在翰林院供职,我则顺利出产了一双龙凤胎。我们一家双喜临门,母亲此后更是对那处道观深信不疑。只是拜谒者太少了,最后那里还是荒废了,重要的物件都被搬回了她的姊妹宫。在那之后母亲便常去那座更有名的道观,可也许在人越多的地方,神明越来不急倾听凡人的诉求,母亲便开始觉得那座山没有以前那么灵,便也不再舍近求远去深山中的道观。
在出产休养后,孩子们由奶娘帮忙照顾,我又回到了与好友一起经营的调香铺的营生。某一日,御街上的行人都被赶至两边,百步宽的街上来了许多军士,他们抱着镀金银的提桶,沿街洒水,清洗路面。
我常年待在这条御街上,对于皇亲国戚婚嫁的阵仗也不再感到好奇。不过正巧客人们都走出铺子去瞧新鲜了,我手边又没什么要紧事,便也走到街上等待那结亲的队伍路过。
听一位客人说,这是当朝四皇子与某位郡主的婚仪。
喜庆的乐声越来越近,等到仪仗队过去之后出现的是一匹高头骏马,而骑马之人身着正红礼服,那颜色更胜开得最为艳丽张扬的牡丹花,在人群之中极为惹眼。
想必他便是今天的新郎官罢。
我遥遥望着他的侧脸,却是在心不在焉地想着晚间要吃些什么。
未曾料想四皇子撇了撇头,朝我的铺子看来,他的视线越过了重重人墙,径直投射向了我。
那双小鹿般剔亮的眼睛,在对上了我的之后却又刻意地离开。
一如在某座酒楼正店,初见时的那般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