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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里点着灯,但还是很暗。
檀香烧出来的烟在梁柱间缓慢地盘绕,像是看不见的绳索。
何家浩跪在蒲团上,膝盖下的青砖很凉,凉意顺着骨头缝往上钻。
父亲就站在供桌旁边,背对着烛光,脸隐在阴影里。
“何家的儿子,考试考到晕过去?”父亲的声音不高,在空旷的祠堂里却异常清晰,“你爷爷十六岁的时候下南洋,船沉了,在海里泡了三天!一点事都没有!”
“你哪里像个何家人!简直是丢何家的脸!”
何家浩没说话。
他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左手虎口有道很淡的疤,颜色浅得快要看不见了。
是八岁那年做花灯,削竹枝时划的。
那时哥哥抓着他的手,温柔又小心地涂着药水,但还是涂得他直抽冷气。
他还记得哥以前是怎么哄他的,说的是:“小浩,忍一下,马上就好。”
哥,好想你。
-
祠堂外,何家树站在一丛茶花旁边。
天已经黑透了。
西樵的夜,是一种潮湿的腥味,混着泥土和腐烂植物的气息。他的衣服表面被湿气浸透,贴在皮肤上,黏腻又令人生厌。
八年了。
上一次站在这里,是他爸葬礼那天。二叔当众抖开那张纸,让他滚,祠堂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过来。
他这次是回来看小浩的。就看一眼。
门没关严,留了道缝。
烛光从里面漏出来,在地上拖出一道昏黄的光,声音也漏出来了。
父亲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你呢?魂都不在身上了。高考前还敢往潮州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去找谁。”
何家浩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蜷,很小幅度的动作。
他没解释,其实最近一次是去看医生。父亲不信医生的话,就像他不信那些刀痕是为了保持清醒,而不是寻死。
祠堂外,何家树的手搭在树干上,手里拿着一支烟,断断续续地抽着。树皮粗糙,却又因为回南天,摸上去湿漉漉的。
他听见小浩吸气的声音——很轻,很短促,是忍痛时的习惯。
小时候磕了碰了,或者被训哭了又要强忍着不哭出声的时候,就会这样吸气。
八年。
小浩还是那个小浩,永远需要哥哥保护的小浩。
手机里那个永远不会有回复的对话框,是他这些年唯一反复打开看的东西。
小浩发的每一条消息,从最早的“哥,今天我数学考了满分!”到后来简短的“下雨了”“祠堂墙上长青苔了”,他都存着。
他总在深夜里打开手机,一行一行地看。那些字有时候是氧气,让他还能呼吸;有时候是绳子,在他想彻底沉下去的时候,勒着他的脖子把他拽回水面。
他应该走的。
可脚像生了根,扎在树下潮湿的泥土里。
祠堂里,二叔的声音落下了最后的判决:“祭祖之前,对着祖宗牌位,好好想想清楚。”
蒲团上的何家浩抬起头。
那一瞬间,隔着雕花的木门、门缝里漏出的烛光、还有八年的距离,何家树觉得自己看见了弟弟的眼睛。
其实他看不见,但他就是觉得看见了。
他看见那双总是亮晶晶地看着他的眼睛里,最后一点光,晃了晃,熄了。
何家树闭上眼睛。
黑暗里浮现的不是小浩的脸,是这座祠堂。
褪了色的梁柱,长明灯摇曳的火苗,密密麻麻的牌位。它们不是牌位,不是木头,不是字,是一张网。
一张用血缘、规训、期待和失望织成的网,把他的小浩缠在里面,一年,又一年,越缠越紧。
如果能一把火烧了就好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不是愤怒,也不是仇恨,而是一种平静的想象。
火要从祠堂的西边烧起来,顺着那些被白蚁蛀空的梁柱往上爬,吞掉那些褪色的木漆,吞掉那些刻着名字的牌位,吞掉所有困住小浩的东西。
火会烧得很高,映红西樵的夜空,把这座腐朽的建筑烧成一把干净的灰。
接着他睁开眼。
祠堂在夜色里沉默着,像一座巨大的、活着的坟墓。
-
何家浩蜷在床上,被子是老棉被,很厚,但吸饱了潮气,盖在身上又沉又冷。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蓝莹莹的。
QQ聊天窗口停在最后一条消息:“哥,我等你。”下面是一片空白,空得让人心慌。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点开一个自己写的定位程序。界面很简陋,代码是他一点一点自学、一行一行敲出来的。
这八年里,只要哥哥的QQ头像偶尔亮一下,哪怕只有几秒钟,这个程序就会像猎犬一样扑上去,死死咬住那个一闪即逝的IP地址。
每一次定位成功,他就买最近一班车票赶过去,可每一次都落空。
他站在陌生的街头,满怀失落,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觉得自己像个孤魂野鬼。但下一次,他还是会去。
他几乎要觉得这是病,是长在他骨头缝隙里、比理智更顽固的病。
窗外的叩击声响起来了。
很轻,三短一长,停一会儿,又是三短一长。
是他们小时候的暗号。那时候家里人多,他们想溜出去玩,又怕被大人发现,就用这个暗号敲窗。
何家浩整个人僵住了。
全身的血都往头顶冲,又唰地退下去,留下冰凉的耳鸣。
他屏住呼吸,直到第二次叩击响起,才像被烫到一样从床上弹起来,连拖鞋也顾不上穿,赤脚踩在冰冷的地砖上,扑到窗边。
推开木窗的瞬间,混杂着潮湿气息的热风灌进来。
何家树就站在窗外。
头发有点乱,眼底有淡淡的青,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直直闯入他的心间。
“哥……”何家浩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哑得不成样子。
何家树翻窗进来,动作轻捷得仿佛这些年的分离只是一场短暂的梦。
他关上窗,转过身,还没来得及说话,何家浩已经撞进他怀里。
那不是拥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
何家浩在发抖。不是冷,是从骨头缝里漫上来的震颤。
他咬住下唇,牙齿陷进肉里,可眼泪还是涌出来,滚烫的,浸湿哥哥肩头微潮的衣料。
何家树的手掌按在弟弟后脑勺上。手指插进弟弟柔软的发丝里,一下一下,慢慢地捋。
他没说“别哭”,只是这样安抚着,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另一只手环住弟弟的腰,太瘦了,隔着宽大的睡衣都能摸到脊椎骨节凸起的形状。
过了很久,怀里的人才渐渐安静下来,只剩肩膀偶尔细微的抽动。
于是何家树松开手,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被霜洗净的月光,仔细看这张脸。
还是清纯得近乎稚气,眼睛大而圆,睫毛被泪水濡湿成一绺一绺的。
可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让我看看。”何家树说,声音很低。
何家浩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什么?”
“手臂。”何家树的语气不容商量,“还有腿。”
空气凝固了几秒钟。
窗外的滴水声忽然变得很清晰,滴答,滴答。
何家浩下意识地缩手,却被哥哥握住了腕骨。那只手很凉,掌心有薄茧。袖子被捋上去的过程很慢,一寸一寸,露出皮肤,露出那些藏在下面的秘密。
纵横交错的疤痕。
新的叠着旧的,浅粉的压着深褐的,有些已经平复得几乎摸不出来,有些还结着暗红的痂。
最触目的是右手腕内侧那道,斜斜的,几乎划到青色的血管,边缘泛着不正常的红肿。
何家树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松开手,去卷弟弟的裤腿。
小腿上更多,密密麻麻,像某种怪异的纹身。有些是平行的划痕,整齐得可怕;有些则是杂乱的、重叠的,像在极度的混乱中胡乱割下。
“为什么?”何家树问,声音很轻。
何家浩别过脸,看向窗外的树干在月光下摇晃的影子。“痛的时候……比较清醒。”他说。
“清醒什么?”
何家浩转回头来。他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异常,“清醒地记得你。”
眼泪涌上来,但他没有眨眼,“哥,没有你的世界太模糊了。只有感受到痛,我才能看清楚——看清楚自己还活着,还得找你。”
何家树的手在抖。
他松开弟弟的裤腿,捧住那张泪湿的脸。
拇指用力擦过眼角,擦掉那些滚烫的液体,可是新的又涌出来。
“小浩。”他叫弟弟的名字,声音哑了,“听好。”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掏出来的。
“我要带你走。永远离开这里。”
何家浩睁大了眼睛。
他不是喜悦,不是震惊,是一种茫然的、空白的呆滞,好像听不懂这句话。
“但是小浩,”何家树的手移到弟弟后颈,轻轻按着,“走之前,得解决掉把你困在这里的东西。。”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弟弟。
他看着那双眼睛里,光像埋在灰烬底下的火星,被风一吹,又幽幽地亮起来了。
“解决?”何家浩重复这个字。
“嗯。”何家树点头。
他没说怎么解决,没说解决完去哪里。但何家浩无所谓,只要哥不把他扔下,他无条件接受哥的所有决定。
于是他重新扑进何家树怀里。
他把脸埋在那片微潮的衣料里,深深地吸气,吸进哥哥身上雨水、湿气、还有某种干净清冽的气息——那是哥哥的味道,是八年来他在每一个深夜里拼命回忆却总是模糊的味道。
“好。”他说。
接下来的日子,何家浩继续在祠堂里“思过”。
每天清晨跪在祖宗牌位前,听父亲训话,黄昏时回到房间,点一盏孤灯,读那些父亲让他读的族谱家训。
可他的心已经不在这里了。
他的心在等深夜,等窗被叩响,等哥哥翻进来,带来外面世界的气息,带来那个关于离开西樵的梦。
何家树总会检查弟弟有没有添新伤,把带来的药膏涂在那些发红的疤痕上。
何家浩把白天省下的点心塞给哥哥,看着他吃下去;他们挤在那张窄小的木板床上,额头抵着额头,呼吸交错,在黑暗里听彼此的心跳。
有天晚上,何家浩在睡梦中痉挛——是生长痛,他还在长个子。
何家树睡得迷迷糊糊,只是下意识地紧紧抱住他,手臂横过他的胸口,另一只手一遍遍抚摸他的背,低声说:“小浩,不怕,哥在。”
痉挛慢慢平息。
何家浩醒过来,发现自己整个人蜷在哥哥怀里。哥哥的手还按在他背上,一下一下,节奏很慢。
“哥。”他小声说。
“嗯。”
“我们会离开西樵,对不对?”
“对。”
“然后我们去哪里?”
何家树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先去旅游吧,去会下雪的地方。”他说,“你不是一直想看雪吗?”
何家浩想起很多年前,他还在上小学的时候,电视里播北方的雪景。
他指着屏幕说:哥,雪花真的长这样吗?像花一样?哥哥说:哥以后带你去看。
“然后呢?”他问。
“然后我们回潮州,我去托你阿龙哥,偷偷给你办转学,你到潮州上学高考……对了,还要看医生,潮州没有合适的医生的话,我们就去广州或者深圳看。”
“我不想看医生。”
何家树的声音很平静:“我是想让你少痛一点。小浩,我知道痛能让你清醒,但我不想你痛。”
何家浩的眼眶又湿了。他又把脸埋进哥哥胸口,泪水浸湿哥哥胸前的衣服面料。
“哥你呢?”
“读研,我保研了。”何家树顿了顿,“我们在潮州定居。那里没人知道我们是谁,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
这四个字在狭小的房间里轻轻回荡。
“像正常人一样?”何家浩问,声音里有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何家树的手指停在他的背上。
“不。”他说得很清晰,“我们不需要像谁。”
何家浩点了点头,在何家树的嘴角轻轻印下一个吻。
那天夜里,何家浩睡着了,没有再做噩梦。
何家树却一直醒着,听着弟弟平稳的呼吸,看着窗外树影。
他在想那把火。他不再觉得那是一个幻想,它正在变成更真实的东西——一种必然,一种宿命。
-
西樵,何氏宗祠举行了一场法事。
锣鼓喧天,香火缭绕,何家人在祠堂里祭拜祖先。何家浩跪在最后一排,低着头。
何家树站在祠堂对面的巷口,隐在一丛芭蕉叶后面。
他看见弟弟跪在那里的背影,是瘦削的,挺直的。他也看见祠堂里辉煌的灯火,看见那些穿梭的人影。
这场法事要持续到十二点。
十一点半,鼓乐渐歇。族老们开始收拾祭品,陆续离开。
何家浩最后一个站起来,膝盖发麻,他扶了扶柱子才站稳。父亲走过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示意他回家。
祠堂的大门缓缓合上。
守夜的是两个远房堂叔,在偏厅摆了小桌,温一壶酒。
十二点整。
何家树从芭蕉叶后走出来。
他穿着一身深色衣服,背着一个包,脚步很轻。他绕到祠堂后墙——那里有扇常年不开的小门,门锁已经锈了,他几天前就撬松了。
门悄无声息地开了。
祠堂里一片漆黑,只有祖宗牌位前的长明灯还亮着,黄豆大的一点光。
空气里弥漫着香烛、酒水、祭品混合的气味。
他没有开灯。
月光从天井漏下来一些,青白青白的。
他从包里拿出准备好的东西——不是汽油,那太危险。他准备的是一种特制的助燃剂,混在灯油里,几乎闻不出来。
他沿着祠堂的墙壁,把液体缓缓倒在地上,绕着柱子,绕着供桌,绕着堆在角落的纸扎祭品。
动作很慢,很仔细。
倒完最后一滴,他走到祠堂中央,站在弟弟白天跪过的位置。
他抬头看那些牌位——密密麻麻的名字,在昏暗的光线里像无数只眼睛。
“对不起。”他轻声说,“但我的小浩,必须得活。”
他退到门口,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简易的点火器——一根缠着浸油布条的木棍。
他划亮火柴,点燃布条,火焰腾起来,照亮他平静的脸。
他没有犹豫。
手臂一扬,燃烧的木棍飞出去,落在祠堂中央那片浸满助燃剂的地面上。
轰——
火焰炸开的瞬间,世界是寂静的。
然后声音才追上来——噼啪的爆裂声,木材断裂的脆响,火焰向上攀爬时呼啸的风声。
火舌狂舞着吞噬着梁柱,吞噬着木漆,吞噬着那些堆叠的纸扎。牌位开始燃烧,名字也在火光里扭曲、变形,化作无数飞舞的火星。
热浪扑面而来,带着木头、油漆、布料燃烧的复杂气味。
偏厅传来惊叫声。
守夜的堂叔冲出来,呆立当场,然后才嘶喊起来:“救火!祠堂着火了!”
整个西樵都被惊动了。
人们推开窗,看见祠堂方向的天空一片通红。
何家树转身,快步穿过祠堂后院,翻过矮墙,落在一条僻静的小巷里。
何家浩已经等在那里,穿着深色衣服,背着一个包,轮廓在远处火光的映照下显得分明,表情里满是焦躁不安。
“哥。”他小声说,伸出手。
何家树握住他的手。
何家浩的手冰凉,在微微发抖。
“怕吗?”何家树问。
何家浩摇头,眼睛却一直看着远处燃烧的祠堂。
火焰在夜空里狂舞,像一个巨大的、愤怒的活物,吞噬着压在他身上多年的牢笼,热风里裹着大火燃烧的声响。
“走吧。”何家树说。
他们穿过小巷,来到后山的竹林。
那里停着一辆早已准备好的摩托车。
何家树跨上车,发动引擎,何家浩坐上来,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
摩托车冲下山路,离开西樵,离开那片冲天的火光。
何家浩回头看了一眼——祠堂已经变成一个巨大的火把,在西樵的中心燃烧,照亮了整个夜空。火焰倒映在河面上,破碎成千万片跳动的金光。
他想,真美啊。
那种毁灭性质的、焚烧掉一切的美。
他想哭,又想笑,最后把脸贴在哥哥的背上,闭上眼睛。
风在耳边呼啸。摩托车驶过田野,驶过公路,驶向远方。
身后的火光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微弱的红点,消失在夜色深处。
不知开了多久,何家树在一个路边观景台停下。
这里地势高,可以远远看见西樵的方向——那里已经没有冲天的火光了,只剩一片暗淡的红晕,像晚霞褪去后的余烬。
“他们会以为我们死在火里了。”何家树说,声音很平静,“我留了两件衣服在火场边缘,烧了一半。还有你的书包,我的钱包。”
何家浩没有说话。
他站在栏杆边,看着远方那片红晕。
夜风很冷,吹起他的头发。但奇怪的是,他不觉得冷。身体深处有一种温暖的震颤,像是有什么冰封的东西正在悄悄融化。
“哥。”他忽然说。
“嗯?”
“我们自由了,是不是?”
何家树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
远处,天边开始泛白,第一缕晨曦正挣扎出来。
“嗯。”他说,“自由了。”
天亮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