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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迹的日日夜夜”，我盯着电脑屏幕上的这七个大字，叹出来的唯余沉默。
本来觉得这是一个几乎完美的标题，“奇迹的”，既可以是形容词，又可以表示特定的定语，无论如何，奇迹的主角就是我如今的重点关注对象，叶修。
在此之前，我只对这个名字略有耳闻，此刻他却成为我头痛的罪魁祸首——我刚和他通完电话，他只留给我四句话。
“喂？”
“电竞之家要拍纪录片？你是骗子么。”
“不拍。”
比起好不容易辗转要来的电话就这样匆匆断掉，他斩钉截铁的语气更让我沮丧，推门进来的常先看到我的表情，立刻猜出我遇到了什么情况。
“哈哈，姐，我忘记提醒你了，采访叶修真的很困难。”
我点头赞同，但是拍纪录片和采访还是有不少区别的，纪录片旨在真实地关注人物在生活情境中的自然行动，不需要给予过多的场外评价和结论，能够呈现别样的个人风采。对于叶修这种荣誉和记录满身的传奇人物，比起单纯的游戏操作剪辑和所谓专业的外界分析，拍摄他的日常画面会增进人们对他的综合了解，并且将游戏世界的奇迹在现实中实体化，将他的人生灵活定格。
总而言之，电竞之家和我的团队合作，是希望在纸媒转型的过程中，在结合专访的基础上，尝试以更加客观细微的真实视角记录这位划时代性人物，正巧，我根本不了解荣耀，我的出发点不会是虚拟游戏，而是现实，有关退役后的叶修正在过着怎样的生活、对他人产生着怎样的影响。
当然，我有几位同事对这款游戏还是相当熟悉和喜爱的，如果整个团队都对此一概不通的话，根本拍不出好东西，连拍摄的重点都找不到。
可是现在连拍摄的主角都找不到。
我把策划案翻到最后几页，实在不行，就先去采访别的职业选手，毕竟这也是必不可少的片段，与此同时慢慢啃叶修，我又不是没啃过难啃的人。
“姐，你怎么咬牙切齿的？要不然我找找兴欣老板，她或许能说服叶修……”
“先不用了，我得去一趟Q市。”
霸图的外宣部门相当利落地同意了我的请求，唯一要求是他们不能以战队或者俱乐部的名义出现，以防粉丝动乱，其余全凭选手的个人意见。
抵达的时间正好是队伍的午休期，我毫不费力地就在食堂找到了所有人。
“叶修的单人纪录片？我不去，凭什么只给他拍啊。”
说话的男人应该是张佳乐，我努力在脑海中调动之前做过的功课，他一半腮帮子里撑着饭菜，眉毛皱成两道波浪线。我尴尬地笑笑，正想搬出一套连贯的客气套话，面前的另一个男人端着餐盘站了起来。
“因为他带领嘉世获得前三赛季的三连冠，带领兴欣获得第十赛季的冠军，还作为领队带领国家队获得首届世界邀请赛冠军，除此之外……”
“停停停，新杰你再不去放盘子的话你午睡就要晚了，其实前面的我都没意见，但世邀赛也能全算在他头上？”张佳乐张牙舞爪地说完，探出身子去寻找我左前方人的视线。
“我没去，我不知道。”韩文清队长开口，我趁机赶紧重申了我此次的请求，作为最熟悉的老对手和老朋友，能不能提供一些他们对叶修的个人看法，单纯祝福也行。
“嗯，既然外宣部同意了，那就等下午训练结束吧。”韩文清跟着张新杰站起来，顿了顿，继续说道：“我叫上大家一起。”
坐在我身边的同事没忍住笑声，我也同时听见张佳乐的闷闷的那句“我可没有祝福。”
万事开头难，开头是叶修则难上加难，幸好战队这方面在霸图身上实现了开门红，我在G市有另外一项出差任务，就顺路去了趟蓝雨战队，许多年之后，我将会回想起我被保安带去会客厅见到黄少天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蓝雨在集体封闭训练。叶修居然肯拍纪录片？蓝雨有信心拿下下一赛季的冠军。叶修退役了是不是天天旅游？下下个赛季的冠军也会是蓝雨的。最近G市又要有台风了。叶修不会是躲在哪个地方修炼妖法然后明年再杀出来吓唬我们吧。
黄少天向我投来期待的目光，我当然不能直说我到现在也没见到真人，只好插空问他为什么他没有一起封闭训练。迎接我的是他新一轮的抱怨——联盟正在着手引入队内语音交流系统，队长让他自己抽时间出来放风，并且管理修炼自己的语言功能。
原来这还是收敛之后的。
没法邀请蓝雨全员，但是见到了黄少天也算不虚此行，回到B市把他的几十分钟素材丢进硬盘之后，按理说我应该前往微草战队，其实一开始就想首先去那边的，但是被他们的队长以不亚于叶修的果断态度拒绝了，即使语气很温和，理由则是全体人员暂时不会参与微草以外的他人的宣传。
人已不在江湖，但是硝烟味细微得像苏打水里的小气泡，翻涌不停。
这种久违的棘手感促使我又拨出了那串象征着解谜线索的号码。
和上次一样，叶修很快就接了起来，没等他开口，我就一股脑地把最近的经历详略得当地讲给他听，这次用另一种手段，以真心换真心。
对面没声音？挂了？
我二次检查，明明还是正在通话中，然后隐隐约约有敲击声从听筒里传来。
“您在游戏中吗？那我先不打扰了！”我心虚地准备挂断，没想到他说没关系，他在和自家老爷子玩呢。
“令尊也会玩荣耀？”我喜出望外，觉察到有相当多的话题可以从中挖掘，他的童年，他的游戏史……
“他会下五子棋。”
棋盘上落子一声。
我是不是被叶修戏耍了的这个想法先置之不谈，我再次请求他答应参与我们的专题，绝不浪费他太多精力，准备充足之后，只要拍摄一天，肯定不耽误时间。
“你知道上次说话这么绝对的人怎么了吗？”他的声音淡淡的，完全不像身处任何竞技活动之中。
“怎么了？”
“输得很惨。”
我哑口无言，只当这是三顾茅庐的第二次，没想到他过几秒继续说道：“稍等……我家老头说他觉得挺有意思的。”
正在我觉得有进一步的机会时，叶修忽然反客为主问了我几个问题。
“在神之领域吗？玩得怎么样？进副本看一下？”
我实话实说，我没有，我甚至都没有荣耀的账号卡。
我把叶修噎住了，我应该感到高兴吗？
“电竞之家是怎么想的。”很明显，他轻笑了一声。
按理说我应该感到尴尬，事实上我早就向他介绍过我们这个项目的出发点是什么，游戏也并不是我的专业领域，他根本没有仔细听吧，我只好再次解释。
没想到这倒是好不容易引发了他的兴趣，他的语速变快，敲击的频率也大大提升——我猜这人根本就是在一边打游戏一边下棋。
“其实我建议你们换个选题，为什么这么执着于我呢，不如记录一下每个选手的兴趣和追求，你们的标题是什么来着？”
“奇迹的日日夜夜。”
“是啊，没有荣耀，就没有我，奇迹是一种突破，要先有基石和边界才对。”
这句话令我醍醐灌顶，我正在笔记本上速记的时候，叶修忽然又补充了一句：“当然，正是因为他们都输了，赢的只能是我，你去其他战队不碰壁才怪。”
逻辑好像有些奇怪，但又没错，我茫然地放下手机。
有了叶修的“提点”，我在面对领导时更加有底气，每一个人都是一种不同的奇迹，是他们的热爱和努力堆积出了日日夜夜，叶修是其中最全面而伟大的那一个，实在不行，我们可以把他放在最后压轴点睛。
没想到领导也只是呵呵一笑，说看来新人也不好使啊，然后愉快地批准了我的选题更改。
我欲哭无泪，好消息是之前拜访两个战队时留下了一些镜头素材，如果不适用的话后期可以再补，紧接着，王杰希队长也同意了我的请求。
不过，他带着全体队员坐在屏幕前严肃观看我为其他战队录制的素材时，让我疑心我其实是一个泄露情报的间谍。
“对……就这些了，因为时间有点紧促……”
“也没有什么关键训练内容嘛。”那个叫刘小别的男生似乎相当遗憾。
咳嗽声是高英杰发出的，王杰希同时笑着问我怎么没拍到叶修。
“最后再拍他，毕竟快要开赛了，先以各战队的时间为主。”
我不知道王杰希有没有相信，总之他立刻转换了话题，向我述说他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构想，可以高效率地拍出每个人的风采，也已经提前让大家准备好了对于采访问题的回答。
太负责了，好想当他的领导。这是同事们一致得出的感慨。
最后，在拜访叶修之前，我们的重头戏是H市的两支队伍。
新嘉世的大楼很好找，坐落在一片相当荒凉的地区，刚满十八岁的年轻队长得知他会和叶修出现在同一支纪录片时根本藏不住开心，手上的训练动作却一点也没停。
“可是我没有拿过冠军，也没有参加世邀赛，我会继续努力的。”他的一言一行比我想象中沉稳得多。
“小邱你理解错了，我们就是来拍现在的嘉世的，这……也算是叶修的意思。”
感觉这个名字有时候像锁，有时候像钥匙，没想到在新嘉世甚至比钥匙还管用，录完邱非的最后一句话，我们比预想中早收工，打车前往兴欣网吧，同事们还在回味着那句“叶修，我等你回来。”
这股莫名的兴奋劲诱惑着司机也参与了讨论。
“叶修？打游戏那个？”
“嗯嗯，师傅您了解他吗？”我示意摄像开机，万一能捕捉到什么意外素材。
“他买过我的烟，就在那个什么星星网吧，说他杀人呢走不开，后来看新闻我才知道是他。”
“啊……好，那您的记性还真的是很好。”我附和着，绝望地意识到这段应该不太能用，试图继续挖掘点什么，又全是无用功。
“那您对‘奇迹’这个词有什么看法呢？”
“奇迹？我没文化，我觉得就是不太可能第二次发生的事吧。”
“好的好的，太感谢您了，有缘再见！”
到达目的地，没想到陈老板已经在门口等我们，正当我准备感动道谢，她却先开口告诉我，兴欣内部正在调整，今天不太方便让我近距离拍摄。
“没关系没关系，我也是临时安排，这次来主要是想记录一下这家网吧，作为叶修和兴欣战队双重意义上的出发点，也作为您人生的转折点，给这家网吧拍一段纪录片都不为过。”
她明显松了一口气，兴高采烈地把我们迎进去，“我就说嘛，还是你们搞电影的有艺术追求，那些记者一听我这么说就开始追问我是不是有人要转会了，烦都烦死。”
我连着嗯了好几声，有点心虚，常先在我来之前还特意拜托我多关注一下兴欣有没有什么秘密消息。
大概是我那段话打动了陈果，她开始热情地带我们参观，我看过一些她的视频，如今她已经更加健谈，还特意主动让我看叶修曾经住过的地方。
“其实，这倒不是我们这次的拍摄重点。”
“有品位！不如去那边，C区47号机器，独家绝密，故事开始的地方。”
我看了过去，那个区域有不少顾客，目前不是很适合拍摄，不过渲染一下这种日常的氛围也不错。
在取景器里看到一个又一个登录器的时候，我突然想到了什么，转头问道：“老板，有账号卡卖吗？”
我向她讲述了叶修对我的质疑，她笑逐颜开，嘴里吐槽着“那家伙”，在前台随手摸了一张崭新的账号卡给我，眼睛眨了眨，“小心点，荣耀，可是很好玩的哦。”
当天晚上，错过和朋友约定好的视频通话时间绝非我本意，她得知我在玩游戏的时候，高喊这简直是奇迹。
我反问她，如果奇迹成为日常呢？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