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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巴车剧烈地抖动了一下,靠背上那截之前被Alexis小心避开的弹簧准确地撞上了他两节脊椎骨之间的位置,让阿根廷人从疼痛和颠簸中醒来。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上一秒的记忆里自己还在研究地图,试图从蜿蜒海岸线和印刷字体中找到自己的目的地,下一秒他醒来,浑身都好像被这舒适度欠缺的座椅给虐待过。
“我们已经到达终点站。”司机是个开朗的男生,有着一头醒目的卷发和更加醒目的利物浦口音,上车的时候Alexis和他沟通了三次才确定自己要去的地方和他说的是同一个词;只剩他一个乘客了,Alexis取下自己的行李,点点头回应了司机说的再见,下车之后看着街边木制的路牌思考这是否是一个坏主意。
他是在收拾曾祖母的旧物时发现的这个地方,连带着那张保存良好的地图,手绘在一张棕黄纸张上的地图,丝毫看不出来最少已经有一个世纪的历史了。很难说Alexis当时的心态是想要探索还是逃避,但总之他收拾了行李,来到英国,从渡轮到火车,最后转乘来到这里的唯一一趟大巴,他曾想过在阳光明媚的布莱顿停留更久的时间,但还是好奇心驱使他继续北上,来到这个海滨小镇。
这里显然不是他更熟悉的南海岸,没有阳光和透蓝的天空,只有仿佛从没有散去的厚重云层,阴晴不定的天气,和随时可能打劫他的海鸥,Alexis在海鸟的锐利眼神之下摊开手,示意自己都还饿着肚子,实在没有可供它们在意的,然后拖着自己的行李,准备先给自己找到一个可以歇脚的地方。
他暂时没有意识到这里有什么特别之处,就像任何一座没有那么繁华但也自得其乐的小镇,给人的感觉很普通,或许值得来这里住一段时间散心,但显然不值得手绘一张地图,然后锁在盒子里,又藏进古董书桌的暗格。
或许是对他的想法有所不满,开始下雨了,原本平静的云层迅速翻滚出令人不安的铅灰色,轰隆雷声似乎从海洋深处传来,仿佛有巨兽在其中苏醒,雨点砸下来的时候Alexis手忙脚乱地戴上了卫衣的帽子,迅速走到一家店铺的屋檐下避雨。
这是一家酒吧,Alexis从杉木门牌上的名字轻松地判断出来,海鸥酒吧,简单的名字,或许海鸥真的才是这里的主人也说不定,没有写营业时间,门上挂着一个精致的圣诞花环,用松果和金色缎带点缀。他不准备在尚未营业的时候打扰别人,但门从里面被打开了。
“你好。”对方说,他的笑容很温柔,似乎轻易就能够安抚人,Alexis或许会用牛奶焦糖酱来形容他的瞳色和气质,但多半是因为肚子饿了,等他吃饱饭会找到更合适的形容。
“要进来坐一会吗,”这个有着柔软南方口音的人说道,越过Alexis的肩膀看了一眼雨势,“短时间内不会放晴的。”
Alexis是个听劝的人,尤其是来到了陌生的环境里,绝不会质疑本地人的说法,于是他点点头,说谢谢,跟着这位酒吧老板一起进到室内,令他意外的是里面似乎正在营业,尽管客人寥寥,唯一的酒保正趴在吧台睡觉,只能看得见毛茸茸的后脑。
“我是Adam。”这位好心人与他握手,交换了名字,“是第一次来吗。”
“是的,我偶然知道了这里。”Alexis如实回答,打量着酒吧的装潢,很快又被唤回了注意力,“一路过来很辛苦吧,很少有人能够找到这里。”
既然有人提起,Alexis便说起了这一路上经历的海陆空交通工具,来到小镇那糟糕的路况和年久失修的大巴车,中途停下一口气喝完了酒吧老板倒给他的柠檬水,那个酒保还在睡觉,不像是很在意这份工作的样子,又或许Adam的确如他所表现出来的那样好脾气。
“真不容易,”Adam叹了口气,脸上是真诚的同情与遗憾,轻易就能够让人与他敞开心扉,“这个镇上人口不多,大家也很少出去,所以没有好好维护过那条路。”他似乎不想多说关于如何进出这里的话题,在Alexis准备开口时拍一拍手,懊恼自己的不知礼数,“你一定是饿了,我让人给你拿些吃的,鲜虾三明治可以吗,你没有海鲜过敏吧?喝酒吗?天黑之前不喝,明智的选择。”
现在Alexis知道那个酒保叫Andy,Adam唤了他两声也不见回应之后就放弃了,转向角落唤了一声Hendo,这时Alexis才意识到那里站了一个人,尽管个子高大,却轻易就与阴影和墙纸颜色融为一体,始终站在那里但毫无存在感。“去帮我做个三明治好吗?”Adam问,那人点点头,推开后厨的门离开了,连脚步声也听不见。
“免费的,”Adam对着他眨了眨眼睛,“就当是新客福利,如果你以后想要喝酒或者吃小吃的话欢迎来这里,我们提供最正宗的苏格兰威士忌和超棒的炸薯条。”
“我会的。”Alexis对他笑着说,目光扫过壁炉旁安静喝酒的客人,“我以为这里晚上才营业。”
“噢,理论上是的,但是白天也会开门,给大家提供一个歇脚的地方,你之前也来过英国,应该知道这里的天气随时可能变化。”
他们继续讨论了一会天气和海边潮湿的空气,直到Hendo将三明治端上来,与其说是三明治,更像是虾肉卷,黄油面包里裹着满满的虾肉,只用盐和胡椒简单调味,保留了最原本的鲜味,Adam看上去似乎颇为遗憾,是对着Hendo的,“我们说过这两者的区别的。”他对着男人说道,仿佛对方还是一个没有基本生活常识的孩子。
Alexis已经饿了一天,实在不在意三明治和面包卷的区别,拿起来咬了一大口,鲜美的虾肉和烤过之后表面微脆的面包熨贴了他的肠胃,那一点胡椒在味蕾引发震颤,嘴里实在是分不出多余的空间来说话,只能对着Adam竖起大拇指,于是后者也勾起唇角,捏了捏Hendo的手臂说做得好。
这个高大的男人始终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表情,只在Adam夸奖他时对着酒吧老板露出一个笑容,颇为僵硬,仿佛脸颊里嵌着一个齿轮来引发动作,Alexis这时候才注意到他有一双很漂亮的蓝眼睛。
“他不太爱说话,”当Hendo又回到了那个角落之后Adam说,眼神里含着无限的包容与耐心,“做事很利落,只是有时候缺乏一点常识。”
“如果他做的食物都这么好吃,我会原谅这小小的缺点。”
他们一起笑起来,话题再次回到了Alexis自己身上,“那么,你来这里准备住多久?如果是短期旅行,旁边有旅店,如果是长期的,我可以介绍可靠的房东给你。”Adam似乎在斟酌用词,过了几秒才说,“他就类似于,是我们这里的镇长这样的角色,有任何事都可以找他寻求帮助。”
“任何事?”Alexis咽下了最后一口虾肉卷,已经放弃了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狼吞虎咽,用纸巾擦拭干净手上的面包渣,“那他岂不是很忙。”
“是的,但我们是一个宁和的小镇,彼此之间都认识,一般也没有什么棘手的事。”
出于好奇,不仅仅是对于这位“房东”,也是对整个小镇,Alexis选择了后者,于是Adam领着他离开酒吧,向他介绍,“镇上空闲的房子不多,你或许需要与人合租,但是经济实惠,而且环境都不错,可以去看看再决定。”
Alexis不介意合租,与当地人住在一起或许更能够了解这里,而且经济实惠的确是大大的加分项,他是个社会人了,要过生活最先考虑的永远是收支平衡。
这位“房东”的工作地点在全镇最高的一栋建筑,即便如此也并不显眼,切割整齐的砖石砌成的五层建筑,没有粉刷颜色来遮蔽风霜和岁月留下的痕迹,反而增添了令人畏惧的肃穆气质。
“他住在这里,”Adam介绍道,“所以很容易就能找到,但是最好不要晚上来,Jurgen年纪大了,如果醒了就会睡不着,有事的话你可以来酒吧找我。”他如此关切,仿佛那是自己的长辈,或许正如他所说,这里的人都认识彼此,所以关系良好。
他们来到第二层,Adam轻轻扣了两下木门便走进去,温暖干燥的气息扑面而来,混合着甘菊茶凝神的茶香,轻易就驱散了雨天的湿冷,壁炉熊熊燃烧,旁边的椅子上坐着的大约就是Jurgen,他看上去五十岁出头,头发尚未显露出花白,是更偏向于棕色的金发,脸上带着岁月留下的凿痕,就和这幢建筑一样,远观令人生畏,但好在他腿上趴着的那只猫咪中和了这样的冷硬气质,尽管Alexis第一眼注意到的是旁边那个巨大的金色鸟类支架,以及站在上面的、醒目的,有着金色尾羽的红色巨鸟。
那只猫发出叫声,轻巧地从男人的膝头跳下来,接受Adam的抚摸,打量Alexis的模样却很高傲,让初来乍到的旅人想起了古埃及神庙的壁画上所描绘的一体双面的神祇。
红色巨鸟发出叫声,没有Alexis想象中那样尖锐,纯粹是为了唤醒主人,男人很快醒来,看见Adam时仿佛见到了自己亲生的孩子,“Ads,”他笑声爽朗,给了酒吧老板一个拥抱,“今天带了朋友过来?”
“是的,不过我们才认识不到两个小时,”Adam向他们互相介绍,“Alexis想要在这里租房子。”
Jurgen看上去对此轻车熟路,倒上茶之后询问Alexis有什么要求,是否接受合租,“有一处公寓正缺一位房客,”Jurgen对此似乎很高兴,“都是和你年纪相仿的孩子,性格都不错,其中一位的英语不太好,但你会说西语,所以交流起来问题不大。”
他拿出一张写着房屋信息的纸,Alexis注意到这似乎和他曾祖母的地图是同一种纸,只是更崭新,边角没有泛黄;上面写着安菲街63号,正是出租的地方,一处双层别墅改造的公寓,重新修建了楼梯直接来到用于合租的第二层,不必从一楼穿过,Jurgen说一楼很难改造,又附带了花园后院,所以至今没有找到能够直接租下来的人,但二楼是合适的地方,“三个卧室,都有配套的浴缸和小阳台,厨房和客厅是共用的,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剩下的那个房间外面的景色很不错。”
“那么房租呢?”Alexis问出最紧要的问题。
“2000镑一个月,需要额外支付一个月的押金,”Jurgen话音刚落,自己似乎也很苦恼,“但是你们三个人很难平分2000这个数字,1800镑怎么样,每个月10号交房租。”他看着Alexis,似乎在探究这个年轻人是否是认真的,“如果你一定要住的话。”
这个房租实在是很诱人,但Jurgen的诚恳态度反而让Alexis不安,似乎自己错过了什么,于是他提出能否先看看房子。
雨停了,空气里透出一丝清爽,这条街上有餐厅、诊所、商店、足球场、烘培坊,以及现在已经很少见的邮局,有棕色的鸟类飞进去,看上去像是猫头鹰,Alexis不确定自己是否看错了。这里俨然是适合生活的街区,也很干净,没有浸了油的餐盒和破碎的啤酒瓶,仅仅从居住环境来说,找不到什么拒绝的理由。
“另外的两位租客,他们好相处吗?”他问道,虽然房间是独立的,但总要和室友打交道,他不想遇见难缠的人。
“都是好孩子,”Jurgen笑着说,显然每一个人的情况都了然于心,“Darwin最小,你会说西语,他会乐意和你交流的,如果你愿意教他几句英语就更好了,Andy比你年长一点,来自苏格兰,很开朗健谈。”
“你见过的,”Adam补充道,Alexis的目光却落在他的身后,Hendo一言不发,但始终跟随着Adam,像是一个忠诚的影子,“Andy是我店里的酒保。”
单从今天他睡得头都不抬的样子来看,Alexis觉得要对“健谈”这个形容打上问号,“他声音有点大,但房子隔音很好,你可以放心,而且他性格很容易相处。”Adam说,Hendo在这时候走上前,替他们推开住宅外的雕花铁门。
花园的确疏于打理了,但看得出来曾经有过精心的布置,杂草和葡萄藤各自占据了区域肆意生长,还挂着水珠的忍冬吐着小白花,散发着幽微的香气,那几株高大的月季到了休眠期,此刻在花园角落里并不显眼,门前的庭院有一棵苹果树,还有几个花盆,Jurgen说里面种的是无花果,可惜在这里的天气影响下至今没有结果,或许换成草莓会更好。
拾级而上就是二楼的入口,看上去是打通了砖墙重新开了一扇门,还保留着古老的铁制扣环,真正令人不解的是上面挂了一副画框,里面只有空白的画布,这似乎无伤大雅,所以Alexis也没有发问。
房间比Alexis想象得更好,足够宽敞通透,窗户望出去是成片的李子树,有一张书桌,看上去就是他发现曾祖母收藏的地图的那种古董,还有一个三层的小书柜和看起来很柔软的圈椅,水电都没有问题,厨房看得出来很少使用,厨具都被放在了橱柜里,但至少还算整洁,就这个价格来说,显然是他占了便宜。
“这里很不错,”Alexis给出结论,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愿意租下。”
他们就在客厅签下了合同,Jurgen拿出了一支红色的羽毛笔,拿在手里时映出隐隐的金色,Alexis怀疑正是来自那只不知道是什么品种的巨鸟,没有墨水瓶,但笔尖写出的墨色字迹十分流畅,这看起来就像是什么花哨的噱头,引人入局的骗术,但Jurgen和Adam的目光坦诚又关切,Alexis一贯相信自己的直觉,而直觉告诉他眼前的人可以相信。
“这是电器维修单,”Jurgen抽出另一张纸递给他,“你可以检查一下房间里的电器,有需要修理的明天交给我就可以了,有任何缺少的也可以告诉我。”
Alexis道谢,“另外两位租客之前没有发现什么损坏的地方吗?”他说,Jurgen脸上露出慈爱的无奈,就像是知道孩子做了恶作剧但舍不得责骂那样,Adam耸了耸肩,“这么说吧,那两个家伙是不太在乎生活质量的,有一张床可以睡觉就行,如果没有的话,打地铺也没关系。”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