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西里斯。”小天狼星睁开眼,听见墙上的金发麻瓜女郎招贴画探着身体对他说话,操着拉丁口音温柔地叫他的名字。
格兰芬多的眼神发直,对着麻瓜海报曲折地掏出魔杖,试图喊出一句咒立停。无事发生,海报上的女人微笑:“目前你是无法走出这个房间的,西里斯,你在这里很安全。”
他坐起来。一张买来时绝对是普通的,没有任何魔法的,薄薄的纸,现在正在对他说话。比基尼女郎摆动着双腿,那种动态在传统油画上非常突兀,但放在这种立体质地的海报上简直浑然天成。
西里斯只有在非常早的青春期梦见过墙上贴的所有麻瓜海报都变成会动的,他本来以为那是一个刺激的春梦,正准备享受自我编织的性幻想时间,接着就听见每一张海报都发出了沃尔布加的声音。海报上的女人说,欢迎你来到这里,男孩,你心里最安全的地方。
称老巫婆和她的变态收藏博物馆为最安全的地方,西里斯在心里冷笑一声,不论房间是什么存在,都很愚蠢。一个不够了解自己的梦境配不上称为一个好梦。
于是他两眼一闭,打算晕回去。
但是来不及了。那个麻瓜女郎紧接着说,这里是你的安全屋,同时,有人若在当下觉得这里是最安全的地方,那么他同样会来到这里。在屋子里的人要是彼此拥抱,解开自己为之执着一生的结,就可以离开这里。
西里斯想,太好了,这辈子就一个人待在这里吧。
——扑通。
他身边突兀地发出重物坠地的声音。这下他笑不出来了,西里斯跳起来,魔杖一甩对准了那团蜷缩着跪在地面上,头发盖住脸的黑影。黑影没有反应,在几乎一片金红和另一片金红的中央,斯莱特林披着黑色的长袍,好像在给谁服丧。
斯内普。西弗勒斯·斯内普。
操,斯内普觉得他的房间是最安全的地方。西里斯的杖尖发颤,这是个白日大梦,但他要笑话他一辈子,永远,一辈子。
2.
他很久很久没有见过斯内普了。从霍格沃茨毕业以后,天然地因为格兰芬多的立场,西里斯加入了凤凰社,总之和詹姆站队在一块并且讨老婆子嫌的事他做得顺手极了,那个斯莱特林的哭泣小人则风头无两地加入了食死徒做党羽。即使是混血,即使出身不在巫师界,即使,伏地魔把他推到了人前,宣称他是为伟大事业奉献自我的才俊——只有一个词,替罪羊。
他又有什么置喙的资格呢?食死徒并不是在黑魔王死后就倒台了的,莱斯特兰奇家和马尔福家联手打造了一场关于魔王复活的“预言”,魔法部不仅信了,还承诺保释一部分没有犯下过杀人罪行的人,借由马尔福作保,西弗勒斯·斯内普正在其列。
魔药大师从此再没有出现在人前。
直到现在,斯内普把自己撅着屁股送到西里斯的眼皮子底下。道理来说,西里斯不应该对此有什么别的想法。他躬下腰,收起魔杖,想揭开帽子看清他的脸。
逐渐他发现,自己离斯内普的脸越来越近。斯内普的睫毛是长的,鼻梁在山根下面的部分突兀地钩了下去,像只鹰磨秃了喙。嘴唇薄得看不清,但是越近才越觉得柔软。这样的斯内普和醒着的斯内普神态截然不同,虽然他老得比自己想象中快了一点,无意冒犯,只是西里斯看着斯内普的皮肤,深觉那些皱纹已经比他俩的岁数加起来多了。
他这十五年过得像是失去了很多。
一时半会,斯内普没有醒过来的意思,西里斯坐下来,靠在床脚的另一边。仔细回忆今天发生的事。
似乎的确是不太对劲。一个小时前,西里斯在心里默默盘算上楼许可的时间,再默数按照常理应该发生的事。接下来是大家互相敬酒,开一只焦香的烤鸡,享受圣诞氛围,并且把这栋房子变得有人情味一点。他为什么要在这里?——因为他不巧在十五年前把这里捐给了凤凰社做据点,而到这时候,也不打算再找一个地方容得下自己了。
这栋房子名义上的主人眯着眼睛,把自己伸展地挂在圣诞树边上的一把椅子上,能方便地纵览厅里所有的人,但和他们距离相当遥远。西里斯满意地伸了伸胳膊,将那种虚浮的割裂当作是幻觉。
之后,讲故事几乎成为了老结社的每年定番:关键时刻,在千钧一发之际,邓布利多神兵天降地出现在了戈德里克山谷,阴谋败露,伏地魔消失在邓布利多的魔杖之下,正义大获全胜。
如今,小哈利已经长得挺大了,从会骑着飞天小扫帚离地十英寸乱飞,到如今入学霍格沃茨,他回到家,小脸上映着光彩,说自己已经破格成为格兰芬多魁地奇球队的找球手了。他的好教父当即断言:这就是从小训练的实力。詹姆立刻表示同意,但莱姆斯和莉莉显然不太赞同,他们快速地交换了一下视线,西里斯刚缩了缩脖子,邓布利多(非常适时地)在上席端杯,亚瑟和莫丽跟着端杯,于是所有人端杯。
多么完整的一家人啊。
他看着眼前举杯的人群,同样也笑了,端起手头的酒杯,突然感觉一阵剧烈的呕吐感席卷而来。曾经,也有过那么一两次,对于巫师来说有点像移形换影的后遗症,基本都出现在类似的场景里。每一次有这样的感觉他都觉得只是被这种家人般的完满噎得吞不下去,所以都吐了出来,只是没能做完这个动作。西里斯皱了皱眉,就听见嗓子眼里吐出来一句难听到刺耳的话:“多么动人的场面啊,如果不是只有我还记得伏地魔应该没死就好了。”
我操。西里斯在心里辱骂自己,还想做一点微不足道的补救,但是来不及了,他迅速扫视了一圈周围的眼神,发现只有邓布利多看起来还神色如常,但他的神情不一直都是这种看透一切的感觉吗?西里斯干巴巴地“呃”了一声,这下连莱姆斯都没给他说得上话。
“我还是先上去,”他尽可能坦然地说,“在我说出下一句难听话之前。”
西里斯一只脚踩上了朽木吱呀的楼梯。克利切从楼梯间现出身形,匆匆而下,嘴巴里念叨着大少爷简直就是女主人给自己生的古远诅咒,擦过身下楼前,用力地瞪了他一眼,小精灵假笑着:“坏时间,假少爷。鸠占鹊巢……十五年。”
莫名其妙。他向上走去,那种呕吐的感觉还在,他依稀听得见身后好像是莱姆斯叫他的名字,狼人问你有没有事?詹姆和莉莉很关心你。哈利跟在莱姆斯身边也叫他,他应该觉得很可爱的,可西里斯被呕吐欲搅得心里只想哈利应该认莱姆斯当教父才比较对——
他说:“找你的仙女狼人教母陪你玩。”
操。
西里斯在意识消失的前一秒用尽全身力气大喊了一句对不起。
再之后,就是麻瓜海报上的女郎说欢迎你来到安全屋,然后不知怎的,斯内普也来到了“安全屋”。
3.
要承认自己对死对头有非分之想是很难的一件事,但西里斯对此接受良好。斯内普现在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他的地盘里,晕着,匍匐蜷缩在他床脚的地板上,床柱压着地毯,地毯掖着衣袍,毫无反应,任他宰割。也许这是一个丝毫不幽默的玩笑,让一个拼了命要逃出这里的人和一个拼了命恨前者的人相遇在这个房间,而规则称之为安全屋,有求必应屋都没有这种幽默感。
小天狼星的手盖上了斯内普的脖颈。只是悬着,并没有再往下扼,那段仰靠着向后张的椎骨顶出了斯内普的喉骨,平静而深长的呼吸把喉咙送进了西里斯的掌心,规律地蹭着。这是一种诱敌,一种邀请,一种令他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把那股律动越掐越紧的勾引。
斯内普剧烈地咳嗽着,猛睁开眼,挣扎着退身,瞪着小天狼星大口呼吸,而格兰芬多张着手愣在原地,有一瞬间,空气近乎完全静止。
食死徒的魔杖散发着可怖的气息。
从头到脚,斯内普身上没有血迹,但是他的表情却如此枯槁,那是一种被抽空了生命力量的状态,作为食死徒,很难想象是什么经历能让他出现这个反应。西里斯闻得出来,他身上有灵魂碎裂的齑粉味道,魔杖放过一个死咒。
是死者的气息。
他总算是知道哪里不对了。西里斯想,前男友出现在卧室里,刚杀了人,不知道是不是在躲追捕,而自己看着他不停地想吐。斯内普刚从昏迷中醒来,手里还攥着魔杖,一身狼狈,满头是汗,眼神惊魂未定,但看到是他的时候却袒露出毫无防备的恐慌和惊骇,并且在不停地发抖。
他走上前,用手轻轻环住了斯内普的肩膀,最开始还担心这是拥抱的其中某类形式,但也许是太过于担心了,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斯内普停下来,看向西里斯,用一种令狗毛骨悚然的口吻干哑地叫了他的名字。
他看过来的眼神几乎是绝对的寂静,西里斯从来没有想到过一个人的绝望是能够体现在眼睛里的。在他最痛苦、最放纵自己的那一年,在拉扯之中,他只是愤怒,对一切都感到愤怒,且毫不犹豫地执行愤怒,几乎酿成惨祸,那时候他也感到了绝望,但从来不像现在这样,只是被注视,就像在被凌迟。
学生时代的某一年,莉莉·伊万斯忍无可忍地找到了詹姆·波特,问清了他们和斯内普的龃龉,聪明勇敢的女巫选择了她的朋友,也就是斯内普,而斯内普则选择了他的事业,后来,伊万斯就是波特了。
说不清他的傻逼兄弟脱单的那一天他在想什么,因为在那一天他的注意力全然在饶有兴致地看斯内普欲言又止。
斯内普从来没有非常平静地直视过他的眼睛,不是愤怒就是屈辱,又或者是那种索求,哪怕不知餍足,也令他甘之如饴。哪像现在。双目赤红却冰冷的斯莱特林瞪着他,同样地欲言又止,但眼神里就是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两张面孔在他的面前重叠,他只觉得被巨蟒缠身,喘不过气来。
呕。西里斯发出了剧烈的干呕声,立刻反身去按房门把手,但是没出得去,动静之大,让斯内普猛地站起身来,快步走上前把住他的肩膀,小天狼星震惊地看着斯内普把自己翻来覆去地检查了一遍,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他攥住斯内普的手腕,嘴巴张了半天,最后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对方魔杖的杖尖却立刻抵在了他的腰上。两个人僵持了一阵,西里斯还是决定松开斯内普的手。如果安全屋只是一个概念,他愿意在概念里贴近到这个程度已经是对爱情的臣服。
下一秒,斯内普用魔杖捅着西里斯的腰——令他无法反抗,然后欺身吻上了西里斯的嘴唇。撕咬,拉扯,西里斯尝到浓烈的血腥味,但很快发现嘴巴里没有任何痛觉,所有伤口都来自斯内普。
但他撑着没动,愣是只把手揪在斯内普的衣服上,黑色的外袍皱成一团,像是现在西里斯的心脏那样。
4.
“你还活着,”两个人异口同声,随即如同触电一般彼此分离:“闭嘴!”“傻逼。”
斯内普真的闭嘴了,顺便舔掉了嘴边的血迹。两人僵持的时候,麻瓜女郎海报又一次进行了报幕,这一次斯内普听清了,一个拥抱就能解决房间的问题。布莱克在对面看起来又惊慌又困惑,这让斯内普心里升起了诡异的满足。一个吻就能让死敌陷入茫然,不知道还有什么更能激起他现在的感情。
他曾经想过在西里斯又说出那句闭嘴的时候,把一个自己发明的锁舌咒甩给他,让他在自己彻底失控之前别说出更难听的话来,顺带欣赏他生气的表情。最后一次他差点就这么做了,顺带附送一个石化咒,让他彻底地别再做多余的事,就这样做一只美丽的台灯。他曾经在梦里梦到西里斯变成一张普通的麻瓜海报,不会说话也不会动弹,而他把海报贴在床头,整夜都在与情欲斗争。
因为这件事,他不止一次地意识到,所有那些不能出口的、没机会出口的话,最好一辈子都不要说。否则一旦开了一个口子,就会像泄洪一样,无休无止。
“我刚刚听见关于房间的规则,你第一时间却没有告诉我。”斯内普冷笑,“白痴才会在活着的同时什么作用都派不上。”
西里斯对此毫无愧怍:“除了给无聊生活找点事干,目前我看不出什么地方需要我派上‘用场’。你究竟把自己当成什么了,斯内普?”
斯内普被噎住了,脸色有点难看。一个最好用的咒语已经失去效力,对付一个愤怒的布莱克他有一百种可以让他偃旗息鼓或者更愤怒地上前来打一架的手段,但是当布莱克完全不愤怒的时候,他想,他甚至连底线都揭过去了,可是那种回馈消失不见了。就像打在了棉花上,意识到布莱克的生命绝不需要再通过被穿刺提醒其存在,他登时觉得房间里的窗户被挨个掀开,北风吹进来。
“我……”电闪雷鸣之间,斯内普想,可能是来带你走的交通工具。马车,扫帚,夜骐,南瓜车。但他还是摇头,“我不知道。”
西里斯收敛起表情,很认真地踏前一步,斯内普被卡在床脚和面前的男人之间,他的视线开始乱扫,耳朵也开始轰鸣,接着他听见西里斯说:“我不想即使在这个地方都不能坦诚地面对你,所以,我其实一直——”
这反而让斯内普有些无所适从了。他皱眉,拂开西里斯的手,冷冷道:“我不知道你还想搞什么,但是不重要。提前声明,我拒绝拥抱,对你怎么样也不感兴趣。”
西里斯笑了:“我一直觉得应该对你坦诚一点。起码要直接一点,比如拥抱。当然,你提前拒绝了,不过现在看来,我活着想必很碍你的眼吧。”
很多次,斯内普在想,这时候到名义上凤凰社的总部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态,是否在这里可是等西里斯说了这句话,斯内普就立刻想要反驳——不是这样,在你死时,他只觉惶然无措。过了很长时间,他才意识到,那种惶然是因为心跳得又快又乱,不止不休。
“你猜?”
“我猜是的,并且为此感到安慰。”
他的心如同听见小天狼星的死讯时一样开始狂跳。憋闷,床脚的空气被布莱克都夺走了,斯内普瞪着眼前健康且愉快的格兰芬多,揪起他的领子,想质问你凭什么揣测,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刚杀了人,只记得往我家躲的路了?”短短一瞬,西里斯的表情产生一丝动摇,很快消失不见,斯内普注意到西里斯瞟了一眼他右手腕。他的眼睛迅速收回来,两个人几乎已经亲密无间,西里斯没忘嘲笑:“安全屋。哇哦,我的食死徒金童心里的安全屋是会把他锁在屋里并报傲罗的仇人的卧室。”
“如果你还记得你家不止是你家的话,”斯内普的口气生硬,“那基本问题就应该不需要我提醒你。”他想解释的。操。布莱克又会像个苍蝇一样叫,一个健康的人,就会和他学生时代相似得八成。只有亲他的时候,他清楚地摸到布莱克身上的肌肉,比他所知的那个人结实得多,在他触碰他的时候,没有颤抖,没有警惕,只有绷紧肌肉的……兴奋。他对自己的触摸感到兴奋。
意味着他甚至也许至少不排斥自己。但是再抬头看的时候,布莱克并没有在看着自己。斯内普松下肩膀,他的反应恰如其分,甚至看得出,是一种故作姿态的忽略。
布莱克轻声问:“我闻出来了。你杀了谁?”
真的很残忍。他本该感到嫉妒的,可是他的头脑屈辱地尖叫,心却还在向前试探,在矛盾面前,在真相面前,如果他脱口而出,那就什么都不剩下了。留给自己的还剩什么呢?他其实一无所有,连身体都有部分已经祭献魔主,作为惨痛代价,他于是又手呈自己的灵魂,看着它们被亲手撕碎。
其实也没有什么可抱怨的,那只不过是指偶游戏里,必要的最后一步罢了。
斯内普紧紧握住自己的右手腕,用力到发抖:“你不会想知道的。”
“少来这套被我戳伤,你当年大张旗鼓做食死徒的时候我都没有对你做什么。其实你杀了谁我都不在乎,天知道我在乎的全部已经都在楼下了,而我刚刚刺伤了他们所有人。”现在加上了另一个。天杀的布莱克,楼下都有谁在啊。
斯内普忍着牙齿打颤:“我杀了很多不该死的人。”
“没有人天生该死啊。”西里斯转开身,把后背靠在门板上,鼻尖嗅了嗅,“今天詹姆还在说,当年我和他为了莱姆斯变身就是为了保他不死。”
紧接着他补充,“当然,你知道我以前脑袋不灵,分不清活人和死人的差距。”
斯内普看着眼前这个人,头一次后悔了自己的决定。他为什么要选在这个地方?如果能有人来读一读他的心,就发现这里怎么会是最安全的地方呢,明明见到死敌就该拔刀相向,就算最后他试着救他了,那又怎么样呢?谁能保证,他不是想用这种反向的激将法送布莱克去死呢?
这会,斯内普反倒是平静下来了,很明显能看出这种恐慌正在向上淹,目前水平面就在小天狼星的鼻腔之下,只要他稍一低头,就会被其吞没。
“Nox。”他抬起手腕,把魔杖横在他和布莱克之间,魔杖散发出盈盈光辉。斯内普张开手,掌心是一道焦黑的痕迹,像是血痂被火又灼了一圈,又像是鞭痕隐现,布莱克拿起他的手来,那种指腹碰指腹的触感在他的脊梁上过电。
“你自己弄的。是吧,斯内普。”布莱克眯了眯眼,看向他。“像是一种体罚。”
斯内普感觉背后的风穿过了胸膛,直直扑向了他的脸。他用舌头捅了捅因为过分莽撞而弄伤的口腔壁,就像是十分不服那样,西里斯有些被挑衅到了,但是他却抬起那只手,用嘴唇轻轻地碰了碰伤口。斯内普嘴里的血流得更加多,因为方才不慎倒吸凉气,正好把血都吮了出来。
这么多年了,他对布莱克的看法是什么?
鄙陋、自大、劣迹斑斑。
英勇、无畏、赴汤蹈火。
斯内普总在爱着虚无的幻觉,却不知道连幻觉都不会真的凭他自己的心思抛弃他。就算是一个幻觉,也会在一切发生之后倒向他的那边,不论是与不是,不论结果如何,不论是否功成,有那么一个灵魂至死不渝。
可是无人知晓。就连这个灵魂自己,都对此事毫不知情。
5.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斯内普的手指有点发抖,西里斯就在他的眼前,却还不是那个人。他都记得什么呢?关于恨的理由、爱的理由,一旦前者不成立,后者也将消逝无踪。一个没有记忆的人是幸福的,就像凭空从虚无里托出了一个新生的婴儿,怎么能责怪他因为没有记忆而快乐呢?一个没有记忆的人是无辜的,因为不记得的就没有发生。
就像让一个受苦的孩子看到一地金红璀璨的糖果,等他捡起来要往嘴里放,才发现手指间空空如也,地上只是星星的碎屑,光芒消散,雪上也什么都没有。
他甩开手。给布莱克暴露伤口、展示疮疤、甚至付出最后一点剩余价值,将亲吻视作投名状,斯内普想要换来的不是这些。他已经失无所失,而布莱克却像是尾随跟从过家家的小孩一样假装成熟。
没有血与血之间的旧仇,有的只是阔别十五年的杳无音讯。布莱克就像是昨天才与他例行亲吻一样,让斯内普后生的愤怒也无处安放。房间里如果只是幻觉就好了,他也不至于束手束脚。
“告诉我吧,好吗?”西里斯探头上前,认真地盯着斯内普的眼睛,不知道是不是从他眼中看出些想要宣泄的压抑愤怒,西里斯上了手,他摸着斯内普的脸,试探着,再次去吻了斯内普的嘴唇。
不同于斯内普投名状式的那个失败愚蠢的吻,布莱克轻柔,温吞,但是毫不犹豫。斯内普闭上眼睛,狠狠咬下布莱克的嘴唇。
“嗷!”对方弹开来,斯内普一把抓住他的领口,怒火中烧,恶狠狠地警告:“我告诉你吧,布莱克。”
“我曾经……我曾经是凶手,毫无疑问的凶手。”斯内普拎着小天狼星的领子喃喃地说,“我试图杀了你和你最好的兄弟,你最好兄弟的儿子,还有……还有莉莉。我害死了人,不该死的人。”
西里斯困惑地歪过头,不解地发问:“可他们,包括我,都好好地活着。”
“这不一样。”
“我还是杀人犯呢,你曾经对我指控了两年,”西里斯垂下眼睛,“但是事实上,我在把你差一步送进我朋友的嘴巴下面的时候什么都没想。”
“这不……”
“我不觉得差一点害死人这件事有多么大的差异。”布莱克打断了他的重复。“既然你觉得我也只是负有一半的责任。”
神情认真到他自己都快信了。斯内普实在实在不想承认,这种动摇仅仅是因为这个人恰好是布莱克。他不会为愚蠢到极致的理由产生同情,弱者才会怜悯。
他做这一切不是为了被人原谅的,因为原谅本质是一种抹杀……斯内普想象把自己裹进长袍里,假装它是裹尸布。
打从布莱克跌进帷幕之后,他就经常梦得见那个轻柔的帐幔张开两手迎接他,风声呼啸,发出布莱克的声音,召唤着他的灵魂,思想,于是他常常出神,幻觉相伴始终。就像现在,他发觉自己能够听见波特和莉莉在交谈,邓布利多的声音飘着,滚烫地印在他的耳朵上。
斯内普的声音变得颤抖,“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这个房间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响了,你大概能听到一些快乐的空气。”西里斯说,“我对外面会发生的事情不抱乐观的态度。”
这听起来也一点都不愉快,而且斯内普发现这竟然不是幻觉。一个生机勃勃的布莱克不仅没有怒火蒸腾,反倒还会和自己抢台词了。
斯内普对这个混蛋挤出了堪称恐怖的微笑。
6.
那些声音非常地响,让西里斯熟悉的呕吐感又涌上心头。眼前,斯内普把袖子挽起来,黑魔标记倏然暴露在西里斯的眼前,蠕动着,显然是刚刚被召唤过,黑得深不见底。
西里斯盯着那些宛若烧焦的痕迹,想起家族树壁布上空洞的脑袋,在头发的尾端有一道焦痕,正好剩下一簇发角,和蛇杖的刀锋相互契合,两根线条如若交汇,势必难舍难分。
毕竟,西里斯不是没有想过去找斯内普。他很好奇,如果斯内普不是从头到尾都不打算说实话的话,他会找他问个清楚。其实只要一句话,只需要说,我们仍然站在同一个阵营,我不是他的走狗——就够了。就算他选择了那个阵营,也得告诉他。
而他呢?可怕的是,即使如此,西里斯仍然在对方毫无转圜余地的情况下可怖地爱着他,只要他找到自己,只要他给出一个解释,不管那个解释有多离谱都无所谓,只要斯内普过来找他,什么都能放得下。
他面前正好坐着“斯内普”。现在,他来了,但却不是以他曾经期待过的那样。
西里斯很难去形容自己的期待到底是什么,要让他对着詹姆、莱姆斯、莉莉甚至邓布利多承认自己其实中意鼻涕精多年,那他打死也不会去;可若是要说在他一个人的时候,不论是夜里做梦还是白天神游,出现最多的竟然也是斯内普。
两人对坐,静默片刻,随即西里斯好整以暇地撑起下巴:“其实我知道你不是他。”
斯内普好像并不意外,“的确,如果你这么说,我不是你知道的那个。”
“如果我确实没有猜错,我死了,对吧?”
“我还以为你会一直这样天真到至死不渝。”斯内普正在系方才被扯开的扣子,听到这话竟然笑了。西里斯盯着面前的人,仿佛有双不知名的手,顺着斯内普的大鼻子、长头发、脸廓和脖颈摸下去。
西里斯换了个坐姿,“但很可惜,斯内普,你不了解我。”
“那真是种荣幸。我没兴趣了解一个遗传的精神病和疯子,尤其是在他以前半疯,如今全疯的情况下。”不错,那双手解到了斯内普的胸口。一个以前裹尸,如今半裸的局面。
“我发现你的嘴只有闭着的时候才安全,不然我随时随地都想把它给咬烂。”西里斯补充,“见到你的第一面我就感觉你在服丧。”
“我的后半生一直在服丧。”斯内普干巴巴地说,“你的忠诚也包括和一个陌生人调情吗?”
“我其实并不觉得你完全不是他。”只是像更疲倦,更失意,更痛苦的他。像没能做出选择的他。而且:“你肯定知道我,但我不知道你。”
“哈。逻辑思维能力超出预期。”斯内普说。西里斯眯着眼睛。小腹,平平无奇,薄薄一片,平坦,两条简洁的线条勾下去,他并着腿。
“你有没有想过把我当成是他?”西里斯的喉咙轻轻地滚了滚。
“没有。但你就是他。你们只是……你们只是看起来不一样,但其实心里都一样,什么也没变。”
西里斯的眼神闪烁,想要上前,斯内普忽地警惕起来,同时跟他比了一个嘘声。西里斯小声地说:“你差点让我完成了一整套视奸的动作,下次能实践吗?”
“没准吧——”斯内普站起身来,低头看着西里斯,笑容阴险。“但我还是拒绝拥抱。”斯内普的声音被淹没了。
门外,一阵狂暴的敲门声不合时宜地响起来。西里斯猛地转过头,发现从门外传来的模糊声音里没在叫他,而是在叫斯内普。西里斯就贴在门边,那道声音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尽管至少有十五年没有再听过了……贝拉特里克斯。
就在他的房门外面。
西里斯吼:“滚出我的屋子!”
门外的声音没有一秒停顿。他让斯内普回应,但确实,斯内普的声音也没用。楼下的声音还在继续,伴随着贝拉特里克斯尖声的大笑,这两道堪称天堂地狱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如同一把音叉,把西里斯的脑子当作是搅拌的屠宰场,闷而短促的笑声和清楚尖锐的笑声叠起来,没有一种词汇可以形容西里斯现在的心情,让他杀人的欲望如此旺盛。
那种烦躁不仅仅只是对尖笑的厌恶,同时还是一种恐惧,西里斯对这种恐惧不怎么熟悉,因此感到愤怒和焦躁,但是和那种呕吐欲相似的是,这种不时传导到他的心脏的情感,都像在敲钟。
他几乎要真的吐出来。钟声有如实体,铜锤在他的脑子里敲,于是能够听见的声音被放大,伴着钟鸣,一下,一下,重击声回荡。*
一道闭耳塞听炸在了他的耳边,西里斯愣了片刻回过神,抬头望着斯内普,就听见对方说:“虽然我感到抱歉,但也得让你知道,这是我发明的。”
所以,还能听见你的声音。西里斯站起来,走向前,他开口,但是渗入骨头缝里的嗡鸣声让他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见。
“请求你,西弗勒斯,”斯内普耐心地看着他,西里斯的嘴巴一张一合,他听不见自己的声音,所以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救救我吧。”
斯内普低着头,西里斯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就是知道,斯内普在哭泣。很久之后,斯内普收回魔杖,平静地念了一句阿拉霍洞开,无事发生。
西里斯想,反正人不可能死第二次是吗。他要的也不是这个。斯内普明白,但却不敢懂,如果给他一个痛快淋漓,他不介意在有限的生命里无数次回到这个房间来。
安全屋。
安全屋。
7.
“……没有时间了。”
斯内普在一声巨响之后突兀地开口,西里斯发现自己已经能听见外面的叫喊、笑声、其乐融融和疯狂了。只是他依然有强烈的虚幻感,好像生命正在给他开一个付不起代价的玩笑。西里斯的脑子混乱,他压下这种不适感,专注地凝视眼前的人,但还是不行,他感到大脑就像被施了蝙蝠精咒一样痛。
“什么?”
“没有时间了。”这句话落,斯莱特林也不再说多余的话,把手藏在身后,身前的袍子动了动,好像被团团揪住。
西里斯眯着眼睛看斯内普,听见楼上传来了跺脚的声音,就动静估算,这个生物的体重不会小。
他问:“新局面,我猜还是你那边的。这栋屋子十分偏爱你——所以,这又是?”
斯内普,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一样:“你一直把这只鹰头马身有翼兽豢养在阁楼上,并且在凤凰社的例会不合心意的时候就会上楼和它待在一起。”
西里斯显然不愿相信,皱着鼻子说:“这玩意(Creature)能家养?”
这位魔药教授给了他一个你自己体会的眼神。他在看学生的时候是这种看傻逼的表情吗?西里斯甚至觉得他有点怀念做食死徒的那个版本了。但是,如果是在阁楼上养一只鹰头马身有翼兽的话,西里斯又觉得,有种,不愧是他干得出来的事。
差不多是一种“没有时间了”的感觉。西里斯想,如果生命终止在头痛,希望麻瓜海报上的金发女郎把口音换成南欧那边的,有机会他得去一趟,没机会的话最后听一遍也行,可是海报上的女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腿也不动了。
是的,这就是最大的不公平了。你需要的东西和人,不能总在你需要的时候来到你身边,却会在你不需要的时候突然出现,发挥极大的作用,可是什么也无法挽回。
西里斯看着面前的斯内普,想到如果可以一辈子都别出这个房间,他宁愿一辈子都不要拥抱。他转身,向窗边走,但没走两步,就走不动了,斯内普紧紧拽着他衣服的后摆,低声说:“别看外面,别往外走。”
西里斯不解,窗边没什么可谈的,那条麻瓜街道已经司空见惯。窗户上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帐幔,左右束在一起,风一吹,就会向上拂,一直摸过他的脸。就好像最开始的时候他见到斯内普那样……
它引诱着他。
西里斯听见身后斯内普用力地拽住他的袖子,都快要把他的衣服给拽裂了,但西里斯只是觉得那里好像也是不错的地方,一旦进入,就像是在帐幔里沉入浮游的梦乡。然后,他就向前倒去——
斯内普用两只胳膊紧紧地拥住西里斯的腰,防止他倒进窗户里,那人进气已经变少了,就差了一点点,他的头发飘进窗户,里面什么也没有。
西里斯听见斯内普在喊他的名字,几乎是用吼的。然后他说,别,不要,他知道该做什么了,别再做一次了,求你了。
“求你了(I beg you)。”
「给我一个理由,给我一个理由我就会毫不犹豫地下手……」在哪?
「那我的确拜托你,别再给任何人惹麻烦,还是说你其实想做一个英雄就这样死在你教子的面前?」在哪。
一切如同神祇降临的启示灌注进了西里斯的头脑,不管这里是什么,它都要结束了。但是还没有完成。这个拥抱,不是自愿,不是任何人主动,甚至没有相互抱牢,不发自真心——还没有完成,还没有结束,不能消失。西里斯呐喊着。还我,还给我。
他的心在不停地大叫:如果在这里夺走他,我就再也不会遇见他了。
西里斯挣扎着,握住斯内普的手臂,用力地攥在手心,就像抓握再也不会再来的一次机会,那些畏惧、愤怒、惊惶,全都消失了。他转过身,那个男人还是紧紧地抱住他,脸颊埋进他的领子。
天哪。
为什么不再早十五年。
就在西里斯把手臂收紧,越来越紧的一瞬间,他合抱住一片空气,力度之大,撞得他跌倒在地,眼前还有斯内普的影子,可是他跪着,在他的床脚,手里捧着一页薄薄的信纸和一张照片,泪水从鹰钩鼻的鼻尖流淌下来。*
斯内普消失在原地。
西里斯睁开眼睛,从旧卧室的床上醒来。宿醉的结果就是他的头像碎裂般疼痛,而他想着,春天会到来,圣诞节后一切如常,明天也会是崭新的开始。他有一个期盼,就是十五年来杳无音信的那个人,不知怎的,他的心就像是被灌满了柠檬、蜂蜜和苦瓜合榨的汁水一样,稍微活动就重得心底泛苦。有一瞬间,他恍惚地感觉自己手里抓住过什么,斯内普的脸从未如此清晰。
西里斯回过神,发现尘芒在太阳光线里飘散,斯内普没有出现。他攥了攥手心,站起身,好像怀抱里从来都是空空如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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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束光出现,斯内普从地上努力地爬起来,拍拍膝上的灰尘。他抬起头,那张施放了永久粘贴咒的麻瓜海报仍然正悬在漆红壁纸的高处。斯内普摘下脖颈上的时间转换器,耳朵里似乎又听见女郎的声音,于是他又驻足看了一会。
只是一张普通的麻瓜海报而已。
他拿着信和那半张照片,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栋房子。
(TBC)
*:引自胡波剧本《抵达》。
*:直接援引原著《哈利波特与死亡圣器:王子的故事》
当然,如果你认为短暂的分离昭示时空只有一次机会,那你就大错特错了。毕竟,拯救永远都会先于爱降临人世,时间是一幕又一幕的折跃,来与回,生和死,不过是时间旅人画在地上的跳房子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