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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圣诞。艾莉妮看着窗外。雪下得比刚才小了许多，洁白的颗粒跃动着落下，融于地上、屋顶上、门檐上已经积起的白色之中。城市万家灯火已然亮起，夜空也仿佛被点燃。偌大的办公室里此时只有艾丽妮一人——一个棘手的项目偏要在这个快放圣诞假期的时候落到她的小组头上，组内几个人连续加班加点了好几天才勉强算是在平安夜之前完成。下午三点，只剩下一点收尾工作，于是艾丽妮把她的组员们都放回了家，自己一个人处理了剩下的任务。冬天天黑得早，五点多，天空已被夜幕笼罩。
艾丽妮收拾收拾东西，打算也赶在说不定又会变大的雪落下之前回家。这时，终端上突然收到一条短信。
“艾丽妮小姐，非常抱歉打扰您，请问办公室的门现在还开着吗？我把东西落在办公室了……”
艾丽妮抬眼看了一眼备注：乔迪·方塔纳罗萨。
一个有些内向、害羞的后辈，一年前加入了她的小组。业务能力很强，专精机械方面的知识，在组内主要负责产品设计和调试。唯一的缺点就是缺乏自信，内向和害羞大概也是因此产生。他和艾丽妮的反差常被组员们调侃：将近一米八的乔迪看起来总是有些害羞和犹疑不决，而一米六不到的艾丽妮却行事果断、雷厉风行。由于乔迪出色的能力，他如今已是组内的二把手，在工作方面他和艾丽妮聊得还算多，但也仅限于工作了。艾丽妮划开终端，在聊天框内输入：“开着，我在办公室等你。”
但是果然，作为组长，还是需要对组员多一些了解，这对团队建设也是很重要的。艾丽妮想，等会儿要不约他一起出去吃个饭？
二十分钟后，办公室的门被推开。艾丽妮抬头，果然是乔迪。他喘着粗气，头发上粘着未化的雪，显然是急匆匆赶来的。“抱…抱歉！艾丽妮小姐，这么晚了还劳烦您等我……”他说。“没事，你发消息给我的时候我也是刚忙完，现在顺便把之后的活也干掉一点。”艾丽妮说。乔迪走到自己的工位翻找了一会儿，然后似乎是找到了那个目标物，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艾丽妮看着他的背影，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选择把话说出来：
“你待会儿有空吗？”
“啊……嗯！有的。请问有什么事吗？”乔迪似乎惊了一下，反应了一会儿才答道。
“没什么，不是工作上的事，你不要紧张。”艾丽妮失笑。“我是想问，你有空的话，要不要一起去吃个饭？”
“诶？我、我吗？”艾丽妮注意到乔迪的耳根有些发红，“我和您……两个人？”
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的话会引起一些误解，艾丽妮连忙解释：“不不不，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想，也许我们应该多增进一下对彼此的了解，这样以后在工作上也能更顺利些。毕竟你现在组内的重要性丝毫不逊色于我……当然，你不想的话也完全没关系的！”
“啊……没有，我有空的。”
雪不仅没有变大，反而有了渐渐停止的趋势。白色的雾气随着呼吸的频率形成又消散，一盏盏路灯暖黄色的灯光将二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艾丽妮抬头，能看见乔迪脸上那一点点的雀斑，和他仍然泛红的耳根。在经过下一个红绿灯口的时候，他于耐不住这过于安静、以至于有些微妙的尴尬的氛围，开口道：“最近感觉怎么样？”
“嗯，什么？”
“工作上，生活上什么的，你觉得都还顺利吗？”见乔迪没反应过来，艾丽妮解释道。
“嗯，都挺好的。最近试着在家里种了些花草……工作上的话，多亏了艾丽妮小姐的帮助，我学到了很多。跟刚入职时相比，我觉得自己进步了很多呢，无论是在专业领域，还是其他方面……”乔迪有些害羞地说。
“那就太好了。”艾丽妮微笑道。
又走了一段，终于来到了商业街。琳琅满目的商品、五颜六色的霓虹灯、熙熙攘攘的人群、以及到处都是的红绿白圣诞主题配色，令艾丽妮感到眼花缭乱。街边的餐馆也多是爆满，好不容易在几乎是商业街的尽头街角处找到一家还有空位的叙拉古式餐厅，艾丽妮想都没想就拉着乔迪闪身进店。
“Ciao！想吃什么随便点哦。”老板娘递过来一张印满了看着就让人垂涎欲滴的菜品的菜单，“今天还有圣诞特惠哦！”在经过一番纠结后，两人终于选出了想吃的菜品。谢过老板娘，艾丽妮看向乔迪。店内温度比外面高许多，他已经把围巾解掉，放在了一旁的窗台上，看起来也是长出了一口气。注意到艾丽妮的视线，乔迪说：“今天外面真热闹呢。”
“因为是平安夜嘛。”
“平安夜……过节的时候，大家都是这样的吗？”
“是啊，节日就是热热闹闹的呢，虽然我不是很习惯这种氛围就是是了。”雪已经彻底停了，街上随处可见出来逛街的一家四口、和朋友一起奔向圣诞限定商品的女孩、手牵着手的情侣。“嗯？”艾丽妮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什么，“你以前没参加过这种活动吗？”
“嗯……我很小的时候，爸爸妈妈就过世了，我由一位爷爷抚养长大，再加上小时候住在一个很偏僻的海边的小镇子里，应该说根本见不到这么多人呢。”乔迪不好意思地笑笑，艾丽妮突然有些后悔不经思索地问出这个问题。“这样……抱歉，让你想起了这些事。”“没关系的，我在那里生活得很开心，大家都是特别友好和善的人，给了我很多照顾。”
在空气再次陷入沉默之前，老板娘端上的一碗热腾腾的番茄浓汤把两人从微妙的气氛里拯救了出来。浓汤是温暖可口的橙红色，散发出番茄酸甜的香气。不多时，另一碗奶油蘑菇汤也上了餐桌。
“你要哪碗？”艾丽妮问。
“我都可以的！艾丽妮小姐先选吧。”乔迪说。
“这样吗？那我可就不客气喽。”艾丽妮把红色的那碗拿到自己面前，“那我要这个。”
“艾丽妮小姐喜欢番茄呢。”乔迪笑说。
“是啊，你怎么知道？”
“艾丽妮小姐的桌上摆着之前泡泡家出的全套番茄盲盒，包上也挂着番茄挂件。”
“呜哇——都被发现了。”艾丽妮也笑起来。
热乎乎的浓汤下肚，整个人都暖和了起来，也随之放松下来。乔迪不自觉地打了个哈欠。
“这里真舒服呢，很暖和。”艾丽妮已经快陷到了宽大的皮质座椅里。
“是啊，都有点犯困了。”乔迪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
“说起来，最近也真是辛苦你们了。”艾丽妮看向乔迪，“连续加了这么多天班……乔迪，你黑眼圈有点重哦。”她指指自己眼袋的位置。
“哈哈，也还好啦。最后按时完成了任务，大家的努力并没有白费，我觉得很满足。”
“你一直都很努力呢，像你这样的人能加入到我们组，大家一直都说是全组的幸运哦。但是，也不要让自己太累了。”
“嗯，谢谢艾丽妮小姐。”腼腆的乔迪显然对突如其来的夸赞和关心不是很习惯，手下意识地绕起了耳后翘起的蓝发。
吃饱喝足，看着将温暖的室内与寒冷的外界隔绝开来的玻璃，想到即将到来的圣诞假期，艾丽妮心情大好，不禁轻声哼起了歌。歌声顺着二人之间空气的振动一路传到乔迪耳中，他突然意识到什么：
“这首歌…… 是伊比利亚的童谣吗？”
“欸，你听到了？”艾丽妮脸有些红，“……嗯，是的。是我很小的时候，妈妈唱给我听的。我很喜欢这首歌，它带给我一种安心感。”
“能感觉得出来，艾丽妮小姐唱的时候，表情很温柔呢。您母亲一定也是一位很温柔的人。”乔迪说。“不过，原来艾丽妮小姐也是伊比利亚人……因为您维多利亚语说得很好，我一直以为您是本地人呢。”
“啊，我没说过吗？”艾丽妮有些诧异，“我是上大学的时候来的这边，那之前一直在伊比利亚，跟乔迪你有点像，住在一个海边小城里。”
“原来如此，那我们是同乡呢。”
“是啊。”
二人相视而笑。饭馆人流渐多，热闹嘈杂的人声，杯盘相碰的脆响，圣诞风格的背景音乐，为此刻相对而坐的两人之间的气氛蒙上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倒确实很像是……在约会……”艾丽妮偏过头去，小声嘟囔。
“咦，什么？”
乔迪感觉自己的双颊和耳尖热热的——他希望这只是室内温度过高，而非这突然意识到的、奇妙而有些暧昧的氛围所致。但是当艾丽妮偏过头、他看见她的耳尖的那一刻，他意识到这并非他的错觉，而自己的面部温度正在以一个很高的速率上升。
“艾丽妮小姐，我们出去吹吹风吧，这里有点太热了。”他猛地站起，试图以此来打破尴尬，以及对付自己怦怦直跳的心脏。
“好。”艾丽妮也急忙起身，转身去拿自己的围巾和大衣。尽管有在努力掩饰，乔迪还是能看到她发红的耳尖。
自己对艾丽妮小姐，究竟是什么样的感情呢。沉默地与艾丽妮并排走着，乔迪不自觉地开始思考这个问题。这位从进入公司以来就常常能在各种荣誉榜上看到的前辈，总是行事干练、一丝不苟，对她的第一印象是“严肃而不太好接近的厉害前辈”。然而，待到真正加入她的小组，乔迪才发现事实并非如此，艾丽妮总是热心地帮助着每一个人，从工作上的问题到一些琐事。像其他的年轻女孩子一样，她也会在包包上挂上抽到的小挂件，重复的那款则挂在办公桌前的台灯上。而无论是工作时雷厉风行的艾丽妮，还是生活中意外有着可爱爱好的艾丽妮，对乔迪来说，都有某种吸引力，使他不由自主的想要靠近她。是“喜欢”吗？恋爱？不，他不知道。想要朝她迈进一步的想法终究只是盘桓于脑中，从未有过行动的外显。
“乔迪？乔迪。”在艾丽妮的声音中回过神来，“你在想什么呢？”
“啊，没有……”乔迪有些尴尬。什么时候能找到那个答案呢？还是说，一直维持现状就好了？
“要不要去那家店看看？”艾丽妮指向不远处的一家装饰温馨的小店，橱窗里一粉一蓝两只毛绒兔子并排坐在雪地上，周围围绕着很多花花绿绿的礼物盒，旁边是一棵圣诞树和一座小木屋。
“诶，礼品店吗？好啊。”
店主是一位老太太，正悠闲地在柜台后面看书。木质柜台看上去已颇有年岁，部分漆皮脱落，露出内里的木质本色来。仔细一看，这大概已是个相当古老的店铺，在新潮的装饰背后是维多利亚时代的装潢。然而整个店面一尘不染，显然是有人每天打理，像对待宝物一般地对待着这家已经脱离了繁华区域的小店，只留下怀旧的木质香气，以及从唱片机中淌出的上世纪圣诞金曲。
听见门口的风铃声响，老太太从书后抬起头来，扶了扶眼镜，冲二人和蔼地笑了笑。二人回以微笑和点头致意。
店面不大，但东西很多，琳琅满目的古董错落有致地摆在一个个古色古香的木架上，完全不会觉得凌乱；另一侧则是贴合当下年轻人喜好的新潮小商品。古老和现代在这个空间内得到了奇妙的融合。
“那边那些东西呀，”老太太的声音从柜台后传来，“是我孙女建议放的。这年头，买古董的人越来越少啦。我们这些老东西，也得跟上时代的脚步才行呀。你说是吧，老头子？”
“哎呀，都是没办法的事。”柜台后面的门洞里走出来一个人影。老人头发已经花白，但精神挺好，出来后就与老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天来。
乔迪和艾丽妮相视一笑。这时，一个古旧的小钟表摆件闯入了乔迪的视野。
显然是黄金年代伊比利亚的风格，乔迪对此太过熟悉，作为精密机器制造工匠的父母留给他的唯一遗物便是一件类似的钟表摆件。时间在这个小东西上无可避免地刻下沧桑，然而它的指针仍在走动，并且令人惊奇地与终端上显示的时间分毫不差。
“以前那个时代的产物，只需要偶尔上上发条就可以一直走，而且时间很准。现在这么精细的小玩意儿已经找不到啦。”方才还与妻子聊得畅快的老人不知何时走到乔迪和艾丽妮旁边，满眼爱怜地看着这个巴掌大的旧时代印记。“不愧是黄金时代的伊比利亚，哎，可惜，都已经回不来喽。”他摇摇头，转身向柜台后的门洞走去。
“小姑娘，小伙子，你们别见怪啊。我家老头子以前就多愁善感，老了以后更加了。”老太太的声音从柜台后响起，乔迪和艾丽妮会心一笑。
最后还是带走了小钟表，艾丽妮说自己离开伊比利亚多年，也想要个老家的念想。在伦蒂尼姆这个繁华的大城市里，各色人流来来往往，车水马龙早晚高峰，金融城高效运转失去昼夜概念……然而一切的一切，对艾丽妮和乔迪来说，都比不过那个自己从小生长的、伊比利亚的边陲小镇——那咸腥的海风，日月作响的潮汐与礁石的碰撞，那海边沙滩上一次次日出又日落。现在这个时候，老家的人们在干什么呢？大概，是在与家人一同享用丰盛的圣诞晚餐吧。之后便是子夜弥撒……
眼神交汇的那一刻，像是心灵相通般，两人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相似的东西。“炎国有句古话，叫做'独在异乡为异客'，我们两个'异客'在一起，倒也没那么寂寞了呢。”艾丽妮微笑着说。不知何时又走回了大路上，霓虹灯散发出柔和的光晕，将艾丽妮的脸庞映照得柔和。一种异样的奇妙感觉击中了乔迪，与先前相比更为强烈，几乎使他的心脏漏跳了一拍。“……是啊。”他柔声道。
“什么时候，回伊比利亚看看呢。”看着手中精致的小钟表，艾丽妮轻声说。乔迪望着不远处的那条河流，“这条河，从伦蒂尼姆中心穿过，汇入海洋，其中有几粒水珠，一定会去到伊比利亚的岸边吧。海洋就像这样，把整个世界连接起来了呢。”艾丽妮也向那边看去，圣诞装饰的游船驶过，留下一片彩色航迹，码头酒吧张灯结彩，一片欢欣。两人之间的空气却是那么静谧，仿佛只剩下家乡的阵阵海浪，与温柔地拂过耳边的海风，轻声诉说着那个家喻户晓的伊比利亚童话。呼出的白气交融在一起，又在夜的背景中散去，来自伊比利亚的两位年轻人靠在一起：
“下次，一起回去吧。”
“嗯。”
fin.